桃花季节已经过去一个月, 这风里的咳嗽其实是装的,谢四公子连日来精神极好,乃至有些过于好了。
中都城下,残尸与断戈铺陈。再往外, 是连绵三十里的军垒。
而这已经是平原大军围城的第三十一天。
谢承主攻, 谢琚押阵。自打那日大纛立于城下, 禁军五校之间便展开搏杀。
谢绰不是草包。领军将军据守中都坚城, 手里握着武库重器与粮秣。射声营的强弩如飞蝗般从高耸的城墙上倾泻, “步兵”、“长水”两营在城门后的瓮城死战不退。
空气中,时而能闻见桐油焚烧的焦臭, 用醋煮的金汁,迎合上春末夏初的湿热,犹如一张窒息的厚网,
谢琚讨厌这种味道。
前军使土垒了两丈的土山, 小谢侯的指挥巢车,立于垒起的坡顶。
日夜在营盘中统筹调度,左肩那处剑伤早结了疤 ,虽然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他已经懒得去皱眉。多日攻伐,戎衣也是汗透,混在一群血汗津津的武将里面。
嗖——!
几支流矢飞过, 擦着青年的鬓发,四围越骑亲卫齐刷刷变了脸色:“丞相!退避!”
“退什么?”他阴沉着脸问,
“主将退一尺, 三军退一丈。没看到老大都在泥坑里站着么?”
新任的谢丞相,如果在这里露出哪怕一丝对刀枪的怯懦,中军和大哥的平原军就会生出轻慢。
亲冒矢石。这种当年他在心里嘲笑过无数次的“莽夫行径”, 真落到自己头上,也不过就是坐在死人堆里计算着得失罢了。
是真的不想干这种活儿的。这种泥潭里滚打、斤斤计较一石粮草、算计一寸城墙的日子,脏透了。
可每当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天在燕鸣谷,少女跨坐在他身上,通红着眼睛凶巴巴地告诉他:我自己做的错误,我自己来改。
“真不知道是谁上辈子欠了谁的。”
谢四公子苦笑着捏了捏眉心,偶尔会有些走神。若是他的阿摇在这里,是不是又该犯了什么新点子?
真好啊。他摸了摸腕间隐藏的铜铃。真想她。早知道那晚在山谷里,就该多欺负她一会儿,而不是大发善心地放过她。
“季玉!”谢承一身泥浆地从前线退下来,脸上黑红。
“这老三守得太死!城内钱粮足支一年,是不是该缓一缓?”
谢琚倒转手中剑。
“不能缓,大哥。”
青年一笑,从容淡雅,“城墙虽坚,可人心里是会长草的。谢绰杀父囚臣,中都的公卿不是铁板一块,全靠他兵卒压着。我们压得越狠,城里生变的就越快。”
“三哥现在站得那么高,就是为了防内乱。”
谢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然,中都城正南的敌楼上,身负重铠的谢绰正凭栏而立,身周竖着巨大的大将旆旗。
“他算什么,”谢琚望着他的三哥,很傲慢,
“谢绰不是问题,但咱们这支兵马一动,高昂一定觉得这是天赐良机。他一旦发兵来打咱们的后背,咱们就是被包了饺子。”
谢承一凛:“季玉,城门前仍有重兵。虽然咱们已分了后军,在城北的邙山隘口立了坚营。多派游骑警戒北方。若不急攻中都拿下老三,一旦高昂杀到背后,咱们便腹背受敌。”
谢琚摇摇头,又看回城楼上。
距离太远,看不清彼此的脸,但谢家这两位兄弟的目光,恰好汇聚。
城楼上,谢绰手扶女墙,他低估了这个装疯卖傻的弟弟。这一个月来,谢琚排兵布阵狠辣诡谲,步步为营,完全见不到一点轻狂冒进,非常缓慢地片片侵攻。
过了片时,城上金钲一鸣。
飞石停歇,虽然隔着百步之遥,但用了十个长壮军汉齐声替他传话:
“你这大逆不道的野种!父亲待你不薄,你却在勾结妖女,欺天下人说让宗给你。一个不知道是谁的种,生母低贱的杂碎,也配领谢家兵权?”
诛心之言。
军阵之中,众将屏息。这等事关谢相风流旧账、直指平原侯血统的脏话,从最重体面的谢三公子嘴里骂出来,显然是被这一个月的围城逼到了穷途末路。
谢承振马上前,破口大骂:“放肆!畜生!那是你亲弟弟!”
谢琚倒不以为意,脸色平淡,向旁边幸一挥手:“带人,击鼓,喊回去。”
“就问三公子——弑父的血可曾洗干净了?”
半刻后,两千名嗓门洪亮的前军甲士齐声高吼:“三公子!手上老丞相的血,洗干净了吗——!”
吼声如雷,一遍遍在中都城下回荡。
城楼上的谢绰面皮一抽,向后踉跄几步,脸色瞬间惨白,手骨节捏得泛青。
“投石,望敌楼。把他逼下去。”
谢琚冷漠地下令,正准备结束这场兄友弟恭的寒暄。
“君侯!”
后军营垒方向,几骑飞马急驰而来。来人是在大江沿岸布控的水军内卫,手里高举一个用火漆死死封住的小竹筒。
“繁昌绝密军报!”
谢琚点头,轻松地走下巢车,展开一张羊皮舆图,提起笔。幸赶紧上前接过竹筒,验过封泥无损,递到谢琚手中。
谢琚用刀剔开封漆。这是小吴娘子的密线。
临走前,盛尧身边信得过的人少,这个在生死关头机灵果决的小丫头被提拔为长使,也暗中领了他这个“军师”的命——看好皇太女。
绢帛很细窄,上面的字迹是用炭条写的,歪歪扭扭,显得十分仓促焦急。
谢琚只扫了第一眼,原本很镇定的脸,霎时间沉了下来。
【“神仙公子亲启:大急!切莫说是我告诉您的。那北边来的神仙庾先生,这几日总在内廷晃悠。殿下夜里和他关在屋子里推演那什么兵盘,同起同卧的!】
【昨个大半夜我都听见他们笑了!且白日里总是将门栓插死,在里头密议,连我姐姐都不准进去。】
【我姐听见外面传闲话,说那庾先生比您更懂打仗,太女殿下这是要把他纳做贵妃哩!殿下特别嘱咐过:此等后宫之事,防备流言,千万!绝对!绝对不要告诉平原侯!公子哥哥,您什么时候回来?“】
最后一句居然还着重描粗了墨迹。生动描绘了一个做贼心虚、沉迷男色的风流主君形象。
“呵。”
谢四公子极其压抑地溢出一声冷笑。
理智告诉他,这太假了。这大概率是她为了牵制北方的高昂,故意弄出来的迷魂阵。
兔子虽然经常有点奇怪的办法,但在那种事情上青涩得连个衣带都解不开,怎么可能转身就去跟庾子湛搞什么“同起同卧”?
时间。一切都在按那日在燕鸣谷深处的算计推演。
阿摇用平原津主力和自己作饵,长达一个月的攻伐,目标在谢绰,也在高昂。
天下人都以为皇太女大军陷入了中都的泥潭,高昂自然深信不疑。北军主力倾巢而出,企图将大成的精锐包圆。
她是在骗天下人,是在虚张声势。
……
知道是一回事,“她跟别的男人半夜在屋里说笑”,又是另一回事。
——理智分析得条分缕析、丝丝入扣。
但感性。谢四公子的感性在这一刻灰飞烟灭了。
逢场作戏需要同卧同起吗?需要连床夜语吗?
最重要的是——为什么不告诉他?还要刻意叮嘱防着他!
庾子湛长得好,也是天下名士。他们还有在北方打秋风的共同默契。
毛色非常艳俗、自鸣非常清高的野鸡。
她喜欢聪明的,喜欢能当军师的,喜欢有权谋手段的。如果那只没良心的兔子真的觉得庾子湛用起来更顺手呢?
更何况,好死不死,他早先还对她说了一句:“你大可以要天底下任何男人。”
她看他了?她是不是也凑在那姓庾的耳边,用那种明亮、炽热、亮晶晶的眼神去盯别人的脸?
她是不是也把他拉到了榻上?她是不是也去亲他了!
谢琚从车边退下一步,气得眼前发黑。
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挫败感,中间星星点点的邪火,冰雪心窍也能燃成一抷焦土。
她就真不怕他半路倒戈,或者真被高昂的铁骑在中都城下踏成肉泥吗?
“到底是谁把她教得这么心狠手辣的?”
青年抬起头,凝视着城上的滚木礌石,怒极反笑。
哦,好像是他自己教的。
“季玉?”谢承被他这模样惊到,“西边出事了?”
谢琚将手里笔图一丢,淡淡道:“没事。好得很。”
“张楙呢?”他反问,
一反方才不温不火慢耗的定计。
谢承一愣,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传中军所有司马校尉!”青年两个箭步,下了停巢车的土山,牵过旁边一匹马,
谢承大惊:“季玉亲自带兵去?难道老三门前真是疑兵?”
“床弩推过来,冲阵,冲阵。”
谢琚翻身上马,勒转缰绳,蹄声飒沓间回头道:“今日他是疑兵便罢,不是疑兵,也是疑兵。”
……
这一场战役,后世史书上是这样写的:
“谢公琚时任大司马,临阵遇疑兵,赫然而怒,身先士卒。城破之日,中军铁骑三日不休,斩帅遂定,靖大业。”
自然谁也不知道,这定鼎中都最关键的一战,其中居然也被一场非常低劣、“为了瞒着皇后纳妃妾”的事情催化出来的怒火推动。
第102章 绝处逢生
虽然气得要死, 但谢四公子还没傻到,仅仅因为一个捕风捉影的争宠艳闻,就拿几万人性命去填了城墙。
不过这张夹在军报里的密信,也堪称这长达一个月压抑死斗中, 最终迸出的火星。
说是吃醋也好, 说是泄愤也罢, 谢琚心里其实比谁都明镜。确乎是他与盛尧不言自明的默契——不打出一场死磕架势, 怎么可能将盘踞太行的黄雀引出巢?
真正促使谢琚不计伤亡、必须立刻攻拔中都的, 就是高昂的异动。
残酷的攻城战,又持续了十五日。
谢绰死守不退, 凭借中都坚厚的城池,将平原军拖入围城。而北面的大将军高昂,也并没有“立刻”神兵天降。
高昂是个有耐心的宿将。在确信谢家兄弟真的在中都城下打得两败俱伤、粮草告罄之前,他压着兵马, 如狼群般缓缓南进。
直到围城又过了十五日,才到了成皋,成皋退守。二十日,北军的前锋才出现在邙山隘口。
一场窒息的慢炖。
高昂没有立刻下场夹击谢琚。他十分谨慎地在平原大军背后三十里处扎下大营,深沟高垒,截断了谢承与谢琚的退路。
前有中都坚城,后有高昂重兵。三方陷入泥潭。
谢琚与谢承的联军腹背受敌, 伤亡惨重,连张楙的越骑都在一次试图冲破高昂包围的夜袭中折损。军中一日只供一顿薄粥,营啸的危险悬在每个人的头顶。
中都城头的谢绰也在煎熬, 城内士族震恐,米价如飞。
所有人都在熬。高昂拔营不动,等谢家兄弟流干最后一滴血, 他再好整以暇地收割中原。
围城第六十一日,夏日的阴云隆隆,谁也不知道雷雨什么时候到来,乌云摧城。
谢承右臂中了一箭,发着高热。谢琚按着剑,众人见他面容冷酷地立在矢石之下,心头各个泛起一丝奇异的敬畏。
这不是装出来的。确实有些漠视生死的静气,让最悍勇的老兵都闭了嘴。
火候到了。高昂的耐心耗尽,准备给予这支被耗成疲兵的平原军最后一击。
而中都的城门,终于在围城的第六十五日,从内向外崩裂。谢绰守得很顽强,但城内的公卿门阀却没这份誓死的骨气。
一连十数个昼夜,床弩与冲车轮番上阵,投石机砸塌了南门两座敌楼。
当城内粮道受阻、两路大军犄角相持,外援无望的恐慌累积时,几个世家子弟打开了西侧的瓮城便门。
越骑踩着泥浆与血水涌入。
倒没有遇见预想中的兄友弟恭,谢绰在乱军破城之际,端坐于大司马府的正堂,举剑自刎。直到死,这位自诩儒将的平武侯都穿着整齐的朝服。
“君侯。”
幸飞马驰来,抬头望向那高高在上的主帅。
大成朝的心脏,终于再次被踏在谢家人的脚下。只要平原侯此刻策马入城,清肃残敌,整个朝堂就将尽入他手。
谢琚连一眼都没有看皇城。
他阴沉着面容,任由夏雨浇上盔甲,沉默地望向北方。
从成皋到邙山。高昂的大军。
这才是绝境。高昂这一只冷酷的黄雀。平原军在攻城中精锐尽损,死伤累累,如今连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此时入城,等同于把自己关进了笼子;而在城外平原结阵,拿这支疲惫之师去硬抗高昂蓄势待发的铁骑,无异于螳臂当车。
城破了,死期也到了。
周围的将校们不少人犯了疑虑,但众人都不敢向他问那一句话:向高昂投降吗?
“不进城。”
谢琚一低头,雨水顺着下颌一滴滴落,“传令,就地调转床弩。前军作后军,越骑在外圈布下拒马。挖沟,竖盾。”
“死守。”
青年军师冷漠地说,“主君会来援我们的。”
幕僚将校各个应诺,心里却有些信的,有些不信。平原军在泥泞中抱着长枪和盾牌,几乎是以一种等待刑具落下的煎熬,等待北方的迷雾。
破城第三天清晨,大雨初歇。
派去查探高昂军情的几路斥候,快马加鞭冲回营盘。
“报——!!!”
斥候喜形于色,没进帐门就一叠声高喊:“禀丞相!大将军的营盘空了!”
谢承霍然站起:“你说什么!”
“空了!”斥候大声报道,十分激动,恨不得令帐下所有人都听见,“对面连夜拔营!外围的营栅拆得干净,烧了辎重,正向北撤军!”
在这唾手可得的胜利面前,这位称雄北方的霸主,居然跑了?
整个平原军帐下鸦雀无声,刹那间爆发出喧哗。谢承满脸错愕地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弟弟。
僵持了两天后才突兀北撤。这意味着高昂那边必然遭遇了某种无法挽回、逼得他不得不放弃中都的灭顶之灾。
消息在这两天里传递、确认,最终引发了全军的惊恐溃退。
谢琚怔了片刻。叹息般的笑了。
过了一会,这桃花似的青年仰起头,看着雨后澄澈如洗的铅色云层。
“她端了高昂的老巢。”中都的麒麟子大笑出声,“中都,我们不要。”
“传令越骑!上马!”
青年快步出帐,将手一扬,厉喝道:
“掩杀!”
“掩杀——!”
旌旗冲破夏日的重重雨幕。谢琚率领困顿两个月的精骑,飙风般卷向撤退的北军。
*
而就在谢琚下令追击的五天前。
黄河以北,高昂屯粮的重镇——邺南武阳城。
黑夜里的武阳城,高昂将大军悉数压向中都,后方腹地本该固若金汤。
何况他新收了谢充,让这位向来以狠辣残酷著称的司隶校尉镇守粮道,可谓是用其鹰犬之长。
但替他经略北方防线、一手画出这屯粮格局的人,是庾澈。
子夜,大风骤起。
“先生这把火,放得真是时候。”
盛尧伏上武阳城外的高岗,夜风将她身上披风吹起,顺着光焰飘动,“这可不是一点点走水。”
的确,北方夏日天燥,一点火星都似乎能撩起几寸高。
此时火舌好似泼了滚油,顺着囤积成山的粮垛和枯草营栅,迎着大风,张牙舞爪地吞噬了大半个营垒。
“是和殿下学的。”庾子湛悄声蹲在她身侧,颊边小涡在火光下忽明忽暗,“恐惧,很好用。”
“谢充性情孤疑贪毒,他带到北边的两万兵马,全是中都及三辅发配的徒隶和强拉来的流民。这种兵,本就毫无忠诚可言。”
“谢充又习惯了酷烈镇压,稍有不慎便是立斩。不过是让人在风口处丢了十几个火把,又在营中喊道高昂兵败,谢充要杀光徒隶当粮草……”
庾澈一笑,“那营啸,便自己烧起来了。”
惊恐与饥
饿。
下方的武阳城外大营,此刻已经陷入崩溃的狂乱。
炸营的徒隶兵失去控制,如同没头苍蝇般在火海中四处乱窜,互相砍杀,践踏。抢夺食物的,趁机寻仇的,到处是惨叫,哭嚎。
“乱贼!退后者斩!”
混乱的核心,一匹黑马横冲直撞。谢充身上连盔甲都未穿齐,只披着半边胸甲。
他一刀砍翻了一个试图逃跑的校尉,长刀滴血:“都顶回去!他们没有大军!”
谢充的残酷终于短暂压住了阵脚,数百名甲士结成圆阵,试图将乱兵逼退,保住最后一座主粮仓。
“有人潜营!他们没有旗号,没有后援!”谢充厉声咆哮,“稳住阵型!贼寇杀不进来!他日高将军回师,老子要扒了这群流寇的皮!”
谢家老二替高昂镇守的,是最重要的后方粮草囤积地,原本以为是个安稳的差事,
谁能想到云梦的青雀船,居然能够瞒过重重陆路哨关,趁着夏日水涨,从水系逆流而上?
来自江表策士的突袭。
他的判断很对。登船夜袭的兵力并不多,如果这只是一场流寇的袭击,等徒隶们的惊恐过去,他手下还有些禁军的虎贲,确实能将火势控制住。
但面对的却不是什么流寇。
就在谢充竭力想要挽回败局的这一刻。
“呜——呜呜——!!!”
苍茫沉浑的角声,贯通了武阳城的冲天大火。天子中军的皇皇之音。
“谁告诉你,孤没有后援的?”
高岗之上,夜风和十几个大汉的齐声呼喝,中间夹着一个清亮、锐利、乃至带着嘲弄的少女嗓音,滚滚荡荡地压入营盘。
谢充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旗面玄黑,以金银丝线绣着日月星辰、升龙降龙。这当然不是将旗,只有天下共主才能亲授,代表社稷威仪的太常旗。
盛尧双腿一夹马腹,白马越到阵前,“罗罗!放声!”
魁帅鞬落罗早就按捺不住,当下笑一声,领着数百名嗓门最大的乞活军卒,一齐喝道:
“中都谢绰已伏诛!前线高昂已被大军合围!”
“大成皇太女大驾在此!”
高岗上,上千名伏兵齐声高吼,声浪和着风势:
“大驾前驱——!扫荡诸寇——!”
谢充仰着头,独眼中映满太常旗翻滚的金光。
“大驾?皇太女?她怎么可能在这里?她怎么敢来这里?!”
中都还在被两军死磕,她凭什么能踩在他的粮仓上?
主将多么震惊也好,底下的士卒却没有功夫去理会。
中都的禁军,尤其是虎贲和徒隶,他们太认得这面旗帜,也太认得火光勾勒出的少女的身影了。
几个月前,险些要了无数人命的冬狩。
三军正是追逐这面东宫的旗帜。
不知是谁带的头,一大片、一大片的士兵扔掉了手里的兵刃,朝着高岗的方向跪伏下去。
“别跪!都给我站起来!”
谢充暴怒,抽出长刀连砍两名后退的军卒,“她是乱贼!给我放箭!放箭射下那面旗!”
高岗上,盛尧望过去。
“破局了。”庾澈双眼映着火光,转头看向她,“殿下,还等什么?”
盛尧抽出谢琚留给她的短剑。
“叛将谢充。”
冷静,阿摇。跑起来。
少女呼吸几次,缓缓吐出一口气,双手高握,剑尖遥遥指向营底还在做困兽之斗的谢充,
“先帝托孤,尔等世受国恩。你弑父在前,投贼在后。今日孤至此处,便是来收你的项上人头。”
“降者免死!”盛尧厉声喝道,将剑高举过头顶,催动白魈,顺着山坡直冲而下。
“驾!”
烟火中金戈的反光,跳耀般,从高处呼啸倾泻。
“拿谢充头颅者,赏千金!封万户侯!”
第103章 君臣
天亮了, 可能还没亮。
盛尧觉得自己或许永远适应不了战场,打了许久的仗,现在看见这种场面,有时还是感觉烦躁恶心。
烟尘、沙石、马粪, 她踩在被血浇成半凝固的土里, 胃里有一阵接一阵的痉挛向上翻涌。
可不能被手下军士发现, 她想。
没有关系, 战场会去适应她。就像适应那张要把她手指勒断的硬弓一样, 战场迟早也会来适应她这副曾经单薄的躯壳。
不能被军卒看出来,他们的皇太女, 此刻正恶心得想要扶着一棵烧焦的树干把隔夜饭吐干净。
“殿下!找到了!”碧绿的眼珠一转,从树后闪过来。
“谢家老二!找着了!”
盛尧握着短剑。谢氏子就像在心底扎了许久的毒刺,如今终于要被拔出来了。她快步走过去,“带路。”
两边军士见她来了, 或恭敬或瑟缩地让开,盛尧停下脚步。
以为自己会看到一个死不瞑目的枭雄。也许谢充会在临死前握紧残破的战旗,或者保持挥刀的姿势,像史书里写的那样,死得轰轰烈烈。
但摆在她面前的,是一堆难以称之为“人”的尸首。
“谁干的?”盛尧皱起眉头,
他身上的黑甲被扒走了, 不晓得是逃跑时为了减轻重量,还是死后被人哄抢过。
枯瘦阴鸷的脸上,全是深坑般的泥脚印。
胸腔塌陷了进去, 像是被受惊的战马反复踩踏,肠子流出来,和泥浆搅和在一起。独眼——现下一只也没有了, 独眼被什么锐器捣烂,只留下个血窟窿。
这里没有枭雄落幕,只有一个人的横死。
“不知道。”罗罗撇了撇嘴,吐了口唾沫,“乱军哩,谁敢进?听到殿下喊‘斩谢充者赏千金、封万户侯’,他的马被砍断了腿,人跌下来就淹没在乱军堆里了。”
罗罗示意她旁边,那跪着一排士卒:
“个个都说那正中的一刀是自己砍的。还有人说是自己踩断了谢充的脖子。吵了一早上,为了脑袋,自相残杀又死了几个。”
盛尧拧着眉毛,被人围在中间。
怎么封赏?把万户侯的印信劈成一万瓣,分给这上百个人吗?
她冷下脸。伸出手,点一下旁边一个兵卒。
“你动过手么?”她问。
“是!小人砍了他的腿!”兵卒两眼放光。
“你们斩了叛将,居功至伟。”少女主君很平稳地说,“赏,千金。”
她转头对罗罗,“把营里缴获的所有浮财、金银,立刻分与这几个队伍的弟兄。”
“至于万户侯……”盛尧蹲下身子思考,想了一会儿,
“谢充谋逆作乱,首级难以辨认,不能证实是谁下的最后一刀。既然他原来封地安邑,万户的食邑与赏赐,便记在归降的军士头上。自今日起,这支队伍就叫‘安邑兵’,永免赋税。”
少女站起身,将带血的剑插回鞘中,仰起头,望向从烟灰中升起的初晨。
武阳城的大火,足足烧了三天三夜。
这场火不仅烧绝了谢充的两万徒隶,也烧断了北军的命脉。高昂在得知武阳被端、粮草尽毁的那一夜,差点砍了自己的桌案。
“黄雀”做不成了。
失去了后勤,和两万徒隶军的依附。粮草尽毁,后路被抄。
而南方,一路掩杀出来的,是已经接管了中都的平原侯谢琚。
腹背受敌,这原本是谢家的绝境,如今却原封不动地还给了高昂。
庾澈。他曾经最倚重、却在最后时刻被他怀疑排挤的幕僚,正大光明地站在了皇太女的旗帜中间。庾子湛一卷长文,遍檄四海。
光阴的刻度在这满地烽烟中,变得既漫长又短促。
天下大势,自这夏初的一场大围剿始,终于迎来了摧枯拉朽的激荡。
夏去秋来。
盛尧总算摆脱繁复华丽的衣服。一套犀皮甲,一件被风沙洗色的披风,成了她现下的皮囊。带着重编的兵卒,像一把梳子,在北方大地上刮刮剃剃。
她在马背上睡觉,在充斥着伤兵呻吟的营帐里批阅军报。
曾在舆图上令她望而生畏的名城大邑,随着中军大纛的推移,一座座城门被
迫洞开。
她在阵前射落过敌将的头盔,也在营帐里为了筹措几千石军粮跟士族门阀讨价还价,举刀威胁。抖着手在下令屠灭拒降坞堡的文书上画下朱批。
高昂的大军在缺粮与腹背受敌的双重打击下,节节败退。当深秋的风吹过魏郡时,这位纵横半生的霸主,被自己麾下的鲜卑将领斩下了头颅。
而与此同时,在她的身后。那个成为了大成丞相、大司马的青年,替她牢牢地扼紧中都的咽喉。
谢绰自刎,谢承负伤交权。谢琚坐在中都庞大的权力枢纽里,替她清算南方的粮草,不惜动用连坐和诛族的严刑,挡住试图朝北方伸手的明枪暗箭。
长河以北,六合平定。大成朝的天下,时隔二十年,终于在废墟上,重新有了一个名为“共主”的声音。
十月初九。盛尧回到了中都。
城门洞开。百官出迎十里。
大成的皇太女,终于回到了她被幽禁了十年的地方。
百官,或许包括曾经漠视她被王长史痛骂,又眼见她被脱去衣衫羞辱的公卿大夫们——她分不清——全都跪在御道两侧,头伏在底,大气也不敢出。
盛尧左右看看,遣散随从,独自一人,抱起厚厚的九章玄衣。
因为外面变天的缘故,中都城刚刚经历过戒严与换防。殿内没有点起灯火。好在深秋残破的余晖,尚且从巨大的棂花窗格里倾泻。
大殿深广辽阔,梁上还有浮尘和蛛网。上头的东西,积累的比地下还多,乌乌压压,似乎俯瞰着,想要吞噬人心。
盛尧怔怔地抬头盯了许久,还是觉得有些畏惧。但究竟畏惧什么,倒也说不上来。
大殿的正中央,君王的坐榻,很久没有人用过,显得很旧,沉在昏昧的光影里。
她一步步走上丹陛,在这个旧榻沿上蹭了两回,坐了过去。
宽大得有些过分,又陈旧得离谱,让人觉得局促。梁顶高耸,画的兽头吞口都仿佛在瞪着她,帷幔悬在梁柱上,早就被岁月沤成了暗色。
就是为了这个位置。
谢巡死了,谢绰死了,高昂也死了。无数人流离失所,马革裹尸。
可是真坐上来了,盛尧低下头,看看自己布满细小伤痕的手,只觉得空落落的。没有狂喜,也没有终于君临天下的实感,只有一种把力气全部榨干后的疲惫。
吱呀。
微弱悠长的一声,正门被人推开。
外头秋日惨淡的残阳余晖,顺着缝隙,如同一片刀刃般,切进尘封不知多久的昏暗大殿。
盛尧浑身一紧,赶紧摸向腰间,却摸了个空,记起入殿前,自己的佩剑早就交由门外内卫。
她警惕地望过去。
有个颀长的身影跨过门槛,走进幽暗之中。
那人没有带随从,也没有掌灯。大殿很空旷,脚步声落,脚步声起,缓慢沉静。
在血雨腥风中依然顽强透出清苦气息的安息香,混杂着秋寒的凛冽,隔着老远,幽幽地飘曳过来。
盛尧的肩膀松下劲。
随后又紧绷起来。
青年一步步慢悠悠的走到丹陛阶下。夕阳的光尾刚好落在他身上,又被大殿的阴影吞没。
他瘦了很多,依然俊美。却比她记忆中更加深沉清肃。脸庞少了散漫,更显出冰凿玉刻,此时一身厚重沉穆的紫黑朝服,腰间佩着组绶,
大成朝丞相与大司马的冠服。
可不知为何,当看见他腕**织的朱红与暗金时,盛尧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残存的余光在他们之间铺出一条铺满灰尘的光带。
这实在是一种太过复杂,荒谬的对峙。
是该他先行跪拜的大礼,口称“臣谢琚,叩见殿下”,恭庆主君天下归心?
还是该如他们在燕鸣谷那般,他仍是那个戏谑的“中宫”,理所当然地唤她一声“阿摇”,行那夫妻之礼?
礼法如同一座无形的高山,骤然横亘在空无一物的大殿中。
她是君,他是臣。
她手握符节与大义,他手握着这中都的官僚机枢。
他们一起毁掉了各自曾经的枷锁,但也成了这天下唯二可以决定彼此生死的人。
只要任何一方在这里稍微退错一步,中都城外的上万军士就会血流成河。
盛尧不知道他会怎么选。她咬着唇,坐在榻上,害怕看到他疏离地伏拜在尘埃里,更怕这份好不容易得来的爱情,最终还是在皇权面前碎成齑粉。
阶下的青年站了很久,最终仰着头,没有踏上她的丹陛。
完了。盛尧鼻子一酸。
她觉得自己喉咙是干的,不知道怎么说话。过了一会儿,谢琚抬起眸子,在幽暗的大殿里,显得很是疲惫。
他望着高台上的少女。
“阿摇。”
青年叫她,似乎叹了一口气,又似乎在无奈地祈求:
“你不抱我一下吗?”
他在昏暗中张开双臂,紫黑的宽大衣袖垂落,
“很累啊。”
……
鼻腔里涌起一股空荡荡的酸涩,眼前的视线唰地一下就模糊了。
“哇——!”
盛尧一下从坐榻上弹起来,抱起沉重繁复的九章衣摆,就往下跑过去。
“鲫鱼!”少女连哭带喊,冲进他的怀里。
“没事了。”
谢琚闭上眼,下颌抵在她的头顶,艰难地吸口气,唇在她的鬓边发抖般地蹭了蹭。
“阿摇,没事了。”他低声重复,紧紧地闭着眼。
铜铃触到她后背,响得喑哑沉闷。修长的手指抚在少女背脊上,抚过织金下的体温,
这个在倾轧中长大的谢家四郎,最厌恶鲜血和脏污的小儿子。
每一天,每一夜,当他真的坐上父亲的位置,举目什么都没有,全是阴谋与杀伐时,支撑他的,唯有眼前这个会在泥地里朝他笑的姑娘。
他抱着她,在这冰冷得只有他们两人的大殿里,再不是高高在上的君王,也不是权倾天下的臣僚。
两个本应隔绝的孤魂,
权力的弃子,
不该长久活着的人。
谢琚抱紧这世上唯一能容纳他的烈火,在漆黑空旷的大殿中央,试图将她抱得更紧些,
“以后……”她在他的怀里闷声大哭,“……我让你每天都睡十个时辰!谁叫你干活,我就杀了他!”
“好。”青年喑哑着声音,吻过她的发顶,轻柔而坚定地应诺,“阿摇。”
“臣谢主隆恩。”——
作者有话说:应该快要到结局啦少女储君和炸毛军师这俩人物写起来蛮有意思的,有点舍不得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