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绝望。


    陈怀珠的脸被他托着, 让她不得不对着那双深沉的眸子,在意识到他的唇要再一次覆上来的时候,她终于克制不住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将脸别开。


    下一瞬, 一阵柔软的冰凉贴在了她的耳廓上。


    元承均幽幽的嗓音从她身后传过来, 他问:“为何要躲?”


    陈怀珠没回头,她垂眼看着那只紧紧锢着她双手, 手背与手腕都突起青筋的手, 顿时连呼吸都有些艰难,她轻轻发抖, 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身后之人没有得到她的回应, 仿佛也不着急催促, 只是顺着她的耳廓一点点朝下吻, 从耳廓到耳垂, 再到脖颈……


    是一种执着的贪恋。


    陈怀珠再也经受不住, 她想往出挣扎, 然而比她的话更先一步出来的, 是她眼中不断打转的泪珠,她抽泣了两声,“你放过我吧。”


    元承均攥着她的双手, 自然也感受到了顺着他虎口滑进掌心的泪水,但他非但没有将怀中之人松开,然而朝前倾身, 让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她的肩头, 又贴着她的耳,道:“玉娘,不要再说这样的傻话, 我当初既然说过与你白首不休,就一定会守诺。”


    “还有,我已经命鸿胪寺拟追封的诏书了,我会追封你的生身父亲为昭文候,给你的生身母亲追封诰命,而陈绍一家,与你,与我都没有关系了,这样,所有的事情便都解决了。”


    他的胸膛应当是温热的,陈怀珠却感受不到分毫,她忽然想到了白日在言家看见的施舜华脖颈上的那道白绫,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觉得,那条白绫,此刻便紧紧地缠绕在她身上,像是要一点点地吞没她所有的知觉。


    再次开口时,陈怀珠的语气中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哀求,“你不要逼我,你不要逼死我……”


    元承均换了个动作,让她不再是背对着他,他以自认为温柔的目光注视着陈怀珠,“玉娘,不会的,我怎么会逼死你,我怎么会让你死呢?”


    陈怀珠却只觉得害怕,只是她越躲,便越被元承均所纠缠,到最后,她已经有些想放弃挣扎,她垂下双肩,问:“你知道我今天出宫后去言家看到了什么么?”


    元承均当然是知晓的,陈怀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她去了何处,做了什么,又与谁说了什么,随行的羽林军回来后早已通报给了他。


    但他见陈怀珠终于安静下来,似是妥协了一般地问他,他的心中竟然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愉悦,“你说,我在听。”


    陈怀珠根本没有心情察觉到他态度和心情的变化,只是闭着眼回忆自己在言家看到的情形,“言衡囚禁了舜华三个月,期间不许她见任何人,我一直以为她是重病,直至今日舜华的弟妹陶娘子入宫,我才从言徽口中得知她真实的处境,我赶到言家时,舜华选择了悬梁自尽,她的‘遗书’中说,这样暗无天日的日子,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说,她当时就不该与言衡一起私奔,但她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这一步,只有死,才能让她解脱。我不敢想,如若言徽没能逃出去,如若陶娘子没能进宫,又有谁能救得了舜华。”


    今日是言衡尚且有所忌惮与畏惧,舜华背后还有她与家人,但元承均却要用一句话抹掉她与父母兄姐之间所有的联系,这是要让她陷入孤立无援之地。如若她真的走到了舜华那一步,没有人能帮她,甚至没有人有资格为她鸣不平,因为元承均是天子。


    元承均听她这样讲,隐约察觉到了一些,但心中有另一道声音在阻挠他想下去,于是,他只问:“所以呢?”


    陈怀珠回头望向他,启唇:“所以,你不要像言衡逼舜华那样,逼死我,可以么?”


    元承均固执地摇头,“玉娘,我不是言衡,你也不会是施舜华,这不一样。”


    陈怀珠见他仍然无动于衷,整个人都陷入了无措之中。


    一如将一颗石子投入看不见底的深井之中,连水花都激不起几朵,只能看见那颗石子随着井水,咕噜噜地冒了几个泡,便沉了下去。


    元承均见她不说话了,于是替她拭去脸上的泪水,将她抱起来,抱到榻上也未曾松开,“不要想那些无意义的事情,那是别人的事情,与我们无关。”


    陈怀珠已经不知要怎么办才好,只能任凭他将自己搂在怀中。


    她虽闭着眼,却没有半分睡意。


    元承均的视线一寸寸地掠过她的眉眼、鼻尖、唇瓣,好似心中的那阵空荡,也在也一点点填满。


    等到明日,等他的圣旨传到陈家,陈居安一旦接旨,陈怀珠的名字从陈绍一脉划去,一切就都好了。


    陈宅众人对此事一无所知,在看到宫中岑翁带着旨意来时,高老夫人甚至万分激动,拉着在家的两个儿子还有儿媳李文宜便往外走,“宫中来了旨意,莫不是玉娘要回来了?”


    李文宜自然也期待陈怀珠这个妹妹的归家,于是笑道:“玉娘若是回来,那真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毕竟算来她这一年都没怎么回过家呢。”


    陈居安见高氏这般激动,心中期待着,倒也不忘提醒母亲注意脚底,慢一些。


    陈既明看着全家人都这般的满怀期待,却高兴不起来,他没有同任何人提起过那日在宣室殿他与陛下之间的谈判与对峙,而家中人如此期待小妹的回家,想来小妹也从来没有和母亲大哥他们说过自己在宫中的处境,他一时既心疼小妹在宫中的遭遇,又恨自己无能为力。


    就他对整件事情的了解来看,今日这道圣旨,应当不简单。


    陈居安见他走神,拍了拍他的肩膀,取笑他,“到底是而立之年的人了,怎么还端起来了,从前家中不是属你与玉娘关系最亲近么,如今倒是只有你板着个脸。”


    陈既明这方回神,随意寻了个由头,将这话绕开,“哪里有?不过是在想陇西的事情。”


    陈居安又揶揄他两句,此事便算是揭过去了。


    待陈家上下到齐,岑茂开始宣旨:“朕闻皇后生身父母另有其人,却寄居陈绍一脉日久,其生身父母身后伶仃无人,故命现平阳侯陈居安,更改陈氏族谱,使皇后认祖归宗,以正纲常。”


    众人闻之大惊,高氏看向岑茂:“这,怎么好好的,要改族谱?这当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皇后从三岁时,便被外子收养记在名下,这都二十几年了,您可知缘由?”


    岑茂低头,客气回答:“这是陛下的意思,至于理由,我亦无权得知。”


    高氏与李文宜一脸震惊且不解地看向陈居安。


    陈居安虽然疑惑,但他作为臣,不能迟迟不接圣旨,他若不接旨,传扬出去,对宫中的小妹并不是好事,他脑中迅速思索,然后示意高氏与李文宜稍安勿躁,上前接了旨,又道:“只是烦请岑翁通报陛下一声,族谱更改实非小事,臣虽承袭爵位,但毕竟是家中小辈,难以事事做主,具体要如何办,还得等过问过族中其他叔伯长辈,望陛下宽恕。”


    岑茂点点头,道:“陈大夫的话,我一定原原本本地回禀于陛下。”


    陈居安越想越不对劲,等岑茂走了,他方问近来才进过宫的陈既明,“既明,你那日入宫,玉娘可有同你说什么?这事儿实在太过蹊跷。”


    陈既明犹豫片刻,将陈怀珠如今在宫中的遭遇都说给了母亲与兄嫂。


    高氏听得落泪,“玉娘这傻孩子,这么多的事情便一个人憋着,既明今日不说,我还以为……”


    陈居安轻叹一声,安抚母亲:“母亲,玉娘或许也只是不像让我们担心,也是我没用,保护不了她。”


    李文宜牵过陈居安的胳膊,轻声道:“这事倒也不怪郎君,陛下毕竟是天子,我们家又今非昔比,也许是我愚笨,竟实在想不懂陛下为何要做这样的决定。”


    陈居安看了眼宫


    阙的方向,“我也不知,如今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也不知玉娘知不知晓此事,或者看看近来有没有机会进宫看看玉娘。”


    岑茂回宫复命后,将陈居安的话带给了元承均。


    元承均正看着奏章,闻言,并不意外,只是从容地批阅完了手中的奏章,又换了一本新的,“知道了。”


    他当然知晓陈居安这是在借机拖延,然而只要是他决定要做的事情,拖延是没有用的,他也绝不可能改主意。


    椒房殿。


    陈怀珠在元承均怀中是睡不着的,然而昨日一连串发生的事情,几乎让她身心俱疲,也不知在什么时候,意识昏沉了过去,总之,再醒来时,元承均已然不在。


    她这才松了口气,哑着声音喊春桃为她梳妆。


    但当她坐到铜镜前时,才发现原本放在自己妆奁中的首饰竟然只剩下了玉制的,金银簪钗一样不剩,她疑惑地看向春桃,问春桃这是怎么回事。


    春桃低头回答:“陛下一早便吩咐奴婢们将椒房殿中包括金银簪钗、剪刀、甚至瓷的碗筷杯盏都撤了下去,那时娘娘尚未醒来,奴婢们也不敢抗命。”


    陈怀珠朝周遭扫了一眼,果然,除了她的妆奁被动过,她殿中桌案上的茶盏也被换成了金属的,放在花瓶边用来修剪花枝的剪刀也不知去了何处。


    元承均将这些东西都撤走的目的,她再清楚不过——除了怕她自裁,没有别的理由。


    她对着铜镜中的那张脸,自嘲一笑。


    如今,她竟然连决定自己生死的权力都没有了么?


    她忽然觉得一切都很无趣,好像她再怎么挣扎,抗拒,也都没有用一样,是以早膳也没吃几口,便叫人撤了下去。


    陈怀珠正发着愣,秋禾过来递上一张布帛:“娘娘,施少卿在今日上朝时,寻了未央宫跟前侍奉的宫人,往椒房殿递了消息。”


    陈怀珠有短暂地回神,接过那张布帛,上面很明显是施舜华的字迹。


    施舜华同她到了谢,说自己暂时在施家将养身体,言徽也跟着她回家了,施家众人没有人因她当年私奔而看低她,排斥她,她在家一切都好。


    算是报平安。


    陈怀珠看着布帛上的内容,慢慢找回了自己的意识。


    舜华如今虽则在施家将养,但她在名义上依旧是言衡的妻子,言徽依旧是她与言衡的孩子,言衡又拖着不肯和离,若是言衡上施家的门要接舜华回去,从律令上来讲,施家人无权阻止言衡,闹到官府去,也是言衡占理。是故只要舜华一日不能与言衡和离,那她就一日要受言衡胁迫,一日不得安宁,可舜华一旦回去,面的言衡那样的小人,会发生什么,陈怀珠根本不敢想下去。


    现在也只有一人可以强行让舜华与言衡和离,那便是元承均。


    一想到元承均,陈怀珠的脊背便发凉,昨夜那人贴着她说出的那些话,又一次萦绕在她耳际。


    他说,“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不就是无论生死,她都无法再摆脱他么?


    她自己已经出不去了,可舜华还有机会,只要能和离,那舜华这一生的路还很长,她与舜华同病相怜,俱是所托非人,但总要有一个人能走出去吧?


    如果舜华能回到以前,她也会很为舜华开心的。


    想到此处,她忽然有些释然。


    于是她传了轿辇,打算去宣室殿见元承均。


    仍旧是熟悉的雪天,但这一回岑茂非但没有将她拒之门外,反而连元承均请示都不曾,便直接将她迎入殿内,像是早就得了吩咐一样。


    元承均看见女娘入殿,给岑茂递了个眼神,岑茂便领命退下,而后他又示意她过来。


    陈怀珠虽不太想靠近元承均,但她此番前来宣室殿,又的的确确是有求于他,也只能压下心头的不适,朝他走去。


    元承均搁下手中的笔,将陈怀珠的手指拢进他的掌心,往她冰凉的指尖上度着温热,问她:“还冷不冷?”


    陈怀珠轻轻垂下眼睫,没看他,“已经不冷了。”


    话音刚落,岑茂端着一只漆盘上来,漆盘上摆着精致的糕点与陈怀珠从前最喜欢的雪梨银耳羹,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像是他们过去那样,温言软语,亲密无间。


    可陈怀珠清楚地知道,并不是这样。


    以至于再看到眼前之物时,除了物是人非,她心中更多的是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或者说讽刺。


    元承均腾出一只手,试了试雪梨银耳羹的温度,将汤匙递到她唇边,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句:“来。”


    分明是与从前同样的动作,陈怀珠却从其中感受不到半点温存,只有帝王冰冷的命令。


    她张唇尝了一口,也不曾尝到曾经的味道,只剩齁到几乎让她恶心反胃的甜腻,她勉强咽下,便不再想吃第二口了。


    陈怀珠抬起头看了元承均一眼,试探开口:“我有一件事,想,求陛下。”


    元承均眉梢轻挑,放下汤匙,问:“施舜华和言衡的事情?”


    见他早已猜到,陈怀珠也不隐瞒,应了声,“嗯。”


    元承均的掌抚过她单薄的脊背,似是轻叹了声,“怎么瘦了这么多,往后用膳,我会看着你。”


    陈怀珠不知他为何要岔开话题,遂没吭声。


    元承均的掌从她的北部挪到她的腰肢,将她往近得揽了揽,说:“玉娘,其实只要你能乖觉一些,没有什么事是难办的,比如——”


    陈怀珠看向他的眼神中添了一丝期待。


    元承均低笑一声,“吻我。”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蹙眉,也没忍住抿唇。


    元承均在此事上似乎颇有耐心,“像从前一样,吻我,就这么简单,你做了,我就下旨。”


    陈怀珠有些踌躇,但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闭上眼睛,对着元承均的唇吻上去,又很快挪开。


    “可以了么?”


    “一言为定。”元承均没松开她,而是将岑茂传了进来,让他去言家传口谕,叫言衡给施舜华写和离书,并且和离之后,言徽交予施舜华抚养。


    陈怀珠没想到元承均答应得如此轻易,竟然没有片刻为难,后面元承均再问她话时,她也多应了两句。


    但元承均却并没有自己设想中的那样满足。


    他知晓陈怀珠做这些的时候并不是心甘情愿的,也不是真心想同他回到过去,但她依旧可以为了别人做到这个份上,哪怕施舜华与言衡的事情,并不会影响到她分毫,但她还是愿意为了施舜华这样做。


    陈怀珠并不知元承均心中所想,只知道自那日起,元承均除了上朝,几乎要时时刻刻将她看在身边,她只要睁眼,身边就是元承均,闭眼时,也是在他的怀中,甚至连春桃,她都见不到几面。


    哪怕她面前的是最精细的山珍佳肴,哪怕元承均时时都在嘘寒问暖,她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


    元承均又像从前那样为她描摹丹青,她却不觉得欣喜,反而感受不到时间的流淌,如同她真的已经成了画中的人,而非一个有血肉的人。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在施舜华和离之后,言衡立即以谋逆之罪被下了廷尉狱,判年后问斩,言家抄家,言衡的其他妾室一并充入掖庭,而施舜华已经和离,言徽跟施舜华回了施家后,也改随母姓,是故与言衡再无任何牵扯。


    ——


    “玉娘。”


    听到元承均唤她,陈怀珠木木地转过头去。


    元承均将她按在自己怀中,“距离我下旨已经过去了许多日,陈居安还是未曾更改陈氏族谱,你告诉我,他还要拖延多久?”


    陈怀珠脊背一僵硬,低声道:“我,我不清楚。”


    元承均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清楚也没关系,不怪你,你知道的,如今我愿意与你共享一切,只要你愿意,这些奏章你都可以翻阅。”


    陈怀珠对这些东西根本没有任何兴趣,只是任由着元承均动作。


    元承均似乎也不恼,极有耐心地从手边拿出一卷竹简,“你看,这便是先前陆陆续续查出来的与齐王有过联系的臣子,但是牵连甚广,有些人要怎么处理,我还没有想好,玉娘不如拿个主意?”


    陈怀珠扫了一眼那竹简,竟然从上面看到了长兄陈居安的名字,她的精神立时紧绷,“不可能,这当中一定有什么误会,大哥怎么可能会掺和到齐王谋反一案中,大哥不会这样做的……”


    元承均将那竹简又收了起来,一副很耐心的样子,“牵连甚广,便没什么不可能的,但是我说了,玉娘可以决定,我愿意与你分享权力。”


    陈怀珠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她很快就想明白了元承均的用意。


    因为长兄迟迟不愿意更改族谱,不愿意让她从名义上背弃这么多年的抚养之恩,所以元承均便故意让她看到那卷竹简,其实不过是在逼迫她,让她自己和长兄说。


    “没想好的话,也不着急。”元承均将她胸前垂落的发丝一圈圈地缠绕在自己的指节上。


    陈怀珠知道他是在说反话,在这件事上也选择了妥协,她说:“陛下之前说的是,族谱的事情,一直拖着也不好,改日,我回一趟家,和兄长说罢。”


    元承均松开她的发尾,“听你的。”


    过了两日的午后,用元承均的话来说,是他陪着陈怀珠回了陈家。


    陈怀珠看见等着她的母亲兄嫂,一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便先红了眼眶。


    陈家诸人皆一脸担忧,但碍于元承均在场,许多话也不便说,是故只能简单的关心两句。


    陈怀珠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朝陈居安道:“大哥,带我去祠堂吧。”


    陈居安立刻猜到了她的用意,他蹙眉看向小妹,出口却是:“娘娘?”


    陈怀珠已收回目光,自己朝祠堂的方向走去。


    元承均静静看着,很有耐心一般,也不曾阻拦。


    陈怀珠于祠堂前再次给陈绍上了三柱香,又叩首后,方对着陈居安艰难开口:“大哥,人总是要认回亲生父母的,这也是我的意思,大哥,不用为难。”


    陈居安眼神复杂地看向她,他大约猜出了一些,但不确定。


    陈怀珠喉头哽咽,也实在在此处待不下去,是以又催促了陈居安一声,“大哥。”


    陈居安看见她噙着泪的双眼,看见她轻轻摇头,忽然什么都明白清楚了。


    “好,大哥尊重你的意思,”他想陈怀珠应当不想亲眼看到这一幕,又寻了个措辞,同元承均打揖,道:“陛下,只是今年家谱轮转,并不在长安家中,而是在陈仓老家,臣前两日已经着人去请了,可能要过两日家谱才能送回来,届时修撰好,臣会请宗正核验。”


    元承均牵过陈怀珠的手,语气淡定,“既然已经定下,那便不着急。”


    陈怀珠低着头,她无法再在祠堂中多站一刻,她实在愧对抚养她长大的爹爹,愧对一直疼爱她的母亲兄嫂。


    她呼出一口气,同元承均道:“我有些累了。”


    她只想离开此处,虽则离开此处,她如今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元承均低眸看了她一眼,未曾拒绝。


    从前回家于陈怀珠而言,是归处,只有这次,似乎是诀别。


    回宫后,直至入寝,陈怀珠一句话也不曾说,这次“回家”,已然花光了她所有的力气。


    元承均看见陈怀珠卧在他怀中,心中有了久违的安稳。


    然而到了半夜,他的怀中,竟然空了。


    他睁开眼,看见陈怀珠孤零零地坐在殿中,望着窗子的方向。


    元承均的心头像是被压了下,他下榻在陈怀珠跟前缓缓蹲下,“这是做什么?”


    陈怀珠没看他,只轻声道:“你说,人死了与活着,究竟有什么分别呢?”——


    作者有话说:离玉娘出宫还剩最后一个剧情点,基本上就是这两章的事情了~


    第52章 大火。


    清冷的月光从窗子里泄进来, 映的她脸上的神情更加凄怆哀然,她的双眸中不见泪光,只是很平寂, 如同一潭死水。


    她没理会元承均, 只是隔着窗子望着那轮根本看不清形状的月亮, 唇瓣动了动,“应当还是有区别的吧?如果死了, 我或许就能真正和我的家人团聚了, 而这样如同死了一样的活着,却是不能实现的。”


    元承均想要安抚她, 甫一张口, 他的额际却突突地跳动起来, 很快这阵疼痛蔓延到了他的头骨, 头骨像是被虫子啮咬一般。


    他知晓自己这时的样子应当是极其可怖的, 某一次发作, 他对着宣室殿的铜镜看见过自己的样子, 那次的疼痛远不及此刻, 然那时他的双眼中已经充斥着红血丝,所以这次应当更是严重。


    是以他只能将眼睛暂且闭上,强忍着那阵头疼, 将陈怀珠从地上抱起来,而后将她按在怀中,确保她看不见自己的脸后, 才睁开眼, 抱着她朝床榻走去。


    “地上冷,先上榻。”


    陈怀珠被放在榻上后,出自本能地屈膝坐着, 将自己缩成一团。


    元承均本是要面对她,将她冰凉的双脚放进自己怀中捂热的,然而他犹豫了一瞬,又坐在她的身后,让她的背部紧紧贴着自己的胸膛,头靠在自己的肩头,伸出去的双手也轻握住她的脚掌,将掌中的热意往她冰凉的脚心度。


    陈怀珠在他怀中,动也不动一下,眼神涣散,也不知在看向哪处,又在想些什么。


    元承均见她在自己怀中安静不闹腾,额际的疼痛这才散去一些,他匀出一息,拢着她的手没松,道:“玉娘,不要说胡话,你忘了么?你我是夫妻,我就是你的家人,永远都是。”


    陈怀珠喃喃:“家人么?”


    元承均极有耐心一般地将被衾拉上来,覆在陈怀珠身上,又换了个能让她在怀中靠得更舒服的姿势,方道:“当然是,只要你不离开,你说什么我都会答应的。”


    陈怀珠却不说话了,她不免思考,她当真想留在这里么?或者说她能离开么?离开之后,她又能去哪里呢?


    从前她是一心想回家,如今,她好像连最后的退路都没有了。


    而后她的后颈贴上来一阵柔软的冰凉,一点一点地朝下移动,她知晓,这是元承均在催促她回答。


    她想了半天,才讷讷地说:“我应该,是离不开的吧……”


    她头一次觉得,天地如此广阔,竟然没有一处她的容身之地。


    元承均低笑了声,却没有松开她,而是在她的脖颈间轻轻蹭着,等到餍足了,才说:“离不开当然是最好的,因为我也离不开玉娘,我们就这样,生生世世都在一起好了。”


    陈怀珠不知道要说什么,只好闭上眼睛,将自己当成件死物,任由身后之人的唇与指尖在她周身游移。


    床榻间落下一场淋漓大雨。


    末了,元承均的手搭在她的腰肢间,手掌自然而然地覆在她的小腹上,道:“玉娘若是想有我们自己的孩子,明日我便叫女医挚与太医署的太医为你诊脉,商议药方,将身子调养好,你若是不想,我们便从宗室中挑个什么都不知道的襁褓婴儿,将她抱到宫中养,也可使你免受生育之苦,可好?”


    陈怀珠不知是对这件事已经无动于衷了,还是仅仅是因为太累而不想说话,于是只敷衍地应了一句:“都好。”


    她如今是如此地顺从地卧在他怀中,元承均在短暂的充实的满足之后,又忽然觉得怀中之人像是灵魂俱失,只留下了一具空壳,无措感便争先恐后地从他心头涌上来,逼得他不得不继续收拢自己的手臂。


    定然是玉娘从前一度想要离开他,如今他才不适应,只要再将她抱紧一些便好了,只要她往后的目光所及,都是他便好了。


    可是他越是用力,那阵空虚感却越强烈,直至怀中人嘤咛一声,他的神识才有了片刻的回笼。


    他这才意识到,他的双手都紧紧锢着她,像是要将她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中一般。


    他撤开手,又像平日揽着她入眠一样的动作,问:“弄疼你了?”


    陈怀珠没吭声。


    元承均叹息一声,“我的错,睡吧。”


    自那日回了陈家后,陈怀珠镇日里便像是如同一尊玉雕一样,若是坐到某处,没有人同她说话,她便能一动不动地在那里坐上半晌,脸上也看不出半分情绪。


    元承均无论问她什么,她都说“好”。


    他说:“月氏去年秋天进献了一匹良马,矫健非常,等到开春,上林苑的宫人应当便将那些马驯得差不多了,


    你不是一直说想骑马么,等到春天雪化了,我们就出宫去。”


    陈怀珠木木地点头,说:“好。”


    他说:“我记得刚成婚那时候,你说桃花酿成的果酒甚是清甜,可惜你的技艺不精总是失败,那等今年,宫中桃花都开的时候,我陪你一起摘桃花,我们一遍遍地尝试,总是会成功的。”


    陈怀珠僵硬地应答,“好。”


    他说:“你从前编的草编星星很好看,也教教我?”


    陈怀珠说着好,也同意了,但用来编织的草被她捏在手里,她盯着那棵草看了许久,又说:“我忘了。”


    他为陈怀珠提笔描摹丹青,却发现无论怎样,都画不出从前的半分神韵。


    陈怀珠越来越安静,他却越来越焦躁。


    岑茂终于看不下去陈怀珠日渐衰退下去,委婉提醒:“陛下,有时候并不是抓的越紧便越好的,譬如沙子,在掌心中攥得越久,反而会流淌得越快,若只是虚虚握着,反而不会。”


    元承均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于是问他:“你的意思是,朕不该将皇后看得太紧?也应当适当让她见见别人?”


    岑茂低头,“陛下圣明。”


    元承均沉思一阵,叫岑茂去施家将施舜华传入宫中。


    既然陈怀珠已经与陈居安陈既明断了关系,那他也不会将陈居安的妻子李文宜传入宫中,如此看来,与陈怀珠还算有话说的,也就只有施舜华。


    施舜华自那日从言家被陈怀珠救回施家后,便再也不曾见过陈怀珠,她一直想当面同陈怀珠道谢,但一直不曾有机会,是以这次圣旨传她入宫,她更是片刻都不敢耽搁,草草安顿好施徽后,便跟着宫中来传旨的内侍一并入宫了。


    一进椒房殿的门,她便看见了坐在窗边发呆的陈怀珠,脚底下也不免快了些:“怀珠,近来可好?好长时间不见了你了!”


    陈怀珠有些迟钝地转头,“是舜华啊,坐吧。”


    施舜华看见她非但没精打采,整个人也憔悴了许多,忙坐到她身边,拉起她的手,问:“你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是这段时间害病了么?”


    陈怀珠的语速很缓慢,“害病?大概是有一些的吧,我也不知道。”


    施舜华隐隐察觉出来她的状态不对,但还是小心试探:“有传太医看过么?”


    陈怀珠听见她说“太医”,便想到了那张脸,那双彻夜将她拥在怀中的手臂,她的眼神也渐渐从茫然变成无助,眉心紧紧蹙着。


    施舜华见她不说话,看见她脸色发白,心中再着急,也只能轻声:“怀珠?”


    陈怀珠望向施舜华,唇瓣一张一翕,半天才吐出来一句:“舜华,我就是觉得,活着好难,真的很难,我不知道我到底还在坚持些什么……”


    施舜华顷刻间想到了自己被囚禁起来的那三个月,她在自尽前,也是陈怀珠这样的想法,她忙抱住陈怀珠的肩头,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着她:“怀珠,不要这样想,你若是不开心,可以随时传我进宫来陪你的,左右我如今回了家,也没什么事,再说,你不是还有两位兄长么,陛下不是已经给陈将军与长乐公主赐婚了么,等他们大婚,你也可以借观礼之名出宫。”


    二哥还是被赐婚了么?她竟然不知道,也是,元承均怎么会再在她面前提与陈家其他人有关的事情?


    长乐郡主,陈怀珠有点印象,之前见过几面,性子挺好的,好似是本来到了适婚的年纪,结果母亲去世,她便得为母亲守孝,母亲离世两年,她的父亲又因悲伤过度而去世,她这孝一守便是五年,过了适婚年纪,父母俱逝世,也没人帮她张罗婚事,便一直拖到了二十二岁,如今与二哥成婚,倒也算得了圆满。


    不过这些又与她有什么关系呢?


    她已经没有家人了。


    陈怀珠想这样同施舜华说,但话到嘴边,又发现千言万语实在难以三两句说完,即使说给施舜华听,好似也没什么用处,于是她又将这话收了回去,只道:“好,我记下了。”


    后面也大多是施舜华在说,陈怀珠在听,很快到了宫禁时间,施舜华只能离开。


    施舜华离开椒房殿后,没想到天子身边侍奉的岑茂竟然就在外面。岑茂问她皇后状态如何,她想到陈怀珠今日的反常反应,叹了口气,同岑茂说:“她看起来,很不好,我安抚了好久,也没什么用,我问她发生了什么,她也不回答……”


    岑茂神情凝重了些,也没再继续问施舜华,吩咐其他小内侍将人送出宫,自己则折回了宣室殿。


    元承均一见他,便问:“如何?”


    岑茂将施舜华的话复述给元承均,又无奈道:“皇后娘娘这心病由来已久,也不是一两日便能好的,陛下或许得试着慢慢来?”


    元承均按着额际,挥挥手,叫岑茂退下。


    怎会如此?


    他对陈怀珠已经恢复了之前那样,但她的情况怎么愈来愈差?


    他只觉得自己好似捧着一个底部漏了洞的瓶子,无论他如何用手去堵,里面的水还是会一点点地流出来,难以阻挡。


    他搁下笔,撑着头闭上眼,意识竟渐渐模糊。


    忽然,他看见岑茂从外面推开门闯进来,一脸着急地同他道:“陛下,不好了,走水了!椒房殿走水了!”


    “皇后呢?”他下意识地从位置上坐起来,便朝外面冲过去。


    岑茂在一边道:“娘娘把自己锁在了里面,羽林军已经在破门了!”


    他顾不上传轿辇,几乎用了平生最快的速度朝椒房殿奔去。


    椒房殿已是火光漫天,浓烟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羽林军与其他内侍不断地提着水桶朝殿宇上泼水,然而火势太大,怎么泼水都像是扬汤止沸。


    他要冲进起火的殿宇,岑茂却拉着他:“陛下,里面火势太大,您不能进,不能进啊!”


    他一把将岑茂甩开,“松手!”


    他只知道,他不能失去陈怀珠,他不想让她死在自己面前,绝不可以。


    他对着椒房殿的大门踹了两脚,将坚固高大的殿门从外面踹开,然后他看见了站在火海里的陈怀珠。


    陈怀珠对着他笑了下,声音灌入他的耳中。


    她说:“你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满意了么?”


    他根本不想管周围的火,只是朝陈怀珠冲去,“玉娘!”


    他想要抓住她,然而一抬手,却只抓到了一团空气,眼前只剩下熊熊燃烧的大火。


    “玉娘!”他猛地睁眼,看见眼前熟悉的陈设,才反应过来,方才是一场梦。


    元承均的心突突乱跳,手心里也浸满了汗,整个人都在惊魂未定之中。


    他朝外将岑茂喊进来,问他:“椒房殿还好吗?有没有起火?”


    岑茂一头雾水,“没,没有,陛下怎么突然这么问?”


    元承均垂眼看着眼前的奏章,他不知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但是那场火还是太真实了。


    不行,他要亲自去一趟椒房殿。


    岑茂早已习惯天子的反复无常,对此也不意外,只叫人传轿辇。


    元承均却阻止了他的动作,说:“不用了,轿辇太慢了,朕直接过去便好。”


    岑茂又着人将天子的裘衣拿过来,然而他也没有穿上的意思,仅着一件单薄的深衣,便朝椒房殿而去。


    他只能抱着裘衣,疾步跟在后面。


    元承均到椒房殿门口时,春桃正守在外面,秋禾则抱着扫帚扫院子里的雪。


    他一边往台阶上迈,一边问:“皇后呢?”


    春桃如实回答:“娘娘说她想自己一个人静一会儿,不让奴婢们在里面。”


    元承均没应这两人,兀自推开门,便瞧见了眼前的一幕。


    陈怀珠坐在殿中,脸上的神情只能用“绝望


    “二字来形容,她也没梳妆,发丝垂落在胸前,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手中执着一盏烛台。


    她难道着要引火自焚?


    烛台上火焰跳动,叫元承均眼睛生疼。


    一切的一切,都好似与那场梦一模一样。


    还好,这次赶上了,而不是像那场梦一样。


    不会的,玉娘不会离开他的,也不能离开。


    元承均刚想往前继续走,剧烈的疼却从他的额际传来,他紧紧攥着拳,指节被他自己捏得咯咯作响,然而这样的克制并没有什么作用,他几乎要看不清眼前之景,也分不清胸腔处的疼痛与额际的疼,哪处更甚。


    “你把我逼到这一步,你满意了么?”只有这道声音在他耳边不停地回荡。


    他仿佛被卷入了一道洪水之中,巨大的恐慌与无措化作浪花,要将他拍落,再淹没。


    这一刻,他只知道,自己绝不能没有陈怀珠。


    他绝不能没有她。


    他勉强逼迫自己站稳,视线稍稍恢复清明,他便上前去夺走陈怀珠手中的烛台。


    第53章 出宫。


    陈怀珠手中的烛台被夺走, 她第一时间没回过神来,盯着空了的手看了片刻,才慢慢转过头来, 看向元承均, “你怎么来了?”


    元承均手中烛台上的焰火仍然在跳动, 火苗倒映进陈怀珠的双眸中,却照不亮半分神采。


    他竟不知从何时起, 陈怀珠的眼神变得如此的陌生。


    他将内心搅扰着他的纷繁思绪尽数赶出去, 方去牵她的手,说:“玉娘, 我当然是来救你的, 我是不会让你在我眼前赴死的。”


    陈怀珠自嘲地笑出声, 她问:“那你的意思是, 我不该死在你的面前, 是我选错了时候, 对不对?”


    元承均用空着的一只手抚上她的后脑, 开口时声音竟然有几分颤抖, “不是的,并非如此,玉娘, 我只是,不想让你离开我,我不想让你, 死……”他说最后一个字的时候, 声音落得很轻,像是带了某种试探的情绪。


    陈怀珠却轻轻垂下眼去,语气已经听不出任何波澜, “可是,是你将我逼成这样的,是你让我处于这么一种不仁不孝,生不如死的境地的,我一步步走到这样山穷水尽的境地,你作为始作俑者,不应该满意才是么?”


    元承均瞳孔一震,他的耳边响起一阵刺耳的嗡鸣声,绝望又凄怆的控诉声似乎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又不停地在他的耳边萦绕、回旋。


    “元承均,你满意了么?”


    “是你把我逼成这样的,你满意了么?”


    还有无处陈怀珠曾同他说过的话,一并回荡。


    她说:“求求你放过我。”


    她说:“可是我恨你。”


    她说:“我不想再看见你。”


    ……


    他几乎难以克制额际传来的刺痛,他的视线也跟着渐渐模糊,手中的烛台磕在了地上,他几乎用尽了最后的理智,才勉强将烛台在地上放稳,以免天气干燥,烛火引燃帐幔。


    陈怀珠见元承均不说话,轻叹一声,将他放在地上的烛台重新拿过来,将烛台丢进自己面前的铜盆中去。


    火苗接触布料,腾的一下窜起火花来,越来越大的火势随之一点点往开蔓延。


    元承均模糊成一团的视线中出现了一道刺眼的火光,眼前之景好似要与那个梦境相重叠,他努力使自己的灵台恢复清明,而后往周遭环视一圈,来不及多想,便将软榻上的厚重被衾扯过来,死死捂在铜盆上,不让一丝空气再进入铜盆,不过多久,铜盆里的火苗渐熄,也听不见一丝声音,他这才敢松一口气,将手撤开。


    他想要将陈怀珠的手牵过来,查探她方才有没有因此受伤,然后者却躲开了他的动作,只看向他,问:“有什么意义呢?”


    元承均看着面前的铜盆尚且心有余悸,他朝外喊了声:“来人,将这盆并被子一同撤出去。”


    秋禾不知里面发生了何事,匆匆进来,也不敢多看。


    陈怀珠看了眼秋禾,“出去。”


    秋禾本就是元承均放在椒房殿的,此时也不知该听谁的,在原地踌躇犹豫起来。


    陈怀珠的视线转向元承均,重复一遍:“让她出去。”


    元承均无奈妥协,摆摆手,又叫秋禾撤出去。


    陈怀珠揭开蒙在铜盆上的被子,盯着里面烧焦了一半的东西,低声问:“为什么连这件事也要拦我?”


    元承均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里面的东西疑似衣物,但粗略判断大小,应当不是陈怀珠的,他从铜盆里扒出来一件只烧焦一半的衣裳,拎在空中端详许久。


    说是衣裳,其实只是小小的一片,从没被烧毁的部分可以看出,这是很柔软的布料,颜色是极其浅淡的。


    他看了半晌,方不可置信地看向陈怀珠,艰难开口:“这是……婴孩的衣裳,玉娘,你,你莫非是有了身孕?”


    他说着,几乎要喜极而泣。


    陈怀珠脸上的神色却没有半分变化,她从元承均手中将那片布料拿过来,丢尽盆里,平声说:“我不会有身孕的,你应当最清楚不过。”


    元承均在原处怔愣了片刻,才想起来,这段时间他虽哄着陈怀珠好好喝药,想要为她将身子调理一番,其一,是他见陈怀珠日渐消瘦,实在忧愁,其二也是他的一些私心,他想,玉娘那么喜欢孩子,如果身子调养好了,他们有个孩子,一切是不是就会好起来。


    但陈怀珠却一口都不喝,他也不忍给她灌,太医也说,当务之急是先要让她好好吃饭,而非用药,此事便也就搁置了下来。


    想起这些,他更是不解地看向陈怀珠,问:“倘若不是有了身孕,那这些是?”


    陈怀珠将铜盆推远了些,像是不大想再看见里面的东西,“这是我今日整理旧物时发现的,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些是当年成婚后不久,我在宫宴上看见了别人家的小孩,瞧着粉雕玉琢的,回来后我便起了心思,想着提前做一些小衣裳小鞋子之类的,如果有一天突然诊出身孕,也不至于手足无措,料子还是你一同选的,你不记得其实也没关系,因为我也快要忘记了。”


    听她这样说,元承均想起了当时的场景。


    那时陈怀珠满眼期待地拉着他在一堆料子中挑选,提起孩子时又有些含羞,只是他当时非常确信他和陈怀珠此生都不会有孩子,也绝不可能想和她有孩子,对她这样的想法也只认为既幼稚又无聊,遂随意指了几个,没想到陈怀珠竟还真记在了心里。


    如今再想起这件事,他只觉得胸腔闷得生疼,他匀出一息,尝试去触碰陈怀珠,“玉娘,当年……”


    “不要提了,真的没什么意思,我也真的快要忘记那些事情了,如果不是因为今天偶然翻到的话,”陈怀珠说着将自己的胳膊抽出来,“至于那些东西,倒也不如烧了干净。”


    元承均闻言,呼吸都一截一截地生疼,他问陈怀珠:“玉娘,我这段时间的心思,你真的一点都感受不到么?”


    陈怀珠望向他,轻而缓地眨了下眼,而后她道:“有一件事,你提醒了我,其实你应当是希望我去死的吧?不然也不会这样逼我,是我没有自知之明,直至今日才想通。”她说着复垂下眼去。


    元承均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能解释:“并非如此,玉娘,我从来都没有这样想过,我没有想过要逼迫你,我想让你好好活下去的。”


    可无论他再怎么说,陈怀珠仍旧是无动于衷。


    他心中忽然闪过一念——是不是因为,在她心中,他早已变成了最不可信的人?


    但他已不知道要如何做,他难道不是一直都在挽回么?为何事情还是滑向了无力回天的那一步?


    他并不想走,他怕自己一离开,那场梦里的场景就会重现,于是只静静地挨着陈怀珠坐着,哪怕两人之间一句话都不曾有。


    良久,陈怀珠用略微喑哑的嗓音问他:“你不走,是一定要看着我死,你方能放心么?”


    元承均下意识地想说“不”,然而很快又听出来了她的意思,她只是希望他走。


    他不想再刺激她,只得敛衣起身,说:“玉娘,许多事情,你容我,再好好想想。”


    陈怀珠没应他。


    这样的情景他已经很熟悉,这段时间也见过无数次,太医也提醒过他几回,说陈怀珠这是


    心病,他却百思不得其解。


    出了椒房殿的殿门,他还是不放心,又同春桃与秋禾吩咐:“看好皇后,不要有让她独处一室从里面锁门的机会,若出了什么事情,朕拿你们是问。”


    春桃与秋禾齐齐屈膝,“诺。”


    岑茂见天子出来,忙替元承均将裘衣披在肩上。


    他见其指节上沾着灰,一边递帕子一边问:“陛下可有伤着?”


    元承均没回岑茂这句,看着眼前的茫茫大雪,忽然问他:“岑茂,你说朕与皇后,真的要闹到这一步么?”


    岑茂哪里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却也不能问,斟酌半天措辞,只能说:“陛下或许,可以试试满足皇后娘娘的心愿?”


    “心愿?”元承均蹙眉看了他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她的心愿是什么?


    这个问题,元承均回到椒房殿后,几乎想了整整一夜,也一夜不曾合眼。


    最开始,她想要陈家人平安,所以他没有给陈绍定好的恶谥“谬”,也没有对陈居安与其他陈家人动手,甚至京中有其他官员想要对陈家落井下石,也被他暗中敲打过;


    后来她想要一个孩子,他便打算在他肃清完朝堂内外皇位正式坐稳后便停了那药,换成真正给她调养身子的,然而她却先一步知晓了避子汤的事情,而无论他如何想弥补,她都不再提孩子的事情;


    再后来,她自请废后,要出宫去,甚至还想着趁乱跟着商队逃出去,但他实在不情愿放她走,所以一次又一次地将她留在了宫中;


    如今,她说是他要将她逼死的。


    可他哪里会舍得?


    他只是不愿她离开,所以一次次地用尽所有办法,让她无法离开。


    那么她如今的心愿,还是想离开?


    元承均自知自己无法放手,他无法想象,陈怀珠不在身边的日子,是故一直不曾答应。


    可是如果她真的走了呢?以另一种方式彻彻底底地离开了他呢?


    哪怕上穷碧落下黄泉也无法寻到呢?


    他又该怎么办?


    这样的念想在他心中缓缓浮现出来。


    他想到了陈怀珠瘦削的身影,苍白的面容,以及看不出任何光彩的眼睛。


    如果她最后的心愿无法实现,她或许会真的永远离开他。


    他又想到了那场梦,想到了一伸手抓到的是火光中的一团虚影的梦。


    仅仅是一场梦他都到了那番境地,如果是真的呢?


    他往后半生,应当也会生不如死吧?


    额际再度传来剧烈的疼痛,比起之前,更甚,让他恨不能以头抢地。


    元承均从一边拿起一把短匕,毫不犹豫地在自己的小臂上划了一道血口,随着鲜血淋漓,他陷进痛苦里的意识终于有了一丝回笼。


    短匕被他丢到一边,只听得“咣当”一声。


    他想,比起看着玉娘彻底离开他,他还是想让她活下去,不过代价是,不能再与她朝夕相对。


    不过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她尚且在这人世间,普天之下,只要他想,总是能见到她的。


    只要人还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就没什么是不能的。


    “岑茂!”


    岑茂推门而入时,只见天子一副颓唐模样坐在地上,带血的短匕被他随手丢在一边,他裸露在外面的一截手臂也朝下流淌着鲜血,他登时吓了一跳。


    “陛下,这,这可要臣传太医过来?”


    元承均本想拒绝了直接去椒房殿寻陈怀珠的,但他看着自己手臂上的可怖模样,忽地想到了当日在廷尉狱中,他看到刑犯的那一幕吓软了腿的模样,又松了眉心,默许了岑茂传太医过来。


    张太医侍奉了三任皇帝,还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不将自己身体放在第一位的天子,为元承均包扎伤口时,头顶更是大汗淋漓,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包扎好,又嘱咐:“陛下这伤口有些深,这段时间万万不能见水。”


    元承均并不在乎这些,他收了袖子,便示意张太医退下。


    ——


    元承均一边抬腿往椒房殿中走,一边问秋禾:“皇后今日情况如何?”


    秋禾回答:“娘娘早上用了两口粥便说自己饱了,正坐在里面,由春桃姐姐陪着。”


    元承均点点头,“知道了。”


    春桃见着天子驾临,忙起身请安,颇是顾虑地看了眼陈怀珠,还是依照天子的意思暂且退下,与秋禾一同在外面守着。


    元承均坐到了陈怀珠身边,后者也未曾看他一眼。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握住陈怀珠的小臂,说:“玉娘,你想离开么?”


    陈怀珠敛了敛眉,有点疑惑:“离开?”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将自己深思熟虑后的结果告知了她:“对,离开,出宫。”


    陈怀珠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光彩,不过很快黯淡下去,她苦笑着说:“其实你如果只是觉得抓我回来很有意思,不用这样哄我。”


    元承均不免惊愕,细细密密的疼慢慢从心尖冒上喉管。


    原来在她看来,从前他只是将这一切的不舍当成有趣么?


    他望着陈怀珠,语气认真:“玉娘,我是说真的,顺你的愿,放你出宫,从此,你便不用再拘束于这座深宫之中。”


    陈怀珠的眼睛终于慢慢亮起来,眼眸中也噙上了泪水。


    她的唇瓣动了动,声线颤抖,“当真?”


    元承均颔首:“天子一言九鼎。”——


    作者有话说:来喽!


    第54章 回家。


    陈怀珠被封冻到沉寂已久的心终于有了点动静, 一如一阵春风破开心湖上的冰层,随之有一剪春燕自湖面上掠过,惊起一道又一道的漪纹。


    元承均看着她几乎激动到堪称不知所措的模样, 心绪复杂。


    难道能离开他, 对她而言就是这么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过十一年夫妻, 他又怎么会轻易彻底放手?


    陈怀珠稍稍缓了一会儿,方问他:“那, 废后诏书什么时候下?我也好有个准备。”


    元承均眉梢微挑, 低笑一声,“废后?玉娘, 谁告诉你, 我会废后的?我说过, 我永远都不会废后。”


    陈怀珠的笑意僵在了脸上, 起初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 等看到元承均的神情尽然是肯定时, 她才反应过来, 方才那句话并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不禁出声问:“可是,你不是已经答允了我放我出宫吗?莫不是反悔了?”


    元承均攥着她小臂的指尖缓缓向下移动,从她突出的腕骨一直到她的指尖, 再将自己的五指缓缓插|入她的指缝中,使她的手被完全覆盖在自己的掌心之下,“玉娘, 放你出宫并不意味着我会废后, 我从前说,‘生前死后,你都是我唯一的皇后’那句话并非空话。”


    陈怀珠被他掌控着的手不自觉地往出挣了下, 然而对方并没有给她半分挪动的机会,她遂打消了这层心思,只是神情较之刚才,又更加落寞了,她轻轻垂下眼睫,抿着唇,一句话也不曾说。


    元承均的声线依旧很温,“你从前不是说想出宫去宜春宫别居么?只是宜春宫已在城外京畿,许多事情也难以周全,慎思熟虑后,我决定将永兴坊里的‘梅居’赐给你,那处离宫城不算远,又避开了闹市,各处瞧着也很是妥当,你出宫后,便搬去那里居住,我已调了宫人去那边洒扫收拾,你随时都可以出宫,”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以及我会调羽林卫在周边戍守,之前那样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你大可以放心。”


    陈怀珠没抬头,心中已蒙上一层阴翳,“有什么区别呢?”


    不废后,按照他的意思住在宫外的梅居,宫人“照料”,羽林军“戍守”,实则不过是监视,她还是活在他的控制之下,不过是被关着的雀鸟换了个笼子。


    “当然是有区别的,”元承均将她轻轻一拽,一手锢在她的腰间,下颔轻抵着发顶,“出宫以后,我不会再限制你的自由,你想去何处都可,想见何人亦可。”


    左右她的行踪,会有人报给他的,没有通关文书,她也出不了长安城,总有一日,她还是会回到他身边的,是故他并不着急。


    陈怀珠的思绪迟钝了须臾,头偏了下,在元承均怀中侧过身子,又轻轻抬眼看向他,眉心攒着,似是在确信他这话说的真还是假。


    元承均抬手抚上她的脸,抚平她的眉心,“这件事,我没有骗你,玉娘。”


    他的眼神仍旧温柔,但陈怀珠却仍旧觉得陌生,许是这段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她总是觉得元承均的眼神中藏着些别的情绪。


    可能出宫毕竟是好事,总算不用日日都被锁在这一方寝殿中,而且元承均也说了,允许她自由活动,她也可以随时见到施舜华,或者……回家。


    陈怀珠提了一口气,“不反悔?”


    元承均眼中笑意不减,“你再不应下,我或许真的会反悔。”


    陈怀珠心中咯噔一下,而且她也不习惯被元承均这样注视着,遂移开眼去,说了句:“好,我这便去叫春桃收拾行囊。”


    然她一起身便又被人拉了回去,她不解地抬头。


    元承均双臂横在她的腰腹,眉眼间添上了一丝不悦与不舍混杂着的情绪,“不着急。而且就要出宫了,不打算再陪我说会儿话么?”


    陈怀珠生怕触怒他,又或是惹了这性子阴晴不定之人的不快,叫他立时改了主意,只能无奈答应。


    元承均拥着她,没挪位置。


    虽说是让陈怀珠陪他说会儿话,但其实大多时候都是他在说,陈怀珠只偶尔应上一两声,他听出了她语气中的敷衍,也辨出了她小动作间的漫不经心,她的一切,他都无比了解,但他只是将心头的郁结转为锢着她的力道,手臂一点点收紧,仿佛这样,陈怀珠就会一直在他身边。、


    他面朝着铜镜,看着映在铜镜中的画面,便觉得一切的一切,都好似回到了什么都不曾发生的时候。、


    那时的玉娘,不会因他的靠近而颤抖,不会躲避他的触碰,也不会因要与他分别而喜上眉梢,会任由他绾发描眉,用膳会等他一起,与他共处一室时,也总是笑更多一些……


    当时只道是寻常。


    因着他的动作,陈怀珠在他怀中渐渐有些呼吸不畅,于是她伸手推了他一把,说:“疼。”


    元承均这才从过去回过神来,微微松开了她。


    不知过了多久,岑茂在外面说,桑景明在宣室殿有急事求见。


    元承均对此虽甚是不悦,但毕竟国事为重,便放开了陈怀珠。


    陈怀珠这才松了一口气。


    元承均当然察觉到了她这一反应,起身后反倒也并未第一时间离去,而去握住她的双肩,说:“玉娘,再吻我一次。”


    陈怀珠想不明白他的心思,但也不想给他借题发挥的机会,故踮了踮脚,在他下巴上轻啄了下,一触即分。


    元承均喉间溢出一丝带着愉悦的低笑,深深看了她一眼,方离开椒房殿。


    元承均一走,陈怀珠便将春桃喊了进来,将元承均的决定长话短说。


    春桃对此万分震惊,想说陛下怎么突然转了性,但此处毕竟在宫禁之中,以她的身份,也不能乱说,遂将那脱口而出的话收了回去,只问陈怀珠:“娘娘,那我们什么时候离开?”


    陈怀珠沉吟一声,“事不宜迟,夜长梦多。”


    元承均这人惯常出尔反尔,若是他改了主意,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春桃认真地点点头,“好,那奴婢这便着手收拾东西,娘娘看看可有什么要带的?”


    陈怀珠环视了一眼自己住了十一年的椒房殿,她本以为自己会有很多东西想要带走,但一圈看下来,似乎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她站在布满琳琅珍品的殿中,忽而感到了一丝迷茫。


    还是春桃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找回自己的神识,“倒也没什么要带的,寻常用的首饰和衣裳挑上几件便是了。”


    春桃应下,又出去喊内侍从内库抬了个箱子进来,用以装要带的东西。


    收拾到差不多时,春桃从衣柜中看到了去岁皇后命她收起来的那件白色的狐裘,她若没记错,是陛下曾赠与的,她一时有些犯难,便将那狐裘单拎出来,请示皇后的意思:“娘娘,这件狐裘要带上么?”


    陈怀珠看见那件狐裘,无数的事情争先恐后地从她脑海中钻进去,她坐在原处,愣了好半天,才轻轻叹息一声:“不用了,留在宫里吧。”


    因没有多少东西要收拾,春桃手底下又麻利,不出一个时辰,春桃便将一切东西都装进了预备好的箱子里。


    陈怀珠传了轿辇,甚至没在宫中用午膳,便乘车出宫。


    这回宫门处的羽林军应当是提前得了元承均的吩咐,见了她的车驾,也并未阻拦,恭敬行过礼后便让开了出宫的道路。


    马车缓缓在石道上行走,车顶挂着的穗子不停晃动,她的耳边也渐渐传来了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声。


    陈怀珠打开帘子,吸了口冬日冷冽的空气,长久以来,觉得自己头一回“活了过来”,她转过头,最后回望一眼那道困了她许久的宫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不过她很快便撤回了目光,看向人来人往的道路两旁。


    此处还比较靠近宫城,因而来往的更多只有一些上值的官员的马车,她左顾右盼,试图从零散分布的几驾马车中寻到陈家的马车,或许是她运气不大好,并没有看见,她一时又有几分失落。


    春桃见她搁下帘子,关切地问:“娘娘可是有什么心事?”


    陈怀珠摇摇头,说:“没什么。”


    其实看到陈家的马车也没有什么用,她早已不是陈家人,那日祠堂拜别后,她便与他们,再无关系。


    从前她满心想出宫,是因为宫外有她的家,有牵挂的家人,如今出宫,也是一无所有。


    想到此处,她那些出宫的欣喜,又一点点散去。


    梅居果然如元承均说的那样,她到的时候,羽林军与穿着宫女衣裳的婢女候成两列,对她仍然称呼一声“娘娘”。


    这两个字她听得甚是倦烦,也没有应。


    春桃在梅居侍奉的宫女的带领下,陪她前去歇息。


    不知元承均是否有意,为她在梅居准备的屋子当中的陈设,与她在椒房殿中的一模一样。


    她起初很是无奈,但转念一想,又什么都明白了。


    到了傍晚,一个她看起来很是面生的婢女进来呈上了一卷竹简,“娘娘,外面有人递进来的拜帖。”


    拜帖?陈怀珠有些疑惑,她出宫的消息这么快便在长安城传进来了?


    不过那些贵眷见她也没什么用,毕竟她这个皇后,做的实在是有名无实,元承均如若真的会听信她的意见,她也不会被囚在深宫中这么长时间。


    陈怀珠接过那卷竹简,等翻开时,看到上面的字迹与内容,一时竟然不知要作何反应。


    那竹简上只有三个字——在等你。


    但陈怀珠对这字迹却无比熟悉,她将竹简收好,塞进春桃怀中,便匆忙朝外面跑去。


    梅居外停着一驾马车,马匹打着响鼻,百无聊赖地原地挪动着马蹄,车边有一人披着氅衣,静静立着,夕阳将他的身影拖得分外长。


    陈怀珠的步子顿在了原处,她的唇一张一翕,却没出声,比话语更先到来的,是冲上鼻腔的酸涩。


    男子笑着摇了摇头,朝前走了两步,说:“才几天不见,连‘大哥’都不喊了?”


    陈怀珠强行克制住自己的情绪,提着裙子跑下台阶,仰头,低声说:“可是我已经不是……”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


    陈居安将她轻揽入怀,在她肩背上抚慰地拍了两下,又撤开步子,道:“说的什么傻话,家里几时说过不要你了?不管那宗谱上如何写,玉娘永远都是母亲的女儿,是我和你二哥以及你其他姐姐的妹妹。”


    陈怀珠喉头哽咽。


    陈居安道:“再说,你忘了,即使你不是父亲母亲所出,但你只是从父亲这一脉被迫改到了叔父那一脉中,也依旧是陈家的血脉,所以不要说这样的傻话  ,我今日来,便是来接你回家的。”


    “回家?”陈怀珠轻轻呢喃,“只是我怕他,因此而迁怒于你们,连累你们。”


    她并没有忘记当时扈娘子和老金差点死于非命。


    陈居安语气缓慢而坚定,“父亲走时,将你托付给了我与你二哥,所以护好你,是我和你二哥的责任,既然是一家人,就不要提什么连累不连累的事情,你要相信,无论何时,我与你二哥都在,”他顿了顿,似乎是察觉到自己方才的语气有些严肃,又说,“好了,你嫂嫂已经在家中备上了你从前最喜欢的饭菜,母亲也在等你,我们回家。”


    陈怀珠的眼眶早已是一阵潮热,她强行克制,才没在陈居安面前落下泪来,一股暖意袭上她的心头,以至于半晌,她才说出一个“好”字。


    令她意外的是,梅居的羽林军与宫人都没拦着她,不过她也没甚在意,叫上春桃,便随着陈居安上了马车。


    她不确定自己在家中能留多久,是故也没有带任何行囊。


    越靠近陈家,她的心便跳动地越快,她从未想到,自己还有一天,能回到她从小长大的家。


    到陈宅门口时,家中其他人果然已经在门口等她了,她一下马车,母亲便将手中的拐杖丢给二哥,过来抱住她,“我的玉娘,我的好玉娘,怎么,瘦成了这副样子……不怕不怕,回家了,回家了就好。”


    陈怀珠再也克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了一路的泪水立时奔涌而出。


    消息传到宫中时,他正在椒房殿中,正一点点抚过陈怀珠留下的最后一些痕迹。


    他打开衣柜,看到了那件裘衣,“她什么都没带走。”


    他送她的一切,她一件也没带走,包括那些画卷——


    作者有话说:老规矩,30红包。


    第55章 遗忘。


    元承均的五指缓缓收拢, 攥住那件裘衣的边缘,裘衣上的毛分明是白狐身上最柔软的一部分,可此刻他竟然觉得有些扎手。


    他忽然想起来, 自从陈绍去世, 他从未在陈怀珠身上见到她穿这件裘衣。去年春狩时, 他在甘泉宫问过陈怀珠,她当时的回答便很没所谓, 她当时说过下次不会忘, 可到了出宫的时候,还是忘了。


    他一点也不愿相信陈怀珠是刻意不带的。


    他的视线挪向那被打开的箱子, 是从前两人关系还未破裂时, 他画给陈怀珠的丹青, 她也没带, 甚至他方才去打开那个箱子时, 上面已然落了一层灰, 想来也是有许久未曾被打开过。


    还有那枚珠钗, 春狩后他命周昌将她从齐王营地中救出来后, 便放回了她殿中的妆奁中,可后来他似乎再也没看她戴过,珠钗放在她妆奁中的位置都没变。


    他的唇角忽而扯起一道苦涩的笑, 他将那狐裘攥紧又松开,仍是想不明白,为何她能这般轻易地便放下?这些东西, 她可以说不要就不要。


    甚至在他前脚刚离开椒房殿, 她后脚便叫人去收拾行囊,一刻也不曾耽搁的出了宫。


    元承均胸腔中窝着一团火,却又不得不逼着自己压下去。


    “梅居那边可有消息传来?”他没转身, 冷声问侍奉在屏风外的岑茂。


    岑茂不知天子在殿中都做了些什么,也不知他此时心情如何,但他既然问了,岑茂也只能战战兢兢地如实回答:“回陛下,皇后娘娘离开了梅居。”


    元承均眯了眯眼,“离开?她去了何处?为何不早些来报?”


    岑茂听出了天子语气中的愠怒,声音更低了些:“是刚刚传进宫的消息,傍晚的时候,陈大夫驱车去了梅居,将皇后娘娘接回陈家了。”


    “陈居安,他倒是胆大。”元承均的声音更冷。


    明明梅居中什么都有,但她还是和陈居安回了陈家,她就这般迫不及待?


    岑茂在屏风外小心请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要明日一早传口谕出宫,将娘娘接回梅居?”


    殿中静默了许久。


    元承均脑海中画面纷繁,耳边也仿佛萦绕着陈怀珠以各种各样的语气唤他“陛下”,最终却落到了一声极尽哀婉而绝望的“你不要逼死我”上。


    他紧闭着的眼重新睁开,松了那件裘衣,将柜门合上,说:“不必,继续盯着陈家的动向便是。”


    殿中灯烛昏暗,一地月光反而清冷又明亮,落在他周身,平添几分孤寂。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正月十四。


    明日便是上元节。


    去年的上元节,陈怀珠与他彻底“决裂”。


    他还是忘不了,在四下无人的长街上,陈怀珠是如何一声一声地质问他,为何要那样对她的;也还是忘不了他是怎样将人直接扛回宫中的;忘不了她满脸泪痕地说“可是我恨你”。


    不出意外,额际又钻上一道疼痛。


    他抬手扶住衣柜,才不至于失态。


    岑茂在外面试探着问:“陛下,可要回宣室殿?”


    元承均缓了两息,扫向陈怀珠在椒房殿的床榻,道:“不必,就在椒房殿安歇。”


    岑茂闻之颇是惊讶地抬了下头,他想问皇后不是都不在椒房殿了么,但话将要开口时又收住了,只应下一句“是。”


    ——


    陈怀珠从未想到即使她那日在祠堂将话说绝了,陈宅上下对于她的归来仍旧翘首以盼。


    高氏在门口抱着陈怀珠老泪纵横,满眼心疼,又是问她可否是在宫中缺吃少穿,又是问她怎么受了这样天大的委屈却也半个字都不同家里提。


    陈怀珠亦哭得眼睛红肿,摇摇头,“不委屈,回家了,见到母亲和哥哥嫂嫂便什么都好了。”


    陈居安自然而然地从李文宜怀中将陈穗抱过来,另一手揽着她的肩,“这下晚上便能睡着觉了?”


    李文宜一脸嗔怪地看向他,“郎君还好意思说我,你自己不是也长吁短叹?”


    春桃跟在陈怀珠后面,见到此情此景,也没忍住抬起袖子抹了两下眼泪,感慨一句,娘子总算苦尽甘来。


    陈既明将高氏的拐杖递上去,看向陈怀珠时,已将所有的担忧都压回了心底,只笑道:“好了母亲,既然玉娘回来了,我们也都能安心了,外面冷,还是进去说。”


    高氏没接拐杖,仍紧紧握着陈怀珠的手,问陈怀珠,“外面的确是冷,还是快些进去,莫要让我们玉娘刚回家便染上风寒。”


    从门外到高氏的院子的这一路上,高氏拉着陈怀珠各种嘘寒问暖,陈怀珠心中动容,凡高氏说什么,她都应着。


    屋中每个人的案前早摆好了菜肴,即使时下是分桌而食,但陈怀珠放眼望去,每个人的案前都是她素日在家中时最喜欢的。屋中被灯烛照得暖融融的,所有人脸上都挂着笑,她被陈既明推着坐在离母亲最近的位置上,正要坐下时,母亲却拉着她不放。


    高氏将她拉到了上座,要她与自己并排而坐。


    陈怀珠看了眼下首的兄嫂,颇有顾虑:“这怎么可以?”


    即使在宫中她是皇后,从前许多次回家也是和元承均一起,坐在上位固然可行,但如今她既然回了陈家,便是陈家的女儿,又如何能越过两位兄长和嫂嫂?


    高氏偏按着她坐下,佯怒道:“玉娘这好久不回来,刚回来第一顿饭便要同娘这般生疏么?就坐在这里,我看看谁敢有意见?”


    陈居安当然配合高氏,笑道:“无碍的玉娘,都是一家人,又没有外人在场,我们不拘这些的,自在便好。”


    陈既明附和:“娘这些日子也天天念叨着你呢!”


    陈


    怀珠轻轻应了声:“好。”


    她耳边不断萦绕着所有人都唤她“玉娘”的声音,母亲更是频频给她夹菜,说这个她爱吃,那个她也爱吃,不过多久,她面前的盘子中竟然盛得满满当当。


    李文宜指着面前的一个紫砂小盅,“玉娘快尝尝这鸡汤?看你瘦了这么多,也正好补补身子。”


    陈怀珠舀了一口,尝过味道后,甚是意外:“很鲜,但尝着怎么不太像嫂嫂平日的手艺?”


    李文宜用袖子捂着唇笑了声,“因为这不是我熬的,是你大哥做的。”


    陈怀珠看向陈居安,发现素来持重端庄的大哥竟然有几分无措。


    李文宜看了眼陈居安,继续道:“其实本来是我准备的,只是从早上开始,你大哥每隔一刻钟便跑来厨房一次,这儿不放心那不放心的,我遂开玩笑说不如他来做,你大哥竟也真的系上了围裙,里里外外操持起来。”


    陈居安虽的确怜惜妹妹,但也爱面子,被妻子当着陈怀珠的面拆穿,一时有些窘迫,清了清嗓子,示意李文宜莫要再说了。


    李文宜却不管他,“总是这样,做都做了,我还说不得了?”


    最终还是陈居安妥协了,“说得,你当然说得。”


    看着兄嫂这般,陈怀珠也不免笑出声。她看着眼前的菜肴,虽比不得在宫中时那样道道精细,但却是这一年多以来,唯一一次让她食指大动的菜肴。


    她不免想,如若她当时嫁的不是元承均,只是一个寻常郎君,婚后是否也能像兄嫂这般恩爱和谐?


    正当她出神之际,宅中下人却端着一个红木漆盘上来,里面静静摆着七串铜钱。


    陈怀珠看了眼高氏,指着托盘里的铜钱问:“母亲,这是?”


    高氏道:“当然是准备给玉娘的压岁钱。除了我与你大哥大嫂二哥的四串,剩下的则是代替你爹爹和你的亲生父母准备的。”


    陈怀珠没出嫁前,每年都是这样,七串铜钱,一串不多,一串不少,后来她嫁入宫中,过年都是在宫中,便再也不曾见过,如今十一年过去,她竟然再次看到了这七串铜钱。


    她喉中一阵滞涩,“我都出嫁了,而且,今天也不是除夕。”


    高氏将一串铜钱塞进她手中,“你讲这话我便不爱听了,没出十五都是年,再说,如今回家了,就还是陈家的女儿,收着便好。”


    陈怀珠强行克制着自己想要落泪的冲动,同高氏点点头,攥紧了手中的那串铜钱。


    ——


    时隔许多年,陈怀珠再次回到自己出嫁前在家中的屋子,里面的陈设布置与从前一模一样,连位置也不曾变过,每一处都被收拾地一尘不染。


    她躺在榻上,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未曾出嫁的时候,也终于安下心来。


    她不会半夜再因噩梦惊醒,不会惊醒时看见元承均的那双眼睛,不用在被他发了疯一样紧紧锁在怀中,也不用承受那些她不想承受的。


    她终于睡了一年多以来第一场安稳觉。


    而宫阙之中的那个人,如今是何等的境地,她一点也不愿想起。


    回家之后,陈怀珠的身体与精神都恢复得很快,身体从消减慢慢恢复正常的丰盈,话也渐渐多了起来,从前在宫中太医开了多少药也调理不好的失眠多梦,竟然也不治而愈。


    这些也确实未曾脱离元承均的视线。


    裕德楼。


    一端盘子的跑堂从楼上刚下来,便被他在楼中交好的算账先生叫住,“又是那位贵客?”


    跑堂放下盘子,顿在算账先生跟前,说:“又是他,不过你说那位贵人还真是奇怪,每次来都只要一壶上好的茶水,也不点其他的菜,就往厢房的窗边一坐,这么冷的天儿,开着窗子,我跑动着有时候都冷得直跺脚,他倒是一点也不觉得冷,在那儿一坐便是一整天,隔三岔五的便来,位置也不挪一下的。”


    算账先生示意他噤声,压低了声音,只用气音道:“你可小声点,我瞧着那位,非富即贵,怕是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或者怪癖,你可当着点心,少说一些,否则吃不了兜着走。”


    跑堂捂住自己的嘴,看了眼楼上,表示自己明白了。


    这两人口中的贵客此时正慢条斯理地捏着茶盏,临窗而坐,朝着窗外看去。


    岑茂侍立在一边,道:“陛下,还有半个时辰便要宫禁了。”


    元承均语气淡淡:“不急,再坐一会。”


    裕德楼二楼的这处厢房,正好对着陈宅的后院,如今又是深冬,树梢上光秃秃的,视线便更是开阔。


    自从陈怀珠出宫以后,元承均不仅将寝殿搬到了椒房殿,更是隔几日便亲自来裕德楼,将陈怀珠在陈宅的动向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会让她脱离他的视线。


    而仿佛只要这样,陈怀珠就一直在他身边,一直不曾离去。


    陈怀珠抱着一个戴着虎头帽的小孩,在院中逗弄,旁边是堆好的雪人。


    隔得有些远,他看不清陈怀珠脸上的神情,听不见她的声音,但他可以分辨出,她的心情应当是愉悦的。


    他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心中浮上一念——如若他和玉娘有个女儿,会不会也是这般?


    他们的女儿会像他多一些,还是像玉娘多一些?会不会也闹腾着同他喊“爹爹抱”,会不会像曾经的玉娘一样,受一点委屈,有一点不高兴便娇气得落泪?


    如若他当年不曾那样做呢?或者说,如若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女儿呢?


    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陈怀珠对此一无所知,照旧在家中恢复精气。


    陈穗如今已经过了周岁,长出了牙齿,也会奶声奶气地喊她“小姑”,一笑便露出可爱的乳牙。


    哄了陈穗一段时间,她也慢慢清楚了陈穗的习性,知晓陈穗最喜欢刘记的话梅,李文宜也允许陈穗偶尔吃几颗。


    正巧这日天气晴朗,陈怀珠便带着陈穗出门去了刘记。


    刘记门口排了很长的队,李文宜对此见怪不怪,“这家生意很好的,盐渍乌梅是他们家的招牌,我们叫下人排着,先去别的地方逛逛好了。”


    陈怀珠应了声,脑海中却突然想起元承均曾说过同样的话。


    她忽然有些闷,想透透气,一掀帘子,一道熟悉的身影却从她眼前掠过,那人是谁,她不会认错,然再一眨眼,那人便不见了,好似方才只是她的幻觉。


    但她的周身却冷起来。


    那些不堪的回忆不要命地钻入她的脑海中,元承均偏执的占有、病态的禁锢、笑意不达眼底的警告……


    李文宜唤了她好几声,她才找回神识。


    许是出去吹了风,这日回去,陈怀珠便染了风寒,烧了整整一天,才退下去热。


    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有些哑,一脸困惑地看着围在榻边的人,“怎么不见爹爹?”


    众人皆面面相觑。


    李文宜看向陈居安:“玉娘这是?”


    陈怀珠眨眨眼,“爹爹不是说要带我相看一位好郎君么?”


    陈既明敛了敛眉,试着问:“玉娘,你,认识元承均这个人么?”


    陈怀珠很认真地思索,而后道:“元承均,是谁?”——


    作者有话说:小说归小说,现实遇到这种分手还视|奸的一定要找帽子叔叔啊


    下午有点事,提前写完提前更好了


    会恢复记忆且没有骗婚情节,其余不剧透。


    第56章 隐瞒。


    这话一出, 最先着急的是李文宜。她扯着陈居安的袖口,小声问:“郎君,玉娘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 怎么突然就……”


    陈居安拍拍她的手, 示意她先别慌, 又看向陈怀珠,问:“玉娘, 那你还记得我们么?”


    陈怀珠不明白长兄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 “大哥怎么也说起了玩笑话?我怎么会不认得大哥嫂嫂还有二哥,”她说着便要掀开被子下床, 又一边朝门外张望, “爹爹上朝还没有回来么?”


    陈既明听她两次问起已经逝世一年多的父亲, 又对“元承均”这个名字感到疑惑, 心中一沉, 隐约有了不好的猜测, 他上前压住陈怀珠的被衾边缘, 温声道:“玉娘, 你先莫要乱动,你身子还未曾好全,听听府医怎么说。”


    陈怀珠指了指自己, 问:“我生病了么?”虽这样说,但她还是靠在床头,“好吧, 那唤府医进来瞧瞧。”


    陈怀珠刚醒, 春桃便去请府医了,说话的这阵,府医已经拎着药箱匆匆赶到。


    府医为她诊脉时, 从左手换到右手,反复几次,才从她手腕上取下绢帕,看向旁边守着的众人,道:“大郎君借一步说话。”


    陈居安朝李文宜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不用太过担心,便同府医离开,陈既明不放心,也跟着追了出去。


    府医朝两人颔首,道:“两位郎君,娘娘脉象细弱紊乱,气血逆乱,魂魄不安,只怕是得了失心症,也就是说,娘娘这是失去了对过往的记忆。”


    陈怀珠并未被废后,这是所有人的共识,是以对于府医来讲,还是唤从陈怀珠“娘娘”更为妥当。


    陈既明稍稍敛眉,看了陈居安一眼,又问府医:“只是她还认得我们,只是忘了某个她来讲有些特殊的人。”


    毕竟不是私底下,他也没有直接同府医提是小妹是忘了当今天子。


    府医略微思索,回答:“二郎君这样说,那便很好解释小人方才诊脉时遇到的疑惑了,娘娘与其他患了失心症遗忘所有的人的状况不同,只怕是选择性地遗忘了某一段记忆,包括这段记忆里的人和事情,不过娘娘虽脉象细弱,精神不大好,但风寒之症却是在痊愈了。”


    陈居安表示自己知晓,但并不全然放心,“那她何时或者说怎样才会想起来这段事?”


    府医面露为难,“小人斗胆猜测,娘娘可能是突然受了某种惊吓,才致邪风入体突发高热,只要不再受到相关的刺激或者见到那个特殊的人,重新想起来的可能性并不大,但具体如何,小人医术浅薄,也并不敢完全保证。”


    陈居安与陈既明相视一眼,叫府医暂且退下。


    待府医走了后,陈居安才道:“如若真如他方才所说,玉娘是遗失了某一段的记忆,莫不是遗忘的只有与陛下成婚后的这段时间的记忆?所以你方才同玉娘提起陛下的名讳,她才会一脸茫然。”


    陈既明看了眼屋内,回想方才的情景,点点头,“应当是大哥所猜测的这样,并且玉娘提到了父亲要带她相看一位‘好郎君’的事情,那么在她现在的记忆中,父亲还未曾离世,她也并不认识陛下,更不知自己已与陛下成婚十一年的事情,却认得你我与嫂嫂。”


    李文宜见两人迟迟不曾进来,暂且安顿好陈怀珠,跟了出来,不见府医,便问陈居安府医的说辞。


    陈居安将府医的诊断与他和陈既明的猜测简要说给李文宜。


    李文宜大惊,攥着帕子低头想了一阵,语气纠结,“其实以玉娘和陛下之间的纠葛,她忘了也的确算是一件好事,那我们可要瞒着玉娘?”


    陈居安神色复杂。


    陈既明语气坚决,“玉娘刚回家那段时间,镇日里郁郁寡欢,好不容易才缓过来,我们又怎么忍心叫她想起来,再度陷入折磨之中?无论大哥怎样想,我认为不如就这样瞒着玉娘好了,家里又不是缺她一双碗筷,等我与长乐郡主成亲过后,我便带着玉娘去嘉峪关,彻底远离这个伤心是非之地。”


    陈居安叹息一声,“去嘉峪关的事情之后禀过母亲,问过玉娘自己的意见后再说,但她与陛下那些事,暂且瞒着吧。”


    几人意见达成一致后,重新回了房中。


    李文宜坐在陈怀珠窗边,握着她的手,语气温和地同她撒了个谎,“玉娘,你的情况有些复杂,十年前你生过一场大病,那场病之后整个人很多时候都处于昏迷的状态,所以这十一年来家里所有的事情你不知道,也不记得,你两个哥哥也请了许多名医,但好在你如今算是清醒了过来,府医来诊断过后,也说你的身体在渐渐恢复,后面好好吃饭,一切都会好的。”


    陈怀珠眉心紧蹙,第一时间并不相信这样奇异的事情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但她对两位兄长和嫂嫂一向是绝对信任的,只好懵懂点头。


    她想起兄嫂到现在都没有回应她关于爹爹的事情,心中不妙,再次问:“那,爹爹呢?”


    李文宜垂下眼去,“爹爹,前年冬天走了,那个时候,你尚且昏迷着……”


    陈怀珠不可置信地张了张唇,她才刚醒来,这件事对她的打击实在太大,她一时大恸。


    李文宜倾身向前,揽着她的背,温哄着她,好半天,才安抚好她的情绪。


    陈怀珠眼睛红肿,要去祠堂给陈绍上香,其他人拦不住,只好叫春桃替她将厚衣裳取过来,陪着她去了祠堂。


    高氏得知此事,拄着拐杖赶到祠堂时,陈怀珠正在里面给陈绍上香。


    陈居安拦住母亲,将事情无所巨细地说给高氏后,又叫自己身边的长随吩咐下去,让全府上下都统一口径,关于陈怀珠之前在宫中的往事不得再提起,见了陈怀珠,也不许再唤她“娘娘”,若是有人说漏了嘴,杖责后立刻发卖。


    ——


    元承均却是不知此事的。他这两日政务繁忙,那日回宫后又得处理积攒下来的奏章,裕德楼那边只好遣了亲信去听着,关于陈怀珠的情况,也只是她生了病,院中有下人在煎药。


    他合了手中的奏章,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不远处悬挂着的女子画像上,摁了摁眉心,问岑茂:“派去陈家的太医回来复命了没?”


    岑茂答:“张太医奉旨前去给娘娘诊脉,说娘娘是染了风寒,陈家的府医已经给开了药,他看了药方,没什么问题,只是脉象较乱,与先前在宫中时差不多,只怕是有些病中,需要用心将养。”


    元承均“嗯”了声,表示自己知晓了。


    “臣元祎,求见陛下!”


    门外传来这声时,元承均不免有些烦躁,他看了眼岑茂,“他怎么又来了?”


    岑茂小心回答:“小河阴王这几日已经来了许多次,陛下若是不见,臣便找个由头出去将他请走?”


    元承均合上眼睛,想起元祎求他的事情,又道:“算了,叫他进来。”


    元祎终于得以面见天子,入殿时走得很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便道:“请陛下允准臣之所求。”


    元承均撑着头,“你父亲临了前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求了朕一件事,便是不要放你出长安,不要再走他的老路,这个赵郡,你就非去不可?”


    元祎叩首:“非去不可,臣年少不懂事,将音音气回了赵郡老家,短短两个月,她已休书数封,要与臣和离,臣自知叫音音受了委屈,知错就改善莫大焉,所以臣是一定要去赵郡让音音看到臣的改变的,也是定要将音音追回来的,臣保证,此次领命去赵郡,一定不会主动和匈奴起冲突,一定以大局为重,不会让陛下在群臣面前难做,还请陛下允准臣此求。”


    元承均忽而来了兴趣,“你倒是说说,你打算怎么将人追回来?”


    元祎不懂天子为何这样问,便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当然是先用她从前喜欢的,重新引起她对臣的注意,再徐徐图之,”他直起身,挠了挠头,“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等去了赵郡,还是要先当面见到她才是,许多话还是要当面才能说清楚,修书多少会解释不清楚,等她愿意听臣好好说话了,臣也一定会让她看到臣的心意。”


    元承均听着他的打算,若有所思,一下又一下地点着桌面。


    元祎以为天子的态度略有松动,立即做了个发誓的手势,同他保证,“陛下放心,臣去了赵郡,真的不会胡闹,就是挂个名,等音音原谅臣,臣立即启程回京!”


    元承均此时的心思也并不在上面,语气敷衍:“你的意思朕已知晓,容朕再考虑一阵子。”


    元祎见事情终于有了进展,一时喜出望外,连着谢恩许多次,从起身离开。


    元承均望向眼前的画像,“确实还是要见到她,将话说清楚,才能打破僵局。”


    ——


    陈怀珠起初并不适应自己病着昏迷了十一年的事实,也难以接受自己“昏迷”期间,父亲去世的事情,好在昏沉了一段时间后,也慢慢恢复过来。


    家中温和可亲,陈穗可爱,手帕交施舜华时不时也会领着施徽过来小坐,她觉得即使永远不嫁人,这样的日子也是极好不过的。


    在知晓二哥与长乐郡主即将成婚后,陈怀珠想着也应当为二哥选一份新婚贺礼,遂挑了个惠风和畅的好天气,命春桃套了车出门。


    中途路过一个卖桃花糕的铺子时,她不由得被吸引,叫车夫停下车朝那边过去。


    然老板却满脸歉意地同她道:“对不住这位娘子,最后一份被方才那位郎君买走了。”


    他说着指了指一个男子地背影。


    陈怀珠循着目光看去,只当自己运气不好,抿了抿唇,放下幕篱,“好,那我明日早些过来好了。”


    “娘子慢走。”


    岑茂依照天子的意思买了桃花糕,嘱咐老板千万包仔细后,才回去同天子复命。


    元承均坐在车中,将方才的一幕尽收眼底,也看见了陈怀珠看向这边时带着落寞的眼神,可惜陈怀珠像是并没有看见他的样子,转头又走了。


    他记得陈怀珠从前甚爱桃花糕,在去陈宅的路上,路过这家店铺,便叫岑茂去买了,不想在外面撞上了陈怀珠,倒也算巧,于是他又叫岑茂将桃花糕给陈怀珠送过去。


    她看到,想来会明白他的心意。


    陈怀珠上车后本都要叫车夫启程了,有人敲窗,她又打开帘子,只见到一个面生的,未曾蓄须的中年男子。


    岑茂将油纸包递给她,躬身一笑。


    陈怀珠接过,又问:“你家郎主的意思?”


    “正是。”


    陈怀珠轻轻“哦”了声,放下帘子,又看向春桃,“他家郎主人还怪好。”——


    作者有话说:零点左右还有一章~


    第57章 忽视。


    春桃见她将那包桃花糕放在怀中, 又是这样的语气,心中猛地一沉。


    若是娘子就这般去见了那位,这么多天的修养岂不是前功尽弃?而且府中两位郎主并老夫人得知此事, 后果更不堪设想。


    可她也不能直接阻止, 只能委婉询问:“那娘子是要去见他家郎主么?”


    “一包桃花糕而已, 我为何要因此去见他?”陈怀珠一脸疑惑地看向春桃。


    春桃这方松了一口气。


    站在车外等候消息的岑茂却面色一变,事情好似和他预想地完全不一样。


    皇后见了他一脸平静, 仿佛对他, 对陛下出现在此处并不意外,也只是信手接过了那包桃花糕, 并无其余的表示。


    正当他想说陛下就在不远处等候时, 皇后却先掀开车帘, 他不免提了口气。


    陈怀珠递出一小串铜钱, 说:“总不好白拿了你家郎君的东西, 我方才未曾买到桃花糕, 也不知这桃花糕价值几何, 不过这些应当是够的, 就当是我从你家郎君手中买了这桃花糕吧。”


    岑茂一脸惊讶地仰头看向车里的皇后,她戴着幕篱,并看不清其神情, 但这些男女情事,他也不甚懂,碍于身份, 他只能将那串铜钱接过, 纠结片刻,又说,“主上是想见您一面的。”


    陈怀珠皱了皱眉, 只觉得这要求好生无礼,“我还有事,并不想见你家郎主。”


    岑茂还想争取,哪知下一刻,皇后竟然就吩咐车夫驱车驶离,等他反应过来时,皇后的车驾已经离开,此刻便是想追也追不上了。


    岑茂怀着满腹心事回到路对面的天子车架跟前时,只见天子阴沉着脸问:“她不肯见朕?”


    岑茂无奈之下,将皇后给的那串铜钱呈递给天子,又将皇后方才的说辞只字不差地转述给天子,全程连头也不敢抬。


    元承均面色复杂地接过那串铜钱,拇指在上面摩挲两下,并不相信,“她真这么说?”


    岑茂答:“千真万确。”


    元承均盯着那枚铜钱看了半晌,语气幽幽:“玉娘,这是在同朕装不识?”


    他与她之间,已经生分到连一包桃花糕都要用这可笑的铜钱来衡量的地步了么?


    过了好一会儿,岑茂才敢问天子的意思,“那陛下,您现在是打算回宫还是继续去陈家,见皇后娘娘?”


    元承均缓缓收拢五指,将那串铜钱攥在手中,“她的方向应当不是往陈家去的,跟上去。”


    他今日定要见到她,他不信,十一年夫妻,她可以如此云淡风轻。


    岑茂朝前看了眼,就这会儿皇后的马车都不知道往何处去了,哪里是这么轻易便能跟上的,他看了眼驾车的车夫,车夫也是一脸为难,但在性子阴晴不定的天子面前,他也只能同车夫示意,先朝前赶路,能不能追上是另一回事。


    ——


    陈怀珠本是要去宝钿楼的,这楼里的工匠手艺是长安城中最为精致的,长安高门大户之间相互赠礼基本都从此处挑选购买,路上耽搁了片刻,好在赶在宝钿楼关门前抵达。


    她在琳琅满目的金玉珍器中挑了一对刻着大雁的玉佩,玉是质地清润的和田玉,在夕阳下泛出盈盈光泽,玉佩上的一对大雁成比翼而飞的状态,模样栩栩如生,大雁又是忠贞之鸟,前段时间家中同长乐郡主行纳采之礼时,便准备了一对大雁,这样的玉佩送给二哥当作新婚贺礼,再合适不过。


    她才吩咐春桃付了钱,叫掌柜包好,一转身,便看到了方才拦车给她送桃花糕的那个男子。


    岑茂与车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方寻到皇后车驾的去向,一路追到宝钿楼,见人还没走,总算能顾得上喘口气。


    陈怀珠看见男子朝自己走来,心中不快,在男子要开口之前,一脸不耐烦:“我不会去见你家郎主,还请你转告你家郎主,莫要再行纠缠之举,实在不成,那桃花糕我还未曾拆过,还给你们也无妨,你家郎主再这般打搅挑衅,只会叫我更加讨厌他。”


    说罢,她也不愿听那人再说一句话,拉着春桃转身就走。


    再次请人失利,岑茂回到天子跟前时,第一句话便是请罪。


    元承均强忍着怒气,“这次又怎么了?”


    岑茂复述了方才的情形,便不敢再吭声。


    元承均声音甚冷,“以前怎么不知你这般无用?”


    岑茂连声认错。


    “纠缠?打搅?”元承均眯了眯眼,紧紧握拳时,指节也被他捏得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不过放她出宫几日,她便变成了这样?


    “岑茂,陈既明和长乐的婚期定在了何时?”元承均的视线紧紧盯着陈怀珠车驾远去的方向。


    “回陛下,是下个月十九号。”


    元承均唇角扬起一道冷笑,语调漫不经心,“去,回去从内府给陈既明挑一份新婚贺礼,他大婚之日,朕要亲自去,恭贺新婚。”


    他就不信,玉娘躲得了他一次两次,还能一辈子躲着不见他?


    等届时见了面,她还能像今日这样装同他不认识?


    陈怀珠揣着一肚子气回了陈家,陈既明一眼瞧出,半开玩笑地问她:“又是哪个惹我们玉娘生气了?”


    陈怀珠一股脑地将白日遇上的事情同陈既明讲了,末了还补了一句:“我真是从未见过这般厚颜无耻之人。”


    陈既明听她说着,意识到不对,看了眼春桃,同春桃确认小妹遇到的人可是天子身边的内侍岑茂,春桃点点头。


    陈怀珠并没发现,继续道:“也是算我倒霉,那桃花糕我也回来的时候扔给大黄了。”


    大黄,是陈家养着的一条狗。


    自陈怀珠失忆以来,陈既明对于天子与她之间的事情总是分外敏感,生怕有一次意外,小妹便想起那些痛苦的过往,他永远忘不了当日在椒房殿小妹是如何同他哭诉她有多委屈的。


    这次虽听着有惊无险,但他还是不放心,“那玉娘知晓想见你的那人是谁么?”


    “当然不知,我也不想知道,这样自己躲在车里只让底下人来打搅我的,甚至连姓甚名谁,何方人士都不报上来,便要我主动去见他的,能是什么正人君子,不见也罢。”陈怀珠毫不保留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所以二哥也不必担心,我原本是挺遗憾因病昏迷十一年,没能见到爹爹当初为我挑选的‘好郎君’,前几日得知舜华这么些年的遭遇后,也举得凡是世间男子,十个里面九个都是言衡那样的,能像大哥二哥这样的,实在是屈指可数,想想倒也不怎么惋惜了。”


    陈既明见她这样说,也总算放下心来。


    天子一直不废后,那小妹再嫁也是不能的,既然小妹如今也不记得那些过去,能这样想,也的确是好事。


    陈怀珠的气恼来的快去得也快,加上二哥大婚之日将至,她真心为二哥开心,一些准备的事情也亲自忙前忙后,不过几日,她便彻底将那天遇到的事情忘到脑后去了,知晓此事的人也自然默契地不再同她提起。


    元承均那日回去后,仍旧保持着每隔三日便去裕德楼坐一天的习惯,一直持续到陈既明大婚这日。


    他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去陈家,他不信玉娘还能躲着不见他,且陈既明大婚,玉娘想必也不会同他闹得太难看,只要能见到她,如元祎说的那样,与玉娘好好说两句话,也是行的。


    陈家上下完全不曾料到天子会驾临这件事,陈居安作为现今的平阳侯,与李文宜在宅子门口接待往来宾客时,见到天子,两个人俱是一愣,迟缓片刻,才同天子打揖。


    元承均闲闲一笑,抬手虚扶陈居安,“居安何必同朕多礼,玉娘是朕的皇后,既明和长乐这门婚事又是朕亲口所赐,大魏的陇西边疆少不了既明,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朕来既明的婚宴,也是理所应当,居安倒也不必如此意外。”


    陈居安只好僵硬回答:“陛下言之有理。”


    李文宜当然明白天子这都是客套话,与陈居安将天子迎入宅中后,便寻了个照看的由头离开了。


    她得找到玉娘,今日绝不能让玉娘来前面。


    二哥成婚,陈怀珠当然是想留在前面帮忙的,她正忙活着,身后传来一道男声:“玉娘。”


    陈怀珠闻声,下意识朝后看去,只是她看了一圈都没看见眼熟的人。


    正疑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听见了长嫂的唤她的声音:“玉娘?”


    她转回身,果然看见了长嫂,以为长嫂有事情寻她,也没管刚才叫她的人,只当自己是空耳听错,便朝长嫂跑去。


    元承均站在游廊下,看见陈怀珠习惯性地无视,脸色骤然沉了下来。


    院子里宾客盈门,觥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他站在游廊的阴影里,看着陈怀珠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故意不见?还是根本没看见他?——


    作者有话说:有大纲,没那么容易追到


    以及3.15的6k大家睡醒应该可以看到,打算改一下更新时间,后面都零点左右更,调整一下


    第58章 折柳。


    陈怀珠拎着衣裙跑到李文宜跟前, 却见李文宜神情紧张,难免疑惑:“嫂嫂这是怎么了?可是忙不过来,怎得额头上都是汗?”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绢帕, 抬手轻轻为李文宜拭去额前冒出的虚汗, “要是前面宾客太多忙不过来, 我也可以去帮忙的!”


    李文宜听见她要去前面,立即阻止:“不可以, 你绝不能去前面。”


    陈怀珠轻轻蹙眉, “不去便不去,我听大哥和嫂嫂的安排便是, 不过嫂嫂怎么这么紧张?是发生了什么事么?”她说着担忧起来。


    李文宜双手握住她的手, 宽慰她:“家里倒没什么事, 只是今日前面人太杂乱, 你一会儿待在后院别乱跑就是, 若是实在闲不下来, 便去厨房看看, 或者看郡主与你二哥的婚房那边可有布置妥当。”


    陈怀珠虽不知长嫂为何这样阻止她去前院, 但她觉得大哥和长嫂的安排定然是有道理的,遂也没多问,只是点头。


    李文宜仍是不放心, 又问:“玉娘,你方才可有见到什么比较奇怪的人?或者有没有陌生的男子要拉着你攀谈?”


    陈怀珠本来想说方才听见有人喊她,但想了想, 知晓且能唤她小字的也就两位兄长和母亲嫂嫂, 至于方才那道声音,很显然不是两位兄长的,那大约便是自己听错了, 于是摇摇头,说:“这倒没有,我适才一直在后院,本来想来前院看看到哪一步了,不想才到前院,便遇上了嫂嫂。”


    李文宜的双肩终于沉下来,她一脸认真地看着陈怀珠,“还有,我与你大哥还有二哥身边的人你都认识,除了他们过来传话,无论府中哪个下人来传话说谁想见你,都不要应,今日人多,你身份特殊,难免被盯上。”


    陈怀珠只以为长嫂口中的特殊是因为自己两位兄长功勋卓著,并没往别的方向考虑,毫不犹豫地应下了李文宜的话。


    李文宜周全好陈怀珠这边,再三叮嘱,才放心去了前院与陈居安继续迎接其他宾客。


    元承均站在挂满红绸的游廊下,目光没有一刻从陈怀珠的背影上挪开。


    他看着陈怀珠草草回望一眼,又离开,也不知李氏同她说了些什么,她听过后便头也不回地转向了后院。


    其实他若想现在径直追上去,当然可以,毕竟他是天子,即使是进臣子家的后院,也不会有人敢拦他,但他并不打算这么做。


    其一,他没忘岑茂那日带回来玉娘的话,她说他再这样不择手段地纠缠只会让她更厌烦,其二,今日到底是陈既明的婚宴,群臣毕至,少长咸集,他若真这么不管不顾追上去,传出去不会好听,还会有损天子威仪,实在不划算。


    于是他命岑茂在院中寻了个往来忙活的丫鬟,将人叫到跟前。


    丫鬟并不认得眼前之人便是当今天子,只当他是寻常来赴宴的贵客,笑脸迎人,问他有什么吩咐的,结果一抬头,被他阴沉的脸色吓得当即低下头去。


    元承均从怀中取出一枚香囊,是陈怀珠曾缝给他的,他在掌中摩挲两下,叫岑茂给那个丫鬟,又道:“去将这香囊给你们家九娘子,同她说,我就在此处等她。”


    陈怀珠在陈家行九,他暂时不想在下人面前暴露自己身份,遂也没称呼皇后,只唤了玉娘在家中的序齿。


    丫鬟并不敢质疑,接过香囊后便朝后院而去。


    陈既明作为今日的郎官,本在院中各种周全,忽然撞见一个丫鬟行色匆匆地朝后院走,边走边张望,还问其他人有没有见到九娘子,他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将人拦了下来。


    丫鬟战战兢兢地将方才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陈既明眉心压低,“香囊给我就是,你去忙别的事情。”


    丫鬟福身:“诺。”


    陈既明端详着手中的香囊,一眼认出这是小妹的手艺,而能拿着这香囊寻小妹的陌生男子,除了那位陛下,还能有谁?


    他思虑片刻,抬腿朝丫鬟所说的地方而去。


    元承均一心等着陈怀珠,不想先看见了陈既明,他眉梢轻挑,“既明今日大婚,怎么过来这边了?”


    陈既明先同元承均作揖行礼,又笑道:“臣这门婚事乃陛下所赐,如今陛下亲自驾临,让陈宅上下蓬荜生辉,臣更是诚惶诚恐,特意来同陛下谢恩。”


    元承均扫了眼陈既明,看见了他手中的那枚香囊,不消多想,也知晓是方才那个丫鬟被陈既明拦住了,不过他也不点破,“谢恩倒免了,朕为你和长乐赐婚,也是希望你日后能多一个牵挂,次次凯旋才好,也最好不要做让朕失望的事情。”


    陈既明察觉到了元承均落在自己手中香囊上的视线,从容回答:“陛下于陈家的恩情,举家上下,皆铭感五内,且惊且惧,亦时时日日寝食难安,今日臣与郡主大婚,陛下亲来长臣与陈家颜面,臣婚后返回陇西,定当竭心尽力,惟恐托付不效。”


    往来交锋之间,双方皆已听懂对方的言外之意——元承均让陈既明不要拦着他见陈怀珠,而陈既明却以陈怀珠如今对他只有惊惧且寝食难安推脱。


    元承均冷眼睨着陈既明,对方一句“长臣颜面”,便是将他推到了高台上,他若执意要见玉娘,倒成了他有意在臣子婚宴上落其面子,“君臣失和”。


    他克制住心中愠怒,“既明言重。”


    陈既明又双手将那香囊奉上,“此物是家中一丫鬟方才捡到的,臣观其工艺,想来应是陛下的,特来完璧归赵。”


    天子如今并不知晓小妹忘记他的事情,能拿这枚香囊来寻小妹,不必多想,他也能猜到此物是小妹曾经赠予天子的,小妹若是见到这香囊,会不会想起那些事情,他并不敢冒这个风险,自然不敢给小妹,而他如今已经成亲,小妹这绣着连理枝的香囊在他身上也并不合礼数,他思来想去,还不如还给天子的好。


    元承均深深看了一眼陈既明,从他手中接过香囊,勉强道:“既明好眼力,也好记性,的确是朕的。”


    陈既明垂头,“陛下谬赞。”


    元承均已不欲在此处多留,遂也没同陈既明多说,客套两句便叫他且先退下。


    岑茂窥着天子的脸色,“陛下,现在是要起驾回宫还是继续留在陈家?”


    元承均捏着手中香囊,“不急,等着观礼。”


    他不信,整整一日,玉娘都不会出来,这会儿他陈既明与陈居安有空阻拦,过阵子拜堂之礼一过,这两日被其余宾客拉着灌一番酒,还能有暇?


    岑茂不敢置喙,只好应一个“是”。


    陈怀珠对此一无所知,因她一回后院便被高氏喊了过去。


    高氏怀中抱着陈穗,同她道:“你嫂嫂与大哥今日都在忙,穗儿在家中又素来与你亲近,你抱着哄一哄,免得她到处哭着要寻你长嫂。”


    陈怀珠对陈穗素来喜爱,也没多想,从高氏怀中接过陈穗,便拿出拨浪鼓竹蜻蜓一类的玩具逗弄起陈穗来,并且乐此不疲。


    到了新妇入门行拜堂之礼时,高氏作为高堂,需得前往,而陈怀珠毕竟是家中小姑,高氏也没理由叫她不去,只能将她带在跟前,一道领去了前院。


    长乐郡主一手持着纨扇,另一手与陈既明牵着同一条红绸,自宾客宴席间行过,在礼官的主持下,行三拜之礼。


    陈怀珠抱着陈穗,一边观礼,一边逗弄着陈穗,耐心教她拊掌。


    因天子的身份,元承均的位置在最前面,他几乎可以清晰地看见陈怀珠所有的神情,他也恍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多月以来,他离陈怀珠最近的一次。


    近在咫尺,却只限于看到她。


    他满腹心事地观礼,期间玉娘分明已经朝他的方向看了过来,但又很快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仿佛他与在座的其他宾客没有任何区别,也不足以叫她停驻半分目光。


    他看着玉娘抱着她的侄女,眼尾弯弯,唇角轻扬,眉眼间尽是耐心与喜悦,她哄小孩的动作是如此娴熟,而那小孩明明非她所出,却与她分外亲近。


    如果那是他们的女儿,会不会更可爱一些,会不会与玉娘更亲近一些,会不会,也会同他笑?


    但一想到陈怀珠对他只有忽视,元承均便缓缓捏住手中的酒盏。


    凭什么,所有人都能得到她的关心,那个小孩、陈居安、陈既明、李氏、施氏,甚至只见过一面商贾,唯独他不可以?


    十一年夫妻,她怎可说放手便放手,说不回头便不回头?


    即使他从前做错了一些事,但如今玉娘却连好好说一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他么?


    拜堂礼结束,陈怀珠又陪着高氏回了后院,回头一下都不曾。


    元承均想与她说一句话的心思落了空,自然也无心在陈家留下去,至于这无聊的酒宴,他更是没有半分兴趣,如果不是因为玉娘,他根本不可能来。


    陈既明与几个重要的同僚敬过酒后,便装出一副酩酊大醉的模样,将剩下的酒都躲了过去,其余宾客同僚笑着说他酒量不行,喝不起,他也不打算理会,径直在长随的“搀扶”下回了婚房,一进门,他的目色便恢复清明。


    婚房中,长乐郡主正手执纨扇,端坐于案前,案上搁着点心酒菜,以及一个从中间剖开,又用红绳系在一起的葫芦瓢。


    陈既明挥挥手,遣散了在里面侍奉的丫鬟婆子,方坐在长乐郡主对面。


    他将酒液往两瓣葫芦瓢中倒了半瓢,将其中一枚递给长乐郡主,“郡主,合卺酒。”


    长乐对这位素未谋面,只听过其战功赫赫的名声的陈将军,如今也算是她的夫婿,有一些期待,但更多的却是担忧与惧怕,她接过陈既明递过来的葫芦瓢,唇凑近,欲饮合卺酒时,因两人的距离隔得有些远,而红绳又不够长,以至于红绳从中间扯了下,酒液也倾洒出来一些。


    陈既明见状,主动朝前倾身,让葫芦瓢更靠近长乐那边,复低下头去,一言不发地与长乐共同饮完合卺酒。


    饮罢合卺酒,便是结发之礼。


    陈既明按照规矩从勾下来自己的一缕头发,拿起一边的金剪,剪了一缕,又将剪刀递给长乐。


    虽则剪刀锋利的开口是朝着陈既明的,但长乐在接过去的时候,手还是免不了抖了一下。


    其实她对这场帝王的赐婚,并没有太多的欣喜,自从这些年她的父母相继离世,她便成了孤女一个,身后没人撑腰,所谓郡主也不过是有名无实,长安贵眷如云,先帝子嗣兄弟众多,像她一样的有着郡主名号的女子更是数不胜数,她平日也甚少出门,是最不起眼的一个。


    在王府待嫁的这段时间,关于这场赐婚背后的政治目的,她也听到了一些,无非是天子担心陈既明在陇西兵权过盛,不好控制,怕他生出反心,于是在今年的元旦宫宴上,当着众臣的面,给他们赐婚。


    这样出于限制与猜忌目的赐婚,陈既明难免心怀不悦,陈家又出了个皇后,虽说皇后如今回了陈家,但今日天子仍然来陈家观礼,也足以说明他对陈家的重视。


    几番下来,长乐自己反倒成了这场赐婚中最被动、最没有选择、对于所有事情也只能忍气吞声的一个。


    是故在剪头发的时,长乐难免怔愣许久。


    陈既明也没催,静静等着她将剪好的一缕头发递过来,用红绳绑在一起,放进备好的锦盒中,道:“结发为夫妻。”


    长乐轻声应答:“恩爱两不疑。”


    陈既明放好两人的结发,问她:“郡主有心事?”


    长乐头垂得愈低,说:“长乐日后别无所求,将军若要纳妾,长乐也会尽心相看,只愿往后可以与将军相敬如宾,除此之外,并不会奢求太多。”


    陈既明轻叹一声,安抚她:“郡主的顾虑我大约能猜到,但请郡主放心,在这场赐婚之前,我本也不打算成婚,所以成婚之后,除了郡主,也不会有其她的妾室。”


    长乐惊讶抬眼,看向陈既明。


    陈既明同她解释:“以及这场赐婚虽然是陛下的权衡之举,但郡主才是其中最无辜的一个,我心中有数,也不会因此便冷待或纵容人为难郡主,郡主有什么也大可以同我提,而日后无论陛下如何对陈家,如何对我,我都不会因此计较到郡主身上,陈家所有人都不会这样做,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长乐全然没想到陈既明心思如此细腻,也如此善解人意,心中动容,出口却只有一句:“将


    军……”


    陈既明拍拍她的衣袖,“从今日起,你我是夫妻,在家中,也不必唤我‘将军’,若是‘郎君’喊不习惯,也可以省去称谓这一步,陈家没那么多多余的讲究。还有件事,往后在家中碰见,皇后,莫要喊她‘娘娘’,也不要同她提陛下,她现在的状况比较特殊,同我一样唤她的小字‘玉娘’便好,至于具体的原因,比较复杂,今夜暂且不提。”


    长乐点头:“好。”


    陈既明想了想,想到接下来便是周公之礼,一时竟也有些窘迫,他清了清嗓子,才道:“周公之礼,看郡主的意愿,你若是还不能接受,我可以等你接受的那天。”


    一来二去,长乐心中的顾虑已经被陈既明消去了大半,没直说,站起身绕到了陈既明身后,“安寝吧。”


    ——


    按照边将回京述职历来的规矩,陈既明应当是过完年,也便是正月十六便要启程返回嘉峪关戍边的,然元承均突然给他赐了婚,钦天监合过他与长乐郡主的八字后,占卜出来最近的吉日便是二月十九,是故拖到二月下旬,陈既明与长乐成亲完,方能回陇西。


    关于带陈怀珠去陇西的事情,陈家诸人也早早商议过。高氏与陈居安李文宜夫妇虽然不舍,但所有人都知晓,玉娘只要留在京城家中,往后几十年,就不可能躲得过天子的“纠缠”,没有人想让陈怀珠想起那些令她痛苦到选择性遗忘的过往,也都同意了陈既明带她去陇西,而其中最重要的,还得是陈怀珠自己的意见。


    陈怀珠听二哥提起,眼神中尽是向往:“陇西么?我没有去过,但想来与长安是截然不同的风貌,会不会是牛羊成群,芳草满地?又或者有壮阔的山脉与辽远的瀚海?”


    陈居安问:“玉娘想去?”


    陈怀珠弯着眼睛,“如果可以,当然想!”


    陈既明心中有了数,便道:“你若愿意,别的都不是问题,交给二哥来解决便好。”


    他与天子前去辞行时,提了此事。


    元承均当然不同意,“既明,玉娘是朕的皇后。”


    他能忍着思念放她回陈家,已是仁至义尽。


    陈既明如今已按照元承均的意思与长乐郡主成婚,对于天子这般执拗的行为,他无奈之下,选择摊牌,“陛下,臣昨日所言,并非空话,玉娘自回家以来,时刻处于忧惧之中,照顾她的婢女春桃说她频频噩梦,昨日陛下见到的,只是她不想扫臣大婚之兴,所以强撑,婚宴一结束,她便腿软到昏了过去,晚上又发了高热,臣看着甚是心焦,所有的妹妹,最疼的也是她,臣是真怕臣下次回来,见不到活生生的小妹,恳请陛下允准,臣只有这一念,此念难全,实在难以安心守疆。”他说罢于殿前长跪。


    元承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案,也陷入了深思。


    “你不要逼死我。”这道声音又在他耳边响起,他的额际跟着泛疼,呼吸也渐渐不畅,但眼下陈既明尚在眼前,他只得强撑。


    他从前总觉得他不是多么在乎陈怀珠,只要她在自己身边就行,但真正到了这一步,真正到了可能生离死别的一步,他发觉,比起让玉娘留下来,他更希望她先活下来。


    况且,还有层重要的缘故——陈既明提了陇西的战事,最开始陈既明用兵权换陈怀珠出宫时,他也想过,不如将陈既明换了,但事实是,战事当前,根本没办法换陈既明。


    陈既明戍边十余年,全大魏没有人比他更了解匈奴的战术,边境的布防,战事随时当前,临时换主将是大忌,他还不至于昏聩偏执到用边防来做赌,他不想背上亡国之君的骂名。


    他的的确确还要用陈既明来继续替他戍边。


    两相权衡之下,元承均允准了陈既明所求,但完全放手,绝不可能。


    陈既明要带玉娘离开养病恢复,可以,但陈既明身边必须有他的人,是故他给陈既明点了个掌书记,那个人是他的心腹,等陈既明带着玉娘去了陇西,便负责时时刻刻将玉娘的动向汇报给他。


    陈既明并未拒绝。


    陈既明携着长乐与陈怀珠离开长安前往陇西的那日,长安落了第一场春雨,柔软的柳枝舒展在朦胧春雨中。


    元承均撑着伞,站在城楼上,看着陈家其他人送他们远行,而他始终只关心陈怀珠的动向。


    中间,玉娘似乎往上看了眼。


    他的神情更紧绷,死死盯着那道单薄的倩影,然而,仅仅只是一眼,或者说一瞥,至于玉娘有没有看见他,他竟然无法确定。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


    元承均心念一动,同岑茂吩咐几句,岑茂撑伞退下。


    陈怀珠将要上车的时候,看见了那日那个纠缠着想要见他的郎君跟前的长随,对方怀中抱着一把柳枝,柳枝上沾着雨水,似是匆匆折下。


    岑茂将折柳送到皇后跟前,“这是主上赠您的。”


    折柳,者留。


    陈怀珠对他家郎主没什么好印象,也没有接,只冷着脸说:“我不认识你家郎主,此后,估计也不必再见了。”说完她便在春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元承均将一切都尽收眼底,他很想当面给陈怀珠那支折柳,很想去问她,但一抬腿,又克制住了。


    玉娘回头,不过是时间问题,离别也只是暂时的。


    一直等马车消匿于氤氲春雾中后,元承均方命岑茂驱车回宫。


    他没回宣室殿,而是去了椒房殿。


    许是心中突然被挖空叫他难以接受,他无意识地在椒房殿翻起陈怀珠的旧物,竟然于她床头的柜子中翻到了一卷竹简,打开,似是手札。


    是玉娘的手札。


    其中一行字一眼吸引了他——他亲手烧了我送他的生辰礼,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零点左右更,这个就算是3.15的了!以后都凌晨好了~


    已累瘫


    第59章 魔怔。


    元承均呼吸一滞。


    生辰礼物?什么生辰礼?


    他坐在陈怀珠的榻上, 一手撑头,回忆着与生辰礼有关的事情。


    他何时烧过玉娘赠他的生辰礼?前十年做傀儡皇帝时,她送他的礼物, 不管是不是出于真心, 他都有好好收着, 无他,因为那时陈怀珠总是爱问。


    那时她喜欢背着手在他身边弯腰, 若是他手边恰好是她所赠的礼物, 她便要缠着问怎么样,喜不喜欢, 又有多喜欢, 若是他手边不是她所赠的礼物, 她便会做出一副赌气的样子, 问他为何不用。


    他索性都摆在手边, 每次要应付她时, 总是要想不同的措辞, 她气性单纯, 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即使生气也很好哄,应付她比应付陈绍要简单的多, 但他依旧觉得麻烦,后来总算可以摆脱陈绍,他也没将那些东西都撤下去, 当时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卧薪尝胆, 如今再回头看,难道,竟然是习惯?


    然他始终没想起来, 他何时有亲手烧掉玉娘赠他的礼物,这十年间,玉娘送他的礼物,大多都是笔墨纸砚,茶宠一类的坚固之物,而前年他生辰时,陈怀珠分明在椒房殿称病,根本不曾与他一同过过生辰,至于去年,那段时间,陈怀珠应当是被他锁在了椒房殿,与他正在闹矛盾,两人都忘记了这件事,连生辰礼物都不曾送,他又怎么可能烧掉?


    即使搜肠刮肚、绞尽脑汁也未曾得到答案,不知是从何而来的念头,他还是想看看那本札记。


    [总算见到了阿娘与兄嫂,阿娘让我不要哭,可我还是觉得自己好没用]


    这应当是陈怀珠扮作送膳宫女来宣室殿见他后回去写的。


    元承均本想继续往前看,却发现那行字旁边有一点蹭出来的暗红色的痕迹,倒像是早已干涸的渗进竹简里的血迹。


    他忽地想起,那日,他存着刻意为难陈怀珠的想法,让她给自己磨墨,她的右手上缠着一圈纱布,上面有淡淡的洇红。


    那为何会蹭在这竹简上面,是没有传太医?还是别的原因?


    元承均的胸口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疼痛很快四散蔓延开来,堵住他的呼吸,他将那卷札记死死攥在手中,不曾放开。


    [天气很冷雪很大,原来,是春桃带我回来的]


    [发热好难受,药也很苦]


    这是玉娘在雪中长跪后回去写下的么?她是在庆幸是那个叫春桃的婢女带她回来的,还是在遗憾,在埋怨?


    又或者,是伤心与失望?


    元承均心头忽而浮上这一念。


    那时他尚且处于陈绍终于逝世,自己终于得以独揽大权,不必事事卑微请示看人脸色的喜悦中,也是他因恨乌及乌最“厌恨”玉娘的时候,故而冷硬着心肠,将她晾在大雪之中。


    他当时以为,以陈怀珠那样娇气的性子,根本不会在外面等太久,遂也置之不理,然而,那是他第一次猜错陈怀珠的心思,她真的在雪中跪了许久。


    他悬着的心忽而一阵收缩,如同一只手伸进他的胸腔,将那颗心捏紧又放开,如此反复数次。


    越是这样,他却越想接着往前看这卷札记,因为陈怀珠的札记,除了生辰礼那条,根本不曾提到他半个字。


    他一句句地读,一点点地翻看,没过几条,札记上有关他的字句慢慢变多起来。


    其实当真只是一些很无聊的小事,比如两人一同围炉烤栗子;比如她陪着他批阅奏章自己却先犯了困睡着,醒来却在他的榻上;比如吃进贡的河蟹时,不小心被蟹钳划伤了手指但得到了他亲手喂的蟹肉;比如中秋节尝试亲自做月饼但放多了糖,以至于月饼又甜又齁又难吃,不过他还是觉得好吃,并且吃完了……


    换做从前,他定然要嗤笑一句,陈怀珠还真是幼稚天真,这样的小事,也值得她费笔墨记载下来,可如今陈怀珠人不在他身边,他手中捧着那卷札记,竟然满心满眼都只有贪恋,只有恨不能多读几遍,才能将那些过往尽数镌刻进脑海中,融入血肉之中,使之在他的记忆中永生。


    在他浑然未觉的时候,他的唇角竟然浮上一丝笑意。


    但等慢慢冷静下来后,他攥着那卷札记,一时却不知要用怎样的心情去看待这卷札记。


    是该珍惜她留下来的这卷札记,还是该恨她为何要留下来这卷札记。


    恨她离开的时候就这样的匆忙,连札记这样的东西都不带走,一得到可以出宫的圣旨,便什么也顾不上,一心只想着离开是么?就这样想要逃离他是么?


    两道念头不停地搅扰着他的思绪,直至他看到其中一句,耳边“嗡”的一声。


    [今年不如就送他一副画像罢?我还没给他画过像,好在还有半年时间,慢慢练,总是能画出样子的]


    元承均的视线匆匆朝前看去,对应到自己一开始看到的那句。


    [他亲手烧了我送他的生辰礼,原来一切不过是镜花水月]


    所以,他当时翻到觉得讽刺的,是玉娘打算送给他的生辰礼?


    他攥着竹简的手不可控的颤抖起来,一呼一吸间,连带着喉咙也哽塞起来。


    他的眼前仿佛燃起了一场烈烈大火,烧尽了他眼前能看到的所有,浓烟呛鼻,他手中的札记仿佛也跟着被烧起来。


    他与陈怀珠之间所经历的种种,都要从札记中跃出来一般,化成了连篇的画卷,铺展在他眼前,而火苗又迅速吞噬了画卷,顺着画卷的边缘烧起来,火势一发而不可收拾。


    额际那阵他本来早已习惯的疼痛在此刻又疼痛起来,却不是很剧烈的疼,而是一寸一寸的,仿佛要深入他脑中的疼。


    元承均却顾不上这些疼,只朝外喊岑茂进来。


    从今日天子回宫,岑茂便察觉出天子的状态不对,但他也不能多问,只能事事小心,句句谨慎,而自皇后出宫后,陛下便不许任何人再进椒房殿,所以岑茂平时也是在外侍奉。


    一听到这句,他匆匆跑进来,只见天子手中死死攥着一卷竹简,眉心紧蹙,额头与手背上俱上浮着青筋,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剧烈的疼痛。


    他当即要扶天子躺下,“陛下,臣这便去传太医!”


    元承均却拦着他,哑声道:“传什么太医?先救火!”


    岑茂愣在了原地,“救,救火?没有地方走水啊陛下?”


    元承均费力睁开眼,“这么大的火,你是瞎子么?”


    岑茂一时更加不知所措,“陛下,当真未曾……”他话说了一半,停顿了下,“臣这便传人救火!”


    他很快明白过来,陛下这是又犯了那怪病。


    岑茂应下元承均救火,朝外跑去后,却立即叫人传太医过来,自己则提了个空桶,在天子面前装模作样地装作灭火的样子。


    不消多久,张太医火急火燎地赶到。


    所有侍奉天子的人对天子如今这症状可谓是一回生,两回熟,张太医熟稔地从药箱中取出长长的银针,迅速在天子一些要紧的穴位上刺下。


    很快,元承均的灵台恢复了清明,他缓缓睁开眼,看见了侍奉在一边的岑茂和张太医,摇了摇头,问:“发生了何事?”


    岑茂当然不敢同天子复述他方才发疯的场景,只能说一半:“陛下方才忽然犯了头疾,臣便传了张太医过来为陛下诊治。”


    张太医朝元承均打了个揖,“陛下这是长久的心神不宁引起的头疾,可要臣为陛下开一些缓解的药方。”


    元承均冷冷看过来,“朕没病,朕一切都很好,至于头疾,只是偶尔发作,不必开药。”


    他还不到而立之年,头疼也不过是因为想起了一些过去的事情,但除此之外,他一切康健,根本不需要用药来调理。


    张太医看了眼岑茂,又默默将准备好的说辞咽下去,只喏喏连声着称是,而后收了药箱退下。


    ——


    陈怀珠跟着陈既明与长乐郡主一同前往陇西时,是长安的二月下旬,草色遥看近却无的季节,故而长安周遭的路也不算难走,一路往西北去,路途却变得有些艰险,不时便遇上雪天。


    她对看到的一切都无比新奇,连绵的雪山、道边的胡杨、望不尽的瀚海,无一不吸引着她的目光,这些都是曾经在长安不曾见过的风光。


    陈既明骑着马护在妻子与小妹的车子旁边,前后都是他带回来的亲卫。


    他看着同妻子叽叽喳喳说笑的小妹,心中忽而浮上一个本不该有的念头——如果早在当年他便带着小妹来了陇西,小妹在见过关外的辽阔后,或许不会被当年看起来温润如玉的天子吸引,或许也不会懵懵懂懂地点头同意嫁给天子,或许那些折磨她的事情,一件也不会发生。


    在他们的庇护下,小妹可以永远如现在这般自在。


    算了,现在也不错。


    只要小妹能像现在这般,彻底抛却那些过往,他都没关系。


    若说与从前还有什么分别,大约是因娶了长乐郡主,要保护的家人又多了一个。


    长乐郡主嫁给陈既明的第三天,迫于边关的压力,便必须离开她自小长大的长安,与丈夫和小姑一同去往陇西。


    她对陈怀珠之前是有印象的,不过因为鲜少打交道的,所以不算深刻。


    那时后者还在宫中,对去椒房殿拜见的贵眷命妇都是一副笑眼盈盈的样子,她之前只是很羡慕皇后,羡慕她出身好,即使幼年便离了亲生父母,但仍旧有平阳侯愿意收养她,而当朝天子也对她事事妥帖,她羡慕怎么会有女子这般好命,一点苦头都不曾吃过,她想这样环境下长出来的女娘,应当是极为骄纵或蛮不讲理的,但事实并非如此。


    直至嫁给陈既明,在去陇西的路上走了近一个月时,陈既明才同她说了陈怀珠如今最真实的境况,也是这时,她才知晓陈怀珠被背叛,被辜负,被欺骗,甚至由于所受刺激太过严重,忘记了很多事情,后来,再看向陈怀珠时,她也不知是羡慕更多些,还是怜悯更多些。


    她想,如果自己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只怕在得知深爱十年的丈夫给她喂了十年避子汤之时,她便会心灰意冷到选择自尽,而不是苦苦与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天子周旋。


    陈怀珠发现自己同长乐郡主说了许多话,她仍在发呆,便戳了戳她的胳膊,“嫂嫂在想什么?这么出神?”


    长乐郡主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只是第一次离家这么远,有点不适应。”


    陈怀珠挽过长乐郡主的手臂,笑道:“没关系,二哥是你的家人,我也是。”


    长乐郡主本就话少,听陈怀珠这样讲,只是抿唇一笑,应了声:“嗯。”


    他们一行抵达嘉峪关的时候,正是五月初,算是赶上了嘉峪关的仲春。


    而这一路上,陈怀珠所有的动向都由跟着陈既明离京的行军掌书记蒋兆记载,包括她心情如何,说了什么,与谁说的,都被一字一句地记录下来。


    蒋兆作为元承均的亲信心腹,往长安宫中传递消息也有特殊的路子,并不通过官驿里的信鸽或驿马来传递,是以,明面上,他也只是陈既明的行军掌书记。


    ——


    元承均一句句地读着蒋兆传回来的消息,从离开长安的第一封,到抵达嘉峪关的第十五封,其中没有提到他自己半个字,玉娘提到了所有人,唯独不曾提到他,但据蒋兆传回来的消息,他的玉娘,甚是开怀,甚是愉悦,身体也在渐渐恢复,一切都如同他记忆的样子,只是不再提他。


    是不是他当时就不该放玉娘走?


    这样,无论如何,她还在自己身边,自己还能看见她的脸,听见她的声音,夜里抱着她入眠,与她永远纠缠在一起。


    元承均闭上眼,又缓缓睁开。


    不过无妨,只要他还是天子,玉娘就永远不可能彻底离开他,总有一日,他一定会将她重新带回来,重新与她耳鬓厮磨,手足相抵。


    元承均将那些信收好,放在一边,躺在椒房殿的榻上。


    他的跟前尽数是玉娘留下来的东西,她未曾带走的衣物、首饰、她的札记……


    他让这些东西环绕着他,就如玉娘从未离开一般。


    今夜,玉娘一定会入他的梦。


    元承均合上眼,梦中场景纷繁,唯独不见玉娘。


    他迫使自己从没有陈怀珠的梦中醒来,眸光一片冰冷,拳紧紧攥着。


    为何,她到现在,连他的梦都不肯入?


    连续半个月,都是如此——


    作者有话说:右手中指划伤了,让本来就不算快的打字速度雪上加霜……


    这章发红包,大家见谅


    第60章 幻觉。


    他放玉娘出宫那日是正月十四, 是他最后一次同她说话,玉娘离开长安前往陇西时是二月二十二,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她, 即使只有她抬眼朝城楼望来的匆匆一瞥。到今日已经是五月初三, 整整两个月, 他只能靠满殿悬挂的画像以聊解思念。


    起先,他还能零零星星地在梦中见到玉娘, 到后来, 玉娘却连他的梦都不肯入。


    元承均将怀中陈怀珠留下来的衣物与自己贴得更近,他脖颈下所枕的玉枕, 也被他命人撤去, 换成了陈怀珠没来得及带走的札记。


    他不肯相信, 不是都道触景生情、睹物思人么?不是都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么?可为何他已经将玉娘留下来的所有东西收拢在了他身边, 仍然不见她入梦。


    熟悉到习以为常的痛觉又从他的额际传来, 侵吞着他的每一寸理智。


    在他曾经痛到几乎无法正常处理朝政时, 也曾听了太医署太医的劝谏, 用了用来调养补神的药, 药的确是安神的好药,他用过几日后,也的确不曾在半夜醒来过, 可用过那药之后,他整夜连一个梦都不曾做过,自然也就见不到想见的人, 于是他又将那药停了, 哪怕头疼欲裂,也绝不再碰那药一口。


    元承均闭着眼,逼迫自己抵抗着额际的疼痛, 耳边只有一阵又一阵的嗡鸣声。不知过了多久,那阵痛觉终于缓缓散去,他复睁开眼,视线有些涣散,眼前之景也变得模模糊糊。


    帐外月光清冷,他好似又看见了玉娘的身影。


    他看见陈怀珠赤着脚跪坐在一地清明月光中,身形单薄,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切的一切,与他决意暂时放她出宫的前夕无比地相似。


    莫非,他是又回到了没放她出宫的时候?回到了那天晚上?


    元承均望着那道“身影”,呼吸一滞,而后掀开被衾,三步并作两步,朝“背影”迈去。


    然而将要靠近她时,元承均的动作却缓了下来,语气中竟也带上了几分试探,他问:“玉娘,玉娘?是你么?”


    没有人回他,殿中只能听见他自己的回声。


    元承均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来,想要将她拥入怀中,但他的手指居然从那道身影中穿了过去,怀中也是一片空荡荡。


    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再睁眼时,眼前哪里还有他朝思暮想的身影,只有流转的月光,与在空中浮动的尘埃。


    元承均终于难以克制心中汹涌的情绪,抬手便将手中矮案上的书简挥落,他的手磕在了矮案上香炉尖锐的边角上,腕骨与金属的尖角相撞,一阵痛麻顺着手臂攀爬上去,接着手腕处传来一阵热意。


    他幽幽转眼,看见了沿着腕骨淌下来的血线。


    在外值守的岑茂本已困顿非常,才说在外殿的矮榻上眯一眼,听到里面传来的“哐啷”一声的动静,意识立刻清醒了。


    他着急忙慌地从矮榻上爬起来,便推开了里间的门,只见天子坐在一地月光中,一手扶额,另一手矮案,手腕处一片血肉模糊,其身边更是七零八散,书简、砚台、杯盏、被打翻盖子使香灰洒在外面的香炉。


    岑茂不敢靠太近,只能朝近走了两步,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可是那头疾又犯了?需不需要臣去传太医过来?”


    他知道天子多半不是因为头疾,而是因为其自己也难以克制的“疯病”,然他并不敢直接在天子面前称那是疯病,毕竟天子绝不承认自己病了的这一点,让他们底下人也甚是难办。


    岑茂等了半晌,只见天子朝他转过头来,目光冰冷阴鸷,全然一副下一刻便要杀人的样子,即使侍奉了天子许多年的他,看到这一幕时,也不免有些脚软。


    元承均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滚出去。”


    岑茂立即喏喏连声,将里间的门关上退了出去,生怕下一秒自己便和那些被挥落在地上的物件落得一样的下场。


    他虽不敢招惹天子,但出于职责所在,也不能真正对其伤势不管不顾,只能私下里传了太医让守在外面,以防不时之需。


    张太医听闻圣躬有恙的消息后,发冠都没戴正,便拎了个箱子过来了椒房殿,见着岑茂苦着个脸守在外殿,他顿时明白了大半。


    岑茂朝张太医投去一个眼神,让他不要急,随时候命就是,又将矮榻给他让出来一半。


    张太医点点头,寻了个位置,搁下箱子坐了下来。


    岑茂对此也颇是无奈,自从皇后娘娘离宫之后,陛下的性子便越来越古怪,其心思他原本还能猜到五六分,到现在却也是完全摸不透了。


    皇后随陈将军离开长安后,有臣子看出他心情不豫,便主动去寻与皇后眉眼神态相像的女子献上,哪知陛下明面上只是冷淡拒绝,不过几日,先前献上女子的官员,不是身上沾了案子,便是被无端外放,京中官员也都隐约猜到一些,再不敢往御前献人。


    除此之外,上个月安阳王世子妃诞下个女儿,闺名取作了“宝珠”,传到陛下耳中时,也被陛下下令将名字改了,不让叫这个名字,此举听起来多少有些荒诞,但安阳王这两年见惯了这位新帝的手段,也不敢因这么一件小事触怒天子,当天便给孙女取了个新名字,陛下的心情看起来才稍微好些。


    这样的事情也不止一件两件,近身伺候天子的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也没人敢在这个风口浪尖上乱说话,只能看着天子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伺候的时候也小心地不能再小心。


    ——


    陈怀珠到边关后,看什么都新鲜,见什么都新奇。但不知为何,她昔日在长安时虽不曾见过如此壮阔的风光,却也不曾被家中人拘着不让去何处,但一到嘉峪关,她却像是终于能呼一口气,终于像摆脱了什么一样。


    陇西微凉的风拂过她的眉梢鬓角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带着释然与消解的声音——终于来到了这里,终于不用再回去了。


    她不知自己为何会产生这样的念头,于是在晚上与陈既明用晚膳时,对此随口一问。


    陈既明给长乐郡主夹菜的动作稍稍一顿,看了眼长乐郡主,见对方也是一头雾水的样子,他才看向小妹,问:“玉娘今日可是见到了什么人?或者听到了什么?”


    在长安的时候,他暗中问过不少郎中,都表示小妹这样的状况,只要不让她接触到会刺激到她的人或者事,一般情况下并不会想起来,是以他自认为已经非常小心,平时在小妹身边的,除了春桃和长乐,便也是负责护卫她们的侍卫,这些侍卫又都是数次随着他出生入死的心腹,只要他交代过不许在小妹面前提关于天子的半个字,就一定不会走漏口风,而此处远离长安,寻常百姓很少关心长安是怎样的境况,天子是谁又做了怎样的事情,并没有人讨论。


    陈怀珠一脸疑惑地看向陈既明,问:“二哥为什么这样问?难道我们和谁结过仇么?我这两日一直都和嫂嫂在一起,并没有见到什么奇怪的人。”


    长乐郡主同陈既明点点头,默认陈怀珠所言非虚。


    陈既明这方暗暗松了口气,他同小妹笑了笑,说:“没什么,担心你刚来不适应,”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可能是从前在长安生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来陇西,见到了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陈怀珠本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听了陈既明的话,心中疑虑顿时消散大半。


    她也想不出自己病了十一年,又能有怎样的事情。


    夜里各自歇下后,陈既明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长乐郡主,面露歉意:“晚膳时,我第一时间看向郡主,并不是怀疑你告诉了玉娘什么,我知道你并非这样的人,只是想同你确认,她有没有碰上什么人,因为玉娘能恢复现在这样的状态,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我带她与我们一道来嘉峪关,也是怕她在京中,迟早被那位再次缠上,迟早想起那些事情,所以现在一有风吹草动,便有些草木皆兵。”


    长乐郡主主动去握住陈既明的指尖,道:“既然如今我与郎君是夫妻一体,郎君不用说这些我也明白的。郎君当初肯将玉娘身上的事情告诉我,我便知晓郎君是信任我的,玉娘的遭遇是个人都会心疼,都会同情,我也是一样的,所以我明白郎君为何要死死瞒着玉娘,说来玉娘还长我几岁,却半点都不骄矜,也唤我‘嫂嫂’,我又怎么忍心让她想起那些事情呢?”


    陈既明腾出一只手,覆上长乐郡主的腰身,将人往他怀中带了带,温声道:“我从前没有过任何姬妾,也是到了年纪便稀里糊涂地被陛下赐了婚,往后若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郡主也只管提出来,我都会改,千万莫要藏在心里,长久以后,难免生出嫌隙。”


    陈既明在成婚之前,对长乐郡主的了解也只限于她从郡主身份沦落成孤女的经历,是以刚成婚的时候,对她也是照顾的心思更多一些,在确认她并非元承均送到跟前的眼线后,也偶尔与她交交心,也渐渐为其温柔聪慧动容,时间长了,也觉得能与她携手此生,倒也算是自己的一件幸事。


    长乐郡主也不曾想到陈既明虽在情事上笨拙一些,但如此地善解人意,事事妥帖,心中也甚是动容,听了陈既明这席话,也在他怀中闷声道:“郎君,日后还是不要唤我‘郡主’了,我也是空有名分,郎君可以唤我的闺名,‘渺渺’,渺远的‘渺’。”


    话音落,她只从黑暗中听得头顶上方传来一道还略带生疏与不习惯的“渺渺”。


    ——


    陈怀珠并未将陈既明昨夜晚膳时的反应放在心上,次日正好天气放晴,她便拉着元渺在嘉峪关内城的街上逛来逛去。


    嘉峪关因在边关,城中西域的胡人几乎占了三四成,自从之前大魏与西域月氏等国互通往来后,城中也有不少汉人与胡人通婚,民风相对长安也更为开放,街上的女子也不必像长安那样的贵女出门时一样带上幕篱遮面。


    这里的百姓都自己的一套方言,会说官话的除了官兵便只有往来的商贾,言语不通,有时也是一件令她困扰的事情,起初觉得苦恼,后来她觉得与元渺在一起,猜这些陇西方言的意思,也是一件趣事。


    也正是如此,她听到熟悉的官话,才会觉得陌生,也会一眼被吸引过去。


    熟悉的腔调从城门口盘查的地方传来,是很标准的长安官话,陈怀珠不免拉着元渺凑近一些。


    为首与官兵交涉的是个洒脱利落的娘子,她递上往来文书,待官兵核查过后,又仔细检查过车上拉着的货物,往陈怀珠的方向看了一眼,颇是惊讶:“小娘子,怎么是你?你还是逃出来了?”


    陈怀珠一脸困惑,抬手指了指自己,确信对方是在和自己说话,“我,我么?”


    什么从长安逃出来?她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位娘子。


    扈娘子见她一脸茫然,下意识看了一眼身边的老金,“她就是去年七夕那晚我们要带出城去的小娘子吧?我应当没认错人吧?”


    老金挠了挠头,“我看着也是,怎么她看起来像是不认识我们了?”


    元渺在那个妇人一开口的时候,便察觉到些不对,赶紧给春桃使眼色,叫她去找陈既明过来,又想着怎么把陈怀珠拉走,只是一回头,陈怀珠竟然已经和那两个商贾攀谈了起来。


    扈娘子得了老金的肯定,又看向陈怀珠:“你不认得我们了?去年七夕那天你不是说你的郎君待你很不好,你要逃出长安来陇西寻你当兵的兄长么?不过后来不太幸运,你那位郎君应该是个大人物,又将你带了回去……不过都不重要了,逃出来了就好!”她说完朝陈怀珠一笑。


    陈怀珠更加不解,她不是得了病,卧病十年么?哪里来的郎君?去年七夕,又怎么会往出逃?


    春桃一刻也不敢耽搁,索性陈既明就在附近巡逻,听了事情概括后,立即赶了过去。


    “玉娘,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陈怀珠回头,看见了陈既明,喊了声:“二哥。”


    陈既明顺着元渺的视线看过去,见到扈娘子和老金,猜到一些,但现在要紧的是安抚小妹。


    陈怀珠将扈娘子与老金的话与陈既明复述一遍,问他怎么回事。


    陈既明找了个借口,“许是他们认错了人,你一直在家中,并没有什么待你不好的郎君。”


    陈怀珠对陈既明的话向来深信不疑,点点头,“那应该是这样。”


    她这话才一说完,视线却忽地模糊了下。


    她


    好似听到一阵与自己很像的声音,“我答应你,我和你回去,我乖乖回去,不要再伤及无辜的人了,我,我不跑了……”——


    作者有话说:大家的关心我都收到啦!谢谢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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