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不喜欢便是不喜欢,人都是会……


    元承均听见这话, 方才还噙在唇角的笑意就被他收了下去,他细细品过陈怀珠这句话的意思,又见陈怀珠不看他, 遂扣住她的手, 每根手指都侵入她的指缝中, 凑近她的耳侧,问:“玉娘, 你说这话, 是为何意?”


    他不是没听懂陈怀珠的言外之意,只是他还是愿意给她重新说的机会。


    然而这样带着强烈占有的动作, 却让陈怀珠分外不适, 她尝试挣扎了两次, 并没有什么用, 她不免有些气恼, 于是转过头来, 脱口而出:“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人都是会变的。”


    元承均的眉压低了些, 他盯着陈怀珠的双眸,并没有说话。


    陈怀珠看见他面色不虞,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在无意中说了什么话, 立即低下头去,小声补充:“我的意思是,以前年少单纯, 自然会喜欢明媚鲜亮一些的颜色, 如今又不是小娘子了,这些颜色也不怎么合适,便不喜欢了, 没有别的意思。”


    她被元承均紧紧扣着的手掌中不断往出沁着冷汗,她不知道元承均的手上过过多少条人命,但她所知道的,好似都是背叛了他的,她又怎能不害怕?


    哪怕她心中当真很想逃离深宫,逃离元承均,但她这两日,却不敢再当着元承均的面,提废后的事情。


    元承均的掌与她的贴在一处,当然感触到了当中的微潮,低着头,他自然也能看见她微微发颤的睫毛,他轻叹了声,用另一只手托起陈怀珠的脸,说:“说到底,你心里还是想着废后的事情,对不对?”


    心事被戳破,又不得不与他四目相对,陈怀珠的心头当即就被恐慌的情绪所笼罩,她瞳孔骤然一缩,又很快用眼睫遮住自己的神情,只低着声说:“没,我没在想这件事……”


    “口是心非。”元承均一边说,拇指一边蹭过她唇上的口脂。


    “真的没有。”陈怀珠无力地反驳。


    元承均打量着她,手上的动作改为抚着她披在背上的头发,语速很缓,“好,那你说你会在我身边一辈子,至死不休。”


    陈怀珠却不说话了。在她看来,说到就要做到,但她认清了元承均是一个怎样的人,就绝不可能做到这一点,自然也没办法开口允诺他。


    两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


    好在秋禾端着煎好的药上来,陈怀珠才找到逃避的理由,她扯了扯元承均的袖子,示意对方放开她,“药要趁热吃。”


    元承均瞥了一眼端着托盘的秋禾,面色更有些不悦,但还是松开了陈怀珠。


    秋禾进来后才看见帝后的动作,才意识到自己进来的不是时候,然话都说出口了,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将药送进来,全程更是不敢抬眼觑一下,只等陈怀珠端起药碗,她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陈怀珠盯着那碗药,有些发愁,但若是能借喝药的机会,逃避一阵子元承均,再苦的药,她也是愿意的。


    自从昨日去廷尉狱见到了那个假姜旻如今的惨状,知晓他折磨了齐王一个多月,后面更是要对其施以凌迟之刑后,她对元承均的惧怕立时超过了怨恨。


    毕竟她从小便被家中父母兄姐保护得很好,连杀鸡都没见过,何况杀人?


    她起初不明白元承均为何要带她去廷尉狱,当时也只有恐惧与恶心,今日清醒过来,她才意识到,这分明是杀鸡儆猴。


    是以她不敢再乱说话,生怕这疯子一个不高兴,她便会死于非命。


    元承均看着她一手捏着鼻子,一手端起药碗皱眉喝药的动作,心中有些烦躁。


    她不是最怕苦了么?


    为何后来都不再像从前那样抱着他的胳膊软声撒娇,说她不想喝,为何一句都不要他哄,便端起了药碗,即使嫌苦也只是捏着鼻子强忍。


    于是他从袖袋中取出来的蜜饯罐子顿时被他紧紧捏在手中。


    良久,陈怀珠终于磨磨蹭蹭地将药喝完了。


    元承均将手中精致的罐子打开,从里面取出一枚腌制的乌梅,递到陈怀珠唇边,“压一压。”


    陈怀珠看向那枚蜜饯,瞬间想起元承均曾拉着她解释关于十年来的避子汤与她一直吃的那蜜饯的关系,脸色一白,然后移开脸,硬说:“这药不苦的,毕竟是安神的方子。”


    而在捕捉到陈怀珠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后,元承均早已知晓她到底在担忧些什么。


    他不等陈怀珠问,道:“蜜饯是从宫外买的,这家生意很好,排队的人也很多,我挑了他们家招牌的盐渍乌梅,听说甚是酸甜可口。”


    说罢,他又兀自咬了一口被陈怀珠拒绝的那枚乌梅。


    陈怀珠说不上来她方才下意识的拒绝,到底是不想回忆起那十年,还是出于对元承均的惧怕,即使元承均当着她的面亲自尝过,她从心里还是不大想接,可是她又不敢惹恼元承均,便主动捻了一枚,吞入口中。


    “味道如何?若是觉得好吃,可以再让他们去买一些进来。”


    也不知是不是那药的成分有问题,陈怀珠的舌尖有些麻麻的,根本尝不出来什么味道,可她还是违心地回答:“挺不错的。”


    元承均当然听出了她这话是在敷衍,但在看见她眼睛中的倦意时,他又没拆穿。


    他并不觉得自己这算是在哄陈怀珠开心,而且从理智上讲,他也没有道理这样做,如果非要找个缘由,大概是因为张太医那句“恐有自缢的风险”,他并不想让陈怀珠轻易死了,那样的话,他这十年的隐忍算什么?


    以至于他在椒房殿看着陈怀珠睡着后,回去对着满桌案的奏章,便觉得心烦。


    岑茂上来递茶水,按照惯例提醒元承均:“陛下,过了端午,天气也渐渐热起来了,今年何时前往上林苑避暑?”


    听见他这样问,元承均按了按眉心,突然问:“今年献到上林苑的奇兽中,可有梅花鹿?”


    岑茂先是愣了下,他不知道素来勤勉政事,对享乐没什么兴趣的天子,为何会突然问到梅花鹿的事情。他细细想了想,又说:“臣记得上林苑前阵子呈上来的名册里,是提到今年丹阳郡进献了一对梅花鹿。”


    元承均点点头,语气平淡无波:“先着手去安排吧,具体时间之后再看,等处理完齐王谋反的事情再说。”


    他登基第三年的夏天,他与陈怀珠以及一众宗眷去上林苑避暑,那年上林苑正好有一只梅花鹿,灵动可爱,陈怀珠当时也不过双九年华,对其甚是喜欢,每日去观赏那只梅花鹿的时间竟然比陪在他身边的时间还长,至于当时的他有没有因此吃味,他已经记不大清楚,只记得那年盛夏过去,一众人从上林苑返回长安宫中时,陈怀珠还对着那只梅花鹿依依不舍,同它说第二年再来看它,哪怕那蠢笨的梅花鹿根本不可能听懂陈怀珠的话。


    第二年一入夏,陈怀珠便围在他身边,日日催促他什么时候可以再去上林苑,他经不住陈怀珠软磨硬泡,还没入伏便同陈绍提了提前去上林苑避暑的事情,兴许是陈怀珠已经同陈绍提过,陈绍也默许了。


    可惜等到了上林苑,陈怀珠满心欢喜地跑去看那只梅花鹿,却没见到,问过上林苑的宫人,才得知那只梅花鹿早在前一年冬天,因宫人照顾不当生了病,没多久便病死了。


    陈怀珠对此甚是伤心,一整个夏天都有些闷闷不乐,后来再去上林苑,也没有再去过关奇兽的园子。


    正好今年丹阳郡进献了一对梅花鹿,过阵子带陈怀珠去避暑的话,可以带她去那边瞧瞧。


    陈怀珠的病好似好的很慢,话比起之前也更少了,元承均日日去,她也不主动搭话,都是他问,她才答,只不过回答的好似也没什么真心,生硬无比,元承均虽不高兴,但也是忍住不曾发作。


    因他私下问过张太医陈怀珠这所谓的惊惧之症怎好得这么慢,张太医答皇后这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汤药也只能起到一个扬汤止沸的作用,他当面没表态,只让张太医下去。


    这段时间来,查齐王在京中的党羽也的确花了他不少时间与精力,即便这十年他有在刻意留意朝中的变动,一来是提防齐王,二来是给自己亲政后寻找可用之臣,但有陈绍独断朝纲,他并不想被陈绍看出自己的野心,是故动作也不能太大,总是束手束脚,竟不曾想当年齐王虽然因为其母身陷巫蛊之祸无缘太子之位,但其与长安的许多官员都一直有密切来往,连枝带叶,竟然查出来一大批。


    而当朝又贵族之间,又最兴盛裙带姻亲的关系,但凡在朝中有一些地位,一查便牵连许多,可这些人又不能尽数全让其下狱,他将将亲政,正是用人的时候,哪些人要罚,哪些人要敲打,都是需要细细权衡的事情。


    这么忙下来,他去椒房殿的时间便少了很多,大多时候忙完便是深夜,遂不去椒房殿,只在宣室殿暂歇。


    一晃,这样的状况竟然持续了半月。


    他好不容易抽出空,才寻了个午后,想去看看陈怀珠近来恢复的如何。


    到椒房殿外时,他难得听到了陈怀珠较为轻快的嗓音。


    陈怀珠正站在院中的槐树下抱着一个竹篾筐,她身边的春桃压下来树枝摘槐花。


    “今年槐花开得好,做成槐花蜜一定很香!”


    她背对着殿门口,不曾看见元承均,在看到春桃停了动作时,她还有些疑惑,“怎么了?”


    春桃匆匆将杆子靠着树搁下,对着她身后屈膝行礼。


    陈怀珠也抱着竹筐转过去,在看到来人的脸时,她手中的竹筐“咚”的一声掉落在地。


    她迅速垂眼:“陛下。”——


    作者有话说:今天返程,几乎一整天都在路上,刚刚赶完,鞠躬。20红包。


    第42章 上药。


    洁白的槐花因受冲击, 从竹筐里撒出来许多,零零散散落在竹筐周围的地面上,陈怀珠却没有去捡。


    倒不是她不想捡, 只是一见到元承均, 她的头皮便开始隐隐发麻, 四肢也像被人制住了般,动弹不得一点。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她上方, 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囫囵吞进去, 她喊完那句后,元承均并未应答, 只有掠过庭院的风不停地吹拂两人的衣摆。


    她没抬头, 也不知元承均到底是一副怎样的神情, 大约是不悦的?


    她猜的倒也大差不差。


    元承均不明白明明她方才还在和婢女有说有笑, 讨论如何酿制槐花蜜的事情, 一转身看见他, 便如同见了鬼魅一般, 连手中的竹筐也掉在了地上。


    但除却不悦, 他眼中的情绪又有些涌动的复杂,心头也浮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心疼吗?不应该是。


    元承均低眸睨向陈怀珠,“看来这半个月恢复得不错。”


    陈怀珠本想说是因没见到他故而暂时忘却恐惧, 但话到嘴边,又谨慎地改成了:“张太医医术精湛,开的药投症。”


    见她始终不曾抬头, 元承均没忍住凑近了些。他不大想只看见陈怀珠像一个寻常后妃一样, 面对他时一口一个“陛下”不提,反倒还要三缄其口。


    许是夏天摘槐花确实耗费体力,陈怀珠的额头沁出了些薄汗, 发丝也黏在颊边。


    他本欲从袖中取出绢帕替她擦拭,只是他才抬手,还没碰到陈怀珠,后者竟缩了下脖子,匆匆仰起脸又迅速垂下,而后往后退了半步。


    这一退,陈怀珠脚边的竹筐又被她踢歪了一些。


    这一退,元承均心中的怒火再也无法抑制,排山倒海一般地压过了胸腔中充斥着的其他情绪。


    她这是做什么?这是什么意思?他是会吃人吗?


    “玉娘,你究竟要怕我到什么时候?又为何要这样怕我?”


    陈怀珠留意到了自己下意识的反应惹了祸,脑中迅速搜寻措辞,想要补救两句,然对方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还未等她开口,她先被对方攥住手腕往怀里带。


    他的掌心分明是干燥温热的,可在被他攥住手腕的那一刻,陈怀珠却有如碰到了扎手的荆棘,挣扎着便要甩开。


    元承均看见她立刻惨白下来的脸色,更不愿放手,可他也并不想让院子里的宫人看见他与陈怀珠起争端,遂拉着她就往她的寝殿去。


    但理智被情绪压过的,此刻也不是他一人。


    陈怀珠并不想与元承均待在一处,遂用力要将他的动作甩开。


    两人方向相斥,陈怀珠反抗地太过激烈,脚底未曾站稳,往后退时扭伤了脚腕。


    疼痛迅速从她的脚腕蔓延上来,刺激得她眼眶泛红,让她出自本能地想要蹲下缓一缓。


    元承均看见她几欲下蹲的动作,不消多想,便猜出了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分说地俯身,另一手穿过陈怀珠的膝弯,很轻松地将人打横抱起。


    在将陈怀珠抱进怀里时,他发现到陈怀珠近来似乎又清瘦了些。


    他眉心蹙起,过会儿是该问问椒房殿的宫人是如何侍奉的,太医署的太医与女医挚又是如何照料的。


    因元承均将她拢得很紧,陈怀珠几乎不能挣扎半分,一直到了殿内,将她放在榻上,她才有了活动的空间。


    她望着元承均的双眸,只觉得他随时可能发疯,见他坐在榻边,便一寸一寸地朝后挪。


    她想起自去岁冬天来,在这张榻上数次被强迫的,不愉快的经历,不免边哭边摇头:“你放过我吧,我不想……”


    现在还是白天,她真的不想。


    她说:“陛下要是实在想,可以去纳顺你心意的妃嫔,我一定不会有意见……”


    元承均听懂了她的意思,见她死死攥着自己的衣裳,他几乎要气笑。


    在她眼中,他就是这般没有下限的人吗?


    还纳其他妃嫔?这天底下竟真有将自己的郎婿往别人身边推的女子吗?


    陈怀珠见他没有动作,小心抬眸觑向他,只见他忽然拂袖起身,朝殿外而去。


    她不懂元承均要做什么,短时间内也不敢掉以轻心,只低低地抽泣。


    片刻后,元承均又回了殿内,手中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盒。


    秋禾跟在他身后,端着一只盛着水的铜盆,铜盆边缘搭着一条干净的帕子。只是秋禾将东西放下后便退了出去。


    他重新坐回她的榻边,将她的裙角往上推了一截,即使隔着云袜,他也能看见陈怀珠脚腕处已高高肿起。


    他褪掉她脚腕上的云袜,把帕子在冷水里淘洗过,方敷在她脚腕上肿起的地方。


    陈怀珠被冰得当即倒吸一口冷气,便想要将自己的脚踝往里收,却被元承均紧紧握住。


    “乱动什么?”


    陈怀珠见他面色不虞,遂强忍着收了躲开的心思。


    冷敷一段时间后,她的脚踝渐渐不像刚扭伤那样疼痛,元承均移开帕子,又在铜盆里净了手,才将药膏涂在她脚踝肿起的地方,手上力道不轻不重,一点点揉匀。


    涂药膏时,他的指尖触碰到了陈怀珠皮肤上的一处凹凸不平的位置,挪开手,看到上面那层浅浅的伤疤时,他心头传来一阵闷痛。


    他知道,那是春狩时陈怀珠被齐王掳走用铁链锁起来后,她挣扎时磨出来的。


    元承均一点点摩挲过那处已经好全结痂又退痂的痕迹,半晌,才启唇问:“疼吗?”


    陈怀珠默了片刻,含糊其辞:“涂过药了,可能过几天就好了。”


    元承均没松开她的脚腕,“玉娘,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他说罢静静凝视向陈怀珠。他希望她能向之前那样同他吵闹,控诉他为何要弃她于不顾,只要不提废后的事情,都可以。


    然陈怀珠只是用被他推上去的衣裙遮住了自己的脚踝,平声道:“过去太久了,已经记不清了,不重要。”


    元承均见她不愿提,又替她将云袜穿上,系好上面的系带,“我不会姑息齐王。”


    陈怀珠听到这句话,又想起那日在廷尉狱看到的场景,浑身先起一层战栗,而后才强压下心中情绪,只回应一个“好”字。


    将要离开椒房殿时,元承均眼风一瞥,看到了她殿中桌案上的几张写了字的素绢,他大致扫了一眼,其中有一张上的开头是“敬呈兄长”。


    他收回视线,面色如常地抬腿离开。


    坐上回宣室殿的帝辇时,他偏头同岑茂吩咐:“你一会儿出宫,去言衡家里,传施氏明日进宫。”


    岑茂愣了下,立即反应过来,躬身应下。


    言家此刻也并不太平。


    施舜华正与言衡对峙,她指着言衡的鼻子,满脸的不可置信:“言衡,你怎能做出如此忘恩负义的小人行径?”


    言衡并不以为然,“忘恩负义又如何?齐王谋反,他胜了我自然有从龙之功,可是你看看清楚,他败了,败得一塌糊涂,我如果不同宣室殿那位陛下投诚,我就和这段时间被关进廷尉狱的那些人一样,是乱臣贼子,是谋逆!我若入狱,你以为你与徽儿能幸免于难吗?”


    施舜华气得几乎浑身发抖,“是,你投靠陛下,可秦娘子何错之有?她不过是一介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尚且怀有身孕,齐王当时将她托付给我们,便是因为信任你,你就这样将她推出去,你于心何忍?你这是要她和孩子死!”


    言衡走近她,想要去拉她,“舜华,你也知晓她怀有身孕啊?齐王谋逆,以当今陛下的处事风格,定然是要斩草除根的,免得春风吹又生,你以为陛下就没在寻她吗?她在这个时候怀有身孕,本就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我若不降她交出去,等到陛下查下来,查到我们家,你又该如何?”


    施舜华一把将言衡甩开,“你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那孩子是秦娘子一个人能怀上的吗?风口浪尖上,难道是她想怀上那个孩子的吗?她本也是好人家的女儿,遇上这种事,难道她就不无辜了吗?你这些年妾室成群,陛下又不认识她,你我不说,谁能知道她是谁的妾室?你若是再不放心,你也大可等风头过去,给她一笔钱财,将她送走,齐王失势,她们孤儿寡母能掀起什么风浪?”


    言衡冷笑:“简直妇人之仁!无理取闹!”


    “我也是高门大户出来的,也知晓以德报德的道理,言衡你扪心自问,当初你我流落到齐王封地,兜比脸干净,你找不到抄书的活计,天寒地冻,徽儿还发着高热,若不是齐王当时施以援手,将你我与徽儿带回王宫,又欣赏你的才华,留你在他身边做幕僚,你我能有今日吗?言衡,做人起码要有底线,齐王于我们家,那是救命之恩!你如今为了仕途背叛了他,又推出秦娘子,你还有没有良心?”


    言衡显然被她烦得不行,挥挥手便叫下人带她回房。


    恰在这时,岑茂来了言家。


    言衡的态度立即转变,满脸春风地同岑茂问好。


    岑茂颔首应下,传达了元承均的意思,让施舜华明日进宫陪皇后。


    言衡闻言,立即换了一副态度,笑着拉过施舜华,表示定当尊奉旨意。


    岑茂见施舜华不给言衡好脸色,也只当这是他们家务事,传完旨意就离开了。


    他回宫复命时,元承均也没多问,一直到翌日一早,才问他:“施氏到椒房殿了?”


    岑茂称:“是,施娘子是半个时辰前入宫的,算算时间此刻应当已经见到皇后娘娘了。”


    元承均“嗯”了声,权当知晓。


    岑茂本欲退下,又突然被元承均叫住。


    “岑茂,你说朕与皇后缘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作者有话说:终于早更一次


    第43章 窒息。


    岑茂哑然片刻, 才露出一个得体的笑来,“陛下这话当真在取笑臣了,臣自八岁便入了宫, 这些年始终孤寡一人, 哪里懂得这夫妻间的事情。”


    天子是君他是臣, 即使在他看来,陛下真有许多做的不算妥当的地方, 却也不是他能提出来的, 便譬如去岁平阳侯将将去世,陛下让衣衫单薄的皇后长跪殿前而不理会之事。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 显然并不满意这个答案。


    岑茂便垂下头, 斟酌过措辞, 才道:“陛下是天子, 那自然是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


    元承均蹙了蹙眉, 语气中带了些不耐, “好好说话, 莫要同朕耍这些滑头。”


    岑茂更是无奈,想说的许多话卡在喉中,半天也只憋出来一句:“窃以为, 陛下或许得让皇后娘娘明白您的心意……”


    切莫再做那些会让人寒心的事情了,也许尚有回挽之机。


    但于他的身份而言,也只能说到这里。


    “心意?”元承均对着眼前的奏章思索许久, 仅仅吐出一句:“罢了。”


    他对陈怀珠能有什么心意?又或者说, 他何须关注他于陈怀珠之间走到了哪一步,反正只要他不废后,不应允她离开椒房殿, 她就永远没有离开的可能,总有一日,她会低头妥协的。


    以往十年他都忍了,如今又何须在意这三五个月?


    岑茂对元承均的反应并不意外,却也只敢在心里叹息。


    岑茂退出殿外时,正巧与桑景明打了个照面,他朝桑景明打过揖,便顺手从外面关上了殿门。


    元承均没看桑景明,只是示意他坐在自己下首的位置,一边批阅奏章一边问:“齐王党羽的事情查得如何?言衡给出来的那份名单是否属实?”


    桑景明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颔首应答:“臣本以为这言衡会借机攀咬,不想依照他奉上的那份名单查下去,名单上的人竟然多多少少都与齐王有联系,或是齐王未赴封地前便与之有来往的,或是不得陛下重用铤而走险的,或是收受了齐王重贿的,总之没有人是全然清白的。”


    元承均冷嗤一声,“因为他非但想保命还想攀高枝,也知晓这名单递上来朕会派人去查,自然不敢在上面动歪心思。”


    桑景明垂眼盯着那卷竹简,神色有些复杂:“按说他能知晓齐王在长安的这么多暗桩,想来曾经在齐王跟前也颇受重用,如今齐王一落败,他便背弃旧主,人心不古。”


    元承均将批完的奏章挪到一边,随手将桑景明面前的那卷竹简翻开,在名单的末尾写下“言衡”二字。


    桑景明不免惊讶:“陛下这是……”


    元承均语气如常:“这样时刻怀有二心的人,物尽其用后便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他今日能为了荣华富贵出卖齐王,来日也定然会背叛朕,与其等到那一天,不如防患于未然,景明,你知道的,朕从来容不下有二心的人。”


    桑景明听得胆寒,他知晓天子是在借言衡之机敲打他,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陛下圣明。”


    听闻言衡的夫人施氏与陈皇后是闺中蜜友,他今日入宫时看见到了言家的车驾,如若言衡届时也被陛下处理,施氏必受牵连,而陈皇后大约


    也不会坐视不理,想到此处,他不免为陈皇后捏了把汗。


    以至于元承均喊了他好几声,他才回过神来,继续同天子禀报其他的事情。


    陈怀珠静养了小半个月的精神,本已恢复了一部分,然而昨日元承均一来,她又成了半个月前的样子,听宫人说施舜华来了,她才勉强打起几分精神。


    施舜华本欲同陈怀珠行礼,然陈怀珠当然不肯受,一见她要福身先将她扶起来,“之前端午宫宴在章台的时候还对着我一口一个‘怀珠’,如今到了私底下,反而生疏了起来?”


    施舜华弯唇笑了笑,望了眼窗外,很自然地将话题转移过去:“我瞧你在院子里晾了槐花,是打算像我们小时候那样酿制槐花蜜么?”


    听她提起小时候的事情,陈怀珠脸上也难得浮上一点笑意:“这槐花树今年格外枝繁叶茂,我也摘得多了些,我还没有去过言衡的府第,也不知院子里可栽种了槐树,如若没有,你今日也可以不走,等到明日我们就在我跟前酿,之后你再带回去。”


    只是说完这话,她的笑意便僵在了脸上,不过很快她便将那层不自然的神色收敛了。


    这槐树还是她入宫那年夏天,元承均不知从何处得知她喜欢在夏天与家中姐姐一同酿槐花蜜,便差人移植了一棵槐树栽在她院中,从前两人未曾翻脸时,每逢夏天,元承均也喜欢陪着她酿制槐花蜜,她便自然而然将比较麻烦的步骤都交给了元承均,后者对于这种琐事非但不曾厌烦,反而乐此不疲。


    如今再回头看,还真是黄粱一梦。


    施舜华并未留意,只是抚着膝,苦笑着说:“怀珠,实不相瞒,我从当年脑子一热跟着言衡私奔离开长安后,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初夏酿制过槐花蜜了,都有些忘了,罢了,今日不提这些。”


    陈怀珠听施舜华这样说,想起那日在章台后殿,施舜华同她哭诉自己这十年的经历,心情也莫名跟着沉重起来,她看出施舜华是想回避,但出于对其的关心,她还是问:“言衡近来还是三心二意,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么?和离的事情,你考虑得如何了?”


    “自入长安,对他纳小妾和养外室的事情,我一直在尝试说服自己男子不都是这样,可近来我发现他实在是朝秦暮楚之人,并非可以托付一生的良人,从前也算是我看走了眼,的确是想和离,可是我和离了,徽儿又该怎么办?他从小性子温良,随我多一些,我和离了一走了之是轻松了,但言衡必然会抬续弦,那时他一个人在家里,可不得被欺负死。”施舜华说罢长叹一声。


    其实真正让她认清言衡这个人的是齐王的事情,但她知晓陈怀珠曾在春狩的时候被齐王劫持过,齐王小妾的事情,她也不好在陈怀珠面前提,遂顺着陈怀珠的话用一句“朝秦暮楚”带过。


    “怀珠,如果我当时没有与言衡私奔,而是乖乖听爹爹的话,在长安寻一个门当户对的高门郎君嫁了,也许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一步,也不会至今都有家不敢回,”施舜华顿了顿,“说到这里,我是真心羡慕你。”


    陈怀珠想到自己如今的处境,不免惊讶:“羡慕我作甚?”


    施舜华并不理解她的反应,“自然是羡慕的,但凡有点家财地位的男子,有一二妻妾乃是常理,言衡的情况也并不算个例,可你与陛下成婚十年,陛下的后宫至今空置,一个妃嫔也没有,我听闻去年冬天的时候,陛下迫于群臣压力,下令选了家人子,可也仅仅只是给那群老臣面子,那些家人子入宫两个月没有一人被宠幸,自然也就遣返原籍了,这还不足以证明你与陛下之间的恩爱么?”


    “还有先前端午的时候,那满天的纸鸢,简直壮观得不成样子,不仅是我,其他长安贵眷也为此震惊,然端午从没有放纸鸢的习俗,当时陛下又离你离得那样近,视线更是频频落在你身上,很明显是为了你特意准备的,你前脚一走,陛下后脚便追了上去。”


    施舜华倒豆子一样说着她这段时间关于帝后之事的见闻,“我还听说之前春狩的时候,你在回宫的路上不慎被齐王的下属劫持,陛下当即震怒,责罚了护送你回京的周将军,后面更是连夜调兵强攻齐王营帐,齐王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仓皇落败。还有那丹阳郡守,只因进献了一对梅花鹿,便被从丹阳调入长安,成了京官。这些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事情,单拎出来一点,都足以让高门贵眷之间津津乐道了。”


    陈怀珠听她讲了这许多,却高兴不起来一点,甚至觉得很讽刺。


    所有人只说元承均作为帝王待她有多深情专一,却没人想到这些不过是他为了应付爹爹演出来的戏,更不会有人知道这样深情的帝王喂了她十年避子汤,让她在雪中长跪;没人想到端午那日元承均离席后带她去廷尉狱做了什么,又是怎样隐隐威胁她的;更没人想到她在齐王营帐的柴房里是怎样的担惊受怕,那场火烧起来的时候,她又有多绝望。


    陈怀珠的眉眼间尽是哀色,“如果我说,事实并非如此呢?”


    “怎么会?这些事在长安城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光我回来这几个月,都听到了不少,莫不是大家都是瞎子聋子?”


    陈怀珠忽然被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所笼罩。


    事到如今,她也不得不承认,元承均的确很会演戏,爹爹在世时,他骗过了爹爹,如今又骗得所有人以为他对她一往情深,好名声竟全让他一人占了,这个时候,如若她提“废后”,那便是她骄纵,是她不懂事。


    果然被她猜对了,元承均这种人,说到底是舍不下权力,又爱惜自己的名声,最虚伪不过。


    她缓缓摇头,低下眉眼:“或许吧。”


    或许是她们所说的这样,或许真的是她“不识好歹”,是她“疯了”。


    施舜华走后,陈怀珠半晌都没缓过来,整个人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直至元承均都到了她身边,她才反应过来。


    元承均瞥了一眼她手边案上置着的细颈花瓶,问:“这花怎么瞧着有些枯了?没换新的?”


    陈怀珠神色恹恹,随口回答:“花也不是一天就枯掉的,只是被斩了根茎插在花瓶里,枯得更快些而已。”——


    作者有话说:今天忙完回来补了一觉,更得太晚了,20红包。


    新脑洞《他的小骗子》有点感觉,可能会下本开,大概是一个直球财迷被阴湿男鬼强取豪夺的故事,酸甜口,大家喜欢的话点个收藏


    第44章 让陈既明回来吧。


    元承均深深看她一眼, 抬手去碰悬在花枝上,要掉不掉的花瓣,只是他的指尖才碰一下, 一整朵花便落了下来。


    他转眸看向陈怀珠, 见她并没有什么反应, 又若无其事般地将手收回来,吩咐秋禾将细颈花瓶里已经枯了一大半的花枝清理掉, 换上新的, “换上些长势喜人的,开得正好的花来, 瞧着心情也会好一些。”


    秋禾因为惧怕, 在元承均跟前素来不敢待太长的时间, 动作麻利地将花瓶抱进怀里便退下了。


    元承均坐在她身侧, 问:“你见了我, 便打算一直这样沉默么?”


    她一封“敬呈兄长”开头的信, 他便将施氏传入宫, 甚至打算晚些时候再料理言衡, 可陈怀珠竟如此不领情?不说感激谢恩,他已到她面前许久,她也未曾看他一眼, 整个人坐在那处,便像是一座木雕泥塑。


    陈怀珠只当他还是在说那被撤下去的花,不仅没掀眼皮子, 眉眼比起刚才, 还低垂了些:“不敢因枯枝之事怪愆陛下,草木荣枯本有定数,提前落了, 也是它的命数。”


    元承均总觉得她在揣着明白装糊涂,“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陈怀珠不知为何,近来一见到元承均便略微胸闷气短,他如今又离得这样近,像是要用影子将她整个人都吞没了一般,是以她没忍住轻轻蹙眉,“还请陛下示下。”


    元承均垂眸凝视着她,只见她攥着衣袖,这是她格外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


    他不懂陈怀珠不是已经见过她的手帕交施氏了么?气色为何看起来还是与昨日没什么差别?


    他也不知自己从何而来的耐心,“我来的路上,见到了言衡的妻子施氏。”


    听见他这样说,陈怀珠方有一瞬间的恍然,原来他“特意”来一趟椒房殿,便是想听她说一声“谢恩”。


    不过元承均如今做出怎样的事情,她或许都已经能平静接受了吧?


    想清楚这一层后,陈怀珠很快启唇,道:“多谢陛下允准我与故人叙旧。”


    元承均没接话,显然是在等她继续说,然陈怀珠落下这句后,却没了下文。


    就仅仅只是这样?


    他看着陈怀珠并不像是在思索措辞的模样,倒是一副与他言尽于此的模样,忽而有些烦躁。


    她不愿说,自己身为九五之尊,倒也不必上赶着。


    元承均说服自己,想借茶水勉强压下心中的怒火,视线一转,便看见了一边矮案上的茶盏,遂拂袖起身,朝那边走去。


    许是动作匆忙的缘故,他并未留意矮案边上还有一只茶杯,更没想到那只茶杯中还有冷透的茶水,他大袖一荡,那只茶杯便被打翻,里面的茶水一并跟着倾洒出来,尽数洒在了整理好放置在案上写了字的旧绢上。


    几乎是在他打翻茶盏的同时,陈怀珠的余光扫到了这一幕,她当即朝矮案这边冲过来,但还是没来及,等她如若至宝般的将写了信的旧绢护进怀里时,最上面的几张已经被茶水浸透,朝下湿淋淋地淌着茶水。


    陈怀珠胡乱地在衣衫上将手蹭干,便从袖中取出干净的绢帕,小心翼翼地吸取那几张旧绢上的茶水。


    旧绢上非但沾上了成团的茶渍,上面的黑色的字,也因染了水而变得模糊,是以陈怀珠在擦拭到字迹的边缘时,动作更慢。


    也正是因此,元承均将旧绢上的字迹看得一清二楚。


    字如其人,银勾铁划,起笔果断,收笔利落。


    原来这些都是陈既明从前从陇西给陈怀珠写回来的信,难怪她视若珍宝。


    他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并不算在意,才出声讥讽,“几封信而已,竟也值得你这般?”


    陈怀珠擦拭茶渍的动作顿了下,后将那几张旧绢分开放在自己身边能晒到太阳的地方,才缓缓抬起头。


    她本以为自己这段时间早已麻木,可当看到元承均眉梢挂着的凉薄嘲弄时,委屈、不甘、恐惧等若干情绪又争先恐后地从她的胸腔涌上来,堵在了她的喉口,以至于她出声时,嗓音喑哑:“陛下将我锁在这暗无天日的椒房殿中,我不过是想借从前收起来的信来纾解一二思念,竟也……是我的错么?”


    元承均看见她方才的焦急的动作与神情,本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出声质问自己,或是极力的辩解,然而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陈怀珠的语气虽是疑问,但尾音落得很低很低,说着又轻轻垂下眼去,咬着自己的唇瓣,仿佛这样,便可抵消掉心中的一二不平与不甘。


    她何时变成了这样?又是因何变成了这样?


    为何如今连争吵都不肯了?


    元承均意外之余,又不得不反思片刻,是他忙于处理齐王余孽的事情,不曾来椒房殿的那半个月么?还是更早?他百思不得其解。


    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的这阵,元承均心中的怒火便也像是被那盏茶水扑灭了一般。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软和了些:“想离开椒房殿同我直说便是,正好这两日我也腾出些空闲,天气也热了起来,你且让宫人收拾收拾,五日后我们去上林苑避暑,如往年一样。”


    昨日傍晚他问起上林苑的宫人那对梅花鹿的情形,得到的回答是那对梅花鹿已经在长安适应得差不多,性情比起刚进献上来时,也温驯了不少,已经知晓该如何讨好人了。


    他这时提起此事,也算是给陈怀珠一个台阶下。


    他观察着陈怀珠的眼神,却没从中看到期待,只听见她说:“一切都听陛下的安排。”


    不知是因为丢了体面,还是单纯天气太热的缘故,元承均心口忽然有些滞郁,他从陈怀珠身上撤回目光,敛衣起身,“我还有政务要忙,你自便便是。”


    陈怀珠没抬头,挪了个方向,如同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妃嫔一样,恭送元承均离开。


    后面几天,元承均倒是来得勤,几乎日日都来,但因陈怀珠基本没什么话要讲,他每次也都坐不长久,不过是盯着陈怀珠将治疗积郁之疾的药喝完,便寻由头离开。


    一来二去,陈怀珠对那药也更是畏惧。


    她想不通,元承均如今明明有更多的选择,为何偏偏不肯放过她?偏偏要这样磋磨她?


    是故即使短暂地被放出椒房殿,去了上林苑避暑,她满怀的愁绪也并未消解。


    到了上林苑,岑茂给上林苑的掌事宫人递了个眼风,宫人立即会意,“陛下,娘娘,今年春天丹阳郡新进献了一对梅花鹿,模样甚是可人,娘娘可要过去瞧一瞧?”


    陈怀珠没多少心情,本要下意识地说“不必”,但她抬头时,刚好对上元承均的视线,到口边的拒绝之辞又被她咽了下去,话头一转,成了:“好,听陛下的。”


    元承均见她仅仅是与自己对视一眼,便缩回目光,面色有一瞬不豫,很快他又将其掩去,反手将陈怀珠的手扣进自己的掌中,头也不转地同宫人吩咐:“带路。”


    宫人与跟在身后的官员看见帝后衣袖交缠在一处,而天子的目光又始终在皇后身上,也不由得暗自感慨帝后情深,十年如一日,甚是难得。


    可能是实在差点运气,陈怀珠到关着那对梅花鹿的笼子外时,那对梅花鹿一个卧趴在递上,另一个没精打采地靠在笼子边框上,耷拉着头。


    宫人忙连连请罪,“陛下恕罪,娘娘恕罪,这两只鹿今早还好好的,可能是天气有些热,小人这便让它们清醒清醒。”


    元承均没表态,宫人已先一步隔着笼子打算驯两只鹿。


    靠着笼子边缘的那只先抬了头,它回头看向另一只卧在地上的同伴,慢慢地打起精神,主动往人群这边靠过来,笼子的间隙足够它伸出头,它就用脖子蹭着笼子,摆出一副想要亲近人的姿态。


    元承均道:“今年夏天长,可以在上林苑多待一阵子。”


    陈怀珠第一眼看到的是那只鹿盈着泪光的眼睛,对于身后群臣说这鹿真乖巧,她竟觉得刺耳。


    她稍稍别开眼,望向元承均:“放它们走吧。”


    她声音很小,元承均没听清楚,“你说什么?”


    陈怀珠以为这是对她“不知趣”的质疑,遂又垂下眼,说:“我有些累,改天再来看吧。”


    她说改天来看,可直至三伏天过去,元承均准备打道回宫,她也没去看那一对鹿一眼,只是都会让春桃去给上林苑的宫人传话,让他们不要苛待它们。


    她有物伤其类之感,而今却自身难保,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元承均见她如此忽视自己的“心意”,心情也甚是不佳,回宫后并未与她回椒房殿,而是直接回了宣室殿看奏章。


    他随手拿过一卷竹简,一翻开,正好是陈既明不久前从陇西传回来的军报。


    军报上详细记载了这段时间匈奴各部的动向,小规模的交战的胜败与死伤情况,基本都是匈奴败,最多双方试探一番,打个平手。


    他盯着军报上的内容,写了个“已阅”,却没


    收起来。


    他一手轻叩桌案,像是思索了很久,才道:“今年除夕,让陈既明回来长安述职罢。”


    岑茂本在一旁研墨,闻之惊讶,想了想,又请示元承均:“那照陛下的意思,可要将此事提前透露给皇后娘娘?”


    也好让她有个盼头,多少能在接下来几个月开怀一些。


    元承均想到之前陈怀珠回护陈既明的信的模样,又捏紧笔杆,将军报卷起来拨到一边,“不着急,朕还不曾想好,届时再说。”——


    作者有话说:挂了个新预收


    第45章 出逃。


    岑茂跟在天子身边这么多年, 对于天子如今待皇后的态度,其实多少可以猜到一二。因为年少时对一个人存有爱慕之情时的眼神是无法撒谎的,天子如此, 皇后亦如此, 对于帝后如今紧张的关系, 以他的身份,也只能是看在眼里, 急在心里, 如若天子不肯开口问,他也没有立场主动说。


    是故, 他只能将那卷天子方才批阅过的奏章卷起来收好, 放在一边, 末了, 又没忍住轻轻叹息。


    元承均掀起眼帘, 瞥了他一眼, 随口问:“怎么?你觉得朕该告诉皇后?”


    可他有什么一定要告诉陈怀珠的理由么?他允陈既明今年回长安述职, 也不过是因为陈既明已戍边三年, 按照惯例,今年也该回来了,且根据这一年陈既明传回来的军报, 看起来匈奴近两年也并不安分,如若后面真的有一场硬仗要打,陇西离长安千里之遥, 仅凭烽火与驿马, 他并不能及时得知前线境况,亦不能临时增派将领,调遣别的武将去边关, 将陈既明调回来,更多的是出于他后面对匈奴的对策安排,又不是为了讨陈怀珠欢心。


    岑茂细细揣摩着天子的心思,尽量换了个委婉的说法:“陛下传陈将军回来自然有陛下的用意,臣并不敢置喙,只是那会儿尚宫局来人询问今年皇后娘娘的生辰,是否还和往年一样,臣一时也难以定夺,遂也没给尚宫局确切音信。”


    实则尚宫局根本未曾来人,不过是他在天子跟前,用尚宫局做了个筏子罢了。如若天子肯因皇后生辰将至之故,将陈将军年底要回长安的事情告诉她,想来,帝后之间的关系也会缓和一些,皇后的身体也能更快痊愈。


    元承均沉吟一阵。


    陈怀珠的生辰是七月初七,也是半个多月后,而陈怀珠生辰后三个月,便是陈绍的周年祭,他一时有些惊讶,原来他与陈怀珠之间走到这副田地,竟然已经过去了将近一年。


    他的喉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半晌,他才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赶出去,只道:“让尚宫局按照往年的规制去办便是,这种小事,不要再来过问朕。”


    他去岁生辰时,陈怀珠直接称病,他又何须在意她今岁的生日?


    陈怀珠生在盛夏,喜欢热闹,又格外重视自己的生辰,每年生日都要在宫中大办,宴请皇室宗眷,再穿上半年前就开始赶制的鲜艳衣裳,恨不能万众瞩目。


    只是尚宫局的女官去椒房殿请示陈怀珠的意思时,陈怀珠对于她们拟好的章程看都没看一眼,只说平阳侯尚在新丧,她实在没心情大过生辰。


    掌事女官虽犯难,但也只能依言退下。


    陈怀珠如今对于节日宴饮,已经没有什么特别的期待,但好像除了她自己,任何人都很重视她的生辰。


    生辰前两日时,朝臣宗眷献上的各种贺礼便堆满了椒房殿,都是些奇珍异宝,无一不是花了心思的,若是往年,她定会一样一样地看过去,再挑一些喜欢的,于生辰当天挂在身上,但今年她连礼册都没心情看一眼,只让春桃与秋禾清点过数目便锁进了库房。


    一直到了七月初六早上,元承均下朝后看见宫中各处仍然是一片冷清,并不像往年那般,问起尚宫局的女官,才得知陈怀珠的态度。


    他本想问宫人为何不早些来报,但想起是自己说这种事不要再来过问他,遂又不耐烦地挥手,叫宫人退下。


    他也没回宣室殿,而是折到了椒房殿。


    元承均看不惯陈怀珠自今年端午后面对他时始终低垂着眉眼的动作,径直上前将她的下颔抬起,问:“对自己的生辰也这般敷衍,你到底要同我闹到什么时候?”


    陈怀珠被迫仰起头,但她仅仅只与元承均对视一眼,便用睫毛将眼瞳遮住,闷声回答:“我没有闹。”


    即使她的动作很快,在两人视线交错的一瞬,元承均还是看见了她眸中一闪而过的慌张,而他的手甫一搭在她的肩背上,她的第一反应也是一个向后撤一样的动作。


    他看着陈怀珠的回应,更是心烦,但除却心烦,心头又似乎蔓延着些别的滋味,至于具体是什么,他却难以言说。


    陈怀珠察觉到元承均的目光定定地落在她的身上,她没抬头,却隐隐察觉出,他有几分愠怒。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如若可以,我想请陛下允准我在明日出宫回家。”说罢,她抬眼看向元承均。


    元承均看见她眸中闪烁着的轻微的希冀,胸腔闷了下,眉心微蹙。


    允准?她这是在讨好?


    分明两人此刻离得很近,然他却忽然意识到,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与陈怀珠之间隔了很遥远的距离,远得他竟有些看不清她的眉眼,又或者说,看着她如今的眉眼,甚是陌生。


    元承均撤开手,说:“出宫可以。”


    但生辰只能与他过。


    民间有俗语“初七及下九,嬉戏莫相忘。”,是以每年元宵、七夕与中秋,长安并不设宵禁,容许百姓自在赏乐,每年这三日晚上,长安城也总是格外热闹。


    离开椒房殿后,元承均同岑茂吩咐,让他提前去将长安城最大的酒楼清场,再安排人好好布置一番。


    至于为何是在外面的酒楼而非临时叫宫人在宫中准备,大约是因为他忽然想起,陈怀珠曾同他提过自己未出嫁前的生辰。


    她说,陈绍曾同她提过,她的亲生父亲当年在赶赴战场时说,等他凯旋,若是快,应当会赶上孩子的满月,慢则是周岁,不论何时,他定要在长安城最大的酒楼给他的孩子大办一场。可惜她的亲生父亲并不算幸运,没有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孩子,便长眠于阴山脚下。所以自她有记忆起,她的生辰便一直在长安最大的酒楼过,某种意义上,也算全了她从未谋面过的父亲的遗愿。


    岑茂本想问元承均既然陛下还是在意皇后娘娘的,又为何不直接言明,但话到了嘴边,又忍住没说,只管去做元承均吩咐给他的事情。


    陈怀珠则一度以为生辰当天终于可以出宫回家,也难得早起收拾一番仪容,纵然长兄说不要怕给家中添麻烦,但这么久回家一次,她还是不愿给家中添麻烦。


    看着镜中的自己,她生出一阵恍惚。回家这件事,分明以前就是她一句话的事情,如今竟也变得如此艰难。


    许是真正亲政了,元承均越来越忙,一直到了快黄昏,她才得以出宫。


    然马车在路过陈宅时,并没有停下来。陈怀珠掀开车帘,看着越来越模糊的“陈宅”的匾额,心中着急,但车驾却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趋势,她回过头来,一脸惶惑地望向元承均。


    元承均却握住她的手,道:“我只是允诺你出宫,从未允诺你回陈家。”


    此话一出,陈怀珠悬在心中整整两天的期待,重重地落在地上。


    她想抗议,却发现面对眼前的元承均,她只有一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于是她便不再说话了,只是侧过身,抬手拨开车帘,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仿佛这样,她便可以忽略挨着自己坐着的元承均。


    车子行到平民聚集的地方时,便堵塞住难以前进。岑茂请示元承均的意思,询问可要清道,元承均看了眼陈怀珠,只说不必,叫驾车的宫人将车驾停下便是。


    他牵着陈怀珠的手在人群中穿梭,然而对方的目光竟没有一刻是落在他身上的。


    他本有些气恼,但看着陈怀珠的脸上终于不是一潭死水,眼神也隐隐有了光彩,他又将那些怒火压了下去。


    这两年陇西与匈奴多番交战,有些能力的百姓便都朝南内迁,也便将陇西的社火带到了长安,七夕这日,也正好赶上一个社火班子在街上表演。


    表演的伎人踩在高高的木板上,一个人戴着狮子头,另一个人披着狮子的身体与尾巴,在锣鼓声中跳来跳去,不断变换着各种姿势,静与动也根本不在设想之中。


    陈怀珠还未曾见过社火表演,一时觉得新奇,不断追随着“狮子头”的方向,无意中也松开了元承均的手。


    变故便是在这个时候发生的。


    原本还在表演社火的伎人,数次朝她这边回头后,在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同时掀掉了身上披着的“狮子皮衣”,原本还在敲锣打鼓的乐人,也将手中的东西往地上一扔,亮出腰间的白刃,露出凶神恶煞的真面目。


    这些人几乎人人持刀,飞快从柱子上跳下来,目标明确地持刀朝陈怀珠与元承均的方向看来。


    “护驾!保护主上!”


    “有刺客!护驾!”


    跟在暗处的羽林军立时窜出来,朝帝后的方向靠拢,伏在高墙上的羽林卫也已悄然架起弓弩,对准那群作乱的“伎人”。


    但围在一边的百姓却下意识地逃离,朝外冲去,顷刻间,陈怀珠便被人群挤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她一看到那些刀剑,就想到当日在齐王营地的屈辱,求生的本能推动着她顺着人群流动的地方挤,离元承均所在的那处,也越来越远。


    她被冲到了暂且还算安全的地方,四下张望,竟发现一只压着箱子的商队,看方向,像是要出城。


    只要她能跟着这支商队离开长安城,是不是就可以离开元承均?


    今夜这样乱,如若她就这么“失踪”,想必也很难追查吧?


    更何况,元承均那边,只怕这会儿也自顾不暇——


    作者有话说:大家元宵节快乐!今天堵车很厉害,回来太晚了,20红包!


    第46章 假死脱身。


    陈怀珠犹豫不决起来, 步子朝前迈了一截。


    她站在往来奔涌的人潮中,忽地陷入一阵茫然。


    有个梳着双鬟的小姑娘匆匆从她身边跑过去,脚下一个不留神撞到了她身上, 好在没有摔倒, 陈怀珠这方稍稍回过身来。


    小姑娘边跑边哭, 口中还喊着:“阿爹,阿娘, 你们在哪里?我害怕……”


    陈怀珠望向那个小姑娘, 瘦瘦小小的身影很快卷入拥挤的人海中,但小姑娘路过她身边时, 喊出来的那句话却不断在她耳边回荡。


    她的心像是被鼓槌敲了下, 震出一阵又一阵的余波。


    她又不是毫无牵挂的孤身一人, 她若是就这么跑了, 元承均后面追查下来, 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问责到她的母亲, 一众兄嫂, 还有其他已经嫁入的姐姐及其夫家身上怎么办?她在陇西打仗的二哥怎么办?依元承均的性子,又会不会因为她而为难于他们?


    这段时间施舜华屡屡同她提起和离的想法,都是被孩子困住, 因为担心自己走了孩子留在言衡身边被苛待,所以宁可自己忍着。当时听的时候她并没有多少触动,因为她与元承均没有孩子, 自然也不会因为孩子被绊住, 可真正到了这一天,她才发现,她与施舜华一样有无法抛却的软肋。


    即使长兄曾数次同她说, 让她顾好自己便是,不要怕累及家中,可她当真能跑掉么?她手上一没有户籍文书,二没有过所,即使能侥幸逃出长安城,又能逃到哪里去?


    她一时更是进退两难。既然她注定难以逃出去,那又为何要给她这么一次看起来可以逃走的机会?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元承均身边么?


    她的心头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


    这一定是她二十六年来,过过的最伤心、最绝望的一个生辰。


    然就当她已经打算妥协时,一道凄厉的尖叫声刺穿了她的思绪。


    她循声望去。


    “不好了!救命啊!杀人了!”


    “永安坊那边的刺客杀人了!快跑!”


    “那群人已经开始拿着刀乱砍了!”


    纵使这块已经相对安全了,但周遭的人群还是惴惴不安地往自己家中奔逃,听见这声,顿时更加恐慌。


    紧接着陈怀珠的视线中便闯入一个形状狼狈,浑身沾着血的女子,她口中还喊着与方才类似的话,不过看样子她身上沾着的,应该是别人的血,不然她应当也没有力气喊这么多的话。


    陈怀珠被拥挤的人群往前推搡了几步,才勉强站稳。她想起那个女子方才的话,心中忽然有了对策。


    如若那群刺客当真已经杀红了眼,那只要她在这场乱局中“意外殒命”,或许便能逃出生天?至于逃到何处去,或许她可以找到一路北上的商队,去陇西寻找二哥,现在是夏天,往西北走的路也会好走一些,说不定赶年底,她就可以赶到二哥所戍守的嘉峪关,说不定,今年的除夕,她就可以和二哥一起过。


    她深吸一口气,而后动作利落地将自己满头的珠钗都卸下来,扔到一边,同时将对于逃跑而言有些碍事的宽大深衣外衫也脱下来丢到地上,为了使“证据”足够逼真,她眼睛一闭,狠下心来用金簪在自己的手臂上划破了一道口子,又用先前扔掉的深衣在伤口上蹭了蹭,使得衣衫上洇上血迹。


    而浑身的金银珠宝,她也只留了手中的金簪以及手腕上的金镯子,其余笨重的东西,她一样也未曾带上,也好让元承均查到确信她真的是被那群刺客掳走杀害了,从此再也不要纠缠于她。


    做完这些,陈怀珠终于朝那群聚在一起,将货物暂时卸了,准备躲避刺客的商人。


    元承均那会儿见陈怀珠看社火舞狮子看得入迷,又想着今日毕竟是她的生辰,察觉到她有意松开自己的手,他也顺着人去了。


    左右他在身边,长安城守卫森严,陈怀珠也去不了哪里,最多是同他使性子悄悄跑回陈家罢了,不过不要紧,只要她人还在这天地之间,他就有的是耐心,有的是办法。


    然他怎么都没想到的是,那群引得众人流连忘返的耍社火的伎人,竟然包藏祸心,行刺杀之事,而观其动作与彼此之间的配合,根本不可能是临时起意,只能是蓄谋已久,在此地守株待兔。


    正是因为这群人作乱,人群拥挤之下,陈怀珠不知被挤到了何处,不过是转瞬之间,方才还在他视线之中的人,便没了踪影。


    围观的百姓很快四散奔逃,留在原处的只有元承均与随身保护他的便装羽林军,以及那些抱着必杀元承均的刺客。


    一把泛着寒光的短刀朝着元承均的脸便劈过来。


    他迅速侧身躲过,反手握住那刺客的手腕,用力一拧,刺客的手腕当即脱臼,手中的短刀也因其手腕脱力将要掉在地上,元承均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朝下,将堪堪要落下的短刀控制在自己手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他的耳侧又掠起一道疾风,有正在和其他刺客缠斗的羽林军扬声提醒他:“主上小心!”


    他立即反应过来,头也不转,只是眼风稍偏,便用从眼前刺客手中夺过的短刀反手朝后刺去,一声闷哼后,只听见有人倒地的声音。


    帝王暗自出宫,虽不像平日那样大张旗鼓,众人皆知,但藏在暗处护驾的羽林军却是不少的,人数压制下,羽林军很快将行刺的十几人一并擒住。


    元承均本要吩咐人立刻去找陈怀珠,但方才被他控制住的那个刺客腮帮子突然动了下,他眸色一沉,手中的短刀便随着他的动作转了个圈,变成刀柄朝上,旋即,刀柄重重在那刺客下颔上一捣,逼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元承均腾出一只手,卸掉他的下巴,让他无法再咀嚼。


    疼痛之下,被刺客藏在舌头底下的一粒很小的药丸从他口腔中飞了出来。


    而在元承均动手的同时,其他的羽林军也立时反应过来,将自己控制着的刺客要服毒自尽的动作拦下,虽然有几个刺客动作很快,没等拦下,唇角


    已经溢出汩汩黑色的血,好在大多数刺客欲自尽的动作皆被拦下。


    元承均盯着自己眼前服毒未遂而狠狠瞪着他的刺客,冷嗤一声:“是齐王的人派你们来行刺朕的,”


    刺客的嘴并合不拢,也说不出话,只能用动动舌头,发出模糊不清的声音,隐约能从当中分辨出“狗皇帝”三个字。


    元承均非但没有因这三个字动怒,反轻轻挑眉,吐出一句:“蠢货。”


    这时另一羽林军中郎将行至元承均身边,朝他抱拳禀报:“陛下,经查,这些人已经在长安滞留蛰伏数月,每逢初七或十九……”


    中郎将的话还没说完,便被元承均打断,“这些都是后事,回去再慢慢同朕禀报,去带人找皇后,先找陈宅,再再找她已经嫁人的姐姐的夫家,还有长安城的任何一道巷子,任何一户人家,都要仔仔细细的搜,不许放过一处,如若找不到,提头来见。”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自然没心情听这些已基本成定局的废话。


    中郎将战战兢兢应下。


    元承均又将自己手中的刺客扔给中郎将,“这些人关进廷尉狱,分开关押,以及再细细搜查他们身上可有其他凶器,审讯上刑,只要人不死,便不拘手段。”


    底下人看着天子冷峻的脸色,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应下后便去各做各的事情。


    岑茂看见方才飞溅到天子脸上的血迹,凑近时,语气颇是担忧:“陛下将这些事情都交给了羽林卫,这会儿可要回宫等候消息?”


    元承均缓缓收拢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脸色阴沉:“不必,朕亲自找。”


    陈怀珠并不知道这边的状况,在决定了要借着这场混乱假死脱身后,便头也不回地朝那群商人走去。


    为首的一个蓄着络腮胡的商人看见她独身一个女子,衣袖上还带着鲜红的血迹,不免问了句:“小娘子是不是走错方向了?乱成这副样子怎么还不回家躲着?”


    陈怀珠只问他们:“你们是要出城么?我有钱,可否捎我一程,帮我出城?”


    “这……”络腮胡男人和其他商人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当中有个年纪稍长一些的妇人看见她,拨开络腮胡,问她:“我看这位妹妹你也不像是缺吃少穿的,是有什么为难的地方么?怎么不去报官?”


    报官?元承均如今就是全大魏最大的官,她上哪里报哪门子的官?


    但她当然不能直接说自己的身份,是以只能含糊其辞:“我嫁了个很不好的男人,他对我动辄打骂,我实在不愿与他过下去,于是就把他灌醉,趁着今晚人多跑出来了,却没想到遇上了那边的动乱,我怕他酒醒后发现我不见了报官,你们若是要出城?可否捎带我一番?”她说着将自己准备好的金簪拿出来。


    妇人是个爽朗的性子,也跟着骂了几句那个男人不是东西,王八蛋之类的话,转头和她丈夫说了几句,也没收她手中的簪子,只说今晚怕是出不了城,答应明早天一亮就让她藏在装货的箱子里,跟着他们一道出城。


    陈怀珠感激不已,硬是将金簪塞给了妇人。


    她靠在一堆货箱旁,明明狼狈凌乱极了,但望着天边的那轮月,心终于安定下来。


    等元承均看见那些珠钗首饰,以及那身带血的衣裳,或许能以为她就这么死了吧?——


    作者有话说:来了!


    第47章 是新生么?


    不知是否因为这群商人所聚居的地方算是长安城比较偏僻的街坊, 陈怀珠躲在此处,并没有听到多明显的打杀声,甚至到这会儿, 一丝也不曾听见, 外面好似又恢复了平日长安这个时辰的安静。


    夏夜的风拂面而来时带着丝丝缕缕的凉意, 可是并不冷,又或者说, 她的喉舌是滚烫的。


    她遥遥望着天际挂着的那轮上弦月, 一点点算着时间。大约等这轮月再圆三次,她就可以抵达陇西, 就可以见到二哥。那时陇西应当已经开始落雪了, 不过没关系, 二哥一定会给她准备厚厚的衣裳, 等到天气放晴, 她便可以和小时候那样, 与二哥一起在院子里堆雪人, 打雪仗, 至于打雪仗,也一定会是她赢。


    陈怀珠想的出神,方才那位娘子在她身边唤了她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 见对方面露担忧,她先解释:“抱歉,我方才在想事情, 没听到, 只是不知要怎样称呼您和您的郎君?”


    “我姓扈,商队里其他伙计都喊我‘扈姐’,你怎么习惯怎么来, 我都无所谓的,我的郎君姓金,他比较木,但人很老实,也没什么坏心眼,你有什么事找我们俩谁都可以!”扈娘子边说边挨着她坐下。


    陈怀珠并不习惯和刚认识的人称姐道妹,遂只称她一声“扈娘子”。


    扈娘子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锅盔,并一个水囊,递到她手中,“做活的伙计热了锅盔,我拣了最软和的一个给你拿过来,水囊你也放心用,是新的还没有用过,先垫垫肚子,等明日晨起其他店家开门了,我再喊老金去给你买点别的精细的吃食。”


    陈怀珠没想到扈娘子考虑得如此周到,一时有些热泪盈眶,她先后接过扈娘子手中的锅盔和水囊,朝扈娘子颔首答谢。


    扈娘子笑道:“多大点事,举手之劳,不用谢,”她说着看见了陈怀珠藏在衣袖下渗着血的伤口,又蹙眉问:“小娘子受伤了?可是那王八蛋男人对你动的手?”


    她说着将陈怀珠的衣袖推上去,看见了一道三四寸长的伤口。


    “是我自己不小心……”陈怀珠闷声解释。


    “你不用替他辩解,你先好好坐着,等我去找伤药和干净的布条过来。”扈娘子站起身来。


    不过多久,扈娘子便拿着她说的东西过来了。她显然对于上药这种事情已经分外娴熟,擦拭伤口边缘、撒药、包扎的动作一气呵成。


    “伤口有些长,好在不算深,恢复几天应当就能结痂,不过对于姑娘家而言,应当会留下疤痕。”


    疤痕算什么?只要能离开元承均那个疯子,就算再有几道伤疤她也不觉得有什么。


    是故,她朝扈娘子弯弯眼睛,说:“多谢扈娘子。”


    “这有什么好谢的,大家都是女子,举手之劳而已。”扈娘子说完又催她快些吃锅盔,不然一会儿该凉了。


    陈怀珠点头应下,小口小口咬起来。


    她自幼锦衣玉食,锅盔她还是头一回吃,因而吃得有些慢。


    扈娘子也不催她,一边收拾药瓶,一边问她:“我那会儿过来的时候,看见你在走神,还在想那个负心汉么?”


    陈怀珠咽下一口锅盔,“倒也不是。”


    “不是便对了,其实世上哪有那么多迈不过去的坎,我与老金也是半路夫妻,这支商队是我爹爹当年留下来的,我前夫本来是我爹爹最看重的一个手下,当时看他勤快又机灵,便主张让他赘到了我家,结果我爹爹重病的时候,他便等不及要取代我爹,被我发现后,当即便将他休了,还逐出了商队。我爹爹气得不轻,不久后过世,我便一个人带着他留下来的商队行走于大魏做生意,有一年秋天,我的商队在山里被山匪劫了,人也被那群山匪掳走,本以为要死到临头了,就碰上了同样被劫的老金,他帮我和手底下的还活着的几个伙计逃了出去,后面又帮了我许多,时间长了,我便同他结成了夫妻。”


    扈娘子说着她的经历,拉过陈怀珠的手,说:“所以遇人不淑并不可怕,只要你还有勇气逃出去,一切就都还有机会。”


    陈怀珠听得暗暗惊讶,她知道有的男子会入赘,但从未想过女子也能休掉其夫婿,还能一个人带着一支商队走南闯北,故而她对扈娘子的敬佩之情更甚。


    “对了?我还没问过你离开长安后打算去哪里?外地可还有其他家人可以投奔?只要不是朝南边或者东边去的,我和老金可以送送你  。”


    陈怀珠自知自己的身份不好透露,遂只道:“我去嘉峪关,我有个哥哥在那边当兵,不知道你们顺不顺路?”


    扈娘子一拍大腿,“那还真是凑巧,我与老金拉着的这批货是去酒泉那边的,正好一路有个照应。”


    陈怀珠没想到世上真有如此凑巧的事情,也只当她是运气好,偶然的出逃就遇上了这么好的人,或许,命运在这种时候还是垂怜她的。


    扈娘子又安抚宽慰了她两句,嘱咐她今晚好好休息,明早吃过早饭,便将她藏入装货物的箱子里,带她出长安。


    陈怀珠劫后余生,施舜华这边也并不安宁。


    施舜华才哄着言徽睡下,她身边的丫鬟递来了她一直很关心的消息。


    “夫人,那日主君命人将秦娘子送走后,我便一直打听秦娘子的消息。秦娘子出去后,先找了个偏僻一些的客栈,大约住了一段时间后,不知是因为踪迹被人查到,还是因为身上没多少银钱了,便离开了那家客栈,也不知道她没有户籍文书没有过所的,怀着孩子是怎么躲过城门的盘查出的城,更不知她出城后遭遇了什么,还是今早有人去报官,才有了她的消息,人失足摔下了悬崖,附近村民发现的时候,只有一具尸体,那个孩子,多半也是胎死腹中了……”丫鬟低头道。


    施舜华闻讯,几乎要站不稳。


    施舜华照料过一阵子秦娘子,知道她本是良家女,本来也定了亲事,后面却被某日出城巡视的齐王看上,强行带回了宫里,不过齐王宫中姬妾众多,没几日便将她忘到了脑后,好在她后面怀了齐王的孩子,齐王才想起王宫中竟然还有她这么号人。


    秦娘子说,本来她是很期待腹中孩子的降生的,因为只要孩子降生,她多少也能母凭子贵,只要能得齐王的恩宠,她瞎了一只眼睛的母亲就不用靠给人缝补衣物赚钱了,她就可以请齐王将母亲也接到王宫,母女团聚。可惜,她万万不曾想到,齐王会谋反,又会将她腹中的孩子视作唯一的退路。


    施舜华印象中,秦娘子是一个性子软又有些腼腆的小姑娘,肚子里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好像今年也不过十八岁,结果就这么香消玉殒了。


    她不免悲怆,缓了好久,她才问丫鬟:“那她的遗体呢?”


    丫鬟叹息一声,才回答:“齐王是叛贼,秦娘子是他的小妾,还怀着他的孩子,在这个风口浪尖上,当然没有人敢去给她收尸,遗体现还停放在官府里,多半后面是用一张草席一卷,丢到城外乱葬岗去。”


    施舜华受到的打击更甚,如若言衡当时没有将秦娘子送出去呢?她会不会不至于落得这副惨状?本朝有律令,刑罚不及妇孺,如若言衡不曾将秦娘子送出去,她最坏的结局应当是被充入掖庭,最起码能留一条命,而不是落得现在这样的境地。


    半晌,她才勉强撑着床榻边缘坐起来。


    她要去找言衡。


    自从言衡官场得意后,已很久不来她跟前,不是在他自己的书房便是去后院其他姬妾跟前,施舜华为了言徽,也不断地说服自己忍着。


    只是她才到了言衡书房门外,先听到地不是言衡的声音,而是一阵软媚的女子声音:“郎君,您先前不是答应过妾,等到了长安,等您得了陛下青睐,你便休掉她,扶妾为正室么?如今怎么说话不算话了?”


    施舜华隔着门,看到了两道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言衡的声音略带劝哄,“听话一些,我现在是得了陛下的青睐,但在长安根基还不算稳,施家毕竟是百年的钟鸣鼎食之家,就算我那小舅子现在不肯认我,但他绝不可能不管他姐,而且舜华又和皇后娘娘是手帕交,皇后娘娘无子还能专宠这么多年,只要皇后娘娘往陛下跟前吹吹枕头风,我必然会官运亨通,到那时,自然也就用不上她了,答应扶你为正室的话我不会忘,只是时间问题。”


    施舜华当即僵在原地。


    她本以为言衡只是变心了,只是喜新厌旧,只要还有徽儿,他们的日子就还能接着往下过,可她万万不曾想到,言衡回京以来,对她从来便只有利用,不过是想仰赖她母家的势力,不过是想借她往怀珠跟前牵线搭桥。


    想起这段日子和言衡之间的种种,施舜华再也无法忍受,一把推开房门,“言衡,你方才的话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言衡没想到施舜华会在这个时候来,他怀中的小妾也赶紧将自己的衣裳拢好。


    言衡装糊涂:“什么话,什么意思?”


    施舜华怒斥:“你和我装什么装?我都听到了!既然你我多年夫妻情断,那这场婚姻也便没必要持续了,你也休想再利用我半分,我回去便写和离书,你我之间,自此桥归桥,路归路,两不相干!”


    言衡见她直接撕破脸皮,便也卸去了伪装,他喊来下人,冷声吩咐:“夫人病糊涂了,得了失心疯,赶紧将人送回去,不要再让她见风,也不要说出糊涂话,做出糊涂事来。”


    施舜华没忍住大骂,“言衡,你还要不要脸面?”


    言衡走到她跟前,嗤笑一声,“我的事情做完之前,和离,你想都不要想。”


    “将夫人速速带下去,今晚的事情谁敢吐出半个字,统统发卖!”


    底下人立即噤声。


    施舜华被拖下去的时候,一路都在骂言衡,几乎骂完了她能想到的所有污言秽语,但也未能改变自己的处境分毫。


    然而陈怀珠并不知晓此事,只满怀期待地等天边泛起鱼肚白,等和扈娘子、老金他们出城。


    扈娘子给她找了干草,铺在他们临时存货的房间里,甚至还给她寻了一床被子过来,嘱咐她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第二天好赶路。


    但陈怀珠却是睡不着的,她满怀都是心事。母亲兄嫂还有其他姐姐知晓她“遇刺身亡”会不会很伤心?宫里满心满眼等她的春桃会不会很害怕,好不容易回长安找到幼年手帕交的施舜华会不会为她难过……


    可是她真的无法再在元承均身边待下去了,每多待一天,于她而言,都是一种折磨。


    她这夜睡得也不算好,天才蒙蒙亮,院子里传来商队伙计们活动的声音,她也跟着睁开了眼睛。


    扈娘子看见她抱着被子推门出来,也有些惊讶,“你怎么醒得这么早?我还说等他们都收拾好了,再叫你呢。”


    陈怀珠同扈娘子笑了笑,打了个马虎,又转话题问她:“对了,扈娘子,你这里有没有笔墨?”


    “笔墨?自然是有的,你要这个干什么?”扈娘子问。


    陈怀珠道:“我有个姐姐早些年嫁到了鄜州,现在在平阳侯府做活,但我想走得远一些,就不去她那边了,我又怕我那个郎君酒醒了发现我不见报了官,我姐姐担心我,所以我想给她写信报个平安。”


    扈娘子露出个恍然大悟的神情,很快给她将笔墨拿了过来。


    陈怀珠从裙子上撕下来一块布帛,在上面简单写下“我一切平安,去陇西寻二哥,勿忧勿念,玉娘。”


    写好后,她等墨干了,才折在一起,递给扈娘子,“烦请扈娘子一会儿看看能不能找人将这布条送到平阳侯去?不方便的话我就去街上找个小孩送过去。”


    扈娘子接过布条,“你还是暂时不要露面了,我去找人便是。”说完她将布条揣进怀里,转身离开。


    临出发时,老金找了个足够她钻进去的箱子,将车压下来,说:“小娘子暂且忍耐片刻,出城要稽查各种通行文书的,你和这些货物放在一起,他们不会多留意的。”


    陈怀珠连连摇头,表示自己不在乎这些,而且能请他们帮忙,就已经是很麻烦他们的事情了,这些小事她当然愿意配合。


    她躲在装货物的箱子里,被商队的伙计们拉着往城门口走,一路上也听到了不少流言碎语。


    “昨晚有没有羽林军来搜你家?我的老天,昨天我都和我娘子歇下了,一群羽林军将门砸得震天响,说是奉旨追查逃犯,搜了一圈,没找找人,又走了。”


    “你昨晚没出门吧?我听说是陛下与皇后娘娘出行,遇上了刺客,险些被刺客伤了,估计是在追查刺客吧?”


    陈怀珠听着这些话便跟着紧张起来。


    元承均大费周章找的最好是刺客,最好以为她已经死了。


    她只觉得排队核查的这段路走得慢极了,好像队伍根本没挪动一般。


    半晌,才轮到扈娘子与老金他们。


    守城门的卫兵问:“这车上的箱子里拉的是什么东西?”


    老金回答:“是要卖到酒泉去的货,我们这文书上写得很清楚,您再看看?”


    卫兵依次掀开陈怀珠旁边的两个箱子,查验着里面的东西。


    陈怀珠死死捂着自己的嘴,生怕自己泄出一点声音,引起怀疑。


    好在卫兵只看了两个箱子,就打算放行了。


    这时他的同伴却不同意,“慢着,那个箱子还没查?”


    陈怀珠缩在里面,听到有人“咚咚咚”从外面敲了几下箱子,“这里面是什么?打开看看?”


    陈怀珠的眼睛登时瞪大,却不敢轻举妄动。


    她不敢想,如若箱子真的被打开,她会面临什么?帮助她的扈娘子和老金又会面临什么?


    而后她听到了扈娘子的笑声,“您大人有大量,这箱子里的货一点光都不敢见,要不然一打开全毁了,我们都是用黑布一直蒙着的,您看这些够不够您和兄弟几个喝点酒?我们也都是做生意的,这货毁了和那边也没办法交待不是?”


    陈怀珠的心悬在胸腔里砰砰乱跳,终于,听到一句,“行了,没什么问题,出去吧。”


    她这才敢稍稍松一口气。


    扈娘子隔着箱子和她说:“此处离城门口不算远,再等一等,再走远一些我再给你打开箱子,后面只需要过关卡时你进去躲一阵便好了。”


    “我明白的,扈娘子有心。”


    只是这话才说完没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便传入陈怀珠耳中。


    马蹄声整齐划一,速度极快,一听便是训练有素的。


    陈怀珠一时害怕,攥紧了衣袖。


    难道是元承均发现她是假死么?难道是他派人追了上来么?


    “前面的商队,速速停下,否则格杀勿论!”


    扈娘子与老金他们只能被迫将车子停下来。


    那群人很快追了上来。


    陈怀珠躲在箱子里,几乎连呼吸都快要忘记了。


    “主上。”


    听到这声,陈怀珠的头皮顿时一阵发麻,她悬在嗓子眼的心瞬间坠下。


    扈娘子与老金面面相觑,不知他们为何会被拦下,而这些穿着铠甲的羽林卫也没有搜查的意思,反而恭敬地对着一驾姗姗来迟的马车行礼。


    一截修长的手指打开车帘,随后露出一张矜贵的脸。


    元承均从马车上下来,施施然走到拉货的车子旁边,声音很温:“玉娘,还要我来请你么?”


    陈怀珠浑身一抖,听见这么阴森森的一句,顿时动也不会动了。


    元承均撤回视线,冷声道:“大胆逆贼,行劫持之举,此十几人,悉数斩杀。”


    陈怀珠耳边“嗡”的一声,立时从里面掀开箱子,不管不顾地从车上跳下来。


    元承均看见她头发散乱,颜色浅淡的衣裳上尽数是灰尘,微微蹙眉,替她将额前的头发拨开,“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陈怀珠下意识躲开元承均的视线,没有留意到他突然变沉的眸色,只是低着头扯着他的袖子,说:“不是他们劫持的我,不要杀他们,求求你,不要杀他们……”


    元承均去攥她的手腕,发现了她手腕上缠着的一圈布条,眉心压的更低。


    他没松陈怀珠的手,“不要害怕,我会替你做主的,他们伤了你,还想带着你走,当然应该以死谢罪。”


    陈怀珠连连摇头,更加仓皇无措起来,“不是的,不是你说的那样的,是我请他们带我走的,他们都是靠双手吃饭的好人,这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和他们没有关系,求求你,放过他们吧……”


    若是扈娘子、老金还有这些帮了她的人因她而死,她大约会愧疚一辈子。


    元承均像是很惋惜地轻叹了一声,“玉娘,我如果这次就这么轻轻放过,那以后还会有人敢这么做的。”


    他话音一落,周边的羽林军便拔出腰间挂着的刀,对着商队诸人。


    商队诸人顿时吓得瑟瑟发抖。


    老金还在试图和元承均谈判,“这位令君,这,这当中定然有什么误会啊!”


    他的话看似是无奈之举,陈怀珠却立时听懂了他到底什么意思。


    他话里说的是“担心”以后有人这么做,实则是在警告她。


    陈怀珠顾不上将眸中的泪花憋回去,仰头看向元承均:“我答应你,我和你回去,我乖乖回去,不要再伤及无辜的人了,我,我不跑了……”


    元承均轻轻“啧”了一声,将她脸上的泪花擦干净,“早这么说不就好了么?走,上车,回去。”


    羽林军也将刀收了回去。


    临上车前,陈怀珠还想再看一眼扈娘子,却被元承均的视线逼回了目光。


    一路上她一句话也没敢说,元承均也像是分外疲惫,闭目养神,只是死死扣着她的手。


    “玉娘,外衫脱下来蹭血这样的把戏,太过拙劣,我这次便既往不咎,但是没有下次。”


    陈怀珠低声抽泣,没应声。


    一回到椒房殿,春桃便迎了上来,一句话还没来得及说,便被元承均遣退。


    元承均让人备了干净的纱布和伤药,而后将陈怀珠的胳膊拉到自己怀里。


    陈怀珠小心翼翼地问他:“陛下会放过扈娘子他们的吧?”


    元承均的动作顿住,看了她一眼。


    所有人都能让她这么担心是么?


    还是说,一群缘悭一面的人,也值得她这般放低姿态地来求他?


    他捏着陈怀珠的腕骨,只是盯着她,没出声。


    只是,凭什么?她凭什么?这些人又凭什么?——


    作者有话说:关于改文名的事情,因为发现之前那个文名有点文艺,上榜老是不涨,所以就暂时换了个直白一些的,完结会改回去。


    还有更新的事情,可能确实有点辜负大家的期待,但是我最近三次实在太忙了,上课,备考,导师还在催着读文献,只能和大家保证日更3k不断更,只要我有空就会多更,比如今天就是六千字,希望大家理解


    第48章 哥哥。


    陈怀珠不明白元承均的意思, 见他不说话,以为他心中还是有什么误会,遂继续道:“真的, 从来都不是扈娘子与老金劫持的我, 他们也从来都不知道我的身份, 只是昨晚遇上刺客行刺,我被人流冲散, 他们见我孤身一人, 所以才暂时收容了我,所有的事情都和他们无关, 陛下能不能不要为难他们?”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说到最后, 连看向元承均的眼神都带上了些小心的乞求。


    她虽解释了, 元承均心中反倒更加滞郁。


    她长篇大论地解释这么多, 和他回来后十句话八句不离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却未曾问关于他的一个字么?


    “陛下……”


    她这话没说完, 便先被元承均出言打断, “你就这么在乎他们?他们的生死和你有什么关系?”


    陈怀珠垂下眼,低声道:“他们救了我,昨夜那样乱, 听说刺客到处砍人,如果没有他们,我或许早被杀红眼的刺客杀害了, 人总不能恩将仇报。”


    这话却并没能抚去元承均积在心头的愠怒, “所以,你宁可和一群陌生的,不知底细的人走, 也不愿等我,或者去找巡查的羽林军?我在你心中,就这么不堪托付?”


    陈怀珠想说“是”,因为从去年爹爹去世到现在发生的所有事情,眼前人没有一次是站在她这边的,甚至数次为难她,伤害她、置她于险境、威胁她,她早已对他难以有半分的信任,而之前的每一次,她都曾将希望寄托在元承均身上,但等来的,只有一次次的漠视,遇上昨夜的事情,她又如何才能像从前那样毫无保留地去信任他呢?


    可是一想到扈娘子和老金他们的性命可能还在元承均手上,她又只能忍着心中的意气,将那些本要脱口而出的话咽下,转而艰难地说:“没有,我没有这样想,当时不过是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元承均反问,“玉娘,你是说你情急之下,将外衫并身上的珠钗卸下,还刻意在衣物领口蹭了血,又机缘巧合地钻进了那群低贱商人的货箱里,就为了逃出长安?堂堂皇后,将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


    为了制造假死的迹象,素来怕疼的她,也在自己的手臂上划了这么长的一道血痕?


    她又到底是不将谁放在心上?


    陈怀珠张了张唇,说:“我以后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可否不要怪愆无辜之人?”


    她的确是想跑,想将心中的不平一口气说出来,可是如今她受制于人,她也不想因自己与元承均之间的事情,牵连到别人,只好暂时放低姿态。


    元承均看见她柔软的眉眼,垂下的鸦睫,一边为她手臂上的伤口上药,一边冷声道:“看心情。”


    陈怀珠知晓言多必失的道理,后面也没敢再说话,只是任由元承均给自己上药。


    伤药洒在伤口上带来难忍的痛意,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元承均看了她一眼后,动作好似轻了些。


    不过她满腹心事,只以犹疑的眼神望了他一眼,很快又撤回视线。


    元承均为她处理完伤口后,岑茂在外通报说廷尉狱那边审出了昨夜的幕后主使。元承均看了护着她手臂却始一言不发的陈怀珠一眼,心中微恼,但还是先离开了椒房殿。


    高廷尉已经在宣室殿等候,他长话短说,将从那群刺客口中问出关于幕后之人的信息悉数交代清楚,听候天子的吩咐。


    齐王早已入狱,他在长安多年来的暗桩也被言衡交代了,只是其中有些人元承均暂时不便大动,正好借这次行刺的机会,将这些心怀不轨的蠹虫处理了。


    元承均听完只点点头,简单吩咐两句,便让高廷尉退下了。


    齐王谋反一案,也是时候收网了。


    陈绍死后他顺利亲政,齐王一死,他对内的心腹大患便彻底铲除,等再休养生息一两年,他便可征讨匈奴,大魏的疆域,也不再限于阴山、贺兰山以南。


    皇后、江山、万世之名,他都不会放手。


    高廷尉退下后不久,岑茂重新入殿,他将一张布帛双手递上,“陛下,这是今日一早,您安排在陈家附近的人从一个鬼鬼祟祟的小孩手中拿到的,至于如何处理,臣等不敢擅专。”


    元承均按了按眉心,将那张边缘撕得毛毛的布帛接过,待看清上面的内容时,他顿时将那布帛揉成一团,却不曾扔出去。


    看来,陈怀珠是铁了心地想要离开,她离开前,甚至怕除他之外的所有人担心,冒险写信送去陈宅,也不曾过问他一句。


    他本想去椒房殿质问陈怀珠,而额际却在此时泛起针扎一样的疼痛,逼得他不得不先坐下。


    岑茂在一边担忧地问:“陛下,可是头疾又犯了?可要臣去传太医过来?”


    元承均闭着眼匀出一息,“不必,小事而已,退下吧。”


    他并不认为这是什么大的问题,毕竟此前从未有过,第一次犯大约是半年前,太医诊断后只说他或许是过于忧虑国事,给他开了安神的方子,不过后来他觉得喝药麻烦,便停了药,而这头疼也不过偶尔犯一次,每次也不过片刻,遂一直都置之不理。


    自从这次出逃失败被元承均亲自捉回来后,椒房殿的守卫比起之前更加森严,陈怀珠知晓,以元承均的性子,她短时间内,大约很难再出去了。


    她对外面的情形一无所知,唯一有所慰藉的,大约是元承均并未限制她传别的内眷入宫,她传过几次李文宜,以及已经出嫁的姐姐,得知她们一切都好,也渐渐放下心来。


    但她怕嫂嫂与姐姐看出她的憔悴之色,也怕长兄知晓,从而因为她做出什么元承均眼里的忤逆之举,只传过一次便不再传了,而这满腹心事,放眼望去,也就只能说给知晓内情的施舜华。


    起初她传施舜华入宫时,言衡说施舜华感染了风寒,不便入宫,她也没多想,只让春桃从库房挑一些上好的补品,送到言家去。


    只是施舜华这次像是病了很久,她连着三个月都传不进来人,然元承均不许她踏出椒房殿一步,她也只能命太医出宫诊断,太医说施舜华病得古怪,一时之间确实难以痊愈,他只能按照其症状开一些药,许是见她仍不放心,太医又宽慰她,说言衡也很着急,在四处寻访名医,让她切莫过分担心。


    听太医这样说,陈怀珠心中的不安才渐渐散去一些,又觉得这言衡好歹是做了件人事,可惜她不能出宫,只能流水一般地往言家送各种珍贵的补品,只希望苦了这么多年的施舜华能快些痊愈。


    陈怀珠为了不牵连到其他人,一度秉持着谨言慎行的原则,连续几个月,只为一件事与元承均起过争端,便是爹爹的周年祭时,她想出宫回陈家祭奠爹爹。


    而上次的事情才过去两个月,元承均当然不允许,若是陈怀珠借着这次出宫的机会金蝉脱壳了呢?


    陈怀珠尽力争取,然元承均只是冷脸拒绝,让她想都不要想,便一脸不悦地离开了椒房殿。


    陈怀珠心中煎熬,当晚便发起了高热,无论清醒与昏迷,都被自责、内疚所折磨,虽则用了几日药,烧退了下来,但病也越拖越久,越难以痊愈,整个人神色恹恹,镇日里,一句话也不说,无论元承均如何做,她的反应始终慢一拍。


    是日,岑茂将依例递上戍守边关的将领以及其他郡王、郡守的名单,问今岁要传哪些人回京述职。


    元承均扫过一长串名字,目光最终停留在了“陈既明”三个字上。


    他想起陈怀珠病中烧得糊涂时,总是念叨着“想回家”,想到女娘干燥的唇瓣、滚烫的身躯、苍白的面容,最终轻叹一声,在陈既明的名字上画了个圈。


    只是述职,他这样告诉自己。


    长安的雪下了一场又一场,天气也一日比一日寒冷,很快入了腊月,然陈怀珠虽一直用着药,病情却不见半点痊愈。


    元承均最终还是将传陈既明回长安的事情告诉了陈怀珠。


    陈怀珠闻言,黯淡了几个月的双眸第一次亮了起来,连喝药也更积极了。


    她不太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又一次仰头问:“此话当真?”


    元承均看着她满怀期待的眼神,心情算不上畅快,他敛了敛眉,半晌方吐出一句:“君无戏言。”


    而陈怀珠长舒了一口气后,竟难得问起了他的近况。


    元承均心中是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但还是挑拣着同她说了几样。


    不过是看她尚在病中罢了。


    自从得知陈既明要从嘉峪关回来的消息,陈怀珠拖了很久的病,也渐渐恢复,话也比之前多了些,不过唯独在见到元承均时,会稍稍收敛一些。


    元承均虽不悦,但想到陈怀珠之前的状况,也一遍又一遍地将心头的不满压下。


    陈既明回来的时候,正值这一年的除夕。


    他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肩上和头发上都沾着雪絮,入宫后按照规矩,当然是先见天子,汇报边关军情。


    元承均看见陈既明,便想起陈怀珠,想起陈怀珠因陈既明终于能回到长安,而产生的期冀。不知是出于怎样的心思,他刻意问了陈既明许多关于边防的事情,直至桑景明因为别的事情在外求见,他才允许岑茂领着陈既明去椒房殿。


    陈怀珠只知道二哥会回来,却不知他具体何时回来。陇西与长安离得很远,她最后一次寄去陇西的信,到了年关,也未曾收到答复。


    长安自从今年入冬以来,很少遇上晴天,她便宽慰自己,没关系,二哥迟早会回来的,也不着急一时半刻,即使是年后,她也能等得住。


    “玉娘!”


    陈怀珠听到这阵三年未曾听见过的声音,往花瓶中插腊梅的动作顿时便僵住了。


    她悬在胸腔里的心跟着鼓噪起来,大脑还未曾反应过来,眼眶与鼻尖先涌上一阵酸涩。


    她不可置信地慢慢推开窗子,与殿外风雪一道闯入她视线的,是那道高大的、熟悉的、安全的身影。


    真的是二哥回来了么?


    她真的不曾看错么?


    陈怀珠随手将手中捏着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扔下,连衣裳也来不及披,便推门而出,朝陈既明奔去。


    她一头撞进陈既明的怀中,而后被人稳稳接住。


    她在二哥的怀中蹭了又蹭,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安心与温暖,如同幼时那样,撑得住她所有的情绪,无论是喜悦的,还是沮丧的。


    岑茂在将人送到后,识趣地退至一边,同跟出来的春桃打了个招呼,表示人已送到,便回宣室殿复命去了。


    陈既明任由小妹靠在他怀中,也不催促,抚在她后肩上的手礼貌又克制。


    直至听到小妹在他怀中轻轻抽泣,他方温声问:“怎么还和小时候一样?”


    陈怀珠从他怀中探出头来,掐了自己一把,清楚地感受到痛觉后,才终于敢确信,她不是在做梦,是二哥当真回来了,而她也当真在二哥怀中。


    陈既明看见陈怀珠的动作,立即抓过她的手腕,拇指轻轻摩挲过上面被她掐出的红痕,蹙眉,“疼不疼?”


    陈怀珠眼中噙着泪水,唇角朝上弯着,轻轻摇头,“不疼的,我就是想确认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陈既明轻叹一声,摸了摸她的发顶,说:“傻玉娘,那也应该掐我才是。”


    陈怀珠抬手拂去陈既明肩上的落雪,又拉起他,将他往殿内引,“外面太冷了,我们进去说。”


    陈既明笑着应下一声“好。”


    陈怀珠甫一进殿门,便同春桃吩咐,“春桃,快去将我备在厨房中的那叠核桃酥拿过来!二哥最喜欢这个了!”


    春桃难得见陈怀珠笑得这般开心,心情也跟着好起来,福身应下后便退了出去。


    “二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还以为你要到年后才能回来呢,毕竟下了雪,路滑不好走。”陈怀珠环着陈既明的手臂,并没撒手。


    陈既明轻笑一声,“路上去爹爹墓前祭奠了爹爹,今早刚到,去宣室殿同陛下述过职,便过来了。放心,路再难走,也是要在年前回来的,也是要在除夕见到玉娘的。”


    与二哥三年未见,陈怀珠只觉得有无数的话要同二哥讲,纠结了许久,她还是选择先问边关的战事。如若边关战事平息,二哥便可以从陇西回来,留在长安了,毕竟战场刀剑无眼,她也不必日日挂念着,生怕二哥有一天同她的亲生父亲一样,让她连见最后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听说今年与匈奴一直在打仗,情形如何,二哥有没有受伤?”


    陈既明眉眼疏朗,他笑道:“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嫁给陛下为后那一年,我便去领命去陇西了,十年来,也不是什么事情都没有么,你二哥我的本领你还不相信?”


    陈怀珠轻轻抿唇,“不是不相信,就是担心。”


    她想她短时间内再也经受不起重要的人从她身边离去了。


    陈既明哄着她:“这有什么好担心的,你忘了你小时候在二哥肩头玩‘骑大马’的游戏时,说了什么吗?”他笑睨着陈怀珠,“你说,‘我就知道二哥有三头六臂’。”


    陈怀珠见他提起自己小时候的糗事,一时羞赧,扯着他的袖子,让他不要说了,太丢人。


    陈既明见她终于从方才低落的情绪中回缓过来,才不留痕迹地同她说起她素来感兴趣的关外风貌。


    元承均与桑景明议论完事情后,岑茂正好回来。


    他啜了口茶,问道:“皇后见到陈既明了?”


    岑茂低头称:“是,皇后娘娘见到陈将军,看起来心情很不错。”


    元承均虽对陈怀珠有这样的反应并不意外,但胸腔中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一般。


    他将手中茶盏搁在案上,说:“她心情当然不错。”


    毕竟这段时间,因为陈既明将要回来,也难得给了他几分好脸色,而不似从前那般,执拗着不肯妥协。


    不过他本也没打算让陈既明在长安多留,便当是给他一次机会又如何?他堂堂天子,怎可能没有这点容人之量?


    元承均轻叩桌案,同岑茂道:“去将朕准备给皇后的礼物取过来。”


    他倒要瞧瞧,陈怀珠与陈既明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做出什么事来。


    岑茂很快将元承均的裘衣并那个精致的锦盒呈上,又为天子传了轿辇。


    元承均到椒房殿外时,并没有让宫人通报,而是径直走了进去。


    他站在院中,未见陈怀珠人,先听到了她如银铃一般的笑声。


    轻快中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喊“阿兄”的语气也比这一年来喊“陛下”的语气软和了许多。


    元承均的步子顿在了原处,他没再继续往前,而是朝殿中半开着的窗牖望去。


    窗牖旁的小案上放着一个细颈瓷瓶,瓷瓶里的腊梅插得歪七扭八,剪刀也随手扔着,却无人处理。


    陈既明坐在外侧,正背对着窗子的方向,陈怀珠则坐在他身侧的位置,这个方位,元承均刚好能将她所有的神情收入眼底。


    女娘的双眼弯成月牙,将一碟糕点推到陈既明手边:“这些年我心中最记挂的便是阿兄了!阿兄尝尝,这核桃酥可是我亲手做的!”


    陈既明捻起一块,从中间掰开,先将一半递到陈怀珠唇边,待她咬了一小口后,自己才尝,“是很好吃,只要是玉娘做的,胜过世上所有的山珍海味,美食佳肴。”


    元承均的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眸色愈来愈暗,他胸腔中怒火翻腾,把准备给陈怀珠的礼物掷入雪地。


    雪光冰冷,映着元承均沉冷的脸。


    见到陈既明她就这样开心?就能如此亲昵?


    可哪怕他不要陈怀珠,她也是他的妻,只能对他一人笑。


    岑茂在一边小心翼翼地请示天子的意思,问:“陛下,可还要进去?”


    元承均背过身去,冷声道:“不必,你去提醒陈既明,注意分寸。”


    岑茂有些为难,但还是应下。


    陈怀珠只觉得还没和二哥叙旧多久,岑茂便说陛下有事传二哥,她心中不快,觉得元承均是故意的,但岑茂是元承均的人,许多话她也没办法说,只能点点头,说自己知道了。


    待岑茂走后,陈怀珠才犹豫着问二哥:“二哥这次回来,还会回陇西么?会留在长安么?如果一定要回去,能不能在长安多待一阵子?”


    她不敢直接请二哥带她走,也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地问。


    陈既明心中其实也不舍,但对着小妹仍旧耐心,“过完年就走,玉娘,陇西我一定是要回去的,实不相瞒,如若我想,陇西的战事早该平定了,可是这场仗我不能打完,我必须得以战养战,因为只要我还要守嘉峪关一日,还要与匈奴打一天的仗,陛下就还需要我一天,那你在宫中的日子也能好过一天,爹爹已经走了,如若我这边还无法牵系,你在陛下身边便要如履薄冰的。”


    陈怀珠听着陈既明的话,并不觉得宽慰,只觉得更加委屈,她现在在元承均身边的日子,早已与临深履薄没有什么区别,按照二哥所说,他只要还要打一天仗,她一天就要被困在宫里。


    可是二哥为了她在前线卖命,元承均却早已对她翻脸。


    陈既明看见小妹瞬间红了的眼眶,素来从容爽朗的大将军,难得变得无措。


    他僵硬抬手,拍了拍小妹的背,喉头哽咽一番,才道:“不要哭,二哥永远在。”


    陈怀珠憋在心中的情绪再也无法克制,眼泪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可是二哥,我不想留在这里


    了,我一点也不想留在宫中,在这里,我日日都寝食难安。”


    陈既明对小妹的回答很是惊讶,他问:“那你想去哪里?”


    陈怀珠的额头抵在陈既明胸膛上,“哪里都好,只要不是这里,我好想走……”


    陈既明听小妹一遍又一遍地控诉着元承均的负心薄情,听她说元承均给她喂了十年的避子汤,听元承均在齐王谋反时将她弃之不顾……


    他从未想过自己一直尽忠的天子是这样的人,也从未想到自己以为的周旋让小妹受了这样的委屈,他既愤怒又悔恨。


    如果可以,他真想为小妹报仇,真想手刃元承均,可是他不能弑君。


    如若弑君,他们家就成了万世所书的逆臣。


    但他可以选择另一条路。


    陈既明哑声:“哥哥来想办法。”——


    作者有话说:今天依旧6k~明天下午要考教资,考场很远,可能更新会晚一些,但一定有。


    以及下本决定先开《如何夺皇妹为妻》(原《春庭恨》),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呀~


    还有问问大家更想一天一章,每章六千字,还是一天两章,分开3k字?


    第49章 占有。


    陈怀珠没说话, 额头在他怀中抵了片刻,情绪稍稍缓过来后,便又恢复了方才的动作, 只是挨着陈既明坐着, 垂着眼轻轻抽噎。


    即使二哥仍未娶妻, 也无其他妾室,但于她而言, 多少还是要注意分寸的, 毕竟他们也并不像从前那样,还是年幼无知的孩童。


    陈既明瞥见了小妹被泪水打得湿漉漉的眼睫, 本能地想抬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水, 但将将一抬手, 他又将动作改为从袖中取出一枚绢帕, 而后递给陈怀珠:“玉娘, 莫要哭了, 相信二哥, 好不好?”


    陈怀珠接过帕子, 闷着声道:“还是算了,二哥就当我方才是在说胡话,这次能见到二哥, 见到一直牵挂着的家人,我就已经很知足了。”


    倒不是她不想,只是她清楚, 元承均是君, 他们家无论是大哥还是二哥,都只是臣,臣子又哪里越得过君主?元承均如若不愿放人, 二哥又能有什么办法?


    陈既明却一脸认真:“玉娘,我方才的话并不是在哄骗你,君子一诺千金,我既然答允了你,就一定会尽力去做,就一定会想办法。”


    陈怀珠已许久没有被人这般坚定的选择过,眼眶中的泪水才止住,一阵莫名的酸疼又刺上来,让她不得不暂时闭上眼睛。


    陈既明只当她还是委屈,又郑重其事地重复一遍:“信我。”


    陈怀珠喉头哽咽,只应下一个“好”字。


    话音方落,岑茂的声音又在殿外响起,“娘娘,陛下那边传陈将军有边关要事商议。”


    陈怀珠纵使再不舍,也只能攥着帕子同陈既明道别。


    陈既明临走前,又安抚了小妹两句,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椒房殿。


    他奉命到宣室殿门口后,岑茂并未让他直接进去,而是表示要先去通报陛下,他心中隐隐有猜测,却也没问,只朝岑茂轻轻颔首。


    不消片刻,岑茂满脸歉意地出来了,他对着陈既明语气委婉:“陈将军,陛下说您连日奔波,应当甚是疲累,遂改日再问您边关的事情,让臣暂且送您出宫。”


    陈既明短暂怔愣,很快反应过来元承均这样做的用意。若说询问边关军情,早在他没去椒房殿见小妹前,元承均便将该问的问完了,且边关有任何变动,他每隔半个月都会往长安送军报,所有的情况,元承均应当了如指掌才是,根本犯不着这样,让岑茂传他,实则不过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岑茂稍稍躬身,侧身:“陈将军,请。”


    陈既明却没挪步子,他同岑茂道:“那烦请岑翁同陛下通传一声,臣,陈既明有事求见陛下。”


    岑茂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进去通传。


    正在翻看奏章的元承均听见陈既明主动要见他,敛了敛眉,又作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人进来。


    陈既明入殿后,他几乎头也不抬,盯着案上的奏章,端的是一副励精图治的君主姿态,“朕体恤既明征战辛苦,应当甚思家人,故放你今日暂且回去同家中母亲兄长过除夕,你在国事上倒是上心,有何事?”


    陈既明自怀中取出一物,待撩起袍子跪在地上后,方将那物双手呈在掌心,“臣此番求见陛下,是打算上交嘉峪关虎符,同陛下乞骸骨,请陛下允许臣卸甲归田,也允许臣妹得偿所愿。”


    元承均掀起眼帘,视线静静落在陈既明掌中的那枚黄铜色的虎符上。


    虎符素来是一对,天子手中半枚,边将手中半枚,缺一都无法调动边关守军主动出击,只是嘉峪关情况特殊,常年有战事,加上此前陈绍当政,是以长久以来,嘉峪关的将士也便默认仅凭陈既明手中的半块虎符一样可以调兵,而天子手中的实则为虚设。


    而自从去年陈绍死后,元承均又一直被朝中的其他事情绊着,不久后又闹了齐王谋逆的事情,齐王曾在长安多年,势力盘根错节,他一时也未曾顾得上处理陇西的事情,他想过自己让陈既明交虎符时陈既明会抗拒,但从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陈既明便先一步将虎符奉上。


    元承均的指节轻轻叩着眼前桌案,语气不急不缓:“陇西情况特殊,满朝皆知,你交了这半枚虎符,便相当于交了嘉峪关的兵权。”


    陈既明回答得不卑不亢,“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臣本只是受命戍守,兵权一直都在陛下手中,臣不曾把持,也从不敢把持。”


    元承均却并不吃他这一套,冷哼一声,“那你如此轻率地交出虎符,希望朕让皇后得偿所愿,是在用兵权要挟朕?”


    他只觉得心中怒火翻腾,真是笑话,陈怀珠是他的皇后,他当然会让她得偿所愿,除了离开他,这样的事情又轮得到他陈既明插什么手?


    陈既明头垂得更低,“臣惶恐,臣从未有这样的心思,只是连年在陇西征战,近来也总是旧疾缠身,对抗匈奴也稍显力不从心,怕有一日辜负陛下对臣的重望,”他顿了顿,接着道:“陇西地形重要,嘉峪关军备关系大魏边疆安宁,陛下是明君圣主,无论边关、前朝还是后宫,都不应当受人掣肘,臣上交虎符,望陛下允臣心愿,也是求取两全。”


    功高震主,其身必亡的道理他再清楚不过,也知道元承均亲政后定然想将嘉峪关守将这么重要的位置换上他自己的心腹,是以这些年来,一直分外小心,不敢战无不胜,也不敢制造出太大的伤亡,才戍守嘉峪关这般之久。


    其实他对权力并没有太大的欲望,当年内忧外患,他不得不披甲上阵,后来父亲亡故,为了小妹能在宫中好过一些,也一直不敢放松不敢懈怠,只希望自己还能在遥远的陇西护小妹分毫周全,而今回到长安,得知这一年小妹过得如此之痛苦,除了守家卫国的责任,再也没有别的事物可以支撑他苦苦坚守在陇西。


    来宣室殿的路上,他想过打一场彻彻底底的胜仗再请辞,但那时面临的定然是兔死狗烹,鸟尽弓藏,权衡之下,倒不如现在就将虎符交出去,不说功成身退,起码不至于遭受杀身之祸。


    元承均睨着跪在阶下的陈既明,问:“求取两全?怎样的两全?”


    他陈既明卸甲归田,再顺了陈怀珠想出宫的愿,从此他们双宿双飞是么?


    陈既明眉心紧蹙。他方才一度再斟酌措辞  ,将话说的委婉,他不认为元承均听不懂他的话,只是想逼着他将话说绝,但作为臣子,他又哪里能直言让元承均废后?


    元承均也看出了他的为难,见他到底无法违背君臣之道,也不打算将话说尽,只道:“既明戍守嘉峪关多年,对各种情形都熟悉,如今还年轻,乞骸骨的事情倒也不必再提,皇后在宫中,在朕身边,是一国之母,既明也能安心守疆,此两件事,往后都不必再提,朕还不至于为了半块虎符,折损一员大将。”


    陈既明的心思他看得清清楚楚,但他绝不会让陈既明如愿。他陈既明越是挂怀陈怀珠,便越是要尽心守疆,从前这两层或许是对他的掣肘,可如今局势调转,所有的主动权都在他手中,陈绍当年之举,如今对陈家而言,也成了作茧自缚。


    陈既明抬头望向元承均,还欲争取几句:“陛下,臣……”


    然元承均早已没了耐心,挥挥手,“时候不早了,既明且先出宫去,岑茂。”


    岑茂在外面听见天子传唤,推开门,立即会意,朝陈既明做了个“请”的动作。


    陈既明纵再心有不甘,今日也只能先离开。


    他心中愤恨,有那么一瞬,他真有过造反的心思,但仅仅是冲动下的一瞬。


    且不说陇西离长安多远,一路上有多少的关隘,有多少的天险,他若撤了兵,虎视眈眈的匈奴必然会趁机南下,届时国破家亡,生灵涂炭,他怎能因为一己之私,做出这种罄竹难书的事情?且造反一事,若胜,陈家是史书所载的乱臣贼子,万世唾骂,若败,陈家百年基业都会毁于一旦。


    他想起陈怀珠那张布满泪痕的脸,头一次觉得自己一无是处,一败涂地。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他仅仅是在宣室殿门口站了片刻,便因雪白头,直至岑茂再次近前催促,他才回望了眼身后宣室殿的匾额,轻叹一声,随着岑茂踏上出宫的甬道。


    元承均对着满案对着的奏章,其中大多是各地官员与分封出去的郡王递上来的除夕贺表,都是些繁复绮丽的文辞,他看得多了,也觉得厌烦,而他本来偶尔发一次的头疾,短短一天之内,竟然又再次发作。


    他闭上眼睛,强行克制额际传来的疼痛,过了许久,那折磨人的疼痛才渐渐消散。


    他将桌案上的奏章拂去,起身,吩咐岑茂备裘衣,传轿辇,去椒房殿。


    冬日天黑的早,元承均从宣室殿启程时,便已经是傍晚,轿辇行至椒房殿时,天色已然昏暗下来。


    他如往素一样,没有让宫人通报,好似这么多年,这种行为已经成了习惯。


    他白日看到了那扇窗子此时已经关上,椒房殿里点了灯,女娘的身影隔着糊窗的布,映得模模糊糊,影影绰绰。她手边还是白日那枚细颈瓷瓶,里面插着腊梅,她就与那瓶腊梅相对而坐,在外面,也看不清她的神情。


    春桃与秋禾皆守在外面,见天子驾临,福身行礼,低声唤:“陛下。”


    元承均从窗子上的身影上撤回目光,问:“皇后如何?”


    春桃与秋禾对视一眼,都支支吾吾地不出声。


    元承均心中跟着沉了几分,但在春桃与秋禾面前并未显露出来分毫,他没理会这俩宫女,径直推开殿门,朝里面迈去。


    然他还未绕过屏风,还没看见陈怀珠,却先听到了她略显疲惫的声线:“都说了我不想吃饺子,撤下去,饺子的意义在于阖家团圆,如今我一人在这深宫之中,吃与不吃,又有什么意义?”


    元承均喉头涌上一阵不适,但他并未回陈怀珠这话,而是绕过屏风。


    陈怀珠背对着屏风的方向,不知来人是谁,只以为是春桃或者秋禾,心中更是不耐与烦躁,她边说边转过身去,“出……”


    然而这话仅仅是说了一半,便生生被她收住了。


    她的唇一张一翕,半晌,才垂下眼,敛去眸中情绪:“我不知是陛下来了。”


    元承均挨着她坐下,说:“今夜除夕。”


    陈怀珠轻声应:“嗯。”


    元承均看着她红肿的双眼,也难得耐下性子,“既是除夕,我自然是要来椒房殿与你一起过的,往年都是如此,去年,是例外。”


    陈怀珠并不看他,起身道:“椒房殿一派冷清,倒也没什么过节的必要,我有些困,想先歇息。”


    元承均扫了眼她手边的腊梅,还是如他白日来时一样,也没修剪,想来是插到一半,因陈既明来,便中断了。


    说什么没有过节的心思,明明陈既明来之前,她还想着装饰椒房殿内外,甚至前几日,宫人来报,她还往院子的树梢上挂了红色的宫灯,陈既明一走,便又立时成了“孤身一人”。


    如今又不知因何,这么早的天,饺子也不曾吃,岁也不曾守,便要歇息?


    所以她前段时间对自己态度终于和缓,终于不再是一副小心翼翼,且畏且惧的姿态,仅仅是因为陈既明即将归京?


    元承均心中愠怒,陈既明愿意为了陈怀珠交出陇西的兵权,陈怀珠愿意为了陈既明短暂放下怨念,好似他才是那个多余的人一般,但分明他才是那个同陈怀珠同床共枕十年的人,他才是她的夫君,他才应当是那个她最该挂念,最该牵系的人。


    元承均在看见她孑然身影那一瞬产生的心软,早已因为心头的不甘而消散。


    他一把抓住陈怀珠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拽,让人倒在她的怀中。


    他一手锢着陈怀珠的腰肢,另一手去碰她的耳垂,却被人别开脸躲开。


    如今再被元承均触碰,陈怀珠只觉得抵触,“除夕之夜,你来椒房殿,就仅仅只是为了做这种事?”


    其实并不是,元承均想。


    他一开始的确是想来看看陈怀珠,同她提出往年都是一同守岁的,想和她吃了守岁饺子,任由她靠在自己怀中说说小话,甚至想同她解释去年的除夕没来陪她的原因,如若她肯出声问的话。


    然而并没有。


    陈怀珠看见他,便如同看见了什么有血海深仇的人一样,冷脸相待,但他记得她白日对着陈既明时,言笑晏晏的模样。


    他真的,已经许久未曾见过那样的陈怀珠,仿佛身上某处结的痂,又泛起隐隐的痒意。


    那一瞬,到底是羡慕,是怀念,还是别的情绪,他其实并分辨不出来。


    他只知道,自己想见陈怀珠。


    陈怀珠见他不答,冷声道:“如果只是为了这种事情,你在宣室殿随便寻个宫女,也可以做,不定非要来椒房殿。”


    元承均没想到她会说出这样的话来,一时怒极反笑,他扳过陈怀珠的脸颊,拇指碾过她的唇瓣,口不择言:“为什么要抗拒?这一个多月来,前几次不是都在乖乖承受么?不是都对我予取予求么?怎么,今日见了想见的人,便装也不想装了?”


    陈怀珠承认前几次的忍受的确有一部分原因,是希望元承均不要阻碍二哥回来,可并不全是,她太清楚,反抗没有好处,可她今日实在是没有心力去迎合他,应付他,而在听到元承均这话时,她只感受到了莫名的羞辱。


    元承均看见她眼中蓄满泪花,心中分明是燥郁的,但面上却不露分毫,他在陈怀珠耳边道:“你知道陈既明今天离开椒房殿来后,和我说什么么?”


    陈怀珠想起二哥说让她相信他,神色不可避免地紧张起来。


    元承均贴着她的脸,似笑非笑:“陈既明说,他愿意用他的命,来换你顺心如愿。”


    陈怀珠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要炸开了一般,她的脊背登时也跟着僵硬。


    所以二哥说的办法,就是这样的办法?


    元承均看见她的反应,面色稍霁,“所以,不想让他死,那就不要这么抗拒我,抵触我,乖觉一些,大家都相安无事。”


    陈怀珠默了半晌,才吐出一个“好”字。


    元承均反身将她按在软榻上,用衣带捆住她的手腕,在她雪


    白修长的脖颈上留下一处又一处的吻痕。


    而在看见她眉心紧蹙,唇瓣死死咬着,面上全然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时,元承均的动作也更加激烈,到最后,她的喉中,也只能溢出细细碎碎的声音来。


    事毕沐浴后,他看着卧在自己怀中的陈怀珠,像是终于获得一丝洪流中可供支持的浮木。


    他的下巴抵着陈怀珠的发顶,什么兄妹情深,与他拜了堂成了亲,这辈子都只能与他纠缠在一起。


    翌日陈怀珠醒来后,秋禾说陛下今日要设元旦宫宴,让她今早收拾妥当。


    她不免惊讶,元承均不是素来最不爱热闹,不爱/宴会么?为何突然要办宫宴,宴请群臣?


    她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脖颈上的红痕,犯起了难。


    若是夏天还好,还可以伪装成被蚊虫叮咬,可这是冬天,哪来的蚊虫?而且这些痕迹,从她的下颌到锁骨,密密麻麻地分布着,也并不是一处或者两处。


    她尝试用妆粉遮挡,但是根本没用,即使涂了几层,仍然看得清清楚楚。


    这要她如何见人?


    随着时间越来越近,陈怀珠对着那些痕迹,毫无办法,好在春桃机灵,找了条狐毛所制的围脖,倒是可以遮住,而这围脖与翟衣搭配起来,也不算太奇怪,届时托辞太冷便是。


    到章台时,元承均问她为何要戴这东西,她按想好的借口回答。


    元承均望着她的眼睛,一眼看出她在撒谎,“殿中有地龙。”


    陈怀珠低声说:“我不想摘。”


    元承均眸色深了些许,出口却是:“不想摘便罢了。”


    此话一落,陈怀珠明显感受到他牵着自己手的力道更紧了些,她想起昨夜床笫间的胁迫,纵使万般不愿,也不得不摘伸手探向那条围脖。


    元承均却止了她的动作,语气温柔地让她后背发凉,“我怎么会为难你?勉强什么?”


    陈怀珠抿了抿唇,“这样的场合,戴此物还是不大合适的。”


    元承均见她自己将围脖摘下来,什么也没说,牵着她往台上去。


    宴席开始,群臣先要分别朝天子与皇后敬酒,祝颂千秋。


    在群臣皆唱完颂词后,元承均却没动自己的酒杯,而是以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同陈怀珠道:“给我递酒。”


    陈怀珠强行按捺心绪,放下自己手中的酒,为元承均重新斟了一杯,递给他。


    元承均颇是满意地勾勾唇,“这才对。”


    而这一行为,在群臣的视角里看来,只会是帝后恩爱和睦。


    元承均接过酒,扫过殿中群臣,只在陈既明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席间,陈怀珠一直被元承均“胁迫”着,做各种亲密之举,被迫接受他递过来的各种水果或佳肴。


    好不容易捱到酒过三巡,可以找理由离开了,元承均却忽然看向陈既明:“朕若未曾记错,既明早已过了而立之年吧?”


    陈既明不知他何意,只说:“陛下圣明。”


    “朕若未曾记错,既明早已过了而立之年。边关苦寒,身边也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宗室有几个适龄的郡主,朕看着都还不错,你挑一个,朕给你们赐婚。”


    他看着陈既明,忽然想到那枚虎符,有一瞬间的动摇。如果收了,陈既明卸甲归田,陇西兵权易主,新将能否镇住匈奴?如果不收,陈既明继续守边,功高震主,迟早尾大不掉。


    他需要一个既能留住陈既明,又能牵制他的办法。


    只要他控制住陈既明,就没有人能将陈怀珠从他身边带走。


    陈既明脸色一变,小妹已受困于深宫,如若他再娶了宗室郡主,陈家只会与皇室绑得更深,对陈家不是好事,且他娶了郡主,手中兵权必然要弱化,届时,便更没有能保护小妹的能力。


    他当即出列,正欲开口。


    元承均已抬手止住他:“既明不必推辞。你是皇后的兄长,朕自然要为你考虑周全。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陈既明身上,语气意味深长:“你戍边十年,功勋卓著,朕若再不表示表示,倒显得朕不念旧情了。”


    陈既明垂首:“臣常年征战在外,生死难料,不敢耽误郡主芳华。”


    元承均轻笑一声:“既明这是怕耽误人家?还是——”他目光有意无意扫过陈怀珠:“怕朕给你指婚,是有别的用意?”


    陈既明脊背一僵。


    元承均端起酒杯,慢慢饮了一口,语气闲散:“朕不过是想着,你戍边十年,朕若不厚待你,倒显得朕刻薄寡恩。至于旁的,既明多虑了。”


    陈既明低头答:“陛下圣恩,臣本不该拒,然臣方才句句肺腑之言,战事未平,并不敢想婚娶之事。”


    元承均看了眼陈怀珠,“皇后是既明的妹妹,怎么看?”


    他刻意咬重“妹妹”二字。


    陈怀珠神色平淡,“作为妹妹,我自然希望二哥身边有个知心人照顾着,也希望二哥与嫂嫂白头偕老,但一切还是要以二哥自己的心意为主。”


    元承均眸色深了些许。


    他没有从陈怀珠脸上看到难过,伤心,不甘,仅仅只有对陈既明的祝福。


    她为何这般不在乎?


    倒是显得他的猜忌成了无源之水,无根之木。


    他忽然有些茫然——


    作者有话说:是六千~前40红包。


    这章算3.7的,3.8晚上还有


    第50章 病态。


    只是这样的神情在他眼中仅仅是一闪而过, 很快他又恢复了方才的样子,“既明此言差矣,仗哪里有真正打完的那一天, 家却是要早些成的, 等你娶个郡主, 朕与陈家也算亲上加亲。”


    陈既明蹙眉,“陛下……”


    元承均却压了压手腕, 让他不必多说, “此事便暂且这般定下,待朕与皇后商议一番, 挑几个合适的人选后, 将画像送到陈家去, 最好在你今年回陇西前便定下来, ”他说着看向陈怀珠, “既明不放心朕的眼光, 还能信不过你妹妹的眼光?”


    陈既明见元承均话已说到了这个份上, 便是不给他在殿上再留任何拒绝的余地, 且对方又搬出了小妹,当着这么多臣子的面,他若是再拒绝, 便是他不识好歹,遂只能硬着头皮顺着元承均的话道:“臣惶恐,陛下所赐, 便是圣恩, 臣不敢怀有不敬之心。”


    “今日过节,不必多礼,归位便是。”元承均说完这句, 示意陈怀珠继续给他斟酒。


    只要陈既明娶了郡主,无论国事私事,他便再无后顾之忧。


    虽说帝后在高台上,与其他臣子宗眷距离很远,只要不认真看,陈怀珠脖颈上的那一串红痕并不会被谁看见,但她心中还是不自在,又总是觉得有人盯着她在看,遂不过多久,便同元承均提出自己有些困乏,想早些回去歇息。


    元承均深深看了她一眼,问:“真困了?”


    陈怀珠极力地在脑中搜寻措辞,纠结之下,还是以她并不大想提的事情做了理由,“昨夜实在折腾得太晚……”


    元承均听见她刻意放低的声音,低笑了声,松开了她的手,唤春桃将陈怀珠的裘衣取过来,又当着底下群臣的面亲自为她穿上裘衣。


    所有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无不感叹唏嘘。


    有喝了点酒的同僚凑近陈既明,笑道:“陈将军,陛下对陈家圣恩深重呐!又是让你挑合心意的郡主成亲,如今又对皇后娘娘这般体贴,成婚十载,莫说帝王家,就算是寻常人家,还能情深意重成这个样子的夫妻,也是少见的,陈将军当真是好福气!”


    旁边有人跟着附和:“可不是,这样的圣眷,换做一般人那可是求都求不来,怎么到了陈将军这里,反倒数次推拒陛下这一番好意呢?”


    陈既明只看了一眼,便知趣地收回了目光。


    他心中郁闷,却也不能在只有点头之交的同僚面前露出端倪来,遂回敬一杯酒,道:“二位便切莫再取笑陈某了,并非刻意拒绝,实在是谁家的女儿都是爹娘的金枝玉叶,我若在战场上有个万一,总不能叫人家姑娘年纪轻轻为我守一辈子寡,这对她也太不公平。”


    两位同僚听他仍旧是这样的说辞,回了他这一杯酒,便也不再多说,本就是套个近乎开个玩笑。


    毕竟陈家圣宠不减,他们若是能与陈家打好关系也是不错的。


    陈既明应付完这两人后,对着杯盏中的酒液,不免轻轻叹息一声。


    如若昨日小妹未曾同他哭诉自己这一年过得并不好,今日他看见元承均这样对小妹,大约也会觉得欣慰,可偏生他知晓真相,便很难再与其他人一样只看表面。


    陈怀珠一走,元承均顿时更觉身边一阵空荡荡。


    今夜他提出赐婚,陈既明拒绝得体面,陈怀珠也是一副真心希望陈既明能早日成家的模样,这让他近来总是浮上心头的飘忽之感更加浓烈。


    如若陈怀珠根本不在乎,那他又何必如此?


    岑茂见天子手中的酒杯根本不曾停过,一时有些担忧,他低头问天子:“陛下,时辰不早了,您看可要罢宴?”


    元承均认为自己是清醒的,他本就不爱这些热闹的场合,而陈怀珠又早早回去了,继续留着倒也没什么意思,遂点点头。


    岑茂依例唱词,代替天子宣布罢宴。


    群臣停下推杯换盏的动作,低头恭送天子离开。


    一出殿门,岑茂一边叫小内侍给天子撑伞,一边为天子披上裘衣。


    “陛下,那今夜是去椒房殿,还是回宣室殿?”


    一阵冷风吹过来,叫元承均的额际跳了两下,他看着满天的飞雪,道:“不去椒房殿。”


    岑茂虽意外,也不敢置喙,只让抬轿的内侍回宣室殿便是。


    到宣室殿门口后,元承均并未像往素一样拾阶而上,而是坐在了宣室殿前的台阶上,他的手掌覆在阶上的厚雪上,任由掌心一点点由冰冷变得僵硬,过了会儿,雪又在他掌心划开,只余下灼烫来。


    岑茂以为他是醉了没站稳,连忙要扶他起来,“陛下当心,臣这便吩咐人去煮解酒汤。”


    元承均没动,反而抬眼望向一片白茫茫的宫阙,问岑茂:“今夜的雪大么?”


    岑茂不明白他的用意,只道:“瑞雪兆丰年,是好兆头。”


    元承均摇了摇头,“朕问的不是这个,朕问的是,今夜的雪比前年初冬,陈绍死的时候那场雪如何?哪一场更大?”


    岑茂怔愣在原地,那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他哪里会记得?


    但他又不能不答,他在心中思忖许久,方道:“大约都差不多?”


    元承均收回视线,没接他这句话,只是用掌拍了拍自己手边的石阶,语气含糊地说了句:“不愧是汉白玉,当真是坚硬无比。”


    岑茂因离得近,听清了他这句话。


    陛下这莫非是想到了前年任凭皇后娘娘于大雪中跪在这阶梯上的事情?


    他心中虽隐约有了猜测,却也不敢说,只能委婉地劝天子:“陛下,这阶梯甚凉,您饮了酒,还是早些回殿中安歇,以免龙体抱恙。”


    岑茂说完看着天子低眸沉思,等他再度要劝谏时,天子已自己起身,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岑茂服侍元承均更完衣后,小内侍也将煮好的解酒汤送了上来。


    元承均接过盛着解酒汤的瓷盏,却没饮,忽然问:“你说,朕当真很恨皇后么?”


    这个问题自今夜陈怀珠离开后,便一直萦绕在他的心头,他想了许久,也没有答案。


    岑茂支支吾吾地回答:“陛下恕罪,臣不敢妄自揣测陛下的心思。”


    “讲,朕恕你无罪。”元承均饮了口醒酒汤。


    岑茂心中百转千回,最终长叹一声,道:“其实陛下这样问臣,心中便是早有答案的,陛下之所以对皇后娘娘感情复杂,追根到底,不过是因为娘娘的出身。”


    他也算跟着眼前这位天子一路走过来的,知晓已故平阳侯当政的时候,天子实在是“窝囊”,大事小情,都得先过问平阳侯的意思,又时刻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东阿王,这样战战兢兢的日子过了十年,说是对平阳侯不怀恨在心,是不能的,但皇后除了姓“陈”,全然无辜。


    元承均看了岑茂一眼,重复了声,“她的出身,因为她是陈家人么?”


    他忽然想到了当初避子汤一事东窗事发时,陈怀珠哭着同他控诉,问他,她又做错了什么?


    他当初的回答是——你什么都没做错,错就错在,你是陈绍的女儿。


    因为她是陈绍的女儿,但陈绍已死,他便自然而然地讲这些年对陈绍的愤恨转移到这场陈绍一手促成的婚姻中,转移到陈怀珠身上。


    也正因为她是陈家人,所以她对陈既明那样亲近,所以她期待陈既明的归来,所以陈既明愿意为了她上交虎符,放弃陇西兵权。


    可从根本上讲,陈怀珠根本不是陈绍的女儿,也根本不是陈居安与陈既明的妹妹,她的父母另有其人,只不过是自幼被陈绍收养,所以才成了“陈家人”。


    对于折磨他已久的问题,元承均忽然就有了答案。


    如若自此以后,陈怀珠与陈绍,与陈居安陈既明他们,没有关系呢?如果她认回自己亲生父母的名下了呢?


    这一切的问题,不久都迎刃而解了么?


    这样一来,陈怀珠就永远是可以与他恩爱和睦的皇后,且只能是他的皇后。


    岑茂不知道天子静默的这会儿都想了些什么,也不知自己的回答是对是错,良久,他才听到一声极轻的笑。


    元承均伸直双腿,笑道:“你说的不错,果然是,瑞雪兆丰年。”


    他滞郁许久的胸腔,头一次畅快起来。


    而岑茂还没反应过来,天子却先示意他退下。


    次日一早,陈怀珠作为皇后,依照礼制传宗族亲眷,重臣官员入椒房殿拜见。


    虽则施舜华并没有因言衡的缘故获封诰命,但陈怀珠还是特意在名册上添了施舜华的名字,也是希望其她命妇都退下后,她能和施舜华安心说会儿话,并且距离施舜华生病,已经过去了将近三个月,多大的病,也是该痊愈了,即使未曾痊愈,也不至于出不了门。


    但她还是未曾看见施舜华,也瞬间没了应付其她命妇的心思,等她们问了安,她依次赏了东西,想着再过一会儿做做样子,便叫人退下。


    只有一个看起来有几分眼熟的女子,屡屡徘徊,且频频望向她。


    女子跟前扎着双髻的小孩,也朝她这边看来。


    陈怀珠觉得奇怪,遂问秋禾,那个妇人的来头。


    秋禾回答:“那位应当是施家郎君,也就是娘娘的手帕交施娘子的弟弟的夫人,陶氏。”


    听到“施家”,陈怀珠心中一沉,她叫秋禾过去吩咐陶氏暂且留一下。


    陶氏得了陈怀珠的传令,终于安定下来。


    其余命妇一走,陶氏便再也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不住,她当即朝着陈怀珠深深一拜:“娘娘,事到如今,也就只有您能就舜华姐姐一命了!”


    陈怀珠脸色一变,一阵惊愕,“什么救她一命?你且将话说清楚。”


    陶氏身边那个小孩也跟着她跪下,开门见山:“娘娘,我叫言徽,我娘根本不是身患重病,感染风寒,她,她是被我爹关了起来,对外谎称我娘得了重病!”


    陈怀珠这才看清言徽的脸,难怪她总是觉得言徽有点眼熟。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问,“关了起来?他言衡怎么敢?”


    言徽便一边哭一边将施舜华要与言衡和离,但言衡不允许,遂被言衡关了起来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说给了陈怀珠。


    “娘娘每次派太医来时,他都会叫人熬药,硬生生灌给阿娘,好让太医来诊断时,确认阿娘的确在病中,至于娘娘送来的那些补品,也都被他那些小妾分走了,阿娘一点也没见到……”


    陶氏在一边补充:“徽儿这孩子也是命苦,舜华姐姐被关起来后,言衡那些小妾便对他动辄打骂,言衡那畜生也纵容不管,徽儿实在没有办法了,便偷偷从言家跑出来,回到施家寻了外子,请外子帮忙做主。外子与舜华姐姐一母同胞,当然无法坐视不理,当即去了言家和言衡讨要说法,让言衡写和离书,接舜华姐姐回来。


    但言衡百般推脱,还说什么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他怎么对舜华姐姐都是他们夫妻间的私事,让外子不要插手,说他即使是闹到了公堂上,只要


    他不愿和离,不写休书,官府也无权干涉。


    外子气愤不已,这段时间几次三番去言家,却连舜华姐姐一面都没见上过,外子在家如今是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实在没有办法了,只能请皇后娘娘您来做主!”


    陈怀珠立时站起身来,“枉我这些日子一直觉得言衡在悉心照顾舜华,他这样的小人行径,简直天理难容!”


    好在前不久,元承均已经下令解了她在椒房殿的软禁,她尚有行动自专的权力。


    陈怀珠传了轿辇,立即打算出宫前往言家。


    她几乎气得浑身发抖,也忘了要和元承均说这件事,一直到了宫门口,被羽林军拦住,她才想起来。


    然而她此时实在是心煎似火烧,也根本等不及再去一趟宣室殿,再与元承均拉扯半天,她直接从其中一个羽林军腰间拔出剑,对向他们,“你们可以现在去通报陛下,但我必须要立刻出宫。”


    有眼力见的羽林军已经朝宣室殿跑去了,剩下的羽林军面对着双手持剑的皇后,面面相觑,纠结半天,还是不敢放皇后离开,只让她稍待片刻,因为皇后如若在宫外出了意外,等着他们的,便是杀头之祸。


    陈怀珠虽然着急,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频频回望甬道。


    止车门离宣室殿不算远,前去通报的那个羽林军脚程很快,两柱香的时间,他便回来了。


    令陈怀珠意外的是,元承均这次竟然不曾为难她,只是让羽林军护好她的周全,她来不及多想,便先与陶氏言徽出宫朝言家而去。


    言衡也全然未曾想到皇后会亲自驾临,他谄媚迎上:“皇后娘娘千秋。”


    陈怀珠看见他只觉得恶心,“我要见舜华。”


    言衡语气犹豫:“舜华她,尚在病中……”


    他说完这句,他身边的下人已经先朝后院而去。


    言徽从身后窜出来,“你休想再给我娘灌药!”


    言衡脸色一变,“你这小兔崽子!”


    陈怀珠冷声道:“这是懿旨,立刻带路。”


    她身后的羽林军应声拔剑。


    言衡瞪了言徽一眼,只能咬牙认下。


    陈怀珠一路走得很快,等到施舜华的院子后,不等言衡叫人开锁,她已经吩咐羽林军破门。


    门上的锁子被劈开,陈怀珠推门而入,见到的是用白绫将自己悬在房梁上的施舜华。


    “舜华!”陈怀珠几乎失声,她想将施舜华抱下来,却够不着。


    有身量高羽林军立刻上前,将人抱了下来。


    陈怀珠探向她的脖颈和鼻息,眼睛一亮,“快找府医,还来得及!”


    屋里屋外顿时乱成一团。


    言衡想来碰施舜华,却被陈怀珠呵退,“休要碰她,你不配。”


    陈怀珠与陶氏合力将施舜华抱到榻上后不久,府医也过来了。


    府医紧急救治后,施舜华短暂地清醒了过来,她动了动唇:“怀珠,怎么是你?我是已经死了么?”


    陈怀珠心疼不已,紧紧握着施舜华的手,“是我,一切都还来得及,你放心,我会帮你的,一定会。”


    施舜华还想说什么,但由于她太过虚弱,又昏了过去。


    “我要带她回施家。”


    言衡道:“皇后娘娘,这怕是不妥……”


    “你想抗旨?”陈怀珠反问。


    言衡并不敢得罪皇后,反抗无效后,只能看着皇后与陶氏带走了施舜华。


    陈怀珠在施家守着施舜华到将近黄昏,她却还未曾清醒过来,可她却必须回宫了,只能简单同陶氏及其丈夫交代几句,在羽林军的护送下回宫。


    陈怀珠回到椒房殿时,已是万分疲惫。


    她虽能已用强硬手段将施舜华带回了施家,但也仅仅是因为言衡畏惧她身后的羽林军,如若言衡坚持不愿意,能让施舜华与言衡和离的,只有元承均。


    纵使不愿与元承均有多少来往,但她不能对施舜华的处境坐视不理。


    可她没想到,元承均竟然已经到椒房殿了。


    元承均示意她坐过来,坐到自己身边,又将她的手拢在自己手中,问:“去了言家?”


    见他主动提起来,陈怀珠想了想,决定同他开这个口,“事情有些复杂,我想,同陛下求一道旨意。”


    元承均难得见她在他面前软下态度来,“什么事?”


    陈怀珠深吸一口气,道:“我想请陛下下旨,让言衡与舜华和离。”


    元承均本就看不上言衡这人,对此也不以为意,“这都是小事,后面再说,有件更重要的事情,关于你的。”


    陈怀珠疑惑地看向他。


    元承均缓缓道:“我想,让你认回你的生身父母。”


    陈怀珠不知他为何要提这件事,但还是解释道:“我一直都有两对父母的,爹爹当年虽然将我认作了他的女儿,但也从未对我隐瞒我的身世,每逢清明冬至,爹爹也都会带我去我亲生我的阿爹阿娘坟前祭拜的。”


    元承均抬手抚上她的脸,说:“玉娘,我的意思是,认回去,你往后就只要有一对父母好了,只要有你的亲生父母便好了,我已经拟了圣旨,等到明日,便传旨去陈家,让陈居安将你的名字从陈绍一脉划去,并入你的亲生父亲一脉下,从此以后,你与陈绍,便再也没有关系,你没有他这样的权臣父亲,他也没有你这样的女儿。”


    陈怀珠根本不明白他半夜为什么要这样发疯,“为什么要这样做?爹爹养我长大,让我免受幼失恃怙的流离之苦,我如今怎能说不认便不认了?此事,万万不能。”


    元承均没有松开她,眼神中是一种既温柔又偏执的神情,“玉娘,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如同从前一样,你还不明白么?只要你不是陈绍的女儿,你就不会再为了陈既明与我争吵,我们之间,就什么事也不会有。”


    陈怀珠的脊背上起了一层颤栗,她拍落元承均的手,“什么事都不会有?你我之间的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勉强,怎么可能什么事都没有?你简直是疯魔了!”


    元承均却反手将她的手攥在自己手里,“没有疯魔,我清醒得很,玉娘,因为你是陈绍的女儿,我们才走到今天这一步,但倘若你不是,倘若你与陈绍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就可以当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像你说过的那样,做一对寻常的恩爱夫妻。”


    陈怀珠怔了半晌,只觉得他这话甚是锥心,也甚是可笑,“当什么都发生过?是当你任由我在雪中长跪阶前没发生过,是当你侮辱我的心意没发生过,是当你喂我十年避子汤没发生过,还是当你数次用我在乎之人的性命胁迫我,恫吓我没发生过?我和谁都可能成为正常的夫妻,唯独和你,不可以。”


    元承均轻轻摇头。


    他并不认可陈怀珠的观点,他强硬地将陈怀珠揽进怀中,不让她挣扎半分,“玉娘,并非如此,我们之所以会走到这一步,只是因为你是陈绍的女儿,而我恨陈绍控制我多年,恨陈绍间接害死了我曾最珍视的人,只要你不是陈绍的女儿,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只要她不是陈绍的女儿,他就不会这么痛苦地“恨”着她。


    “如果你不是陈绍的女儿,那即使我下旨改掉陈绍的谥号,废除陈居安承袭的平阳侯爵位,也都与你没有关系。”他说罢,竟然还在陈怀珠额头上落下来一吻。


    陈怀珠顿时如坠冰窟,因为她知晓,元承均是真的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


    她望向元承均,月光落在他的眉眼上,让他的眼神温和得不像话,但那并非正常的温和。


    元承均捧着她的脸,语气仿佛情人间的低喃:“玉娘,这样,我们就永远不会分开。”——


    作者有话说:祝大家三八妇女节快乐!30红包~


    上一章凌晨四点半修过后半部分,多了几百字,如果有更了就看过的宝儿,可以再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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