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丹药。


    因这道声音, 陈怀珠一时脚底不稳,朝前的步子踉跄两下,好在元渺在旁边将她扶住, 她才不至于摔倒。


    待她视线恢复清晰后, 转头看向元渺, 只见对方一脸担忧。


    “没事吧玉娘?”


    陈怀珠同元渺弯唇一笑,“无碍, 只是方才不知为何, 眼前突然花了一下。”


    元渺见她脸色发白,并未因她这一句全然放下心来, “许是中午太阳有些大的缘故, 不若我们回去歇息?”


    陈怀珠轻轻点头, 应下一个“好”。


    元渺回头望了眼陈既明,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 陈既明示意元渺先送陈怀珠回去, 他后面再回来。


    待元渺与陈怀珠离开后, 陈既明才朝扈娘子与老金迈去。


    边上负责入关核查的士兵朝陈既明抱拳行礼, 陈既明微微颔首,而后叫扈娘子与老金随着他过来,剩下的伙计则跟着看守货物。


    扈娘子精明, 一眼看出了这位气宇轩昂的将军与自己认识的小娘子关系匪浅,主动同陈既明打招呼:“那位小娘子去年提过她有个在嘉峪关当兵的兄长,想来应当是您?”


    陈既明稍稍眯眼, 心中疑惑, 但他并不打算同更多的人暴露小妹的身份,遂只含糊应下,“是我, 只是我常年在边关,小妹亦是前不久才与我团聚,关于两位所说的七夕出逃一事,小妹也不曾同我说过,可否告知一二?”


    扈娘子虽惊讶,但还是简要将去年七夕是怎样遇上陈怀珠的,又是怎样答应带她出城的事情简要同陈既明概述。


    陈既明听得脸色沉了下来,这些过往小妹从未同他提起过,他也不敢相信,原来早在去年七夕,小妹便无法忍受元承均,甚至想出了假死脱身的法子,只为孤身一人来陇西投靠他。


    他的拳攥得很紧,恨自己为何没有早点知晓这些内情,让小妹平白受了那么久的委屈。


    老金观眼前的将军面相不坏,又补充道:“可不是,小娘子拽着她那郎君的衣袖,哭着求了他许久,他才勉为其难地答应放过我们,”老金说着叹息一声,“不过现在她逃出来了就是好事,我当时看小娘子可是怕极了她那位郎君……”


    陈既明眉心压得更低。


    扈娘子见状,轻轻捣向老金的胳膊,暗示他少说两句。


    老金又赶紧躬身同陈既明赔罪,“对不住,小人不该多嘴的。”


    陈既明抬手扶了下老金,“无妨,两位若不说,我还不知小妹经历过这些,说来还是要多谢两位。”


    “不敢当,不敢当,”扈娘子连连摆手,她想起陈怀珠方才见到他们的反应,又问陈既明:“只是,我瞧小娘子像是不认识我们?”


    陈既明“嗯”了一声,“说到此处,还有一事我要拜托两位。实不相瞒,小妹和离后,生了一场大病,已经忘记了她原来在长安的那个郎君,故而也不认识两位,也请两位以及商队中的其他人不要再谈论此事,就当从未碰见此事,也不要提她失去记忆的事情。”


    扈娘子点头,“定当守口如瓶,我们明白将军作为兄长的一片苦心,因果循环,忘了的确再好不过了,我们也不过是今日路过嘉峪关正好撞上,并不会在此处多留的。”


    “多谢。”出于对两人的尊重,离开之时,陈既明又同两人行了个军礼。


    陈既明怀着满腹心事回到府中时,小妹虽则由元渺陪着,但手中却握着个杯盏,静静坐着,一言不发,不知在想些什么。


    元渺意识到陈既明进来,本要起身,看见陈既明的手势,又坐了下来,只蹙着眉同他轻轻摇头。


    陈既明搬了个支踵到陈怀珠榻边上,坐下后才问:“玉娘,还在想那两位商贾么?”


    陈怀珠摇头又点头,“不知为何,我总是觉得他们很眼熟,似乎是见过,但又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


    一个谎言需要用无数个谎言填补,对此,陈既明只得道:“他们这种行商之人,一年也会在长安留一段时间,我问过他们,他们也做些脂粉生意,想是你哪次带着春桃去买胭脂见过?”


    陈怀珠沉吟一声,“只是,他们为何会说我有个待我不好的郎君,又说逃出来云云的话?”


    “这你便更不用担心了,你嫂嫂陪你回来后,我问过他们,他们也承认是认错了人。”陈既明耐着性子安抚她。


    陈怀珠朝他投去一个犹疑的眼神。


    陈既明强抑制着心中的不安,“你若不信,趁他们还不曾离开嘉峪关,我将他们请到家里来,你当面问问?”


    “这倒不是,我相信二哥。”陈怀珠迟疑了下,还是将自己那会儿脑海中浮现出的内容同陈既明说了。


    元渺往她跟前挪了挪,哄她两句:“何来这样的事?梦都是相反的,玉娘且安心就是。”


    陈怀珠的目光在元渺与陈既明之间流转,见两人都面色如常,暂时放下心中隐忧来。


    后面兄嫂又同她说了许多玩笑话,她也渐渐忘记了这回事。


    只是是夜梦中,素来睡得很安稳的她,竟被魇住。


    她梦见自己置身于高大的宫墙里,宫墙上是精致的阙楼与复道,天色阴沉,举目不见日,只有冷风不停地往她袖子里灌。


    她下意识地想逃离,然宫道绵延数里,无论她怎么逃,总是看不见尽头,直至气喘吁吁,她又回到了最开始的地方。


    耳边传来一道熟悉又陌生的嗓音,“玉娘,莫要再挣扎了,你我就这样永远在一起不好么?”那人似是叹息了声,“怎么总是这样不乖,总是想着逃?”


    她仓皇回头,朝四下张望,却看不见任何身影。


    她渐渐无措起来,抱着头缓缓蹲在递上。


    “玉娘,我真的很想你,很想见你。”那道声音如风一样,再度掠过她的耳畔。


    周遭分明只有她一个,但她却像是被人掐住了脖颈,呼吸渐渐困难起来。


    她终于克制不住惊惶与恐惧,哭喊出声:“你,你能不能不要再缠着我了?”


    空中传来一声低笑,“不会的,玉娘,我永远都不会放手,我们要永远在一起的。”


    她将头埋进自己怀中,“你到底是谁?”


    身侧的风停滞了一瞬,那人的语气有些幽怨:“你不认识我了?你怎么能不认识我?”


    她浑身发抖:“不认识,我不知道……”


    “娘子,娘子?醒醒?”


    陈怀珠捕捉到这声,又察觉到像是有人在晃着她的胳膊,她费劲所有力气,总算睁开了眼,又猛地从榻上坐起。


    春桃拿着一方干净的巾帕,轻轻为她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娘子可是做了噩梦?奴婢怎么叫您都不醒。”


    陈怀珠想起方才那个梦,后背便是一阵恶寒,心还在胸腔里不安地跳动,虽然是睁着眼的,但眼神却有些涣散,并不看不清眼前的事物。


    春桃见她出了虚汗,也不敢用扇子给她扇风,只是一边给她擦额头上的盗汗,一边从手旁的小案上取过来一只茶盏,递到她手中,“天气干燥,娘子先喝点温水。”


    陈怀珠动作有些木然地接过,温水过喉,那阵窒息感才稍稍淡去。


    元渺得知了陈怀珠梦魇不醒的消息,早膳用了一半,便赶过来。


    春桃起身,挪开榻边的位置。


    元渺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一些,“怎么了?玉娘?可是梦到了什么?”


    陈怀珠终于将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不知道为什么,我梦到有个男人像鬼一样的缠着我,可


    无论怎样我都逃不开。”


    元渺瞳孔一缩,又迅速敛去自己眸中的神情,试着问:“那玉娘可有看清楚那个人的样子?”


    “不曾,在梦中,我只能听见他的声音,但声音是风送过来的,我也听不真切。”陈怀珠如实回答。


    元渺握着她的手,寻了个借口,“只是梦而已,可能是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有些不适应,回头请郎中看看?”


    陈怀珠闷着声音“嗯”了声。


    陈既明得知此事后,寻了自己信得过的郎中给她开了安神补气的方子,又叫春桃暗中在她屋中点了安神香,她后面才睡得安稳一些,不至于梦魇缠身。


    除了之前偶然做了那样梦,陈怀珠在边关倒也一切自在,二哥甚是爱护她,与嫂嫂元渺也算话语投机,关系融洽,小半月后,她也渐渐将那事忘在了脑后。


    是日,她正在院子里钻研新学的毛丸,却听见有人喊她。


    “陈娘子!”


    她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年,这人她认识,是二哥较为器重的一个副将,贺兰畅,虽说出身平凡,但从小兵做起来,也立了一些小功,人很机灵,也没什么心思,素日脸上总是挂着笑。


    陈怀珠收了毛丸,同他打了招呼,问他可是来寻二哥。


    贺兰畅同她眨眼一笑,“是有些公事,我还猎了只兔子,那会儿已经送到厨房了,晚上请你吃!”


    陈怀珠弯弯唇:“那便多谢贺兰将军的好意了。”


    贺兰畅没多留,直接绕向了陈既明平日见人的书房。


    陈怀珠没将这事儿放在心上,继续钻研起她手中的毛丸。


    然在她没看见的地方,元承均派来的掌书记蒋兆用笔将这一幕记在了竹简上,很快其身影又隐没。


    ——


    长安,宣室殿。


    天气日渐炎热,长安已经是绿树遍浓荫的时节,宣室殿外的树里却听不见半分蝉鸣声,无他,只是天子的头疾愈发厉害,耳边听不得半点噪音,是故,于宣室殿的内侍来讲,日常最要紧的一件差事便是将树中的蝉捕干净。


    岑茂侍奉在宣室殿外面,看见匆匆赶来的桑景明,同他颔首躬身:“桑尚书。”


    桑景明走到岑茂身边,听见他低声提醒:“桑尚书今日切切当心,陛下心情甚差。”


    桑景明朝岑茂投向一个知晓的眼神,褪去鞋履,低头入殿。


    他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众所周知,自从年初皇后离宫,天子一个月三十天,能有两天心情不错,都算是他们这些臣子走了大运,若岑茂说陛下心情甚佳或龙颜大悦,他才觉得奇怪。


    岑茂看着桑景明进去,长叹一声。


    他也不知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从今年年初开始,陛下除了晚上去椒房殿就寝的两三个时辰,大多时间都在宣室殿看奏章,而宫中没有其他嫔妃,宫女也都在皇后离开长安后被遣出宫去许多,只留下一些浣衣局洗衣的,以及内府一些做精细活的。


    也正因此,满朝臣子无人敢在差事上懒怠犯错,俱兢兢业业,因为一旦有谁玩忽职守,必然会被天子毫不容情地逐出京城,换上新人,从前所谓怀才不遇的文人也有不少得到重用。


    于是赌坊酒楼不见许多官员的身影,在轻徭薄赋的情况下,各地报上来的算赋与口赋竟然比往年还多出来两成,民间也不见什么冤狱错情。


    底下的百姓都称赞天子是圣主明君,近前侍奉的官员却只觉得苦不堪言,不但要行事小心,平日在值房寅夜处理手上事情的官员也渐渐多了起来。


    不过多久,桑景明从殿中出来,擦了擦额前的汗,同岑茂说陛下传他。


    岑茂低头同元承均行礼,听候差遣。


    元承均没抬头,“鄢陵炼的丹药如何了?”


    岑茂答:“回陛下,鄢相士不久前称已经炼成,正在偏殿等候。”


    元承均搁下笔,“传。”


    鄢陵是元承均从民间寻来的方士之一,自称是彭祖后人,可炼制能使人长生不老的丹药,然元承均召见他后,却没让他炼制长生不老药,而是问他可否炼出能缓解他的头疾且使他在梦中见到所思之人的丹药,鄢陵当然满口曰能,元承均于是将他留在宫中,叫他专心炼丹,若能成,大赏。


    鄢陵被传进来时,一身白色的宽袍,长髯至胸前,一派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一甩袖子,将呈着丹药的盒子递上。


    元承均从盒子中取出一枚丹药,先给了鄢陵本人。


    鄢陵会意,知晓天子是怕他往丹药中下毒,遂弯腰接过,二话不说地吞下,以证清白,“谢陛下恩赐。”


    元承均这方取了一枚,捏在拇指与食指之间。


    岑茂甚是担忧,他见过鄢陵炼丹,总觉得丹药的原料奇奇怪怪,他起初也不相信鄢陵会成功,而今见这奇怪的丹药奉到了天子面前,心中总是不安,他冒死进谏:“陛下,这丹药不比太医署的放心,贸然服用,只怕有伤龙体康健啊!”


    元承均并不听劝阻,借茶水吞下,“无妨,朕有分寸。”


    若能借这丹药的作用于梦中见到玉娘,有伤龙体又如何?他不在乎。


    他闭上眼,眼前之景虚幻起来,而后他看到了一道倩影——


    作者有话说:惊喜加更!凌晨还有,一点多了吧,等不住可以先睡


    第62章 情蛊。


    女娘背对着他, 身上是她已许久不曾穿过的藕粉色直裾,乌发绾成个简单的髻,还簪着他曾赠她的那支缀以东珠的珠钗。


    一切都像极了他记忆中的陈怀珠。


    他没忍住轻唤一声:“玉娘。”


    在旁边侍奉的岑茂心惊胆战地看着天子吞了那颗所谓的有奇效的丹药, 又听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低唤皇后的小字, 既担忧又为难, 然他清楚陛下并不想让任何人看见其失态的模样,于是同鄢陵递了个眼神, 示意他先与自己退出去, 等候传唤便是。


    鄢陵心中有数,且他对天子的秘辛也无甚兴趣, 当然不会在殿中久留。


    两人退出去后, 殿中便空无一人。


    元承均又唤了一声玉娘, 那道背影终于回过身来。


    桃花粉面, 明眸皓齿。


    唯独眉眼间带着几分哀愁。


    元承均下意识地想撑着桌案起身靠近“她”, 然他才将将起身, 又坐了下来。


    算了, 这样也算不错, 如若他一靠近,玉娘便如那天夜里看到的模样一样消失呢?


    他只是坐着,说:“玉娘, 我总算见到了你,我不能没有你,你的札记, 我也都看到了……”


    “她”没有回应, 只是垂着眉眼在原处静静立着。


    他说了许多,再开口时,语气中添上了几分小心翼翼:“玉娘, 你可否笑一笑?”


    过了片刻,“她”弯了弯唇角,但仅限于此。


    不过于元承均而言,这样已经很是满足。


    岑茂守在殿外,听见天子于殿内自说自话,具体内容为何,声音隔着大殿传来有些渺远的模糊,但他竟然从微弱的声音中,听出了几分试探?


    等察觉到自己的想法时,岑茂心情复杂,又觉得唏嘘。


    过了许久,天子终于将岑茂与鄢陵重新召回殿中。


    这是半年多以来,岑茂第一次看见天子脸上的阴郁一扫而空,然一想到这竟然是因为那荒谬的丹药,他总是忧虑更多一些。


    古来不乏有缔造盛世的帝王相信仙丹之术,但他也并没有听过有谁成功过,且从前的帝王服用仙丹,多是追求身体康健,长生不老,万世永昌,只有他所侍奉的这位陛下是为了能见远在陇西边关的皇后一眼。


    许是他不通情爱,总觉得陛下对于皇后已经成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执念,然这些话天子从前或许还能听进去一两


    句,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岑茂也不敢提,只能默默跟着叹息。


    元承均对这丹药甚是满意,将鄢陵重新传入殿中后,便命岑茂开帝王私库,重重赏赐鄢陵,并将他留在宫中,着他继续炼丹。


    一来二去,几乎所有人都得知了天子颇是宠信一个叫做鄢陵的方士,一些宗室老臣有意劝阻,但天子却又未曾因服用丹药懒政怠政,对待一些近臣也和颜悦色了些许,并非像之前那般喜怒无常,众人即使想劝谏也找不到缺口。


    天子至今又空置后宫,没有子嗣,也不曾往膝下过继,不免有人担心天子哪日因服用丹药龙驭归天而帝位空悬,引起纷乱,便有胆大者委婉地劝谏天子以龙体康健为主,如若有难言之隐,尽早过继宗嗣立储为宜。


    元承均听了这话,只是闲闲一笑,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众人见劝阻无效,又怕脑袋搬家,便不敢再提半个字。


    自第一次服用那丹药,得以见到陈怀珠的幻影,元承均便有些食髓知味,此后他愈加相信鄢陵呈上来的丹药,无他,只因服用了丹药后,他便能在梦中见到陈怀珠,见到曾经两人还不曾产生矛盾的那十年。


    在梦中,他可以牵她的手;可以揽她入怀;她也会像从前那样听自己讲话,他们会有一个如她般可爱的女儿,与世间绝大多数寻常夫妻一样,他也不曾做出那些荒唐事,不曾辜负她半分,真正如他当年在新婚夜时所说的那样,白首不离。


    但这样的状况也只持续了不足一个月,那丹药对他而言便没有任何用处了,陈怀珠又一次从他的梦中消失,起先两三天他不曾在意,直至第四天第五天,他终于无法忍受这种断崖式的“得而复失”,于是问鄢陵是怎么一回事。


    鄢陵自己也不清楚内情,面对天子的质问,只敢模棱两可地搪塞。


    元承均一眼便瞧出了他是在扯谎,恰此时太医说那丹药中有朱砂,元承均便借机以欺君之罪下令将鄢陵诛杀。


    群臣闻之,终于松了口气,庆幸天子犯糊涂只是这一个月,好在及时勒马,未曾酿成大祸。


    也是这时,蒋兆从陇西传回来了这段时间记载地关于陈怀珠的生活细节。


    事无巨细,大到陈怀珠今日与何人去了何处,小到她与身边的人说了什么话,神情如何,心情如何。


    其实最开始蒋兆传回来的是有简单的画像的,但元承均嫌弃他画技粗陋,便不许他再画了,只用文字记载便可。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画的出玉娘。


    元承均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靠近陈怀珠一些,终于可以看到她在陇西过的如何,也想看看她如今又是如何看待自己的,是还在恨么?还是有些微的惦念,然而他翻遍蒋兆传回来的所有,都不曾从字里行间中看到有关自己的半分身影。


    陈怀珠不曾同旁人提起过他,似乎也不曾想过他,也不曾与任何人打探过长安的近况,甚至她的身边还出现了个比她小几岁的小将,名叫贺兰畅,她会与贺兰畅说笑,会夸贺兰畅猎得兔子鲜美,偶尔做了或买了什么东西,也会分给贺兰畅一份。


    但这些不是应当是他与玉娘曾经才会做的事情吗?这贺兰畅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染指玉娘?


    元承均难以克制心头涌动的愠怒,将摊开放在案上的丝帛在掌心揉成一团,久久不曾松开。


    为何她不再愿意提起关于他的半个字,为何他们曾经做过的事情她也可以与旁人一起做,元承均只觉得自己的心肺都要炸开一般。


    他当然不甘心,于是继续传新的方士。


    新来的方士没有仙风道骨的姿态,反而一身叮当的银饰,那方士说他们有祖传的秘术,谓之“专情蛊”,种此蛊后便只能对一人专情,只是蛊虫需得用元承均的血喂养七七四十九天。


    岑茂闻之大惊,当即跪下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万万不可因这方士一句话便伤了龙体啊!”


    他本以为自从上次的丹药事件后,陛下已经想通,不再相信这些邪门歪道,但如今看来,还是他低估了天子的执念。


    元承均没理会岑茂,叫方士将盛着蛊虫的盒子呈上来,二话不说地用短匕往自己的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将腕上的血滴入那个盒子中。


    岑茂吓得脸色发白,却也来不及劝阻,只能一边找伤药,一边叫人传太医。


    ——


    嘉峪关。


    陈怀珠在安神香的作用下很少再因噩梦惊醒,身边因贺兰畅的闯入也算多了几分乐趣,只是她才与贺兰畅有交集几日,贺兰畅便先被陈既明调离了。


    元渺因此也问过陈既明,怎么好好地将贺兰畅调到了张掖郡去。


    陈既明叹息一声,方道:“贺兰畅不知晓玉娘是当朝皇后的身份,只当他是你我的妹妹,他也是个单纯心性,信了玉娘真的是病了十年的话,没往别的地方去想,这些天,渺渺你也应当看得出贺兰畅对玉娘的心思,我是怕有一天玉娘也会动了同样的心思,届时便没办法收场了……”


    元渺恍然大悟。也是这段时间过的有些安逸,以至于他们都有意地忽略了陈怀珠皇后的身份并未曾被废,她仍旧是大魏的皇后,只是暂时被带离了长安,远远躲在陇西而已,如若真到了丈夫所说的那一天,以今上的性子,不会有人落得好下场,所以最好的办法便是防患于未然,早早将贺兰畅调走。


    其实这样的状况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明白,万一哪天,天子便下诏要将玉娘接回去呢?万一哪一天玉娘先想起了那些过往呢?


    陈既明重重锤了下桌子,恨声道:“我只恨,恨自己当年不曾早一些将玉娘带来陇西,恨当年不曾劝阻父亲,恨当年没能看清长安那位的真面目,如果我做到了其中一点,玉娘也不会走到今天这步,”他闭上眼,满脸的自责与愧疚,“父亲在病重垂危之时,将玉娘托付给了我和大哥,说到底是我们无能。”


    元渺安抚着陈既明,“这件事本身也不是郎君的错,只能说命运弄人,造化弄人。”


    陈既明深吸一口气,没再说话。


    陈怀珠却并不知晓陈既明的心思,得知贺兰畅被调到别处去后,略觉无聊,天气又太热,她捏了棵狗尾巴草在屋子里躲凉。


    看见元渺从陈既明的书房处过来,她笑着同元渺打招呼,见到元渺一脸惆怅,免不了多问几句。


    元渺不忍说是因为她的事情,只说了其中一层,“是边关的战事。”


    陈怀珠也蹙了蹙眉,“战事?是又要打仗了么?还是粮草出了问题,我前几天听见二哥和贺兰畅说过这件事。”


    元渺坐在她身边,轻轻点头,“有一定的原因,还有件更棘手的事情,是匈奴的海日罕同时下了战书与国书,要决一死战,今年北边开春晚,到了冬天,牛羊吃完了草,没得吃后便会冻死饿死许多,海日罕便铁了心地要与大魏开战,你二哥正为此事愁着。”


    陈怀珠想了想关于海日罕的事情,“海日罕,此人我听贺兰畅提过,好像前几年还是匈奴某个小部落的王子,那个小部落被灭后,他又忍辱负重多年,终于控制了一个比较大的部落,叫什么我记不大清楚了,短短两年时间,让北边草原十三部中的十部都朝他俯首称臣,甘愿听他调度,剩下的三个部落虽不愿同他低头,但也只是强撑,故而海日罕本人已经相当于草原上的无冕之王。”


    元渺道:“的确如此,若是下战书倒也罢了,不过是拼死守疆,只是下了国书,你二哥无权处理国书,昨日傍晚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回长安了。”


    国书的内容她没敢同


    陈怀珠提,只怕她想起来什么。


    元渺拍拍她的手,说:“玉娘且坐着,我早上在厨房炖了鸡汤,去看看火候,你二哥这段时间劳心劳神的,我瞧着也心焦。”


    陈怀珠起身跟上元渺,挽上她的胳膊:“贺兰畅走后,我也闲得无聊,我和嫂嫂一起吧?”


    元渺并未拒绝。


    ——


    与海日罕的国书一同传到长安的,还有酒泉、张掖二郡传来的军情急报。


    元承均根据这两年陈既明传回来的军报也预测到迟早和匈奴的海日罕有一场硬仗要打,为此他也头疼许久,亦是考虑到这层缘故,所以不曾换掉陈既明。


    此刻,群臣在底下已经吵得沸反盈天。


    “陛下,如今最要紧的,便是让陈既明速速分兵前去救援酒泉、张掖二郡,此两郡在嘉峪关以东,是为整个陇西的屯田重镇,亦是通往长安的咽喉,如若此二郡失守,长安危矣!”


    “嘉峪关是正面重镇,如若陈既明调主力前往张掖,却是那海日罕的调虎离山之计,届时嘉峪关失守,陈既明腹背受敌,又当如何?”


    “陛下,这海日罕当真是宵小!堂堂国书,竟敢以轻蔑之辞行侮辱之举,根据陈既明传回来的最新军报,陈既明已派贺兰畅以起兵釜底抽薪,烧了海日罕一重要粮仓,陇西局势暂且稳定,但再过两个月,等到秋高马肥之时,再攻扁都口与当金山口,攻守之势难料!以臣之见,不若下旨让陈既明不必坚守嘉峪关,转守为攻,直接效仿四年前那一战!”


    听了许久的陈居安终于没忍住站出来,“转守为攻?你倒是说的轻巧,四年前匈奴十三部各自为营,一旦打起来小部落抱头鼠窜,大部落难以招架,且各自之间背刺之举常有发生,如今海日罕已基本统一草原十三部,有十部全然听他指挥,你以为反攻是那么容易简单的事情?打仗时间一场,人心涣散,军心不稳,粮草不济,这些你可都有想过?还是不将前线将士的命放在眼里?”


    元承均盯着面前的国书,轻叩桌面。


    海日罕的目的他看得再明白不过,无非是想逼他御驾亲征,当年海日罕的小部落被灭,其中便有大魏的手笔,他如今成了草原上的无冕之王,自然要报当年之仇。


    且当真去陇西,他的私心亦占两成。


    于是他抬眼扫了下群臣,淡声道:“既然如此,朕决意,御驾亲征。”——


    作者有话说:这章查资料花了好长时间


    最后战术那块参考了《史记·匈奴列传》、《西河记事》还有部分居延汉简


    私设很多,尽力在写,但战场戏不严谨,不要太考究,主要还是为感情服务~


    第63章 重逢。


    此话一出, 满殿皆陷入阒寂,众臣面面相觑,而后开始有零星的三言两语。


    不过多久, 便有老迈的臣子离席出列, 劝阻元承均:“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乃千金之躯,实为国本, 不能因那蛮夷几句挑衅之词, 便轻易起驾离京,赶赴陇西啊!”


    有人附和:“陛下, 御驾亲征并非一两句话便可以定下来的事情, 其非倾举国之力不可, 长安与陇西相隔千里, 轻骑尚需一个月, 如若御驾前往, 怕是需要两个月, 况如今储君未立, 陛下出征,无人监国,万望陛下慎思熟虑。”


    元承均面不改色, 只听群臣力阻。


    这些事情他当然考虑过,几番权衡之下,已然有了对策。


    有元承均新近提拔上来的年轻臣子出列反驳方才那几个老臣的意见, “杜令君既然知晓那海日罕的国书中是挑衅之语, 便知晓如若陛下坐镇长安,届时国书之中的内容被那帮蛮夷传扬到河西四郡的百姓耳中,军心民心必定大乱, 民心军心一旦被搅乱,任陈既明在边关如何用兵如神,也无法抵挡海日罕之攻击,除非他能做到撒豆成兵。”


    元承均本来冷静非常,听到“国书”二字,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实在是因为海日罕所谓的国书已经到了蹬鼻子上脸的地步——国书中竟说,他知晓当朝皇后人在陇西,如若大魏天子畏而不战,他便派兵直捣嘉峪关,直接将皇后掳走,再将国书中的内容传扬出去。


    大魏与匈奴两邦世代不睦,战事频仍,加之大魏又与西域诸国互通往来,所以两邦之间很容易混入别国细作,但因大魏官职多为世家承袭,匈奴各邦亦是贵族世袭,所谓的异邦细作也很难接触到核心的政要机密,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情,也难以根治,陈怀珠离宫离开长安的事情在长安高门之间,也算不得秘密,这消息传到海日罕耳中,他也不算意外。


    其实他若拒不御驾亲征,并非没有对策,只消下旨废掉陈怀珠的皇后之位,另立新后,再命陈既明坚壁清野,同时从长安调兵,或与月氏联合,待海日罕的粮草耗尽,海日罕这样竭泽而渔的打法自然会不攻自破,而那封国书上的威胁之词也不会有任何作用。


    但他绝不可能这么做,这层应对之法最关键的一步便是废后,一旦他废后,海日罕的如意算盘自然落空。


    他知晓,无论到了何时,他绝不可能从名分上断了与陈怀珠的联系,他的皇后,也只能是她,这是他绝不会让步的一点。


    群臣还在争论关于御驾亲征的利弊。


    “你简直巧言令色!边关刀剑不长眼,如若龙体有任何闪失,后果是你两三句话便能承担的么?”


    有人冷笑一声,“杜令君既然心忧陛下,说这样的话是在长他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么?”


    就在众臣争吵到几乎口干舌燥的地步时,元承均同岑茂递了个眼神,岑茂会意,命群臣肃静。


    元承均无意识地摩挲过拇指上的玉扳指,是陈怀珠曾经赠予他的,“诸卿之忧虑,朕皆已考虑过,御驾亲征,亦是综合考量后的决定。朕自践作之初,便有北伐匈奴之志,是故近年来一度秉持休养生息,轻徭薄赋之策,此番海日罕既下国书,正可同此等蛮夷彰我中原华夏之雄风。至于监国,朕于前日,已差人接小河间王入京,届时由尚书桑景明与银青光禄大夫陈居安辅佐监国。”


    河间王离世之时,其世子尚未成年,便不能承袭爵位。小河间王如今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其亲生母亲又性子懦弱,是宗室之中再令他放心不过的人选了,政事他是打算交给桑景明与陈居安的,小河间王不过是占个名,陈居安没有陈绍那样的野心,桑景明是他最清楚信任的心腹,此二人又无直接的利益牵扯,也可相互制衡。


    方才一番辩论后,支持天子御驾亲征的臣子本就在无形中占了上风,天子此话一出,底下更是一阵窃窃私语。


    最开始支持天子的臣子当即深深一拜:“陛下圣明!”


    群臣看着风向,也陆续附和。


    陈居安从私心上并不希望天子前往陇西,小妹尚在陇西,天子如若去,两人必会碰面,二弟作为人臣,又不能直接忤逆天子,小妹只怕凶多吉少,可天子让他同桑景明辅政,便是将他架到了高台上。


    他本还在观望,而桑景明已经拜下,便让他也不得不奉迎天子。


    到最后满朝只剩下最开始反对的几个老臣,但大局已定,即使他们不同意也无济于事。


    此事在朝上议定后,由有司官员负责拟定的国书与圣旨纷纷发往陇西,同时准备的兵马辎重亦得先天子一步出动,而元承均只等小河间王被周昌护送回京,当着群臣之面,将国事交代给小河间王与陈居安、桑景明便可。


    岑茂将一切事情的动向一五一十地朝天子汇报。


    元承均神情自若,将养着“钟情蛊”的盒子打开,拿起一边的短匕,往左手手腕上继续划开,由着自己的血淌进去,又将盒子合上。


    “第十九天了。”还需一个月。


    岑茂本以为他早已习惯元承均此举,但在看到白净的帕子上被短匕刀背上的血染出一道血痕,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哆嗦,又接着汇报朝事。


    ——


    陈既明当时在看到海日罕传来的国书时,心中便担忧元承均会下令御驾亲征,但又寄希望于他更看重权力与江山皇位,寄希望于他会听从朝中老臣的劝谏,放弃这层想法,同时他也往长安上过奏章,表示自己若坚持守城,可以与海日罕一战,人在城在,绝不会让胡虏踏入大魏疆土。


    但当圣旨与国书一道传到嘉峪关时,他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息。


    元渺呈着一盅热羹打帘进来,看见丈夫闭着眼,满脸愁容,面前的桌案上放着一卷没合上的帛,心中猜到了七八分,等凑近后,扫了一眼上面的文字,顿时明白。


    她将热羹放在陈既明手边,挽过他的胳膊,道:“郎君这些日子日夜忧虑,不但要提防海日罕,还要想着长安那边,属实辛苦,我瞧着也难受,我煲了汤,先用一些罢。”


    陈既明睁开眼,对着元渺的态度略微缓和,他将妻子拥入怀中,替她捏着肩头,“这些日子也辛苦渺渺你了。”


    元渺弯唇一笑:“郎君说的哪里话,这是我该做的,也是我情愿做的,”她继续宽慰陈既明,“其实郎君早猜到了陛下会来,但大哥也来信说已经尽力劝阻,陛下执意要来,这也不是郎君能改变的事情,如今也只能寄希望于陛下来后看到玉娘已经忘却那些前尘往事便放手罢。”


    陈既明对元承均此人何其了解,“他不会的。”


    元渺微微侧身,握住陈既明的一只手,道:“郎君且安心,战事当前,陛下想来也能分得清孰轻孰重,只要到时候让玉娘多多躲着陛下,陛下或许也不会多在玉娘身上耗费时间。”


    陈既明轻轻点头,“也只能如此,此事这段时间还是要瞒着玉娘,另外,这段时间还要麻烦渺渺你多看着些玉娘,我担心她听到海日罕那封国书里的内容,想起什么来。”


    元渺轻声应下。


    ——


    天子应下海日罕的国书,决意御驾亲征的事情已成定局,河西四郡的将士百姓,听闻此事,无不欢欣雀跃,认为自己生逢明主盛世,也认为天子此次前来,定当将海日罕彻底赶出祁连山一带。


    陈既明看着小妹尚因不知情而每日展露的笑颜,却日渐惆怅。


    摐金伐鼓,旌旆逶迤。


    七月二十九,天子行在正式抵达嘉峪关。


    按照规矩,全城百姓与将士皆要对天子行在夹道相迎。


    元承均一袭轻便装束,利落地翻身下马,拍拍陈既明的肩膀:“既明守疆辛苦,河西四郡能拖延如此之久,既明功不可没。”


    陈既明低头:“陛下谬赞。”


    元承均撤开手,嘴上说着关心边境军民的话,目光却不停地在人群中巡视。


    即使她的位置不算显眼,元承均还是精准捕捉到了那一点。


    女娘的面容与他记忆中的无二差别,但又显然与他在幻境中所见到的模样不同。


    她似乎是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不过也不知有没有看到,便被她身边的元渺拽了过去,并未与自己目光相撞。


    元承均的指尖探过自己怀中那个装着“钟情蛊”的盒子,那颗死寂已久的心终于活了过来,几乎要从胸腔中跃出来,他终于见到了她。


    陈既明听见天子低笑了声,心中一沉,立即试图用战事将天子的注意力吸引回来,“陛下,这段时间的军报军情臣已悉数记载,陛下可要先去营中过目?”


    只要元承均同意去军营,元渺就有足够的时间先带着小妹躲开天子,如今同在一城,只能是能拖一日便是一日。


    元承均的目光顿时冷下来,真是碍事。


    不过那道阴暗仅仅在他双眸中存在须臾,便被他压制下去,再看向陈既明时,他还是同先前一样的神情,“不急,朕相信既明,朕已下令赏赐这段时间为国征战的将士,这会儿先安置。”


    对此,陈既明只能道:“陛下思虑周到,是臣操之过急。”


    天子驾临嘉峪关,其行在必然要安置在将军府,好在他已提前几日找借口哄着小妹暂时搬去了另一下属家中暂住,短时间内,天子于将军府应当是不会碰上小妹的。


    回到将军府后,陈既明一路引着元承均往提前收拾好供天子安歇的院落,府中侍奉的下人也以眼神同他暗示,小妹并不在府中,他这方稍稍放下心来。


    然而走到半道,元承均的步子却在原地微微停顿。


    陈既明循着天子的视线望过去,看见天子正盯着挂在树梢上的一只纸鸢看。


    元承均眉梢微挑,“纸鸢挺漂亮。”


    蒋兆说她和那个叫贺兰畅的毛头小子交从甚密,这纸鸢,是他们一起做的么?又是她与谁放的却挂在了树上?


    陈既明呼吸紧紧屏住,生怕他下一瞬便将话题引到小妹身上,忙解释道:“许是邻居家小孩玩闹,将纸鸢挂在了臣府中的树梢上,陛下如若不喜……”


    “朕很喜欢。”元承均打断了陈既明。


    他怎么可能不喜欢,那纸鸢,一看便知是玉娘的,况且纸在当朝乃是昂贵之物,寻常人家哪有闲钱让小孩糟蹋去做这种东西。


    陈既明没再说话,心中紧急寻找对策。


    然元承均又淡定地从纸鸢上撤回目光,道:“先安歇,其余的事情后面再说。”


    他已然来到了嘉峪关,已然住进了将军府,与玉娘便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半刻?而且他身后还跟着其余将领与下属,当然不好当着这些人的面失了天子风度。


    ——


    陈怀珠对陈既明的安排向来深信不疑。


    二哥告诉她天子即将驾临,性子阴晴不定,不好相与,于是叫她搬去贺兰畅家中暂住,贺兰畅被调去了张掖,家中只有他的祖母,她也没什么意见,总之,二哥也不会害她,这么安排一定有他的道理。


    嫂嫂陪她回了贺兰家后,便被二哥的下属叫了回去,然等嫂嫂离开后,陈怀珠才发现嫂嫂离开时动作匆忙,竟然将荷包落在了自己跟前,她便只好回将军府,将荷包归还给嫂嫂。


    她记着二哥的话,所以回去的时候,特意不曾走正门。


    陈怀珠哪知自己才进了后门,打算去嫂嫂的院子,便看见不远处的树底下站着一个身形挺拔的男子。


    那男子看着面生,她确信不是二哥的下属,人又在树荫底下,她看不清他的神情,也没在意,只扫了一眼,便觉得周身不大舒服,遂想着赶紧走开。


    元承均这次清楚地看见陈怀珠明明看到了他,但一点也不打算上前,甚至一句话也不愿同他说,眯了眯眼,迈步朝她的方向而去。


    “玉娘,好久不见。”


    陈怀珠顿住了步子,听到这阵声音,不知为何,她浑身僵了下,才缓缓转过身去。


    在看到对方一步步地朝她靠近且不打算止步时,陈怀珠没忍住朝后退。


    元承均看见她后退的动作,颇是自嘲地扯唇一笑,但并未停下,深深望着她的眼,“从二月二十二到七月二十九,五个月,一百五十三天不见,你没有一句话想同我说么?”他的语气中竟然带上了几分不合时节的潮湿与幽怨,“这么狠心么?”


    陈怀珠不认识他,却被他吓得脸色发白,也不敢直视他,“你,你认错人了吧?我不认识你。”——


    作者有话说:昨天有点事耽搁了,发红包。


    第64章 相逢不相识,归去梦青楼。


    元承均有意放缓了步子, 他的目光在眼前女娘的周身扫过一遍又一遍,柳眉杏眼,琼鼻丹唇, 其衣袂翻飞其举手投足间的动作与情态, 无一不如往昔, 无一不是他记忆中、宣室殿所悬丹青中的模样,但唯一与从前不同的是, 她出口成谎。


    他面上的神情变了几遭, 无数情绪自他眼底流转而过,最终悉数化成了自喉间溢出来的一声冷笑, “不认识?玉娘, 你要不要想好了再回答?”


    装不认识这样的把戏, 未免太过老套, 太过拙劣。


    是五个月不见, 又不是五年、五十年不见, 一句不认识便想搪塞过去所有么?即使是五十年又如何?他费尽心力想要见到的人, 化成灰他也认得。


    陈怀珠头皮发麻, 后背也已经


    跟着沁了一层薄汗,出于紧张,她攥着袖口, 也并未停下朝后退的动作。


    什么想好了再答?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莫名其妙出现在家中的人,分明他生得的确算是俊美无俦,但见到他, 自己却只想躲避。


    对方步步紧逼, 视线落在她身上时,如同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


    陈怀珠终于没能克制住心中的恐惧,她哆嗦着唇, 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道:“不认识就是不认识,你有什么值得我说谎的?”接下来要说的话仿佛也给足了她底气,“还有,这里是我家,你再这样,我便喊人了,届时丢脸的便不是我了!”


    元承均闻言有片刻的意外,他的食指摩挲过拇指上的那截玉扳指,压抑着心头涌动的燥郁。


    他有什么值得她说谎的?


    她竟然如此问?这才几个月不见,她便如此着急与他切断所有的联系么?


    当真是,薄情。


    只是他心中越是如此想,面上看起来反而更从容,甚至眼眸中都蕴上了志在必得的笑意,“喊人么?也不是不成。”


    陈怀珠对此惊愕不已,她没想到眼前之人竟然如此无耻,寻常登徒子在听到这声时,多少会顾忌一二,这人却像是毫无畏惧,像是料定了即使是二哥前来,也拿他毫无办法一样。


    不知不觉间,她竟然已经被他逼退到了墙边,她回头看去,背后只是家中的院墙,身后已无退路,她仓惶抬头,只见自己已经被那人颀长身影落下的黑影囫囵吞下。


    她吓得当即要从侧面逃开,只是才有动作的欲望,便似是先一步被那人察觉,他伸手便将她的动作推了回去。


    如此动作,如此距离,纵使她方才还想着喊人,几番下来,那点想法顿时也跟着烟消云散。


    不知缘何,她从心底并不想让其他人看见她与眼前男子在一处。


    元承均颇有耐心地垂眸睨着她,“这下能好好回答了么?”


    他眸色深深,只要她能说一句想他,那么分别这么久,又有什么关系?


    陈怀珠无意与他对视,只匆匆一眼,她的腿脚便不可控制地软了下来,连她的身子也无法继续支撑,贴着墙壁便缓缓朝下滑去。


    元承均看见她这样的动作,眼中掠过一丝不悦,他抬手将人下坠的身子扶住,他轻叹一声,“玉娘,为何要这么紧张,你知道的,我并不会伤你半分。”


    陈怀珠偏过头去,她想从他的掌锢之中脱身,然而那人的动作看似很轻很松,她一往外挣脱,便被死死攥着胳膊。


    她分不清自己心中如今是害怕更多,还是困惑更多,害怕这人的肆意妄为,困惑他似乎对自己的一切了如指掌。


    “玉娘……”


    “不要这样叫我,不要叫我‘玉娘’!”元承均的话才说了前两个字,便被她生生打断。


    闻言,元承均攥着她胳膊的手收紧一些。


    真是好样的,非但见了他就躲,还说出不认识他的谎话,如今竟连“玉娘”都不让他喊了。


    陈怀珠本是无心去看他的,可他突然收紧地力道让她没忍住倒吸一口冷气,也不免偏头朝另一边看去。


    元承均察觉到了她的反应,也是真不想将她弄疼,手上动作遂松了些许。


    只是这一回头侧目,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子手腕内侧的疤痕,深浅不一,位置又很邻近。她跟着二哥来陇西这小半年,偶尔交战后,也帮着军中受伤的将士处理处理伤口,一眼便认出了这伤疤并非意外所伤,倒像是有意为之。


    元承均循着她的视线望过去,果然瞧见她对着自己手腕上那些道伤疤微微出神。


    他沉郁已久的心情难得愉悦起来,心头也跟着鼓噪,出口时语气中亦带着欢欣与期待,“不问问怎么来的么?”


    只要她问出声,他想,他会立即松开她,再趁她不防,让那只已被他的血饲养许久的蛊虫重新建立起两人之间的联系,这样,他们便会真正做到白首不离。


    陈怀珠稍稍回过神来,她的意识清醒了些,如若是寻常人,她大约会关心上两句,或者问他有没有金疮药,叮嘱他不要碰水,但一想到这些伤疤出现在何人身上,这样的想法顿时便被她打散了。


    她移开眼睛,“与我有何关系?”


    元承均也没想到陈怀珠会是这样的反应,稍稍一怔,而他将要从袖袋中取出来的装着“钟情蛊”的手又将盒子压了回去。


    他的目光对陈怀珠穷追不舍,“玉娘,我该说你心狠,还是无情呢?”


    陈怀珠不答话。


    两人之间正僵持着,身侧却传来一道略微尖细的嗓音。


    “陛下,您吩咐的纸鸢从树上挑下来了。”


    陈怀珠虽不认识眼前男子,但耳边传来的这道嗓音她还是听过的,她看过去,那人果然是她曾在长安见过的。


    最开始,他一包桃花糕便想让她与他家郎主,算来应当也就是眼前这个男子见面,被她拒绝后,又一路跟到了宝钿楼,被她狠狠训斥一番,才暂时罢休,再后面,她离开长安那日,这人竟然还好生不要脸地效仿文人君子间的临别折柳赠她,不过她也不曾接便是了,如今竟然又一路跟到了陇西。


    往事一桩桩一件件地自她脑海中流转而过,而他怀中捧着的,竟然还是她的纸鸢,一时之间,愠怒在心头早已压过方才的害怕与羞愤。


    元承均见她看着那只纸鸢这么大的反应,心头不合时宜又不受控制地冒上嫉妒,“怎么?这下不装不认识了?”


    他说着慢条斯理地将那只纸鸢从岑茂手中接过,又挥挥手,示意岑茂退下。


    岑茂当然不敢多留一刻。


    元承均捏着手中那只纸鸢背面的骨节,看见陈怀珠如此在意的眼神,不由得想起来蒋兆曾传回宣室殿的消息。


    蒋兆说,娘娘与一名叫贺兰畅的小将过从甚密,朝夕相伴,言笑晏晏。


    他于心中列举出蒋兆记载下来陈怀珠与那个贺兰畅在一起做过的事情——编柳环、共同策马看落日、放纸鸢……


    实在是太多太多,几乎数不胜数,但这些分明是他们曾经共同做过的事情,她怎敢一来陇西,便和一个不知轻重的毛头小子一道做这些?


    元承均心头的火一层层窜起来,几乎到了要将他的理智燃烧殆尽的地步,他死死捏着那只纸鸢,恨声逼问:“他究竟有什么好?”


    陈怀珠不知他这火气从何而来,若说只是因为在长安时她三次拒绝和他见面,她只觉得这人的怒气来得实在好无厘头。


    她都不认识他,她和谁玩闹,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倒是他手中捏着的那只纸鸢,是她当时和贺兰畅一起做了好久,才完成的。眼见着那只纸鸢的骨节像是要被眼前的男人捏断,她忙出声:“把我的纸鸢还给我!”


    元承均偏头去看那只纸鸢,很小很粗糙的一只,难怪会挂到树梢上,可就是这样的简陋之物,也能叫她如此在意?


    那么去年端午节时,素来对节日宴饮没有任何兴趣的他,提前命少府赶制那么多只精致的纸鸢,又让钦天监算了当日的风向,提前将一切都布置好,让所有的纸鸢都朝着一个方向飞起,漫天纸鸢,她却不曾施以半寸目光,而今倒是对自己手中这只在意成这副样子。


    元承均看着她着急的神情,尽可能使自己的神情缓和下来,“玉娘,你知道的,我会给你更好的,更多的。”


    陈怀珠不想管这人的鬼话,她当真怕这只纸鸢被


    他弄坏,于是用力推开他,将他手中的纸鸢夺过来,“我不要你的,我只要我这只。”


    元承均只觉得可笑,凭什么?


    他没松手,只是顺着陈怀珠的动作,拇指朝下移动,指尖捏住了她纤细的手腕,感受着她一下一下跳动的脉搏,如同近距离地聆听着她的心跳一般。


    陈怀珠只觉得手腕上传来一阵凉到了骨子里的寒意,那冷意顺着她手腕上的皮肤一点点地朝上爬,很快她浑身便起了一层战栗。


    她欲甩开这人的动作,“你放开我,男女授受不亲,还请你自重。”


    元承均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一般。


    男女授受不亲?自重?帝后夫妻十一年,多少亲近的,多么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如今他不过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就成了他不自重了?


    “玉娘,你真是长本事了。”


    陈怀珠见这人不但没松开她,他的指尖还沿着她的手腕朝上移动,只想赶紧挣脱开。


    元承均见她对自己避之不及的动作,再开口时,不免咬牙切齿:“他有什么好?贺兰畅有什么好?”


    陈怀珠不免蹙眉,下意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他的?”


    这话问得甚是锥心,他为何不能知道?他未曾废后,玉娘就还是她的皇后,他的妻子,对于敢染指、敢觊觎他的妻子的男人,他有什么不能问的?


    “你说呢?你不会真以为自己将一切都藏得很好吧?”


    陈怀珠并不知他这话因何而起,但她听出了他的意思,也想起方才那个声音尖细的男人唤了他一声“陛下”,她也终于知晓眼前之人为何如此有恃无恐,原来他便是二哥与嫂嫂口中那位驾幸亲征的天子。


    她的双眼中添上了惊恐,“你,你要对他做什么?”


    贺兰畅没被二哥调去张掖前,的确是她这段时间在嘉峪关最好的玩伴与朋友。


    她三个月前初到嘉峪关时,的确见识到了关外的开阔天地,也深感自在,但与之前在长安以及在路途上时不一样,二哥每日在军营里的时间终究还是更多一些,即使不在军营里,也要与各位副将商量对于匈奴的应对之策,或者处理军屯、城墙加固之事,安心在家中的时候其实很少,起初嫂嫂还能陪她玩闹,后面嫂嫂诊断出了身孕,她便不敢再闹嫂嫂了,生怕出现什么意外。


    偏生二哥还不让她出门,也是她最烦闷且无聊的时候,贺兰畅闯入了她的生活,她总算是找到了一些乐趣。


    可若是因为她的缘故,贺兰畅便被眼前这位天子降罪,她实在不知要如何面对那个少年,还有他的祖母。


    陈怀珠见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心中的无措被不断放大,“难道天子就可以如此不讲道理么?”


    元承均勾了勾唇角。


    还说不认识他,一个贺兰畅,便什么都试探出来了,果然是装的。


    他手腕稍稍用力,将人往他怀中扯了扯,于她耳边道:“你若说两句好听的,或者软话,我便什么也不对他做。”


    说什么都可以,只要不要再说不认识他这样的话,亦或不要对他再露出这样一副陌生且畏惧的表情,这样的话,这样的神情,他于曾经虚幻的泡影中已经听到了很多回,见到了许多回。


    陈怀珠却实在不知道这人到底要她说什么,余光扫视中,终于看见了二哥,她如同看见救命稻草一样喊出声:“二哥!”


    陈既明听底下人说小妹从贺兰家离开了,他顿感不妙,立即放下手中的军务,便朝后院而来,撞上了这一幕。


    他疾步行至两人跟前,先同元承均行礼:“陛下。”


    元承均扬了扬眉,“既明来得这样快?”


    陈既明看见小妹求救的眼神,知晓还是瞒不住了,只能深吸一口气,同元承均道:“陛下,关于小妹的一些事情,臣想请陛下借一步说话。”


    “哦?”


    陈怀珠意识到他的动作松了,立即双手将他推开,抱着纸鸢朝后门的方向跑去。


    元承均的眸色沉了下来。


    陈既明无奈道:“陛下,实不相瞒,小妹出宫后,便将过去十年的事情尽数忘了,所以,她现在的确是不认识您的。”


    元承均笑意不达眼底,“既明,玩笑话,也要有个度。”


    失去过往十年的记忆?简直是无稽之谈——


    作者有话说:来了!!!


    吃个饭回来写明天的~


    第65章 从来断肠处,不与今番同。


    陈既明料定他不会轻易相信, 只好继续解释:“陛下,臣此言,绝无半字为假, 如若有一字不实, 必当天打雷劈。”他说着还做了个发誓的手势。


    元承均却缓缓摇头, 将他的手指扣回去,“这样的毒誓还是不发为好, 毕竟, 如今大魏与匈奴海日罕之间的战事,还指望着既明。”


    陈既明听出了元承均的言外之意, 这是根本不信他的话, 默认他在说谎, 他不免轻叹一声, 朝元承均躬身行礼, “陛下, 圣驾之前, 臣确实不敢信口雌黄。今年年初, 小妹离宫回家后不久,便生了一场大病,醒来后, 记忆便回退到了十一年前尚未入宫为后之时,臣与长兄也有在积极求医,然寻了很多郎中, 都道小妹这病来得蹊跷, 只能慢慢将养,是故,也一直未曾通禀陛下。”


    “大病一场?如何大病一场?”元承均眉心下压, 语气稍快。


    如今可曾痊愈?


    陈既明回答:“来陇西后,暂时不曾有大碍。”


    元承均端详着他的神情,见他一脸认真,并不像是在找借口扯谎,但他仍旧不相信,世上会有如此离奇之事,能叫人只是忘了特定的一个人,以及与之有关的所有事。


    “并非朕质疑既明,只是此事实在是过于荒唐,是非曲直,朕要亲自过问。”


    如果她真的忘了,又怎会见了他就想躲?难道更多的不应该是好奇么?


    陈既明惊讶抬眼,他实在不想让小妹再受到惊吓,“陛下……”


    元承均拍拍他的肩头,道:“既明不必忧心,朕此行前来,自然是带了宫中太医,宫中太医的医术,比起寻常郎中,自是精湛不少,玉娘到底是何等症状,等到明日,太医亲自诊断后,朕自有判断。”


    陈既明见天子执着于此,知晓自己此番怕是难以劝阻,只能试着道:“倘若此事当真属实,臣可否同陛下求一个恩典?”


    元承均撤开手,“你说。”


    “臣万望陛下莫要再同小妹提起从前之事。”陈既明头垂得更低,他当然知晓,小妹忘记那些事情,不过是因为那些事情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痛苦,痛苦到想要遗忘,他实在不愿小妹重新想起那些。


    元承均轻嗤一声,并没有应陈既明这句,只是背过身去,冷声道:“如今战事当前,既明业已成家,还是顾好自己的事情。”


    十一年,她怎么可能说忘就忘?


    陈既明听见这话,心登时凉了半截。


    天子的意思何其明白,他是不会就此放手的。


    虽则后面半日,天子都不曾再提过与小妹有关的事情,但陈既明依旧是魂不守舍,他只恨,自己还是没有办法保护好小妹,父亲临终前他远在边关不曾榻前侍疾伺候汤药,如今竟然连父亲的遗愿也无法完成,拼尽全力还是让小妹深陷泥淖。


    陈既明晚上忙完一切,忧心忡忡地回到家中时,元渺正一手拨着算盘,一边借着灯烛看手中的账册,甫一听见推门声,元渺便抬起头朝门口望去,又做了个标记,停下手中的动作就要起身。


    陈既明留意到她的动作,三步并作两步,先进屋到元渺跟前,轻轻将她的肩按下,“快快坐着,起来做什么?郎中说,你现在月份浅,要格外当心些才是。”


    元渺弯唇一笑,“郎君不必这么紧张的,郎中也说要适当走动,不能一直坐着,我心里有数的。”


    陈既明挨着她坐下,替她按了按肩膀,又问她:“腰还酸不酸?今日食欲如何?”


    元渺低笑一声,“没事的,就是有也是正常现象,没有大碍。”


    陈既明又看着她正在算账,蹙眉问:“都叮嘱你早些睡不必等我了,又忙起了这些,灯这样暗,也不怕伤眼睛。”他说着便要将元渺面前的账册收了。


    好在元渺自己也做了标记,遂由着他去了,“郎君因为军中的事情各种忧心,那些打打杀杀的谋略与战略我不懂得,但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我也是明白的,陛下如今御驾亲征,粮草军资又是一大批消耗,我也想着看看家中有没有什么能填补进去的,能让郎君少操一份心是一份。”


    陈既明为她捏肩的动作一顿,神情严肃下来,停下动作来,握住她的手,“这样的话渺渺以后莫要再说了,我就是再怎么样,也不能将主意打到你的嫁妆上去,陛下既然决定御驾亲征海日罕,那便是倾举国之力要打这一仗,粮草辎重自然有长安那么多官员夙夜忧虑着,且有陛下在,这一仗也只能是必须赢,还要赢得漂亮,战事上渺渺不必担心,都会周全好的,”他另一手轻覆上妻子的小腹,温声道:“渺渺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心养好自己的身子,你与玉娘安全,我便放心。”


    元渺腾出一只手去抚平陈既明眉心的褶皱,“郎君的话,我都记下了,只是郎君如此愁容,可是担心陛下与玉娘之间的纠葛?”


    陈既明点点头,将白日的事情一并与元渺说了。


    元渺不好直接说天子的不是,只能道:“但愿陛下明日命太医为玉娘诊脉后,知晓郎君所言一切属实后,能有良善之举吧,也好在,玉娘现下还在贺兰畅家中与老太太一同居住,总不至于在家里与陛下抬头不见低头见。”


    陈既明知晓此事与元渺多说无益,元渺也并不能改变什么,还会让她平白担心小妹,便止了这个话头,又提了些别的轻松话题。


    ——


    陈怀珠自从回去后,便一直惴惴不安,她不知道她到底和那位天子之间有过什么瓜葛,为何对方总是逮着她不放,只是一想到那张脸,那道声线,那欺压下来的身影,她就觉得恐惧。


    她也不知道她匆匆逃离后,二哥与那位陛下又说了些什么,他会不会迁怒于二哥,可她又不敢回去问,怕再次撞上那个自己不愿遇见的人。


    如此怀揣着重重心事,陈怀珠在榻上躺了许久才终于有了睡意。


    可不知是不是白日经历了那样的事情,她晚上竟然做了一个古怪到算得上诡异的梦。


    她的梦里竟然出现了那位陛下。


    天子看起来要比她白日在院中见到的年轻一些,对着她笑意温温,她坐在秋千上,双手握着秋千边上的绳索,回头同天子轻笑。


    天子唤她的小字“玉娘”时,她也不觉得惊恐与奇怪,好似这只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场景再度更换,她与天子又同在一株桃花树下,天子将一支桃花别在她的鬓边,她低声问天子好不好看,天子似乎说了句什么,她没怎么听清楚,而后天子又凑近她,哄着她叫他“郎君”。


    她竟也真的低唤出声,随之便听见天子的喉中溢出一丝轻笑,脚底一空,她便被天子从地上抱起来,在原地转了好几个圈,才停下来。


    她又做了许多这样类似的梦,梦中的场景又大多温馨而美好,有她同天子猜谜的,她嫌天子猜得太快,没意思后,天子便有意说他猜不上来后面的,要她提醒;


    有天子单手将胳膊支在她的膝头,同她说京城宗眷家中的八卦趣事,逗得她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还有她与天子共同凑在案边,外边冬雪簌簌,只有他们盖着同一床毯子,听着茶炉里的水渐渐烧开,冒出的咕噜咕噜声。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做这样荒唐且不着调的梦,但她无数次想醒来,又像是被人压着了一样,怎么也难以清醒,而这样光怪陆离的梦,她不知做了多少,才终于醒转过来。


    陈怀珠蓦地睁眼,看见头顶的帐子时,才松了口气。


    她轻而缓地眨眼,想叫自己的意识清醒一些,也是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亵衣已被薄汗浸透。


    身上的困乏还未完全褪去,她总是习惯每日醒了再在床上赖一会儿,左右也不会有人管她。


    也是这时,春桃从外面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娘子,外边来人了!”


    陈怀珠腾地一下坐起来,“来什么人了?”


    春桃气喘吁吁,又想到陈既明的暗示,没直接提天子,只道:“是位郎中,来给娘子诊脉的。”


    陈怀珠疑惑地问:“郎中?我身子好好的?谁叫的郎中?是老太太身子不好么?”她说着便要掀开被子叫春桃给自己披上衣裳。


    春桃听见外面传来的脚步声,上前一步将陈怀珠的动作阻止了,又将她床头的帐子从铜钩上扯下来,支支吾吾地找着借口,“也许是将军担心娘子之前的病不曾好利索,总之娘子现在穿衣裳定然是来不及了,在里面等郎中切脉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便听到了张太医故意发出的一阵咳嗽声,于是匆忙将帐子合好,转过身去,同天子福身行礼。


    未等天子先开口问询,春桃先道:“还请您见谅,娘子今日醒的晚,此刻也未曾梳洗,的确不方便见人,若是诊脉,隔着帐子,也是一样的。”


    张太医回身望了一眼天子。


    元承均点点头,示意张太医直接把脉。


    他看着紧紧合着的帐子,勾了勾唇,他知道,只是玉娘不想看见他找的借口罢了,不过等太医诊断过后,他便很快能拆穿她的谎言。


    什么大病一场失去从前的记忆,这样的胡话真以为他会相信么?他倒要看看,待太医诊断出一切无碍后,玉娘还要拿出什么谎话来诓他。


    张太医不敢耽搁,颤颤巍巍行至榻前,用丝绢覆上陈怀珠从帐子里探出来的手腕,认真切脉。


    他几番确认脉象,脸色越来越难看,最终撤开手,同天子低头,道:“陛下,依这脉象来看,脉弦细数,脉沉细,痰迷心窍……”


    元承均有些烦躁:“说人话。”


    张太医立即改了口,“确是陈将军所述病情不错。”


    陈怀珠在帐子里听见了自己最不想听见的声音,伸在帐子外面的手指,没忍住朝里面勾了下。


    他怎么来了?他来做什么?为什么要给她切脉?


    而元承均一直盯着帐子不妨,将她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同太医敛眉,“你出来。”


    张太医立即收拾了东西亦步亦趋地跟上。


    到了院子中,元承均负手而立,“她究竟是怎么失忆的?”


    张太医战战兢兢地回答:“据陈将军所言,皇后娘娘失忆已有半年光景,若没有当时的脉案记载,凭借如今能诊断出来的脉象,的确无法判断娘娘到底因何失忆。”


    元承均面色更沉:“她怎样才能恢复记忆?”


    张太医腰弯得更低,“请陛下恕臣无能,此等心症,要痊愈恢复也得是偶然之契机,平日里最多喝药修养心神,具体地还要看娘娘愿不愿意想起来。”


    这样的回答在元承均意料之中,他虽愠怒,倒也不糊涂,于是叫张太医先退下。


    风簌簌而过,吹得初秋的树叶哗啦啦的响,很快落了一地。


    元承均站在原处,他缓缓收紧拳,心头忽然涌上一阵不甘。


    她忘了,她怎么能忘?她怎么敢忘?


    十一年的同床共枕,十一年的朝夕相处,十一年的耳鬓厮磨,她说忘就忘么?


    两人之间那些算得上美好的,值得回忆与留恋的,她忘了;那些不堪与痛苦她也忘了;那些分辨不清爱恨的日子她也忘了,她怎么什么都忘了?


    元承均只觉得胸中涌动着一团火,他的话几乎像是一字一句从齿缝中挤出来的一样,“玉娘,那些过往,你看都不看一眼地便抛开不要了,便就这么用遗忘离开了,你走了,把我一个人留在这里,那我呢?我又要怎么办?”


    所以她一句遗忘,便要将过往的一切都不作数么?


    元承均又恨又怒,而这样的情绪的余温,又灼烧地他心口生疼,那团火燃尽后,只在原处留下一堆黑烟与苍冷的灰烬。


    仿佛从前无数的纠扯,那些迷恋、屈辱、痛恨、嗔怨织成一张网,打成千千结,拢共在一起,也不敌这一句遗忘来得锥心,来得痛苦,甚至可以说,来得令人怅惘。


    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


    元承均从袖子中取出那个装着“钟情蛊”的盒子,他弹开盒子,看见了里面的蛊虫。


    要用么?用了之后,她就会永远地只专情于你一人。


    元承均脑海中浮过这一念,不过他很快又将盒子合上。


    他不要在这个时候用这“专情蛊”,他不要玉娘在一无所知的时候对他一往情深,他要她清楚明白地记得所有时,还爱他。


    元承均继续喃喃:“玉娘,我要你,便是要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痛恨。”


    他们之间,唯独不能只剩下空白的遗忘——


    作者有话说:“细想从来,断肠多处,不与今番同。”出自晏几道《少年游》。


    最后一段,算是化用致敬考琳·麦卡洛的《荆棘鸟》,原句贴一下:我要的是你,全部的你,包括你的痛苦,你的愤怒,甚至你的仇恨,只要你在我身边,哪怕用锁链将你锁在我怀里,我也甘之如饴。


    第66章 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陈怀珠被春桃藏在帐子中时, 听见外面传来那位天子的嗓音,整个人的意识都被吓到清醒。


    她想起昨日在家中院子里偶然遇到那人时,对方不但无比熟稔地唤着她的小字, 还对她步步紧逼, 甚至动手动脚, 倒像是两人之间真的有什么她不曾知晓的因缘际会一般,她生怕对方像昨日那样, 不管不顾地扯开她面前的帐子, 对她行逼迫之举。


    她都将睡前拆下来的发簪握在手中了,想着如若天子当真那样做, 她便以死相逼, 但等了许久, 她都未曾听到动静。


    陈怀珠小心翼翼地将帐子掀开一条缝隙, 看见帐外仅有春桃一人时, 才稍稍放下心来, 松了口气, 问春桃, “他们离开了么?”


    春桃朝门外张望了眼,摇摇头,低声道:“太医已经离开了, 陛下还在院中站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怀珠轻轻“哦”了声,又朝春桃招了招手, 示意她靠近些。


    春桃不解其意, 但照做。


    陈怀珠双臂环着膝头,很自然地枕靠着,问道:“二哥之前不是说我病了十年么?难道我从前与那位陛下之间还有什么过节么?为何他要这样做?”


    春桃闻言, 心中骤然一沉。


    那样的过往,叫她如何将所有的真相都告诉娘子?


    陈怀珠换了个姿势,“你不用紧张,我就是单纯好奇,是因为我病了十年所以忘记了从前的一些事情么?我想,若只是萍水相逢,缘悭一面,他应当也不会认为自己与我熟悉到这个地步吧?”


    她记得爹爹曾说要带她相看一位郎君,总不能爹爹之前为她相看的那位郎君便是这位天子?但是因为她病中昏迷了十年的缘故,所以这位天子对她怨气很大?


    可是也不应该是这样?她记忆中自己都不曾见过这位天子,她病了,难道他不会另寻他人么?


    面对她这样一连串的疑问,春桃急中生智,抛出一句:“是娘子的相貌与陛下的一位故人甚是相似,或许是陛下将您认作了她。”


    陈怀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难怪之前在长安时,他便数次想见我,如今到了陇西,又这样做。”


    春桃怕陈怀珠因为她方才匆忙之际寻到的借口而对元承均心存侥幸,又补充道:“只是娘子日后还是尽可能离陛下远一些,奴婢听闻,陛下与他那位故人之间的过往颇有些不堪,陛下的性子也多少有些偏执……”


    陈怀珠看出了她的顾虑,“放心,我心里有数的,也不知为何,我看见他第一眼,便浑身不舒服,可能是因为他是天子?”


    春桃只能硬着头皮肯定了陈怀珠的猜想,心中却思索着要在何时将方才临时编出来哄骗陈怀珠的谎话告诉陈既明或者元渺,也让他们对此有个应对之策。


    ——


    元承均在院中静立许久,直至秋风将一片落叶吹入他怀中,他顺手将那片落叶取下来,本要随手丢掉,却忽然记起一件事。


    他想起成婚第二年的秋天,陈怀珠不知从哪里听来一首相和歌辞,里面有一句是“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她将这句歌用蝇头小字写在了一片落叶上,又悄悄压在他的案头。


    他当时对此并不以为意,也觉得这样的行为很是幼稚,很是无趣,甚至轻蔑地觉得陈怀珠想来都没有完整地听过这首相和歌辞,听到一句,便这么断章取义地用了。


    可当时他也不知如何想的,又很耐心地将那片写了这句诗的落叶拿到了陈怀珠跟前,同她说这首诗唱的是弃妇思念远游的丈夫的闺怨诗,寓意并不好,叫她往后不要再用了。


    如今时过境迁,那个被“抛弃”在原地的人,竟然又成了他。


    元承均忽然觉得有些讽刺,却没将片落叶丢掉,而是对着洒下来的日光细细端详,又哂笑一声,将落叶揣进怀里。


    他回望一眼陈怀珠屋子的方向,并未进去。


    他一定会让玉娘想起他,想起他们之间所有的过去。


    元承均回到将军府时,正在门口撞见陈既明。


    陈既明照例行礼问安。


    元承均颔首一应,“既明看起来很是着急,可是有什么要紧之事?”


    陈既明早上才巡营回来,便听府中下人说天子带着太医离开了,他不用猜想也知晓天子是去了贺兰家,连甲胄也来不及卸,便按剑大步流星地出府。


    如今见到天子姿态闲适,他也立即反应过来,自己还是回来晚了,没能拦住,也不知天子在得知小妹真正病情后,有没有做出什么过激之事。


    天子如今既如此询问,他也只能寻个由头:“军中有些事情,想请陛下定夺。”


    元承均看出了他眼底的着急,不紧不慢地问:“当真?”


    陈既明立刻答:“战事当前,臣绝不敢以私情坏大事。”


    元承均将手中落叶捏在指尖轻转了下,“既然要紧,便不要在此处站着了。”


    陈既明见没能从天子口中试探出任何消息,心中虽担心且失望,却不敢流露于面上。


    河西四郡本来是由陈既明悉数调度的,但如今天子御驾亲征,那中军坐镇调度的事情自然便是天子说了算,所有的军情军报都要天子过眼。陈既明将所有的事情同元承均简明扼要地概括禀报后,又与元承均及其他将领商议了之后的应对之策,已过去了将近一个时辰。


    他正要恭送元承均,却不想天子只是让其他将领先退下,单独留了他一人,这让他本打算去贺兰家寻小妹的计划再度耽搁。


    元承均也不同他兜圈子,只问:“既明怎得将玉娘送去了贺兰家小住?”


    若是为了躲他,那很用不着。


    陈既明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陛下的行在如今安置在了臣府中,小妹若在,恐会冲撞圣驾,且多有不便。”


    元承均听他这样信口寻出的理由,只觉得荒唐,玩味一笑,“既明倒是说说,有何不便?”


    陈既明一时不曾答话。


    元承均负手行至陈既明身前,问:“既明可还记得今年年初,你在宣室殿同朕上交嘉峪关虎符时,说过什么?”


    陈既明一怔,迅速在脑海中搜寻相关的记忆,而后找出了天子想听的一句,“记得,臣当时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元承均转过身来,“很好,既然国舅明白这个道理,想来其他的事情要如何做,也不必朕提醒你。”


    陈既明听天子头一回在他面前换了称呼,自然听懂了天子的言外之意——无论如何,他都是“王臣”,小妹是名正言顺的皇后,他也断断没有阻隔帝后共处的理由。


    即使再为难,再不愿,他也只能作揖:“陛下所言甚是,臣会将,娘娘自贺兰家接回来。”


    元承均没接他这句,看了眼布防图,便离开了书房。


    陈既明迫于作为人臣的无奈,一直拖延到当日黄昏,才将陈怀珠从贺兰家接回来。


    对于陈怀珠的疑问,元渺也只好用自己当作筏子,称是因为自己一人在府中太过无聊,便让她回来陪自己说说话,解解闷。


    陈怀珠对此虽新有疑惑,但终究没有多问,而是问了兄嫂春桃白日里告诉她的事情。


    元渺隔着陈怀珠看了眼春桃,见春桃一脸为难地点头,心中有数,故顺着陈怀珠的话同她道:“这些事情原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只是你既然问了,春桃也说了,那便罢了,往后在家中离陛下远一些便是了。”


    陈怀珠的语气中带着猜测,“所以,二哥和嫂嫂此前说怕我冲撞冒犯到圣驾,也是这个意思?”


    陈既明叹息后,“嗯”了声,权当承认。


    陈怀珠轻轻蹙眉,她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问:“可是我从前如果真的不曾见过陛下的话,为何昨夜会梦见他?”


    元渺握着杯盏的手一抖,“你梦见了什么?”


    陈怀珠想起梦中的内容,含糊其辞:“一些很光怪陆离的梦而已,只是隐约觉得,与陛下也不算完全不认识,很是奇怪,”她顿了顿,又说:“可即使梦中的内容算得上是美好,可我在看见陛下,听见他声音时,还是忍不住害怕。”


    她有些担心,今夜还是会做那样的梦。


    其实春桃今日同她说完这番说辞后,她并没有完全相信,不然也不会在晚上回家后,再同兄嫂求证一番。


    陈既明旁敲侧击:“玉娘的意思是,今日有见到陛下么?”


    陈怀珠否认:“这倒没有,只是太医来给我把了脉,陛下便与太医离开了。”


    而这些话被蒋兆记录下来后,不出一刻的时间,便传达了元承均耳中。


    元承均手中正握着从长安带来的陈怀珠的札记,听蒋兆说完,他的面色沉了下去。


    蒋兆没抬头,却也意识到周遭的空气顿时冷了下来,他低首侍立在一侧,一句话也不敢说。


    元承均扫了他一眼,叫他退下。


    等蒋兆退下后,他方再次看过陈怀珠札记中的内容,也不过是一些闲笔,却多的是意趣与情意,札记中十句话八句话不离“陛下”两个字。


    他的笑意僵在唇角,可如今,她居然说,她害怕他?


    可仅仅是害怕么?他总是贪心,总是想要更多。


    ——


    陈怀珠与兄嫂叙完话后,满怀疑问也并没有得到解答。


    她原本是无比信任春桃与兄嫂的,可越是所有人都说她从前与那位陛下没有任何过节,她越是怀疑,怀疑自己真的同那位陛下之间不曾有任何过节么?若只是认错人,为何他能精准地唤出她小字?


    难道说,陛下那位故人的小字也叫“玉娘”?天底下真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么?


    她的小字与名讳有关联,“水怀珠而川媚”,“珠”字从“玉”旁,所以她的小字叫“玉娘”,那位她素未谋面的女子呢?小字又为何叫“玉娘”?


    她观天子的年岁应当与她相差不大,那所谓的故人应当也是这个年岁无差,可她从前在长安其他贵女中,并未听过还有谁的名讳含“玉”字。


    当真是奇怪。


    正当陈怀珠满腹心事地低头往自己院中走着,却忽然看到眼前的板砖上映出一道颀长身影。


    她抬眼望去,眸中撞入甚是眼熟的一人。


    天子正沐在一天月色下,长身玉立,月光流转,于他的衣衫上卷出一道似雪浪般的银边,略微斑驳的树影落在他身上,竟平添了几分寂然。


    对方似乎是察觉到了她投过去的视线,半回过身来。


    陈怀珠的步子站在原地没有挪动,她的眼前莫名出现一道虚影,她以为自己当真是糊涂了,于是伸出拳轻轻敲了下自己的脑袋,待视线重新聚集在天子身上时,她方发觉自己并没有看错,天子的确是同她在笑。


    她的院子近在咫尺,她想进去自己的院子,而腿脚却像是被固定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她的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声音模模糊糊也并听不真切。


    正当她疑惑自己为何眼前会出现重叠的影子时,天子已然抬腿朝她走过来。


    天子的步子很慢,她竟意外地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脑海中似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一般,却又被阻隔在了呼之欲出之时。


    元承均步步走向陈怀珠,越靠近她,她脸上的神情他便看得越是清晰。


    她向来不会掩饰自己的神情,从前是,现在也是,于是元承均便清楚地从她的双眸中捕捉到了疑惑、诧异、还有一些退缩之意。


    好在,她的步子并未像昨日初见那样朝后退。


    元承均没有离她特别近,只是像从前一样,站在她一步之遥的距离,轻唤一声:“玉娘。”


    陈怀珠听见这声,没忍住打了个寒战。


    元承均眉梢轻挑,“冷?”说着他轻车熟路地将手臂上搭着的那件白色裘衣取下来,展开,为她披在肩上。


    裘衣是他从长安带来的,是他曾亲自猎狐制成的那件,而这样的事情,从前他也做过无数遍。


    陈怀珠的指尖碰到了柔软且暖和的绒毛,她扫了一眼自己周身,这件裘衣分外合身,像是为她量身打造的一般,可她一点也不记得自己曾经有过这么一件裘衣。


    “不必劳烦陛下,我的院子就在前面,很快就回去了。”她说着就要将裘衣脱下来。


    元承均按着她的肩头,静睨着她,“你还是一点印象也不曾有么?”


    陈怀珠从他这语气中听出了埋怨,她没忍住缩了下肩膀。


    对方靠近半步,抚过她身上裘衣的领口,重复:“一点,也不曾有?”——


    作者有话说:看见有宝宝的评论被gly删掉了,我后台在走申诉流程了,会有点慢,我不会轻易删评(除人身攻击和恶意辱骂),我也分得清恶评和对角色剧情正常讨论的内容。鞠躬。


    第67章 回头万里处,故人长决地。


    元承均不肯放过她眼眸中的任何一丝神情, 然他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困惑、惊惶、甚至是害怕,却唯独不曾看到他熟悉的柔软。


    眸光闪烁间,她的鸦睫垂下, 半遮着她的眼瞳, 唇瓣似是轻轻动了下, 却不曾说话。


    他很想将轻按在陈怀珠肩头的手挪到她的后颈,再扣住她的后脑, 叫她抬起头来, 莫要再这样躲避他,再从她的口中一遍遍问出答案。


    可他的手才有挪动的意图, 却看见女娘的唇由半张着到抿住, 他的动作便这样顿住, 他再清楚不过, 这是陈怀珠在紧张, 在不知所措。


    会吓到她么?


    元承均心中忽地涌起这层, 是以他的手又收了回去。


    陈怀珠克制着心中的恐惧, 察觉到对方的指尖在她的肩头缓缓移动, 最终于她耳边落下一句极轻、极低的叹息,“你再,想想?”


    陈怀珠眉心蹙紧, 她一整日都在想这件事,但根本毫无印象,她怕说错话, 让这位处事果决、心狠手辣的天子迁怒到兄长身上, 故而捏着自己的袖口:“我,我真的不曾见过您……”


    元承均呼吸一滞。您?他们之间何时已经陌生到了这种程度,竟然会叫她用“您”来称呼。


    从前她一口一个“陛下”, 他会哄着她喊自己“郎君”,她也会应,即使是两人最难堪之


    时,她对他也是直呼其名,当时他也并不觉得她是在忤逆自己,他也一直以为在称呼这层,他从不在意她如何唤,唯独这声“您”,叫他的心门,似是被小锤敲得“咚”了声。


    如同空谷里的铜钟,久久消散不去。


    在他目光涣散的一刹,陈怀珠似是抬起眼,以试探的目光瞥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她说:“我也不记得,和您之间有怎样的过往。”


    元承均唇角扬起一道类似于自嘲的笑,可他还是不想放弃,明知也许不会得到满意的答案,他还是将掌自陈怀珠的肩膀一点点滑落,落至她的小臂,而后隔着衣衫,牵引着她的小臂抬起来,将自己拇指上的那枚玉扳指凑到她的眼底,执着地问:“此物,你可认得?”


    他记得的。记得陈怀珠当年赠他这枚玉扳指时的情景,记得她当时说过的话。


    彼时,陈怀珠笑吟吟地将这枚玉扳指套进他的拇指中,语气中带着点娇嗔:“这扳指的玉料可是我认真挑了好久的,送玉也是因为我的小字是‘玉娘’,只要你戴上它,每每看到它,就会想起我来,永远也不许摘。”


    他当时是怎样的感受?如今再回头,已经很模糊了,但他只记得,他任由着陈怀珠为他戴上这枚玉扳指,又在她的颊边落下一吻,“不会摘。”


    他的确履行了承诺,从来都不曾摘下,可她却忘记了。


    说永远的是她,而今忘记的也是她,她竟然忘记地这般轻易么?


    陈怀珠盯着那枚扳指,不解他为何要问自己这个东西的由来。扳指于男子而言便类似于女子的香囊、手镯,这样的亲密之物,她怎么会随便送人,即使她在大病之前,真的与这位天子有过其它往来交际,可她真的会送陌生男子扳指么?


    还是说,此物是天子那位故人赠与他的?


    元承均见她瞧那枚扳指的眼神甚是专注,以为她终于想起一星半点,但等到的只是女娘惶惑地摇头:“我应当不曾送过您此物。”


    元承均的心沉了下,其实这样的答案他早有预料,也不算意外。


    他松开了陈怀珠,朝后退了一步。


    陈怀珠明白了他的用意,如蒙大赦地从他身边跑开,但都到了院子的门口,她又停住步子,踅身望去。


    一地月色清白,夜风带过他的衣角袖边。


    陈怀珠还是将犹豫了一晚上的问题问出了口,“我与您从前见过么?”


    风将这声送到元承均耳边时,他的脊背跟着僵了下,又转过身来,视线落在陈怀珠身上。


    他听见她问:“还是我当真忘记了什么?您,可否告诉我一二?”


    一颗石子投入元承均的心湖,就当他想将二人之间所有的过往尽数告诉陈怀珠时,欲言又止。


    告诉她?又该从何处说起?


    是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征兆地成婚?是十年来粉饰太平的情浓意切?还是后来的决裂与不堪?


    他不愿让他们之间只剩下单薄的爱或者恨,他想要的,是真实。


    元承均缄默许久,朝后退了半步,说了句不相干的话:“夜深了,早些休息,还有,裘衣收好。”


    陈怀珠没能从他口中得到答案,也不纠结,垂眼抚过她身上裘衣上的柔软绒毛,再抬头时,已不见天子的踪迹。


    兴许当真是她想多了,如若她真的是天子那位故人,他又何必不说,想来也只是因为长得相似,且小字恰好一样罢。


    春桃本提前回了屋中替陈怀珠收拾安置,听见屋门被推开的声音,她将床榻铺展,回头:“娘子,一切都按照原先拾掇好了,您看看可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


    陈怀珠心中总是装着事情,也并未全然回过身来,听见这句,先是怔愣迟疑了片刻,方草草回答了春桃:“左右是在家中,能缺什么,你也不必忙活了。”她说着便将那件裘衣摘下来,交予春桃,叫她在一边挂好。


    春桃一眼便认出了这是陛下曾经赠给娘子的那件,当时出宫的时候,她还问过娘子要不要带上,但娘子只扫了一眼,便叫她将这裘衣放回去,并未带着出宫,如今竟又出现在了娘子跟前。


    她愣了片刻,才问:“这是陛下给娘子的?”


    陈怀珠坐在一边,倒了杯茶水,并不以为意,“我也不知他为何要送我这个,先放着吧,这个季节也太穿不上。”


    春桃见陈怀珠话语间一切如常,排除了心中那一念头。


    她还以为陛下将娘子拦住,是要告诉娘子曾经的所有,这么想来,应当只是单纯送了这么一件裘衣?


    陈怀珠本以为经历了此事,天子想来也想清楚了,她终归不是自己的那位故人,或许也不会再行最开始那样的怪异之举,然事实证明,她并不了解天子,也想错了这件事。


    那夜之后,天子非但不曾有所收敛,反而出现在她面前的次数越来越多,仍旧唤着她的小字,她又不可能在自己屋中闭门不出,只是只要一出门,必然会撞见天子。


    除此之外,他竟然还隔三岔五地命人给自己送来一卷竹简,她起初以为是什么典籍,便放着没理会,直至有一回闲来无事,翻开那些竹简,发现里面并不是什么先贤字句,倒像是某位女娘的札记。


    上面清晰地记载着日期与当日发生的事情,奇怪的是,她看着那札记上的内容,脑海中竟然会出现画面,只是画面太过模糊,她也看不清人脸。


    陈怀珠翻了几行,便将竹简合拢上了。


    这是天子那位故人的札记么?他为何要让她看这些?


    直至有一回天子在家中院子里像初见那日一样拦住她,问她可有什么感受,她实在难以忍受天子这段时间以来,堪称怪异的举动,她也不愿成为谁的替身,于是同天子道:“我当真什么都不知道,还请您莫要再纠缠于我。”


    元承均气极反笑,“纠缠?”


    陈怀珠以为是自己措辞不当,忙纠正解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您应当真的是认错了人。”


    元承均见她低眉垂眼的模样,忽地想起两人之间那些甚是不堪的过往,那时她似乎也是这样同他解释,求他放过。


    他收敛了自己的神情,只平声道:“罢了,不是你的错。”


    陈怀珠不知他因何这样说,只见他的身影消失于自己的视野之中。


    边关战事一天天吃紧,元承均想,万事还是要等这场注定要打的仗结束再说。


    书房中嘉峪关几乎所有有官身俸禄的将领校尉皆被召集于此,陈既明站在元承均身侧,同他总结概括了近来的军情。


    虽则所有人都知道此番和海日罕交手,必然是一场硬仗,也都有做好准备,甚至在夏末之时,陈既明便已经命人加筑城墙,且一直在练兵,严明军纪,张掖与酒泉二郡也是坚壁清野,不得命令绝不与海日罕硬碰硬。


    张掖背靠祁连山,并不好强攻,陈既明等将领根据过往几年与海日罕交手的经验判断,若是两军交战,主力也只会在嘉峪关前线,而飞张掖与酒泉,此二郡虽是河西咽喉要地,但祁连山地形险峻,匈奴以骑兵为主,并不好翻越,拿不下来嘉峪关,即使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攻下这二郡,也会面临腹背受敌的处境。


    然海日罕偏偏不走寻常路,他竟然直接将主力从嘉峪关外调离,转攻张掖一郡,张掖守军未曾料到海日罕会是这种打法,只能一边放手一边点燃城外烽燧同临近的酒泉与嘉峪关求援,但海日罕先一步夺了几处关键烽燧,致使张掖几乎成为一座孤城,坚守四日后,被海日罕带兵夺下,城中守军与百姓只得退守酒泉。


    书房中的诸位将领皆面面相觑,静默半晌,有个年轻的小将出列答:“陛下,张掖一丢,酒泉危矣,为今之计,只能从嘉峪关调兵前往张掖,以夺回张掖。”


    这样的道理人人都知晓,但如今面临的难处是,要派何人前去驰援。


    此人得有足够的调度指挥能力,也得有临阵作战的经验,还要足够熟悉海日罕,看来看去,最合适的人选,便是陈既明。


    陈既明作为嘉峪关主将  ,如今负责护卫天子周全,且嘉峪关守军都是他这么多年带上来的,一旦离开,只怕天子之侧不复从前安全,嘉峪关也会人心浮动。


    没人接那个小将的话,元承均按着地图,看了眼陈既明。


    陈既明踌躇思量许久,同元承均颔首:“陛下,照目前看来,只能是臣前去与海日罕周旋,海日罕极为狡猾,招数阴险,不按常理出牌,其他人前去,只怕很难和他交手,只是陛下的安危臣亦必须心系……”


    元承均很快做了权衡,允诺陈既明的请求,“‘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朕岂会不清楚?朕来御驾亲征,其一是应海日罕那封荒唐的国书,其二也是居中调度,既明安心带兵前去便是。”


    陈既明与诸位将领细细商议过应对之策,又得到元承均的首肯后,定下了次日寅半,率嘉峪关九千守军的主力军队中的五千精锐东援张掖,其余四千人留守嘉峪关。


    此次东援张掖,除了元渺与他们尚在腹中的孩子,陈既明最放心不下的还有小妹。


    是以在其他将领都退下后,他又同天子提起了此事:“陛下,臣还有一事放不下心。”


    元承均早已猜到:“既明是在担心玉娘?”


    “是。”


    “玉娘于国是大魏的皇后,于私,是朕的妻子,既明如何担心挂念长乐,朕对玉娘,也只会比你更甚,朕绝不可能让她陷入危险之中,”元承均按着他的肩膀,神情严肃,“还是说,既明不信朕对玉娘的心意?”


    去年春天,废齐王趁着帝后甘泉宫春狩时发动谋反,于半道扮作他的心腹,劫持陈怀珠,他当时第一顾及军心国事,第二怕那群乱臣贼子伤害玉娘以威胁他,所以当着废齐王派来的喽啰的面,说了他不在乎他的玉娘,致使玉娘伤心、失望,乃至绝望,后面弥补也未曾选择对的方式,直至她离开后,看了她的札记,才明白一切。


    这一次,他便绝不可能让这样的事情再次发生。


    陈既明听天子这样说,所有想说的话,也只能咽下去:“臣不敢,只是牵挂过甚,言辞失当。”


    元承均撤回手,“无碍。”


    诸事议定,陈既明回到与元渺的院子中时,已是月上中天。


    元渺挂念着陈既明,并没有独自安寝,但由于等待的时间过长,她已经撑着头打起了盹。


    陈既明轻叹一声,卸甲的动作更轻了些,卸完甲方走到元渺跟前,打算将她抱上榻后再简单收拾自己的行囊。


    他没什么东西要带的,不过两件换洗衣裳外加一些伤药,且此刻离大军开拔只剩下两个时辰,战事当前,他也没心情安寝。


    然而他才将元渺放到榻上,后者先迷迷糊糊睁开眼,轻唤了声:“郎君,你回来了?”


    陈既明手上动作更轻了些,应她:“嗯,有些忙,你继续睡。”


    元渺却撑着床榻自他怀中坐起来,说:“郎君莫要诓我,你明日东援张掖的事情,我都知晓的,行囊,我也已经收拾好,想着你要是今夜不回来,我明日一早便赶去送你。”


    陈既明顺势将她揽入怀中:“说的什么傻话,你现在有了身子,要切切小心着才是,我又不是不曾与海日罕交手过,从前哪一次也都平安过来了,不用担心的,好好安寝,等我回来。”


    元渺揪着他的衣角不放,“我就是担心,我已经没了家人五年,嫁给郎君后才算重新有了家人,我,我就是舍不得……”她说着竟悄悄落下泪来。


    陈既明动作笨拙地替她拭去眼泪,于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下,“放心,有渺渺与我们的孩子,我说什么也会回来的,也会让你们有所依赖的。”


    元渺早已没了睡意,是夜卧在陈既明怀中说了许多话,又反复同他交代这些伤药的用法,叮嘱他切切小心。


    陈既明也并不觉得厌烦,听着元渺絮絮叨叨的讲话,除却不舍,更多的是安心,一直到丑半,他便必须提前离开前往军营,准备与点好的其他副将点兵出发。


    元渺一直送他到将军府外,看着他的身影渐渐隐去,才回府。


    这些一日之内发生的事情,陈怀珠是次日大军开拔后才知晓,她匆匆跑到二哥素日与将士议事的书房,只看见了元承均。


    元承均并不意外她的到来,听着副将周昌汇报军情时沉下来的神情也愉悦了几分,他直起身,看向陈怀珠,“不过来?”


    陈怀珠不大想过去,只站在原地问:“陛下,我的兄长已经离开了么?”


    元承均对此也不恼,反而朝她走去,站在她面前,低头朝她弯弯唇:“对,他将你托付给了我。”


    陈怀珠甚是震惊,二哥与嫂嫂不是一直说要她离天子远一些么?二哥怎么可能将她托付给天子?这实在不合理。


    她保持着警惕,稍稍朝后退却几步,“不劳烦您,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周昌察言观色后,请示天子的意思,可否要他先退下。


    元承均的视线在陈怀珠身上,“继续讲,没必要瞒着她。”


    陈怀珠本不怎么关心军情,因为她相信二哥会处理好一切,但如今二哥离开了,她不免担心,想退出去的动作又迟疑了。


    周昌借着低头禀报:“陈将军带五千精锐东援张掖后,关外营寨中便开始人心浮动,且张掖沦陷也并非秘密,留下来的士兵已经开始议论纷纷,如此下去,末将担心,会引起,哗变。”


    他最后的话说的甚是艰难。


    周昌的担心并不无道理,如此关头,内里的确不能乱,边关将士这么多年下来,当然更信陈既明,当时纠结于是否要让陈既明东援,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没想到陈既明一走,此事便爆发开来。


    而一旦哗变,结果不堪设想。


    元承均几乎是习惯性地去牵陈怀珠的指尖,从前都是这样,可这次他才碰到她,她便如碰到了荆棘一般,将手缩了回去。


    陈怀珠当着周昌的面,也只是轻声说:“陛下自重。”


    元承均看了眼陈怀珠躲开的手,眸中闪过一道复杂的神情,又摩挲过他的玉扳指。


    这么久以来,玉娘还是如此避他如蛇蝎么?


    元承均沉思片刻,做了决断:“备驾,朕亲去关外营寨,安抚军心。”


    周昌想劝阻,但眼下又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奉命。


    营寨离嘉峪关主城不算远,不过十几里,周昌点了五百精兵护卫天子。


    待周昌退下后,元承均转头看向陈怀珠,几乎是习惯性地温声:“等我回来。”


    陈怀珠心思不在这句上,她听周昌的意思,营寨中人心浮动是因为二哥离去,她曾经也去过几趟关外寨中,也为许多将士包扎过伤口,如若她去,会不会有点作用?她还是想让二哥在前面能安心一些。


    于是在元承均即将离开时,她朝前一步,“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去。”


    元承均停步回头,直接拒绝,“不可。”


    陈怀珠将自己方才权衡过的思虑说与元承均,“我得去,我得让他们知晓二哥不会抛下他们。”


    元承均凝眉沉默。


    陈怀珠已下定决心,“主城离营寨不过十几里,我从前也经常去,而且,我相信陛下。”


    元承均对此甚是惊讶,他眉梢轻挑,眼底也滑过一丝愉悦。


    她终于不再抗拒自己了么?


    到达关外寨中后,元承均才发现,营寨中的境况,周昌说的还是太轻了些,他也庆幸自己尽早做出了巡营安抚军心的决定。


    元承均睥睨着留下来的将士,道:“朕此次既然做出御驾亲征的打算,便不会抛却诸位,也定会将海日罕彻底驱赶出祁连山一带,帝后同在,诸位皆可安心。”


    既是安抚军心,元承均也需要多在营寨中留一阵子,而不是即来即走。


    一转身,他发现陈怀珠已从他身边离开,找到陈怀珠时,后者竟蹲在一边同一个年轻的小将说笑。


    那小将似是不曾看到他,只同玉娘道:“多谢陈娘子上次替我包扎,已经好很多了!”


    陈怀珠笑着点头:“那便好,我就说只要好好用药,不要碰水,很快就会好的。”


    元承均缓缓收拢了自己的拳。


    包扎?殷切的叮嘱?


    他低咳了声,沉声:“玉娘。”


    陈怀珠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又与那小将说了两句,拎着裙角朝他而来,“陛下。”


    元承均掩下自己的情绪,好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他就是贺兰畅?”


    那个蒋兆笔下,差点在边关取代了他的贺兰畅?


    如此看来,倒真


    是个莽莽撞撞的毛头小子,也是其貌不扬,除了年轻一些,又有什么好处?


    陈怀珠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实话实说:“他才不是贺兰畅,贺兰畅早在陛下来之前便被二哥调去张掖了,他姓胡,我们大多时候都喊他小萝卜头。”


    这么亲密的绰号么?


    元承均扫了眼那个小将,按捺住心绪:“哦。”


    他堂堂天子,何必与这个个毛头小子计较,显得小肚鸡肠。


    小萝卜头不知天子为何看见他是一副想杀人的神情,立即低下头去,保持原本的行礼姿势不变。


    毕竟在军营中,元承均也不曾说什么,还是徐徐图之。


    回主城时,在路过一处隘口时,元承均忽然抬手,示意全军停止。


    风自面前掠过,胯|下马匹却不安地踏着蹄子。


    “有伏兵,朝后撤。”元承均迅速判断出情势。


    禁军都是经历过严格训练的,此刻也没有慌乱,立即有序地分成两队,一面做抵挡之态势,一面掩护帝后。


    果不其然,下一刻,前方不远处的山隘处便飞出若干支箭矢,紧接着是急促的马蹄声,不过须臾,前方隘口竟然冲出来一群匈奴的轻骑兵,人数远多于禁军。


    为首一人举刀高喊着匈奴语:“莫要恋战,生擒皇帝,速战速决!”


    元承均眯了眯眼,即使听不懂匈奴话,他也很快明白了这帮人的目的。


    事出紧急,禁军只能先掩护帝后朝安全的地带撤离。


    周昌一回头,意识到地势不对,“陛下,恐怕不能再朝后撤了,后面是山麓。”


    再退,意味着退无可退,会被封死在里面。


    正面迎敌,敌我悬殊,亦不现实,大抵是要舍掉帝后中一人。


    元承均望向陈怀珠,果断下令:“分四百人,护送皇后先走,拼死也要将她送回去!”


    他没有任何时候比此刻更冷静——


    作者有话说:这章剧情多,且中间不好断,更得略晚,明天也尽可能多写一些。


    战场戏(东援和安抚军心)这里我写的很简略,因为这两件事单拎出来写很复杂,牵扯到的东西也会很多,全写出来要浪费大量笔墨,但是我们剧情主要还是为感情服务,一切都是为谈恋爱做背景板,所以基本上算一笔带过了,如果有不严谨的地方,我先鞠躬


    第68章 问情为何物,道生死相许。


    “陛下?!”对于天子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陈怀珠甚是不可置信,“分走四百人,那您此处不就只剩一百人了?”


    嘉峪关主城距离城外营寨只有十几里, 按照正常随行护卫, 有五百精锐已是绰绰有余, 但无人想到海日罕在将主力部队都调去围攻张掖时,还能留下来近千人在嘉峪关外, 并且算准了他们出城的时机, 在此布兵埋伏。


    即使暂时维持稳定,但在敌我悬殊的境况下, 失措在所难免。


    元承均将马上的缰绳在手中挽了几个圈, 控制住受惊的战马, “无碍, 我有分寸, 我来断后, 让他们护送你先回去。”


    陈怀珠的第一反应是不可, “万万不能, 您是天子,乃三军之帅。”


    即便对方不是天子,只是一名寻常将士, 她也绝不可能带走这么多人,让他带着堪堪一百人与眼前汹汹而来的匈奴精骑抗衡。


    随行护卫元承均的将士亦觉得此举实在冒险,纷纷劝阻。


    元承均听见陈怀珠觉得此举不妥, 是因为他是天子, 他心中有一瞬间是恨的,恨为何到了这个时候,她对他, 对他们的过往,还是一脸陌生。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可笑,或许真的是因为在生死关头,他竟执着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仅仅是因为我是天子么?”


    陈怀珠转身抬手,挡住原野上遮挡眼睛的风沙,眯着眼睛看匈奴一方的主帅,并未留心元承均在说什么,待看清为首那人的面容时,她匆匆回过身来,道:“那是海日罕,我见过他!可他不是带着主力去围攻张掖了么?”


    随行精兵都是元承均从长安带来的,并没有见过海日罕,却无一没听过他的声名,闻之,俱胆战心惊。


    周昌的神色亦紧张起来,他看向陈怀珠,“您此话当真?”


    陈怀珠很确定地点头:“千真万确,银灰发色,不蓄络腮胡,是海日罕无疑。”


    她说完这句,留意到天子的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忽然想起,对方方才好像是问了她什么,又问:“您,方才是有同我说什么么?”


    元承均自嘲一笑:“没什么,你听岔了。”


    随着对方的人马越来越近,飞矢钉在盾牌上,也砸出清脆的响声。


    元承均敛眉,下了决断:“送皇后先走,这是圣旨。”


    他绝不会让玉娘再度陷入险境,他如今根本做不到当日齐王谋逆时的举动,而玉娘留在他身边,他也不一定能护她周全,这是其一;其二,瞬息之间,他已经明白了敌军的用意,无非是想挟持帝后,借此要挟陈既明等其余四郡守将割让河西四郡以及祁连山以南牧场,对海日罕而言,他的作用远大于玉娘,他留下,尚能周旋,放玉娘在此地,她便只有死路一条。


    送玉娘走,的的确确是他仔细权衡后的结果。


    见陈怀珠还想说什么,元承均尽可能使自己的语气温和一些,“不是说相信我么?”


    陈怀珠轻轻蹙眉,她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对方竟如此放在心上,然她还未开口,胯|下马匹便先被天子用马鞭拍响,留给她的只有一句:“我会回来的,不会骗你,玉娘。”


    陈怀珠紧紧握着辔绳,回过神时,已经有数百人从天子两边分出来,拥在她两侧。


    一个她叫不上名字的将领同她抱拳行礼后立即引路:“娘娘,这边!”


    陈怀珠被前后簇拥,朝嘉峪关主城的方向而去,她没忍住回头望了一眼留下来断后的天子。


    黄沙漫天,杀喊声四起,对方似是也在看她,并且同她笑了下。


    而她撤开后,海日罕那边的主力,也的确没有朝她这边分多少,反而继续朝天子的方向逼近。


    分走四百人后,元承均身边的护卫顿时显得薄弱许多。


    面对乌压压的敌军骑兵,周昌只得带着剩下的一百余人朝后面的山谷隘口且战且退。


    分兵之前所有人便明白,当时硬战绝非上策,反而会造成死伤甚众的后果,不如退守至山谷中,等皇后安全回去后,传信给陈将军,命他速速调兵从张掖回援,且告知他海日罕人并不在张掖前线,此计实乃海日罕调虎离山。


    此处山谷,地势奇险,易守难攻,这个季节,还未落雪,山谷中的一眼泉水也未曾结冰,甚至能找到一些野果,只要他们护好天子,不出去与海日罕的人硬碰硬,保存力量,完全可以等待陈将军带兵回援后,与之里应外合。


    撤入山谷后,元承均按辔下马,随手将马匹交给身边一个小兵,叫他找地方牵好。


    周昌则下令让所有士兵原地休整,又简单给他们拍了班次,换班交替巡逻。


    到了晚间,有士兵找来干燥的木柴,用随身携带的火折子在元承均与周昌跟前点燃火堆。


    周昌奉命坐在元承均身侧,仍然不免担忧:“陛下,生死两难之境,您将安全撤回的机会给皇后娘娘,当真值得么?”


    元承均烤火的动作顿了下,看向周昌。


    在周昌问这个问题之前,他从未想过值得与不值得,划算与不划算。


    他与玉娘之间,总归是他欺骗玉娘在先,他辜负玉娘在先。


    而今周昌既然问了,元承均也忍不住想,她已经忘了他,在如今的她眼里,她的兄嫂,她的婢女都似乎比他重要,哪怕是在一个只是为其上过药包扎过伤口的寻常小将跟前,她也总是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唯独到了今日,她对他,仍然是一脸陌生。


    那么,如若他此次真的不能活着回去见到她,她是不是连一滴泪也不会落,又或者,永远也不会想起来他,想不起来他们曾经的十一年?


    那他大抵是恨的,或者说,是不甘心的。


    所以,他一定会回去。


    即使是撑着最后一口气,他也一定要让玉娘见到他,不能只有他一个人永远留在过去。


    周昌见天子微微出神,迅速低头:“陛下恕罪,臣并非质疑您与娘娘之间的情意,臣愚钝,没想明白这其中关窍,望陛下赐教。”


    元承均将自己的思绪从私情中抽离出来,又恢复了平日里面对臣子的态度,同周昌道:“营寨中出了匈奴的细作。”


    “细作?!”周昌没忍住扬声,但他迅速意识到不对,说一半便压低了声音,扫了一圈,发现其余士兵面色无异后,才放下心来,同元承均请罪。


    元承均点头,冷静分析:“今日你说营中乱了起来,朕便有所猜疑,但并不能确定,直至皇后说为首那人是海日罕,朕终于确定海日罕的目的——让细作制造哗变前兆,逼迫朕出城安抚军心,同时其人根本不在张掖前线,而是提前于朕与皇后的必经之路上设伏,挟持帝后,威胁陈既明。”


    周昌这方明白,“难怪陈将军前脚一走,营寨后脚便人心浮动。”


    元承均继续道:“海日罕这两年的确吞并了匈奴不少匈奴部落,使他们臣服于他,但草原蛮夷部落与中原的策略素来不同,这些部落跟着海日罕一是畏惧其,二是想要在水草粮食上分到一杯羹,而以海日罕短期经营起来的底子,根本不足以南下吞取大魏中原之地,这场战争也不会持续太多时间,他想要的只有河西四郡以及祁连山牧场,”他轻叹一声,“海日罕存有这样的心思,朕此番遇袭是必然,朕由着皇后才无端牵连到了她,不过,现在算来,她也应当安全回了嘉峪关城中。”


    陈怀珠的确是在四百精兵的护送下平安回了城中。


    嫂嫂尚且怀有身孕,她不敢叫嫂嫂担忧,动了胎气,强撑着冷静,给二哥写了求援的信,简单概括了情形,命人快马加鞭追赶二哥的大军部队,好叫他速速派兵回援,莫要中了海日罕的奸计。


    她想着这段时间从二哥跟前学到的,又叫守城的士兵加强巡逻,尽可能让城中百姓闭门不出。她对打仗实在一窍不通,也不敢轻举妄动,一切都得等二哥带兵回援。


    紧急处理完这些,陈怀珠几乎已经是筋疲力尽,她回来后,连一口茶水都顾不上喝,此刻虽靠着墙坐了下来,却也不敢松懈。


    也是这时,元渺得到了消息。


    一见到陈怀珠,她的步子更是匆忙,殷殷关切,“玉娘,白日的事情我都听说了,这么大的事情你怎么还瞒着我,可有受伤?”


    陈怀珠摇摇头,示意她放心,“郎中之前不是说嫂嫂这是头胎,不太稳,我便想着自己能处理的事情,还是先不要告诉嫂嫂,让嫂嫂平白担忧了,事情我已经处理好了,大军开拔不足一日,想来我派出去的信使很快就能追上二哥,如果快的话,二哥明晚或者后天早上便能赶回来,到时候便可带兵去营救陛下。”


    元渺知晓,这的确是有限时间内,能做出的最周密的计划了,但她不免疑惑,为何玉娘能安排地如此游刃有余?还是,天子已经将所有都告诉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问陈怀珠:“玉娘,你,都知道了?”


    陈怀珠一脸茫然:“知晓什么?”


    恰此时,当时护送她回来的那个副将回来同她复命:“娘娘,您交代的事情均已完成。”


    陈怀珠点点头,同他说了辛苦,便叫他退下。


    元渺按着心中不安:“想起了你曾经的身份,以及与陛下之间的事情?”


    陈怀珠起初没反应过来到底怎么回事,刚想问元渺,自己却先愣住了。


    为何白日要撤退时,天子说护送皇后先走,她毫不犹豫地认为是送自己先走?


    为何这些人死心塌地跟着她,还一口一句“娘娘”?


    为何她手中一没有虎符,二没有官身,却能调度嘉峪关的所有人马?


    这一切都太过不对劲。


    “嫂嫂?我,我脑中好乱……”陈怀珠说这句时,眼前一阵模糊,叫她不得不撑住桌案,急促呼吸。


    她还想说话,但却像是一句话也说不了,脑中像是经冬结了冰的溪水迸裂一般,出现无数哗啦嘈杂的声音,也随之飞逝过无数画面。


    元渺看见她撑着头闭着眼的动作,立时大惊失色,叫春桃进来搀扶她到榻上,又匆匆命人请郎中。


    陈怀珠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中有少女心事;有新婚燕尔;有十年来的“恩爱交颈”;也有一朝风雪加身、所爱之人翻脸无情。


    哄骗她喝了十年的避子汤、齐王营中的抛弃、被锁在椒房殿之中的日月、匆忙出逃后被捉回去、被迫在陈家祠堂与爹爹断绝关系……


    舜华、扈娘子、老金,她也都想了起来。


    他说:“苦肉计,也得朕在乎你才有用。”


    他说:“真以为朕会为了一个女人容忍你们这群乱臣贼子犯上作乱吗?”


    他说:“生前死后,你都是朕唯一的皇后。”


    她几乎要溺死在这场梦境当中。


    再次睁开眼时,她看到的是嫂嫂和春桃守在她跟前。


    陈怀珠怔忡一瞬,欲语泪先流,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春桃忙拿过帕子为她拭泪。


    陈怀珠缓了许久,才断断续续道:“原来我不是生病了,我只是忘了,忘了和他的那些过去,可是我为什么会忘,又为什么要想起来?”


    她看着挂在衣架上的那件裘衣,自己枕边放着的札记,她实在难以接受,从前做出那些事的人,竟然会在两人同时身陷囹圄之时,将唯一可能生还的机会给她,他自己却生死未卜。


    可这的确是事实。


    她不知要如何面对这段时间发生的所有事情,无论元承均能否生还,她都不知道后面要怎么办。


    继续恨他么?可他毕竟舍命叫人护送她平安回来。


    回头像一切都不曾发生一样爱他么?她却无法忽视那些真实发生过的伤害、逼迫、痛苦。


    陈怀珠从未觉得自己如此地想要逃避一件事情,忘记不好么?


    她的头如同要炸开一般的疼,以至于她发出了一声堪称歇斯底里地叫喊声。


    无数的声音自她耳边萦绕而过,都唤着她的小字“玉娘”。


    温柔的、逗弄的、信誓旦旦的、冷漠的、虚伪的、纠缠不清的、甚至幽怨的。


    元渺虽心疼,到了这个境地,也只能轻轻抚着她的背,安抚着她的情绪。


    过了许久,陈怀珠才勉强缓过来,她匀出一息,问元渺:“嫂嫂,我昏睡了多久?”


    “三日。”


    陈怀珠轻轻敛眉:“二哥已经回援了么?”


    元渺颔首:“你醒来的前一刻,你二哥刚到,现下大约已经前去救,陛下了。”


    陈怀珠神思迷惘,她唇瓣一张一翕,轻声问:“他,会活着回来么?”——


    作者有话说:放心,没死,虐身。


    第69章 君情与妾意,各自东西流。


    八月秋高, 天气转凉仅在一朝一夕之间,尤其到了夜间,混着风沙泥土的狂风自周围陡峭林立的山坡上吹至谷中, 几乎将人卷走, 而白日风不知从何处而来, 又携着如哀泣般的号叫声。非但如此,他们被围困的第二日傍晚, 山谷外面竟然传来长安的童谣。


    于绝境之中, 听到熟悉的乡音与童谣,士兵惧是一脸愁容, 起初还有人尽力克制, 到后面不知是哪个年轻的小兵发出第一声泣音, 以至于整篇山谷中都传来低低的, 此起彼伏的叹息声。


    也是这时, 其余士兵方猜出来营中出了投靠匈奴的奸细。


    自乱阵脚, 为此时大忌。


    元承均与周昌尽力施以怀柔之策, 才勉强笼络住军心。


    海日罕此举, 是再明显不过的四面楚歌。无非是要逼着随身护着元承均的羽林卫生出反心,而后一不做二不休,捆了皇帝一并投敌, 如若真让海日罕得逞,结果将不堪设想。


    “陛下,臣方才寻到几枚野果, 您可要食用一二?”周昌坐在元承均身边, 递上一捧外皮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沙的野果。


    倒不是他不想擦干净,只是他自己的衣裳这几日以来都不知吃进去了多少土,只能用手将野果上带着的大块泥土剥干净。


    而他们被围困在山谷中的当晚, 本来唯一可以续命的水源也被断掉了。有个小兵不知情,用手捧了一口水,饮下不久后便开始腹痛难止,不出一个时辰,暴毙身亡,毫无疑问,是海日罕的人从外面给那眼泉水下了药,自此,便没人敢去碰那泉水,只能捡拾挖刨野果充饥。


    元承均斜靠在一块巨石上闭目养神,一腿支起,小臂随意搭在屈起来的腿上。几日之间,他的眼底尽是乌青,发髻蹭的歪斜,几缕头发散落下来,垂在脸侧,其中两丝被他不小心抿进干裂到起皮的唇瓣中。


    神色虽憔悴,姿态却足够淡静。


    闻言,他稍稍睁开一只眼,扫了眼周昌奉上的那几枚野果,缓缓摇头,哑声:“不必,你若不吃,分给其他士兵便是。”


    周昌劝阻:“您已将近三天三夜滴水未沾,如若今日之内,陈将军还是赶不到,只怕……”后面的话他没敢再说。


    元承均没再说一个字,只是再度闭上了眼。


    周昌奉上来的野果,他刚来嘉峪关时便见过,当时还是陈怀珠给他的,他当时不知自己对那野果过敏,吃过后浑身便起了红疹,他不愿让陈怀珠见到那样狼狈的他,在屋中静养了三日,待裸露在外面的皮肤上的红疹都消退了,方再度出现在她面前。


    是以,那野果他只看一眼,也知晓宁可强忍饥渴,靠身体本能对抗,也绝不能吃一口。


    他绝不能就这么死了,玉娘已经忘记了他们的过去,且她身边的所有人都不希望她想起来,若是他就这么死在这不知名的山谷中,这世间便再也不会有人告诉玉娘他们的过去。


    他们夫妻十一年,爱恨纠缠十一年,他们之间绝不能就这么算了,也绝不能还没有来世,便先没了今生。


    周昌无奈之下,只能将野果先揣进怀中,以备不时之需。他扫一眼不远处的其他士兵,除了分配着站岗看守的士兵,其余人皆各自寻着相对避阳的地方静坐以保存体力。


    在前两日,最人心惶惶时,他心中也有怨气。如若当时不是带着皇后,即使他们只有五百人,即使海日罕的目的只在陛下,他们拼死也不是不能一战,或许此刻早已回到嘉峪关主城,而不是被逼到这鸟不拉屎的山谷中,等待陈既明的援兵。


    但看到陛下身先士卒,他又暂时收了这层想法,且海日罕这两日也没有放出来皇后被擒的消息,除了等待,也没有别的办法。


    到了正午,元承均听到了地面上传来的震动声,他眸色微沉,俯身侧耳贴在地面上,很快判断出来者,目光顿时变得锐利。


    来者动静不小,很快周昌也察觉到了声音,他看向元承均:“陛下,这是?”


    元承均抿唇:“是陈既明,”他一派从容,“来者有步兵有骑兵,且声音整齐划一,不会是匈奴蛮夷。”


    他话音刚落,便看见不远处的天边升起一支鸣镝。


    鸣镝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中听起来甚是明显,咻的一声响起,本来在休憩的士兵亦睁开眼,循声望去。


    “可是援兵?”


    “应当是陈将军带兵来救驾了!”


    元承均撑剑起身,而后长剑自剑鞘中抽出,他清清嗓子,“列阵!”


    所有人顿时来了精神。


    紧接着,外面便传来明显的厮杀打斗声。


    周昌扬声:“众将士听令!保护陛下,随我杀出去!”


    海日罕的人虽腹背受敌,但毕竟人数众多,且单体作战能力强,也没有顷刻间乱掉,而是调整阵形,很快将目标对准大魏天子。


    元承均躲过一匈奴壮汉手中挥舞的大刀,而后寻了个巧妙的角度,将人从马上斩下,夺了他的马。


    正午太阳本就毒辣,元承均的身体在连续几日滴水未进的情况下早就到了极限,此刻全靠想要活着回去见到玉娘的念头,才勉强维持清醒与相对理智的判断,与敌军交战。


    然这样迅速地耗费体力,不过多久,他便将要支撑不住,眼前一阵昏花,握着缰绳的手也有脱力之险。


    一刻不慎,一支飞矢便从他的后心穿进去。


    而周昌虽即使发现,想要过来替元承均挡掉,却被缠住难以脱身。


    这一箭带来的疼痛在唤回了元承均一瞬的理智,他勉强使自己的视线重新聚焦,挥剑挡掉自侧面飞过来的一支飞矢。


    飞矢擦过剑锋,带出一串火花。


    陈既明到之后便四处寻找元承均的身影,待一眼看到后,立即策马奔去救驾。


    然比陈既明先反应过来的是靠近元承均的匈奴兵,在意识到大魏天子后心已经中了一箭的情况下,周遭之人皆将目标对准他。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接二连三的飞矢朝他飞过来时,元承均只能分出心神来优先挡掉离他更近的大刀,飞过来的流矢虽躲掉了几支,但还是有三两支擦过他的胳膊、脸侧,或钉入肩头。


    陈既明目睹后,顾不上其他,总算为天子挡掉其余的箭支。


    他借给元承均力气,“陛下恕罪。”


    元承均咳出一口血来,道:“死不了。”


    他还未看到玉娘,就绝不会死,哪怕是带着最后一息,他也要回去。


    他可以死,但玉娘必须记起来,这样即使往后到了奈何桥边,她也不会一脸陌生地看着他。


    陈既明见状,换马到元承均的马上,同自己的副将吩咐叫他断后,而后与亲兵护送天子回城。


    ——


    元渺才安抚好陈怀珠,便有小兵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夫人!回,回来了!将军将陛下救回来了!”


    陈怀珠心中“咚”了一声,一时竟然再度落下泪来。


    元渺身边的婢女立刻推门出去,叫府上的军医与天子带来的太医候好,又叫了其他帮手准备热水等物。


    陈怀珠闻声,几乎是本能地掀开被衾,连鞋子都顾不上趿,只穿着云袜便跑了出去。


    元渺立即跟上。


    陈怀珠衣衫单薄,披头散发地奔出去,她跑向元承均在府中的院子,在半道上撞到了二哥与元承均。


    元承均前胸后背都中了箭,陈既明背也不是背法,只能将他没中箭的半边身子扛在自己身上,拖着他朝前走。


    他眼睛紧紧闭着,眉心紧蹙,神情极度痛苦,脸上溅着血,不知是谁的,胳膊上的衣衫也被刀剑划开,丝绸絮絮落落,一眼便能看到里面带血的伤口。


    陈怀珠印象中,从未见过如此狼狈不堪的元承均,她瞠目结舌:“你……”


    然她还没说下一个字,对方已费力地睁开眼睛,并且从二哥怀中挣出来一只带着血的手,抬起,似是想要为她擦眼泪,但又实在做不到,只能就着落下的姿势,紧紧攥住她的手,“没骗你。”


    天子停了下来,陈既明的步子也被迫停了下来。


    陈怀珠看着眼前之人,一瞬间涌上来无数情绪,担忧、恐惧、害怕……


    她即便之前在军营中也为其他士兵包扎过伤口,却从未见过伤得如此之重的人,寻常人中一箭已是痛苦难忍,他身上插着三支箭,见了她的第一面,竟然是说没骗她。


    她当然知晓他说的“没骗你”指的是什么,是他在生死两难之境将她推出去时说的那句“我会回来的”。


    陈怀珠一把抹掉自己的泪,让他闭嘴,“不要说话了。”


    对方却不听她的话,握着她手的力道又重了些,这次开口,几乎是气音:“我,绝不会让你忘记我,玉……”最后一个字被他生生吞进了喉咙中没说出来,头却垂了下去。


    陈既明顿时大惊失色,人命关天,也顾不上什么礼仪不礼仪,叫了自己的亲兵,便将人抬起,朝其寝居而去。


    好在,此处离元承均在将军府的行在也没有多远,十来步的路,便到了房间门口。


    军医与太医已经候在门外。


    张太医久居深宫,看看疑难杂症尚可,但哪里见过这阵仗,人又老迈,见状差点昏过去。


    军医也是眼皮一跳,又立即做出判断,帮着陈既明和其亲兵将人搀扶到榻上。


    因元承均伤势复杂,只能暂且叫他侧躺着,先将前胸和后背两处的箭支拔出来,再处理伤口。而他伤口上的血已然凝固,与绸料粘连在了一起,只能先将衣裳剪开。


    陈既明看向小妹:“玉娘,你不若暂且回避一下?”


    陈怀珠拒绝了他:“二哥,我想起来了。”


    既然是想起了,那便没有任何回避的必要。


    陈既明怔愣一瞬,没反对。


    府上婢女已经将热水并干净的帕子端了上来,军医动作利落地拔箭,按压止血,血液自伤口处飞溅出来一些,元承均人在昏迷中,不免闷哼一声。


    陈怀珠垂着的手顿时攥紧,步子朝前一步。


    元渺赶到的时候,军医已经处理好了两处箭伤,正在处理元承均胳膊上的刀伤。


    陈既明怕元渺怀有身孕,见不得血腥,立即出去,将人拦在屏风外面。


    元渺隔着屏风看了眼里间,偏头问陈既明:“陛下情形如何?”


    陈既明道:“军医尚在处理伤口,还没给出定论,玉娘在里面。”


    陈怀珠在里间目不转睛地盯着军医处理伤口,上药,待军医终于上完药,她才敢问:“情形如何?”


    军医知晓了她的身份,颔首回答:“伤势有些重,且胸口那处,新伤叠着旧伤,虽不致命,却最是凶险,若是那处没有旧伤,生还的可能性也许会大一些,”他叹息一声,“待会儿陛下可能会发热,小人会与张太医商量后续用药,如若陛下能喝了药叫烧退了,两三日能醒转过来,便算是从阎王爷手中捡回一条命来,若是迟迟醒不来,只怕,凶多吉少。”


    听见最后四个字,陈怀珠几乎要站不稳,还是军医从旁扶了下她,她才勉强撑住。


    她嗓音干哑:“好,我知道了。”


    岑茂找了干净的亵衣上来,同陈怀珠低头:“见过娘娘。”


    陈怀珠坐在榻边,同岑茂吩咐:“劳烦岑翁扶一下他。”


    岑茂应声。


    陈怀珠于膝上抚平亵衣,看见岑茂一时不察,差点碰到元承均后肩上的伤口,立即提醒:“小心些。”


    陈怀珠忽然想起,这还是她第一次给元承均穿衣裳。从前总是他照顾她更多一些,爹爹辞世以后,她每每睁眼,也是看不见他人的,因而她的动作显得甚是生疏且笨拙。


    待为元承均穿好衣裳后,陈怀珠看见岑茂,才想起来军医方才提到元承均胸口那处是新伤叠着旧伤,她遂转头问:“军医方才说,他胸口处,有旧伤?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从不知晓此事。


    岑茂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榻上榻上近乎奄奄一息的天子,一番欲言又止后,长叹一声,“是去年春狩的时候,陛下当时并未弃您于不顾,而是亲自带人从齐王营地的后山上摸了下来,就是怕废齐王正面不敌,挟持您,只是废齐王实在狡诈,陛下前去救您时被废齐王埋伏在那破旧柴房外的伏兵所伤,只好先断后,命周将军去营救您,”他顿了顿,“当时您递上来请求废后的奏章时,陛下也是尚在昏迷之中,且陛下当时叮嘱了,此事务必要瞒着您,所以当时陛下并非有意不见您,实在是没办法见。”


    陈怀珠一时瞠目结舌,她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内容,转头看向榻上躺着的,身受重伤且唇无血色的男人。


    她深感无措,为何是这个时候,偏偏是这个时候让她得知真相,她紧紧攥着自己的领口,几欲不得呼吸。


    陈既明安顿好元渺后,重新绕进来,他蹲在陈怀珠身侧,轻声问:“玉娘,你嫂嫂说你也方醒来,你要回去休息么?”


    陈怀珠眼尾通红,她转过身,语气认真:“我不想走,他毕竟是为了我才到了生死未卜这一步,即便不论别的恩怨,只论道德之心,我也做不到安心回去等消息,我得留下来照顾他。”


    陈既明眸色复杂,但他仍旧选择尊重小妹的决定,“好。”


    所有人都退下后,屋中清醒着的人,只有陈怀珠一个。


    她的目光一寸寸地掠过元承均的眉眼,以及他身上的伤口,不知要如何看待她和元承均之间的那十年,还有最后的那一年。


    她原本还想逃避,然而元承均的现状却逼着她不得不面对现实,面对两人之间的一切。


    恍惚之间,她心头涌上来一阵恨意,却与之前得知元承均欺骗她十年,喂她十年避子汤时的恨不一样。


    那时她是恨不能让元承均去死,去给她可能会有的孩子偿命,如今,她却又恨元承均这副样子,恨他从前不将春狩时的真相告诉她;恨他舍命让自己逃出生天;恨他为了她险些丢了性命;恨他明明已经到了濒死的地步,却还是要握着她的手,说不会让她忘记。


    她喉头哽咽,对着双眼紧闭,人在昏迷之中的元承均说不出一句话来。


    她感觉自己几乎要被撕裂成两半,仿佛被困在峭壁与悬崖之间,进退两难。


    如若他就这么死了,她大约会愧疚一生,如若他活下来,她又该如何回头两人之间那些千疮百孔的过去?


    她欲嚎啕大哭,可是也做不到,最终只能将头埋进自己怀中,默默垂泪。


    到了第二日时,元承均虽然已经能就着勺子喝下去几口药,但高热仍旧未退,人也不曾清醒过来。


    陈怀珠想起军医说,元承均若三日内能醒转,便算是捡回一条命,如今已是两日,还剩最后一天,她手心里的温度似乎也要降下去。


    给元承均喂完粳米粥后,陈怀珠靠在床尾静静发呆,忽然听见元承均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她找回自己的神识,犹豫片刻,还是朝床头挪去。


    他毕竟是一国之君,如若真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她总不能因个人恩怨耽误国家大事。


    外敌当前,内里绝不能乱。


    然榻上的人并没有睁开眼。


    她看见元承均动了动手指,纠结半晌,还是凑近他,想要听清楚他的话。


    她的心跳莫名其妙地快了起来,而后她听见元承均断断续续的气音:“玉、娘……”


    陈怀珠浑身一僵,怔怔转头,望向他。


    “我,绝不,抛,下……”他这话没说完,又抿住了唇。


    陈怀珠的手探上他的额头,才意识到,他并不是要醒来,只是梦呓罢了。


    她撤开手,却没坐回原位。


    她实在不知,他既然梦呓中都是她,从前又为何要做进那些伤人的事,说尽那些伤人的话。


    她想,她应当是希望元承均醒来的,叫他醒来,最起码她这次一定要问一问,他究竟是怎样的态度?他这样模棱两可,


    又到底是要折磨谁?


    到了第三日晌午,元承均的烧,终于退了下去。陈怀珠叫来军医,军医看过伤口,又把过脉后,同她道:“只要烧退了,人用了多久便会醒来,算是保住了性命。”


    陈怀珠也终于松了一口气,好似,她终于得到了一瞬的喘息与解脱。


    她深深看了眼榻上的人,敛衣起身,离开了元承均的屋子。


    听到他能醒来,她忽然又产生了退却之意,她不知道要如何面对他醒来后的境况。


    元承均醒来的时候,是傍晚。


    他咳了好几声,才唤出第一声:“玉娘。”


    应答他的是岑茂。


    岑茂看见天子终于醒了,立即凑到天子榻前,呈上一杯热水,“陛下,您终于醒了!”


    元承均要起身,岑茂也一边叮嘱他小心扯到伤口,一边给他借力。


    元承均靠着凭几,润过嗓子后,看见是岑茂,甚是失望:“这几日,是你在照顾朕?”


    岑茂当然不敢冒领,“是娘娘寸步不离,衣不解带地守了陛下三天两夜。”


    元承均眉心舒展开来,“她人呢?”


    他终于确信,自己的感知没有差错,明明在意识朦胧之时,他隐约听到了玉娘的声音。


    所以她这是想起来了?


    应当不是吧?她如果想起来,以两人之间的那些过往,只怕恨不能他死了,又怎么可能为他伤心?


    岑茂低头回答:“在得知陛下退烧且性命无恙后,娘娘便离开了。”


    元承均不顾身上伤口,就要找鞋履。


    岑茂立即阻拦:“陛下不可,您身上多处有伤,此刻不宜挪动啊!”


    “多嘴。”元承均只落下这一句,便已忍着不适,起身趿上鞋子。


    岑茂连忙去过裘衣,为元承均披在身上,“陛下慢一些。”


    元承均推开门,撞入眼中的是絮絮白雪。


    胡天八月即飞雪,所言不虚。


    元承均凭着记忆疾步前往陈怀珠的院子,府中下人不敢拦他,在他进了院子后立即跑去通报陈既明。


    元承均站在陈怀珠门外,唤了一声:“玉娘。”


    半晌,只有春桃推开门出来。


    此情此景,何其相似?


    元承均忽然就想到了两年前,两年前陈绍去世的那天,宣室殿外。


    那时,玉娘也是这样想要见到他的罢?


    那个时候,应当比现在更冷罢?


    春桃同伤重的帝王行礼,艰难地传达了陈怀珠的意思:“陛下,娘娘说,‘陛下曾于风雪中将我拒之门外,如今,也不必再见’。”


    “就此,恩怨两清。”——


    作者有话说:文案回收倒数第二部分~


    第70章 从前付我心,付与他人可。


    传话的是春桃, 元承均却好似在同一刻听到了陈怀珠的嗓音,冷漠、疏离、抗拒,唯独不是他记忆中的, 熟悉的嗓音。


    他不过是想见她一面, 她却只是让婢女来传话。


    恩怨两清?


    他们之间, 怎么可能两清?换言之,他也绝不可能接受这样的结果, 不能拼尽全力, 搭上半生的光景,到最后只落得一句两清。


    十一年前, 他们成婚时, 结发合卺, 许诺白首不休, 那便无论是爱是恨, 都要纠缠到白头, 即使她要放手, 她要抛下所有过往, 他也绝不可能坐以待毙。


    元承均朝前挪了两步,一启唇,风雪先灌入他的喉管, 因将将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声音略显喑哑,“玉娘, 我们之间不能这样, 不能是所谓的两清。”


    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步,他已不再奢求玉娘的爱,可她不能连恨都不给他留下, 所谓两清,便是彼此之间再无眷恋,也再无亏欠,既然没有亏欠,那便也不需要别的情意,也如玉娘方才所说的那样,不必再见。


    若换做从前,他大抵不会在门外等她出来,毕竟他是天子,只要他想进去,又有谁敢拦他半步?


    可如今他绝不能这么做,他想让玉娘回头,便绝不能这么做。


    絮絮白雪很快落满他的发顶,他的肩头,边关的西风比长安更凌冽,拍打在脸上便如刀割一般,匆忙之际胡乱披在身上的裘衣也并不能阻挡刺骨的风雪,雪絮一路顺着他的领口吹进去,很快贴在皮肤上,又融化成水。


    消融的雪水是冷的,沿着胸膛淌下时,流过他还没结痂的伤口,细细密密的疼便顺着他的伤口扩散,又蔓延至他周身的每一寸经脉。


    但元承均一点不觉得难以忍受,这样的疼,比起他曾经在长安,对玉娘思之如狂时而强忍的头疾不知轻了多少。


    西北风在他耳边凛凛长奔,然等了半晌,也不见里面传来任何动静,只有他被风吹落的发丝自他眼帘前飘荡而过。


    春桃在一边看不下去,同元承均欠身相劝:“陛下,您重伤未愈,还是莫要在此处吹风了。”


    元承均抬眸瞥春桃一眼,目光沉冷,即使未着帝王冕服,仍然不怒自威,“退下。”


    春桃缩了下脖子,慌忙垂下头去,退至一边。


    元承均直身静静站在风雪之中,带了他伤口上的血的雪水顺着他的袖管淌下,滴滴答答地落入他身边的雪地里,于干净的雪地中点出点点血红。


    岑茂见状大惊,连忙上前劝阻,“陛下,您流血了,莫不是伤口崩裂了?还是尽快回去,臣传太医过来诊治?”


    元承均扫了眼自己腕骨上颜色稍淡的血线,只随手以亵衣袖子擦过,淡声:“无碍,小事而已。”


    岑茂甚是着急,“陛下,以您现在的身子状况,当真受不得风啊!”


    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沉默。


    血迹印在新雪上分外显眼,春桃瞧见后,眼皮子跟着一跳,两厢纠结之下,还是匆匆进屋,打算与陈怀珠陈明实情。


    陈怀珠正靠在凭几上,手中捏着先前元承均送到她跟前的札记,她的目光似是凝滞在某处,半晌都是一个姿势,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


    春桃行至她身侧,弯腰低声道:“娘子,您真不打算出去看一眼么?”


    陈怀珠怔了片刻,方缓缓摇头,声线中携着浓浓的倦意:“不见了。”


    她是真的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元承均御驾亲征来陇西,她不确定有几分是因为她,又或者全然是因为国事,这些都不重要,但她知晓,这次她没有失去过往记忆的由头,所有人也都知晓了她皇后的身份,如若元承均坚持不废后,那此次他班师回朝,她是必然得回去的。


    然她并不愿回到那座深宫去,她也不愿回首那些被锁在椒房殿而不见天日的时日,一想到那段几乎要被逼死的时日,想起当时的事情,她便只剩一阵窒息。


    春桃踌躇再三,又真担心天子在门外出事,还是同陈怀珠道:“娘子,陛下在外面等着不肯走,听岑翁讲,他身上的伤口好似也崩裂了……”


    陈怀珠不由得敛眉看了眼春桃,视线也没忍住朝窗外投去。


    外头冷风呼啸,木制的窗扇也被吹得发出吱呀的响动声。


    他这是要做什么?非要逼她出去么?


    陈怀珠只觉得心烦意乱,札记在她手中被攥紧又松开,她本已起身,又重新坐下,“你去转告他,他实在没必要同我用苦肉计这一套。”


    春桃应声,退了出去。


    她重新到了天子身前,行过礼后,将陈怀珠方才的话原封不地转达了。


    “苦肉计?”元承均闻言,神情于面上迟滞片刻,而后唇角扯出一道自嘲的笑意来。


    他想起,当日陈绍病逝,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必屈辱的忍受,于是命羽林卫去围了陈宅,陈怀珠跌跌撞撞地跑到宣室殿前,于阶前长跪,求他放过陈家其他人。那时他交代给岑茂的话,与春桃传达陈怀珠的话又有何差别?


    那时,他克制着心中所有涌动的情绪,告诉玉娘,说他根本不在乎她,也不在乎他们在一起的十年,而今,玉娘说他这样的“苦肉计”很没有必要。


    他怎么会不在乎?


    那日,他透过门的缝隙,看见了她手上带着的血迹,看见她单薄孑然的身影,整颗心都不像是悬挂在胸腔中的,而是被牵着、拽着又一寸寸朝下坠的。


    可是他还是做了那样的糊涂事,以至于他与玉娘之间渐行渐远,终究到了现在这一步。


    一阵冷风吹过来,元承均没忍住咳嗽一声,这一咳,便带出了一口血。


    岑茂看见天子形状萧索,唇角溢出鲜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拽着天子的衣角,苦苦哀


    求:“陛下,您的身子不能再拖了,臣送您回去吧陛下!”


    元承均抬起拇指,揩掉唇角的血迹,褪掉身上的裘衣,隔空道:“玉娘,从前之事,错悉在我,只要你不与我恩怨两清,负荆请罪还是别的处置方式,都由你说了算,我也绝无二言。”


    裘衣一褪掉,他身上便无别的热源,只有一颗尚在跳动的心。


    原来,她当时是这样的冷,这样迫切地想要见他一面,可他当初又做了什么?


    元承均用拳头抵住唇,咳嗽两声,也不看岑茂,只同他吩咐:“去,准备荆条。”


    岑茂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天子,“万万不能啊陛下!”他说着便要起身,将地上的裘衣捡起来为天子披上,然却被天子抬手挡掉。


    陈怀珠的心思本就不在札记上,外面的动静,从始至终,她更是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以为她说了那句让他不必用苦肉计的话之后,元承均便会离开,可他非但没有,竟还提出于这冰天雪地中负荆请罪?


    她惊愕之后,在远处挣扎纠结许久,还是敛衣起身。


    也是,元承均这样骨子里便偏执的人,想来得不到一个答案,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至于她推门出去,也许并不是对他存有心疼,只是因为他是天子,身上又带着重伤,如若任由他去,出了万一,还是在自己家中,只怕整个陈家都难逃罪责。


    她不能因为自己的一时冲动与意气用事,便置陈家于不顾。


    岑茂这厢还在求天子与他一道回去,然元承均的视线只是定定地落在眼前紧闭的门扇上。


    随着门被打开,整片天地中又只剩下一片阒寂。


    元承均喉头哽咽,“玉娘,你,肯出来了?”


    肯出来见他一面了。


    陈怀珠看见了他衣衫上洇上的血迹,看见了地上尚未来得及被新雪覆盖的红斑,看到了被岑茂抱在怀中的裘衣。


    她轻叹一声,却没下台阶,只说:“这话一定要我亲自来说么?陛下,与其这般互相折磨,当真不如两不相欠。”


    元承均接上她的话,语气中带着些执拗,“可是玉娘,我不愿与你两不相欠,因为始终是我亏欠你,也是我,先辜负了你。”


    陈怀珠移开视线,不去看他,心头却如同压了块巨石:“现在说这些,真的毫无意义,你我之间的事情,过去了就算过去了,我也不愿再回头去想那些不堪的过往。”


    两人头顶的天幕上,有一只断雁掠过。


    元承均仍然不肯放弃,不肯妥协,他问:“那么玉娘,你,还恨我么?”


    陈怀珠蜷了蜷手指,思绪拥挤后又放空。


    她不明白,为何在她想要要逃开、避开之时,元承均依旧要这般步步紧逼。


    元承均只觉得自己从未如此期冀过她的回答,他也不愿放过她的任何一丝情绪,什么都好,只要不是不在乎便好。


    陈怀珠闭上眼,心口像是被大水漫灌后又露出一丝足以呼吸的空间。


    还恨么?这个答案她想了很久,终于开口:“有过。”


    没离开那座深宫前,她是真的恨透了元承均。因为她曾坦荡、炽热、真诚地爱过他,所以在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后,她没有办法不恨他,如若说不恨,那就意味着她过去的爱,与遭受的伤害与背叛,都是虚无。


    元承均扬唇闷笑一声:“恨就好,只要还有一丝感情便好。”


    这样总不至于无可托付。


    陈怀珠见他笑,尽管心情实在复杂,但还是补充道:“不过你曾经喂了我十年的避子汤,而今生死之境,舍命换我出去,也算爱恨相抵了。从此以后,你做你的长安天子,我做我的陈氏女,权当……”


    她这话没说完,便被元承均打断:“不行,玉娘,我什么都可以答允你,唯独废后不行。”


    元承均目光微沉,当年她于宣室殿前长跪,如今是他有所求,他也理应这般做。


    只要玉娘不再离开,其它的,他都无所谓。


    下一瞬,他竟撩开长衫,于她面前跪下,又一步一步,跪上她面前的台阶,直至死死抓住她的手。


    “我决不可能废后。”——


    作者有话说:上章白天微微修过一点女主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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