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沃中都的浩劫总算结束。
至于朝局嘛。
谢巡留下的那个能让天下大乱的“大司马、丞相”印绶, 曾在谢四公子手里烫了一圈。
“大成祖制,后宫不得干政。”
当着满朝文武的面,谢琚振一振衣,非常谦卑:“臣既入主中宫, 理当避嫌。丞相之位, 还请陛下另择贤能。”
这便是他的阿摇掌权的好处, 只要皇帝决心不猜疑他, 就总能压服所有的嘴巴。
形势非常专宠。
使这积年的借口, 这位天下第一的策士,心安理得地把公文和烂摊子, 连带着丞相的大印,砸上原内府记室、现年二十余岁的尚书中丞卢览的脑门。
那一天,六世簪缨的卢家姑娘,当着满朝文武的面, 看向“谢皇后”的眼神,仿佛要活吃了他。
表面如此。
*
但这事儿其实倒不是谢琚决定的。腊月深冬,大雪封了中都城。见谢琚走进来,通传的黄门都识趣地退到廊外。
闭门谢客,且日睡十个时辰的富贵神仙,悠然地占据她旁边的暖榻。
反而新帝盛尧,被案头上高高摞起的简牍埋得只剩一小截发冠。
“这怎么定啊?”盛尧捋捋御朱, 沾了一手的朱砂。
“高昂虽死,代北不能空虚,魏敞去镇司州, 萧重守云梦……常老先生不愿受官,那就尊个‘太师’的虚衔,逢年过节好生供养。”
“中都百官大有伤残, 现下正好增补。再教张楙统领中都宿卫,幸任个羽林中郎将,至于小丸嘛,提拔卫尉,九卿之一,掌管皇宫的宫门屯卫。”
“那还有两人呢?”谢琚问,“殿下……陛下。您最依仗的左膀右臂?”
盛尧瞪他一眼。
“卢览封丞相。”
她嘴里轻巧,落笔却实,“你父亲做丞相时把朝纲揽绝了,换成别人坐那位置,底下门阀都活络心思。”
盛尧一摊手,“唯有阿览,女皇帝手底下女丞相,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吗?”
“狡猾。”谢琚眉梢一挑:“那北方的野鸡呢?”
“庾澈领御史大夫。主管纠察百官。”
盛尧喜气洋洋的在帛书上落下一个花押,“说话能把死人气活的江表才子,不扔去御史台去骂人,简直屈才。”
谢琚找不出什么毛病,制衡之术,被这十八九岁的少女用得很好。
青年军师看着她理政,心里升起一种自己好容易养活的花苞、终于绽放于日下春风的满足。
“建元呢?”
谢琚起身凑到她身边,“改朝换代了,也该弃了前朝旧历。我的主君,打算定个什么年号?”
盛尧停顿。
她转过头,正对这个青年,窗外的北风呼啸,记起来的,却是这人当年在马背上、在夜雪里、在那些命悬一线的时刻,贴在她耳边叫的那声“阿摇”。
少女脸红了。在坐榻上直直身,正襟危坐,提笔写下两个字:
“摇光”。
“摇光?”谢琚问。
摇光,北斗第七星,斗柄之末,也叫破军,指点杀伐,底定四时。
“嗯。赫赫摇光,上登北斗第一星。”
传说中,要升天宫的仙人,登上北斗,摇光星便是第一个台阶。
谢琚也念一遍这句古辞,望着她明亮如初的眼睛。
他点头笑道:“很好,很威武。很配我的陛下。”
盛尧却显得很紧张,又踌躇一回,默然道:“我希望后世,都晓得摇来摇去的东西,坐得并不安稳,”
她叹口气,“做皇帝,须得知道害怕才行。”
但也从此赫赫皇皇,再不蒙尘。
谢琚望着那两个字,静了半晌。低下头,抵住她的额角。
“好一个摇光。”他斟酌着说,“臣叩贺摇光皇帝。那么,陛下的中宫,是不是也该册立?”
……
这事儿比登基更难。着实是给太常太史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礼乐崩坏不要紧,要紧的是如何把崩坏的礼乐,用优雅、古奥、引经据典的方式再圆回来。
“阴阳合德”,这四个字成了当前玄学与经学界最大的救命稻草。
既然女娲伏羲能理天下,那女皇帝登基,再册立一位男皇后,显然可以说是上古大道的复兴!大儒们翻烂了《礼》与《易》,终于拟定了一套前无古人的大婚礼仪。
新帝的大婚,按道理是红黑两色。黑色代表天之沉穆,浅绛代表地之温化。
此时此刻,掌管皇家礼仪仪轨的九卿之首——太常卿,正站在未央宫偏殿里。
“殿下……陛下啊!”
老头儿跪在地上,“册封‘中宫’的纳吉诏书,老臣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落笔。”
盛尧坐在御案后,十分同情地,对着这位好不容易在中都之囚中活下来的老臣。
“卿家辛苦。”她安慰,“你就照着昔日先帝纳后的制式写呗。把称呼改一改不就行了?”
“陛下!”太常卿道,
“自古阴阳有序。大婚当说‘阴阳交泰,乾坤合德’。可如今您是天子,是乾。小谢侯——谢后他是坤位。”
“阳与阳合,哪里有坤?老臣难道要在诏书上写,平原侯‘婉顺淑德,有母仪天下之风’吗?这公卿百官看了,谁不发笑!”
太常显然对祖宗礼法非常失望。
就在盛尧准备好心宽慰两句,让她的太常卿闭上眼睛瞎写时。
屏风后,谢琚从御案侧边扬起头。
“太常大人何必发愁,臣早就替你拟好了。”
老头儿愣着,接过他递过来的一卷帛书,定睛一看,
“……龙德潜渊,玉振明仪。质冠中都,应期以奉宸极……赞辅中馈……”
极尽辞藻之华美。漂亮地跳过了皇后是个男人的问题,但总结起来就一个意思:
这位即将入主椒房的中宫,是天下最尊贵的神仙人物,天生就是来给女皇当正宫的。
毫无羞耻感,傲慢得企图让天下所有靠后宫翻身的世族低头认罪。
“是这个意思。”谢琚殷勤补充,“顺便把岱州姓田的,云梦的乐官,都送回去。”
盛尧从上面探过头去一看,捂住眼睛。
中宫的恃宠而骄,十分地道。
这人写东西完全不谦虚。什么叫“天下之艳归于宸极”,含沙射影的说有自己一个就够了,那难道大婚那天让全天下的人看他长相?
“就按这个发。”小谢侯非常体贴地躬身,“大人年迈,折腾人的活计交给下面的小吏就是。”
*
于是大成摇光元年,二月初六。天下大吉,宜婚嫁,宜加冠,宜祭祀。
诸事非常宜,除了盛尧今天遭罪。
皇帝的大朝会冕服本就重达三十斤,太常和少府为了显示“天地大宗,阴阳并济”的正当,硬是翻遍了古籍,在里头加了一层赤色黼黻,十二旒白玉珠砸得她额头生疼。
她现下大致摸清了这个意思,皇帝做事心虚的时候,就再多多裱糊几层礼仪。
少女,啊不,皇帝陛下搓着有点发热的脸颊,挥退跟着的内常侍。
一想到今晚的“正事”,不止心虚了,又莫名的耳热。
她和她的孔明……不对,她和她的鲫鱼。
今晚要正式住进一个壳子里了。谢琚早就坦然地从原本相府正院,自己卷了铺盖卷儿,堂而皇之地搬进了规制的“椒房”。
迈进殿门,
盛尧松了一口老长的大气,随手就把金鸾冠扒拉下来。往殿内深处的青玉坐屏那儿走:“重死了重死了……这冠简直不是给人戴的……”
跟在她后头的小谢侯,此刻也正打算解去脖领处的束带,忽然身子一顿。
两人同时僵在了这花烛摇晃的椒房前堂。
摆满合卺酒器的床榻,正对面。
坐着一个白衣翩跹的青年。
那人给自己倒了一杯专门用来祭拜祖灵的汾酒。
后面坐着田仲,好像这辈子刚刚认识自己的手脚,一会儿放在膝上端坐,一会又尴尬的收回来。
四人八目相对。
盛尧大惊失色:“……”
不是,谁家大婚洞房里还坐着些外朝的大臣啊?
谢琚原本正要抽出衿带的手立刻转向腰间,没找到佩剑——大婚皇后,绝无佩兵刃的道理。那容色立时转盛,眼底红意蔓了上来。
盛尧眼疾手快,在谢琚寻到替代兵刃的东西之前,一把抱住他的腰。
“庾子湛!”
“大喜的日子,大半夜!你为什么带人在——陛下的寝宫?我请问御史庾大人了?”
田仲局促的笑两声,望向庾澈。
庾澈放下酒杯,颊边的梨涡深得能养鱼,丝毫不怵地遮一遮红烛。
“不然呢?”江左凤凰挑眉:
“今日是中宫入主的大吉之日。天子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当有后宫掌印太后、或长公主、再不济也得有品秩最高的四妃出面迎奉中宫。中宫入寝时,当由后宫诸位内职代表出面,执玉迎奉,以示六宫祥和之态。”
“谢四。”庾澈幸灾乐祸,田仲如坐针毡。
“陛下宗亲全无,没有太后。内宫里别说是妃子,连只叫得出名字的猫都没有。大婚礼仪总得有吧?后廷这边,总得有‘人’出面迎奉一下皇后入主。”
他说:“这种宦官女史的活计,全大成找得出一个九卿愿意替尚书令干吗?庾某为了同僚之谊,勉为其难担了大长秋的责职。”
谢琚挣开盛尧,一把扯下手腕的一根银边,“胡扯!大成的新任尚书令呢?你要后宫迎奉,那不应该叫姓卢的过来么!”
“啊。”庾澈道,
“谢后打算让当今尚书令,百揆之首,大成国相,跑进内寝来替你布置婚床、铺设合卺?你疯了还是她疯了?”
盛尧想起卢览这两天的恹恹神情,很迟疑,从后拉一拉谢琚的袖子:“不行。绝不能叫阿览来。她会端着合卺酒盆把我淹死在里头。”
谢琚大怒:“大吴小吴呢?领长使衔,这引赞,不应该轮到吴家女么?”
“不要算为兄没有提醒你,”庾澈脸色一黑,“那是两名稚子姑娘。”
江表的凤凰站起身,身姿高拔地直视正准备砍人的平原侯:
“你让她们伺候,是算作你的后宫,还是陛下的后宫?男女大防,你打算让女子近身服侍你脱衣服、理冠带,明日一早黎明不到!”
“我就会带领御史台监察御史十三道,血谏参你恃宠生娇,秽乱春帏。到时候你休怪为兄不讲往日的‘并称’情分。”
“弹劾我秽乱春帏?”
谢琚忍无可忍,终于一掌拍在榻边,
……
崩溃。
堪称六年来谢四公子精神污染之最。谢琚活了这二十来年,刀山火海,领军绝境的时候,都没觉得如此无力且愤怒过。
一入后宫深似海,门一关,他就可以在海里漂着。心安理得地,抱着阿摇睡觉吃枇杷,做一个史无前例、无须理会天下破事的终极废物。
“为什么天底下还能有‘皇后’被外朝御史大夫弹劾这种事?我是男的,皇帝也是个……”
谢琚顿了一下,拗得转口,“皇帝!我躲到这后宫,我怎么还要吃弹劾!”
他不可思议地质问老天,“我费了天大的力气教她、她打下了江山,最后我才能躲到后院里,到底是为了躲什么!”
不就是为了能够睡到日上三竿?冷眼笑他们朝臣累得像狗一样的在大殿里跪来跪去?
小谢侯此时是真的要拔刀子了。大喜日子不仅被拦了洞房,还要被个昔年宿敌阴阳怪气。他一把解了束扣的黑金袍,几下揉了,抛在旁边。
“停停停!都住手!”
盛尧终于从震撼中回魂,一个箭步冲进去。把两人隔开。
再不拦着,册封皇后第一天,御史大夫大概就要喋血椒房殿,而皇后也估摸着也要在大婚之夜被打入诏狱。
“子湛!谁让你进后宫的,大晚上还不回去理事?”盛尧拿出十二分的君主威严,往外喝他,“出去,现在!”
庾澈这辈子都没这么通体舒泰过,向身后田仲一示意。
当着谢家麒麟子的面,庾子湛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冲着谢琚行了一个端正规矩的“后宫之礼”。
“谢四。”江左凤凰收敛笑容,转而沉肃。望一眼盛尧,在转身推门出去的前一刻,回头扬声叮嘱。
“既在其位,便谋其政。”
“你最好对陛下的后宫尊重点。”
门终于合上。
椒房殿里重回静谧。
盛尧仰头,见谢琚还气得浑身僵硬,有些好笑,又觉得有些滑稽。
能在天下棋盘上下得出残局死手的小谢侯,居然在这些名分里吃了一个又一个的飞醋和闷亏。
噗嗤。
盛尧毕竟忍不住,趴在榻上大笑。
“阿摇?”谢琚冷着脸,大步跨过来。
原本就繁重的玄端被他走得怒气冲冲。他一把拽住盛尧的手腕,顺势揽着她的腰,将她压进了厚重的锦被。
“你当初说过的。”
青年将手探过,捧过她的脸颊,深黑靡冶的双瞳垂望向她。
盛尧只看了这双眼便全晓得了。
十年。一直都是别人强加于她的一切。只有这曾经厌憎俗事的孤云,为了她,倒进泥土里。
盛尧也捧起他的脸,手指描摹过他的眉骨和鼻梁,还有总在动情时泛着薄红的眼尾。
“朕好好宠幸你?”她学着荒淫君王的调调,眨了眨眼睛。
谢琚眸光一黯。“那陛下今夜,”
谢家要当皇后的四公子,吻上他历经生死的女皇。气息融化在唇齿之间,缱绻缠绵地蒸腾。
“最好让臣不要受一点委屈。”
他在磋磨中微展唇形,反回手勾落丝帐,盛尧在窒息里,揽住他如流泉般的散发。
“天下人,”交缠坠入温红软账最深处前,她大度地回吻住他:“应当拜谢中宫。”
礼服被翻滚的凌乱,玄端搅起玉佩,磕磕碰碰,青年在乌发铺陈中耸起身躯。
他笑吟吟地道,“陛下这么大度,臣怎么敢不尽心竭力?”
因为习武与近期征战的消瘦,他的腰腹更加明确地收缩起伏。左肩一道暗红色伤疤,攀过肩背。
那是在云梦的传舍里,为了给她争取反击机会,他一剑洞穿自己留下的烙印。
盛尧轻轻碰触那疤痕。
“……阿摇。”
身上谢琚的身躯蓦地紧如满弓。一个触碰,简直比当初刺穿血肉还要令他头晕目眩。
“还疼吗?”她抱着他,有点后悔。
“早就不疼了。”
男子的呼吸因为她而变得急促。谢琚终究还是无法忍受缓慢的折磨,他翻过身,将她揽在怀里。
“臣是个男人。”谢琚咬着牙,“陛下如此作弄,是要臣的命。”
他再也没有留半点克制,低头衔住她的唇,凶狠地长驱直入。
盛尧被亲得头脑发懵,双手攀住他的肩膀。
“阿摇……”他顺着她的颈侧一路亲吻,带着烫人的温度,解开她最后一重阻碍。
常年的束胸和铠甲让她的身体不软,但在此刻的谢琚眼里,每一寸都透着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吸引。
陪着他出生入死,踏过尸山血海的躯体。
叮铃。
沉闷短促。
瞬息间,盛尧的眼睛睁大,手指抠进他后背的肌肉,更加短促地尖叫。
“谢、谢琚……”
太疼了,几乎是被劈凿,让她回想起大雾里的恐惧。眼角顿时渗出一点泪水。
谢琚停住动作。额头全是汗,显然也在克制。
青年的喉口抚过她通红的眼眶,心前一痛,
“对不起……是我不好……”他哑着嗓子哄她,十分低声下气,“阿摇,放松些,若实在疼……我退出来……”
“不许退!”盛尧生气了,反驳他。
谢琚被她震得失笑出声。再也无法忍耐。
“好。”
他敛去所有的退让,眸色幽深翻滚,“臣遵旨。”
红波荡漾。长夜漫长得很。
大成的第一个天光,在这温柔又肆意中,悠长绵延地,揭开大治的卷端。
叮铃。
…………
……
……
《后成书·本纪第三·摇光》评议载:
【摇光帝性英绝,能知机,善将用。昔内廷未立制时,谢大司马,讳琚者,素服清寒有麒麟子望,隐作中宫,不出世,而参定中枢百战。
其间诡法朝野侧目,南北双璧大相讥斗,时常为野录怪谈云云也……而此大治初世,基奠稳盘,九卿安妥,复平旧世三百山川。古今天地,仅见此两合耳。】
——当然,天下最心想事成的谢四公子,便如愿隐居在深宫,做个快意的“废物”。
其中的心情,大概死活不会让史官知道。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写完啦,希望大家也能心想事成
在这么多文里选择看我这本,真的是太感谢
这里给大家开抽奖红包
番外都是免费福利,订阅要求会很低,毕竟倒了很多字。不过福利番外得等几天结算完才能用,所以过些天再发。
这本是剧情为主,一时起意的激情开文,情节人物都首先考虑是不是有趣。但小摇是个女皇帝,也总想让她正经成长,谈起恋爱可能拘束。
下一本会写个纯感情流的黑心莲,过一波爽写感情拉扯的瘾。大概类似于强行推倒高岭之花+双生兄弟共同身份梗,如果有感兴趣的友友们可以再来找我玩点个预收就更好了,我将会跳跃
应该很快就会开新文,昨天8点写完终章,疾风般登陆steam下了6个游戏,12点的时候发现还是写小说好玩我要一直写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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