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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章


    我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回的家, 只在进门那一瞬,全身筋脉像是被抽走了一样,抽筋拆骨的疼让我躺在地上大汗淋漓。


    五月底的夏天, 我却觉得浑身僵冷, 蜷缩在地板上几乎无法动弹。


    眼前黑影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班主任的话、宋逸舒当年对我的柔情笑意以及他厌恶我学历时的嗔怒。


    我与宋逸舒无数温情如走马灯般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我不敢、不愿、不想去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不是爱我的吗?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还是说他当年不爱我,会不会是教导主任喝多了记错人,宋逸舒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那么爱我,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一度觉得我只要学历好,他就能跟我光明正大的在一起,当年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他还在我被开除后,问我要不要跟他一起出国……


    想到这里, 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着, 不愿接受现实的弦彻底断了。


    嗡——!


    这声断弦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我脸上, 宋逸舒——


    ——我太了解他了, 他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我当年不听他的话跟他一起走, 但如果我在学校有了处分,他就能顺理成章地劝我跟他一起走。


    想到这里, 我几乎是五脏六腑都在疼, 绝望的窒息让我如一头濒临死亡的狗,抓着脖子不住喘息。


    绝望地想他是那么爱我,可这样做的结果却偏偏毁了我的一辈子。


    我感觉眼睛很酸、很胀,喉咙发紧, 胸腔里那颗心被一只无名手紧紧攥住,有温热的液体从我眼眶流出,砸在地板上。


    不知我在地板上躺了多久,直到太阳升起,照亮客厅,照出那些宋逸舒买的家具,我才恍惚觉得,我还活着。


    我四肢麻木地僵住,动一下仿佛都有千根万根针在扎,以致于我在听到手机响的时候,挣扎了许久才从兜里拿出来,看到来人眼泪又止不住的流。


    急促铃声催着我快接,我抹走眼泪,清咳两声,按下接听键。


    “你出门了吗?十二点的飞机别忘了。”


    宋逸舒好听、清脆的声音从听筒传出,轻轻落在我耳里。


    我望着天花板,喉咙发紧地说:“还……没有。”


    “为什么还不出门?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怪怪的。”


    他越是关心我,我的心就越疼。


    我捂着胸口,斟酌许久后,决定让我自己冷静一下:“我好像有点感冒,喉咙有点疼。”


    “感冒?”他声音依旧那么温柔,但隐隐的带着一丝不悦,“严重吗?我让孙医生来给你看看。”


    听到他说要让他们家的家庭医生来,我忙拒绝:“不用,就是我可能坐不了飞机,婚礼是后天,我明天要是好点了,我明天再来可以吗?”


    感冒不能乘坐飞机,否则飞机降落时的内外气压差太大会让耳朵受损。


    宋逸舒淡淡道:“你不知道巴萨罗那跟国内有时差吗?等你明天赶来,我的婚礼就要结束了。你不要不听话,你知道我为了这次婚礼做了多少准备吗?”


    这就是不听话吗?


    我也想听话,可那个残忍的真相实在是让我没有勇气去面对宋逸舒,我怕我站在他面前,就忍不住他为什么要那么做。


    我深呼一口气,压制住喉咙里的苦,说:“如果好了,我一定来。小舒,我想冷静一下,我……会尽力的。”


    他什么都没说就挂了电话。


    我知道他生气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脑子就像有团浆糊在搅,搅得我疲惫不堪,最终沉沉睡去。


    等再醒来,已经是下午,橙黄夕阳洒满了客厅。我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摇摇晃晃走到沙发上,眼神扫过我前段时间看的会计书。


    自从跟宋逸舒和好后,我就再也没有碰过这些,他不高兴我看这些。我全部收了起来,如今再看到,脑海里却不断闪出我曾经的高中时光。


    我的高中……


    “这以你的成绩上国内双一流肯定没问题……”


    “你现在这个年纪看书还有什么用?最好的学习年龄都过去了。”


    “好可惜,你配不上我。当年你多读点书就好了。”


    “你要是当年多读点书就好了。”


    “你以为你大学毕业就能跟我在一起了?”


    “你没文化、没能力,做我助理都是看得起你。”


    “我有点后悔当年不应该带你去教学楼的,你要是多读点书,肯定能给我买更好的礼物,说不定现在事业有成呢。”


    那些话反反复复在我耳边响起,我再也忍不住,抱着书失声痛哭。


    我的人生不该是这样的啊。


    晚饭我吃不下,拿着我的书翻来翻去地看,像是这样,就能弥补回我的高中、甚至大学。


    我在打工时很多次都羡慕那些行走在大学里的学生,不仅一次想过,如果当时我让宋逸舒早点回家,我们不去那个地方,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不管我们去不去,他都是铁了心要给我不听他话的教训。


    就像那天晚上,他为了惩罚我,把我关在门外一晚一样。


    手机响着消息,我看多数是工作消息,挨个回了后,已经落地的小曾问我怎么不来,宋逸舒下飞机后脸色明显不好,对准丈夫也顾天良淡淡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面对宋逸舒的婚礼,只说自己感冒了可能要过两天才来。


    消息发完,宋逸舒的消息也来了。


    【好些了吗?】


    不可否认,我看到这条他关心我的消息,那刻在我骨子里的爱又扑了出来,我真的很想找他问个明白,又怕自己情绪失控弄丢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好,于是强忍着痛苦回:


    【看了医生,烧还没退。】


    【明天能来吗?】后面是一个标准的小绿人抱抱表情。


    看到这个表情,我都能想象到宋逸舒在手机后的不满神情,嘴唇一定有点嘟,细眉微微蹙着。


    我斟酌许久后,脑子一团浆糊地回:【还不知道。】


    对话框显示宋逸舒正在输入中,我等了五分钟,他都没有再发消息来。我知道他真的生气了,他最讨厌等待,也讨厌语焉不详的回答。


    但我实在无法面对他,也不愿意看他和顾天良恩爱、甜蜜的婚礼。


    这一刻,我爱他,也怨他。


    宋逸舒和顾天良的海边婚礼办得很顺利,蓝天碧波下,他们相拥接吻的画面是那样美好。


    金影落在宋逸舒秀丽的金发上,折射出柔和绚烂的光,他闭着眼,浓密睫毛如振翅待飞的蝴蝶,皙白肤色几乎融化在阳光里,若是放大还能瞧见他脸颊上那层细微的绒毛。


    黑色西服勾勒出他纤细、挺拔的身姿,他整个人站在光里,温柔纯真,拥吻他最爱的人,幸福得像童话里的公主。


    而让我震惊的是,他的黑色西服上别着一枚蓝宝石胸针。


    我不可置信地放大看了许多照片,发现每一张照片里的宋逸舒都别着那枚被他丢出房间的胸针,那枚本遗忘在日本的胸针。


    一时间,我陷入了迷茫和痛苦。


    小曾给我发了不少婚礼上的照片,大部分时候宋逸舒都挽着顾天良手臂,脸上含着笑意,只有极少的几张,他站在岸边,望着波光粼粼的海面出神。


    金发在风中肆意飘扬,他卷翘眼睫被光影覆盖,薄而匀的眼皮微微下垂,恰恰遮住浅棕眸里的愁色。


    小曾跟我说,宋逸舒在不高兴,因为我没去。


    我也给宋逸舒打过电话、发过消息,但无一例外他都不回,没有办法,我只能打给小曾,拜托他把电话递给宋逸舒。


    小曾一口答应,他说宋逸舒去休息室了,随即拿着手机去他。我听见呼啸的风从听筒灌进我心里,我现在什么念头都没有,只想听宋逸舒说话,只想听听他的声音。


    只想真挚的祝福他,新婚快乐。


    至于其他的,现在都不重要。


    看着屏幕不停晃动,穿过长长的走廊,离休息室越来越近,我思念宋逸舒的心也越来越激烈。


    但等小曾要敲门时,我听见了房里的说话声。


    我说:“别敲,让我听会好吗?”


    小曾听出里面说话人是谁,也不敢多听,把手机朝下丢在门口一溜烟儿跑了。


    “我说嫂子,过年那次你可把我打得真狠,我肋骨现在都还疼。”


    “谁让你手贱做事还不干净,”宋逸舒慵懒清莹的声音稳稳传进听筒,“我不是让你给他小教训就行了吗?你倒好,雇人在马路边动手,我那天的好心情都没了。你是在指望我,下车美人救狗吗?”


    “怎么会,不过你就真的那么在意他。演戏打我的事都能做出来,不过你那天为什么不下车呢?”


    “关你什么事……别摸我了,把裤子拉上,来了一次还不够吗?胸针还我。”


    发觉有脚步声靠近,我急忙挂了电话,望着窗外生机勃勃的夏日,一时间不知该做什么。


    是该哭还是该笑。


    宋逸舒到底是爱我还是恨我,我又在想这个问题了。


    如果他爱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如果他恨我,为什么又……


    我痛苦地捂住脸,那心被紧紧捏住的感觉让我痛得直不起腰来。


    宋逸舒没有回我消息,而我也浑浑噩噩地躺着,像一具尸体没有任何生机。


    两天后,小曾问我怎么不去公司,我借口说生病了有事在家处理。幸好,有宋逸舒的关系,我过起了短暂的居家办公。


    居家办公没有工作处理的时候,我就疯狂看书学习,正好电大的中专证下来了,我又报了二建和成人高考,选了一个当年我梦寐以求的大学准备试试,似乎这样我就能弥补回我当年的遗憾。


    宋逸舒的婚期加蜜月一共二十八天,我给他发了不少消息,只是他都没有理我。


    看着我与他的独角戏,我心里那点爱恨被无限放大,我好怨他,可也好爱他。


    六月底,宋逸舒终于从国外回来了,他给公司员工带了礼物,另发了奖金。当然他也给我带了,大大小小十几件奢侈品摆满了我的客厅。


    他那头金发已染回了黑发,由木簪挽着,知性优雅。


    他拿起一件衬衣在我身上比划:“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看着他精致明艳的面容,我心里那点堵实在说不出来,勉强牵起一个笑:“可能是工作太累了。”


    我没有去他的婚礼,他没有伤心,没有生气,回来后也不怪我,只是埋怨我当时不好好照顾自己,错过了他的婚礼和蜜月。


    他收起衬衣,摸摸我的脸,说:“小曾和我都回来了,不用那么累。你要不要休息几天?”


    我摇摇头,坐到沙发上,说道:“没事,就是没睡好。隔壁在装修,电钻声嗡嗡的,这几天吵的我头疼。”


    我不敢看他,生怕自己憋不住就问出那些残忍的、会令我们吵架的真相。


    他看我如此难受,走过来抱住我,说:“你当时要是跟我一起去婚礼,也不会被他们吵。”


    我反抱住他,将头埋进他颈窝里,用力地吸吮他肌肤里的香:“对不起,小舒。我后面想来,李总那个项目又……”


    他拍拍我的背,温柔道:“行了,又不怪你。你没去也幸运,否则顾兴飞爸妈得打你一顿。”


    我苦涩笑笑。


    他都不生我气,我还能怪他吗?那些用心挑选的礼物,捡回来的胸针都是他留给我的爱。


    只是,宋逸舒,他太过高傲了。


    宋逸舒回来后,好像真的收了心,没有怎么在外面乱搞,至少我知道的没有。他很少到我这里来,多数是心情不好的时候来,来后跟我睡一觉,第二天我去上班,他睡到中午就走了。


    在公司里他做他的,我做我的,因为跟顾家结了亲的缘故,他手上多出好几个项目,整个人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跟我乱搞,而我作为他的助理,依旧像往常那样陪他。


    偶尔他出差也会带着我,随着时间推移以及他日日陪我、爱我的样子,让我慢慢忘了他对我的所做所为。


    宋逸舒跟顾天良感情好的时候,他能一连大半月都不来找我,在公司里也跟我是点头之交,扮演者特别冷漠的上下级关系。


    感情不好的时候,缠着我就在办公室搞上了。


    中秋节刚过,悬于朗空的月皎洁如银。


    融融月色落在宋逸舒透着粉意的胸膛上,他抱着我肩,眼眸微微翻白,被吻得红|嫩的唇张着,含不住的银丝顺着唇角蜿蜒流下。


    我伏在他身上,爱不释手地摸着他衬衫夹边溢出来的肌肤。


    他被我拱到沙发背上,黑发散乱,末了要结束时,一口咬在我肩上,疼得我含住他的脖颈。


    我俩像急需彼此陪伴的野兽,不断在对方身上留下痕迹。


    “你有病啊?亲这么大一个印子,”宋逸舒拿着镜子照,见细白脖颈上有我啃出来的印,嗔道:“我回家怎么跟顾天良说?”


    我扣好他的衬衫夹,拉上裤子拉链,说:“他上次也在你脖子上留了。”


    他用镜头敲了下我的头,态度理所当然:“他是我老公,想怎么亲就怎么亲。你不行的。”


    我默默为他系好衬衫,趁他照镜子又在他脸颊上亲了口:“你刚刚也叫我老公来着。”


    他噗嗤一笑,不轻不重地扇了我一巴掌:“男人在床上的话听不得。”


    我托着他屁股,抱到怀里,亲昵地用鼻子蹭他唇角,笑道:“这是在沙发上。”


    他盈盈看向我,眸色清亮,神情柔媚,不知不觉间,我们又吻在了一起。


    我与他也有七八天没有亲热,这一来就一发不可收拾,在公司做了完两次,宋逸舒还是不够尽兴,带着我回家又开始了。


    等我从宋逸舒这个妖精身上起来,已经是半夜两点多。


    我轻轻地掐了掐他脸颊:“我后背都被你抓成五子棋了,洗澡去。”


    他拉着我不让去,莹白如玉的双腿圈住我腰,撒娇道:“抱我,等会儿再去。”


    我哪里能拒绝他啊,俯下身抱住他,说:“好。明天我要去参加成考的入学考试,真得早点睡了。宝贝。”


    他说:“知道了,我们抱五分钟就去洗澡。我好想你啊,你想我没有?”


    我笑道:“当然想了。”


    他在我怀里蹭来蹭去,狡黠得像一只兔子:“再来一次。”


    我怀疑他在勾引我,但我没有任何证据,面对宋逸舒要求亲热的请求,我我实在是无法拒绝。


    他今晚实在是太过热情、奔放,让我如同进了销金窟一般,如痴如醉,无法自拔。


    等真的结束,已是三点多,宋逸舒想喝睡前牛奶,我去倒了杯,热好后端给他。


    宋逸舒嫌烫就放了一会儿,而我开始凝神睡觉。


    没一会儿,他摇醒我:“我喝不下了。”


    我看着还有大半杯的牛奶,说:“再喝点吧宝宝。”


    他摇摇头,把牛奶递给我:“你明天考试,喝点牛奶补充营养。”


    我笑了笑,坐起来将牛奶一饮而尽。


    疯狂一夜的后果就是我一觉绵长地睡醒,已是下午两点多。


    我打开手机看到时间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下午第三门考试时间已经开始了,而我睡过了头!


    昨晚设到闹钟不知为何一个没响,我不是没有作息和时间观念的人。就算昨晚我三点多才睡,不可能会在这种时候,中途一次没醒。


    怎么会这样!


    我实在想不透是为什么,宋逸舒还在熟睡,他窝在我怀里,睡容恬静。


    凝视着他柔和的面容,我忽然有了一个极为可怕的念头,床头柜边的杯子里还有点牛奶。


    我把杯子藏了起来,面对醒来后的宋逸舒询问我为什么没去考试,我苦笑道:“睡过头了。”


    他温柔地笑了笑,抓着我手说:“没事没事,去考那个学校有什么意思?以后反正有我养你呢。”


    我紧紧地抱住他,心想最好答案不要是我想的那样。


    牛奶的化验结果出来了,里面有安眠药。


    我看着这份检测报告,顿时是又哭又笑,看上去跟疯了一样。


    笑着笑着,我就哭了出来。


    我对宋逸舒的爱总能给为我给他找各种理由,可等我一次又一次的面对残酷真相,我的心仿佛是死掉了。


    我想,世界怎么这么操|蛋.


    宋逸舒这次也是在报复我吗?


    报复我,不听话地跟他去巴萨罗那。


    就在我思索时,房门被打开,宋逸舒嘟囔着进来,看我坐在客厅,一脸愁容,不悦地说了好几句话。


    我耳朵像是被风灌了,嗡嗡地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


    他走过来,给了我一巴掌,叉腰道:“你聋了吗?我敲门你没听见?”


    我摇了摇头,他疑惑道:“你怎么了?别跟我说你现在是个聋子。”


    我大脑一片空白,也不敢面对宋逸舒,艰难地撑着沙发起身,开口说话时喉咙一阵哑:“我……我上个厕所。”


    太多次,我尝试过太多次跟宋逸舒对峙但最终惨败的结局,我不敢再面对他,生怕落个被抛弃的下场。


    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不会再改,我还能做什么?


    只要我继续冷下去,迟早有一天,我会忘记的,这次我会听宋逸舒的话。


    我上完厕所出来,看宋逸舒坐在沙发上,侧过脸看我,而那封牛奶检测报告大剌剌的显示在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


    我呼吸一滞,静静地看着他。


    他眯了眯眼睛:“你把牛奶送去做检测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会下毒害你吗?”


    真相终究被戳破了,我卸下所有力气,问:“逸舒,是你做的吗?”


    他泰然自若地站起来,抬着下颌道:“是。安眠药是我下的。怎么?你有问题?”


    就算刚刚已经知道了真相,可当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我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痛。


    “你为什么要怎么做?”我头快要炸了,言语也有点激动,“我……这场考试对我很重要,逸舒,你知不知道?”


    “重要?”他冷漠地看着我,“你的考试有我的婚礼重要吗?”


    果然,是因为这个。


    我脑海里那根绷了好几个月的弦突然崩掉,使我全身不受控制地因为失望和寒心而颤抖起来。


    我只能扶着桌子站稳,然后说:“因为这个,所以你给我下安眠药?”我嘴巴机械地张了张,说出的话极为沙哑,“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没去你和顾天良的婚礼。”


    该死,他连点头都那么优雅。


    优雅得仿佛他下安眠药只是耽误了一件小事。


    “你真不觉得你错了?我的婚礼,我这一生最重要的日子,你凭什么不来参加?!”他脸上第一次呈现出蹙眉生气的模样,声音不自觉提高,“你不是答应的好好的吗?说第二天会来,可为什么第二天也不来?你根本没有听我的话。”


    说到生气地,他一把扫光了茶几上的所有东西,我的电脑、杯子、他和我的情侣杯子,各种零碎小东西,霹雳哗啦碎了一地。


    他一脸怒气地看着我,深邃目光像是穿过了时光附着在十五岁的我身上:“是你自己说的,会永远听我的话,不会让我等你。你临时反悔,你做错了,就要受到惩罚啊。”


    我扶额,绝望道:“逸舒,我受到的惩罚还不够多吗?”


    “多吗?你有什么故事值得留在这儿不来我的婚礼,”他突然怒了,“人人都知道你是我养的狗,结婚当天你不来,你几个意思啊?!你是不是躲在家里看你的书。你那么想读书,老子偏不如你的愿。你这辈子就只配给我打工!打工打到死!”


    “我凭什么要来看你和别的男人结婚?”我被他这番理所当然的话刺激得火气上涌,“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可做过几件爱我的事?我想读书有什么错?要不是当年你向教导主任说我欺负你,他来抓我们,我会被开除吗?”说到最后,我已经忍不住,直接吼了出来。


    我情绪来得太快,话说出口连我自己都没有控制住,我只觉得那根叫做理智的弦冲出我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将所有怨都爆发了出来。


    宋逸舒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我,一字一句道:“谁告诉你这件事的?”


    听到这个回答,我彻底心死,几乎是哭着笑了,“原来真的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当年哪里对不起你,哪里不听你的话了?你要这样对我。”


    宋逸舒吼道:“因为你不肯跟我一起出国!”


    我喉咙和胸口痛得厉害,眼睛像是充了血一样疼。


    “姓吕的,你算个什么东西!老子当年跟你说过多少次出国留学,费用我给,你瞻前顾后的不答应什么啊。跟我待在一起委屈你了吗?你凭什么不听我的话一起走?既然你不跟我一起走,那你也别想在学校好过。教导主任抓你不冤枉,你就是在欺负我啊,欺负我看重你,最后骑在我脖子上撒欢。你说话啊,哑巴了?你永远是这副样子,嘴上说的好听,其实根本不听我的话。我就要让你挨处分,到时候国内学校读不下去,到时候不得乖乖跟我走。可你真是贱,过年那天我都拉下脸又问你了,你凭什么不跟我走?”


    他踹了脚茶几,喝道:“姓吕的!你凭什么!”


    我万万没想到,我的人生居然充满了如此戏剧性的细节,绝望地说:“就因为这个吗?因为我没有听你的话,宋逸舒,你就毁了我的学业?”


    他肯定地回答:“是。就因为这个,是你自己说的,你会听我话一辈子,可到头来呢?你听了吗?我的要求很难做到?”


    我眼前阵阵发黑,胸腔里的痛已经滚成了一团火,不断灼烧着我的五脏六腑,我说:“你一直都知道真相是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要……”我竭尽全力才说出那句话,“还要这么嫌弃我?”


    他歪了点头,模样单纯又无辜:“因为我恨你。当年你要是跟我一起走,你的学历不会比顾天良差,我也就不会……”


    后面的话他吞回了肚子里,而我也已经猜到了是什么。


    不会跟顾天良在一起。


    也不会在京都的时候让我顶替顾天良的身份。


    可整整七年,我一直活在宋逸舒对我的嫌弃痛苦里,居然今天我才发现,原来这一切痛苦的源头是他造成的。


    一时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控制不住地上前,双手扣住他单薄肩膀,几乎声泪俱下:“宋逸舒,你有没有心?就算养一条狗,十几年,也该有感情啊。你为什么一直这样对我,是不是我过得不好你才高兴?”


    阳光落在宋逸舒精致的发丝上,跟镀了层金一样,他微笑着凝视我:“是你听我话我才高兴,这么多年,你还不明白吗?”


    我说:“我明白。我只有听你的话,才有好日子过。不听的话就要受到惩罚。去年在日本,我第一次跟你发生争执,你回国就让顾兴飞来教训我,跨年那天你就在车里是不是?我也很感谢你,把教训他的机会送给我做新年礼物,只是逸舒,你当时……”我几近崩溃,“当时知道吵架的真相是什么啊,你嫌我学历不高,把我当作顾天良介绍给你高中同学,只是为了满足你的虚荣心。你当时到底是爱我还是顾天良。


    “还是说你根本就不爱我,你只是享受我对你的服从。”


    宋逸舒脸色顿时变了,甩开我的手,冷笑着道:“好啊!既然这些你都知道了,那我就索性把话说完了。这些事是我做的怎么样,你不听我的话不该受到惩罚吗?你都不听我的话了,还谈什么爱不爱。爱有用吗?难道你爱我吗?”


    最后那句是他哽着声音问出来的,一下子把我问得愣住。


    他双眼发红地说:“如果你爱我,你当年为什么不跟我走?如果你爱我,你为什么从来不阻止我跟别人交往?你不也是嘴上说的好听,其实心里就没有爱过我,你就是单纯的贱!”


    他扇了我一巴掌,骂道:“你就是贱!”


    宋逸舒高中练过几个月的排球,手上力度并不小,加上他现在处于暴怒状态,是直接一巴掌将我扇在沙发上。


    我耳朵嗡嗡嗡地的响,嘴里瞬间涌起血腥味。以往宋逸舒打我的耳光多,但没有这次重,也没有这一次痛。


    我跟弹簧似的又站起来,还没开口,仍在愤怒的宋逸舒已经用抱枕将我砸了个头晕眼花。


    紧接着是流星般的拳打脚踢,宋逸舒打人很有经验,一顿揍下来没人能扛住,包括我。后面他找来扫帚、插线板的线将我打的皮开肉绽,头破血流,而我不能躲,不能挡。


    比皮肉更痛的,是心,是那颗被宋逸舒伤透的心。


    拖把杆被打断了,宋逸舒丢在地上,踹我两脚后失去力气,瘫坐在地上,长发散乱,素净脸颊上挂着血丝,他顺手一抹,血迹晕染得更开,远远瞧去,像是抹了胭脂一样。


    我感觉筋骨都断了,肺腑里传来钻心的痛,躺在地上气息微弱。


    我偏头,凝视坐在边上的宋逸舒。他卷翘的眼睫毛扑在眼下,汇成一道鸦影,高挺优越的鼻梁几乎融化在光里,。


    从我这个视角看去,他此时的模样,像一位误入凡间又不慎杀生的仙人,外表沐浴在金光下,灵魂却是狠辣、冷漠的。


    他扭头看我,轻声重复:“忘了说,你不仅贱,你还皮厚,这都没死。顾兴飞打你打轻了。”


    听到这个评价,我心里那点气也没了,吐了口血,撑着茶几爬起来,像一条狗膝行着爬到他面前,说道:“是,我贱。我贱的跟了你这么多年,贱的给你当狗不求什么。我是狗,你是什么?你个没有心的空心菜,你以前说的那些爱我都是假的,你爱我什么?你只是在外面玩了一圈后发现只有我最听话而已,你只爱你自己。”


    我话放的很轻,说出来时却带着一丝哽咽。


    “我没有心?”宋逸舒微微地笑了下,色泽偏棕的眼眸含着莹莹光辉,“你就有了?既然我说的是假的,那你还信什么?跟我上床、做我的狗不都是你心甘情愿的吗?我说什么你都信,以你这脑子就算当初不被开除,也考不上大学吧。”


    这句话彻底撕开了我这些年的痛,我望着这张美艳却又危险的面容,实在是又恨又爱。


    我不知是哪里来的力气,捏住他脸颊,这力度让他嘴唇微微嘟起来,圆润两腮柔嫩得跟豆腐一样。


    我痛心道:“所以我又贱又笨啊,一次次被你当狗耍。但宋逸舒,我们认识十一年,里面每一次我说的爱你都是真心的。真心的!”


    他瞳孔颤动了下,紧接着吻了上来。


    比宋逸舒唇瓣先来的,是他身上那股淡香。


    香气幽微,却十分引人入胜,充斥在我鼻间的血腥气被这股香味覆盖,我触碰到了他温热柔软的唇瓣,身体下意识地搂住他腰,将他往我怀里带。


    客厅里一片狼藉,我浑身是血地扣住宋逸舒腰,急切、热烈地吻他,血腥味在我和他的唇次间弥漫。


    他攀住我的肩膀,白皙脸颊慢慢泛起了酡红,呼吸也逐渐变的灼热、急促。


    我把他抱到沙发上,不由分说地压了上去。


    我们像丛林里的两只野兽,不停啃噬着对方的理智,想从对方嘴里听到一点真心话和道歉话,可我已经被伤透了心什么都不想说,只想把这个人揉进我血肉里,好让他体会我被他带来的伤害伤得有多疼。


    而宋逸舒这个一直高傲、矜贵的少爷则不会对我道歉。


    爱生怨,怨生恨,恨中又有爱。我爱他得无可救药,也怨他冷漠无情,就这样交织着无数情绪的吻和情事来得格外激烈和诡异。


    我们只亲吻彼此,却没有人说话,就连简单的对视都没有,只一味地发泄着心里的怒火。


    他指甲在我背和手臂划出触目惊心的血痕时,我以加倍力气还给他。


    但他瘾大,根本不把这点力气当回事,甚至还在泪眼矇眬、脸颊含春时有力气扇我耳光,骂我是贱人。


    就这样,我们两个怀着复杂、爱恨交加的感情从沙发做到了卧室,他差点把我坐断,我也把他折来折去。


    情事休后,我小心地将他双腿从肩头取下,去卫生间洗了一脸血,拧好帕子出来给他擦干净,盖上被子躺在床上呼着大气看天花板。


    我身上的伤口还没处理,抱着他来的时候,惹得他白里透红的肌肤落了跟梅花印一样,斑驳艳丽。


    我们依旧没有说话,过了会儿,身边传来平稳宁静的呼吸声。


    我扭头,见宋逸舒将自己缩成一团睡了,他仿佛没有安全感,整张脸埋在被子里,本就瘦薄的身子团在一起,使被子隆起一个小小的鼓包。


    看着他这幅模样,我想起许多年前,他跟我第一次发生关系的晚上。那天做完后,他也是这样,将自己缩成一团藏在被子里。


    满头秀发留在被子外,我挑起一缕摩挲,丝滑触感在我指间如细沙飘过,没有任何停留。


    我慢慢靠近宋逸舒,像一条狗蜷缩在主人身边仰其鼻息。


    一觉睡醒,外面天已经黑了,我是被身上各处的痛折磨醒的。宋逸舒已经睡到了我怀里,枕着我肩,俊秀眉心皱着,睫毛微微抖动,像是梦见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凝视他半晌,最终伸手把落在他脸颊边的发丝别至耳后。


    经历过激情的客厅一片狼籍凌乱,但我暂时没有那么多闲功夫管,从平台买菜后,便开始做饭。


    等我做饭时,宋逸舒也醒了,他洗了个澡,吹风机响的时候,我关火去给他吹头发。


    他坐在板凳上,裹着浴袍,脸颊布满了水雾氤氲出来的潮红。


    依旧的,我们谁也没有说话。


    吃完饭,宋逸舒拿起外套要走,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的身影走到玄关,平静道:“逸舒,我们冷静段时间吧。”


    他没有回我,换好鞋摔门离开。


    宋逸舒走后,我在桌前坐了许久,直到手机响了。


    我拿起来一看,是人事发来的开除邮件。


    宋逸舒再一次抛弃了我。


    这一刻,我肩上像是卸了千斤万斤重担,心却难受得喘不过来气,就好像缺了一块。


    没有了工作,我又回到以前那种日子,第二天我把一片狼籍的家里收拾干净,瞥见茶几上的那几本英语和数学书后,我面无表情地捡起来,擦去血迹,珍重地放进了抽屉最底下。


    我想起我高中的梦想,是跟宋逸舒读同一所大学,第一个梦想实现了,第二个梦想被我的第一个梦想毁了。


    接下来几天,我都在看电视,说是看电视,但我的眼神却空洞而麻木,像一个没有了心的人。晚上睡不着觉就喝酒,偶尔睡着会梦见我还在读高中,宋逸舒坐在我旁边,挽着我手臂问题。


    可等我醒来,只有冰冷的黑暗。


    有天晚上,我梦见我在高考,我开心地做着英语,以为我马上就能改写我的人生,让宋逸舒不再嫌弃我,可我没想到我就是那么背,宋逸舒出现在我的考场里,撕碎了我的英语卷子,骂我还想学习,简直是在痴人说梦!


    我大汗淋漓地醒来,心慌得发疼。


    十月底的一天下午,我麻木地看电视时,接到了小曾的电话。


    “吕哥,你在海城吗?”


    我喝了口酒,说:“在。宋总让你不要联系我,你别不听,他会打人的。”


    “吕哥,你快来吧。宋总又打人了,我劝不住,宋老夫人让我找你。”


    宋逸舒心情不好就打人,打起人来,没有轻重,只是我没想到他这次打的是顾天良。


    看我进门,守在玄关的小曾赶忙迎上来,为难道:“吕哥,我实在没办法了才找你,宋总这半个月来的失手率比过去一年都多。”


    我也是贱,听说宋逸舒心情不好,关了电视就过来。


    只见别墅客厅里,顾天良满脸血地坐在沙发上,家庭医生正在给他包扎,宋逸舒双手环胸,神情冷漠地坐在另一边,茶几上摆着那件凶器——烟灰缸。


    家庭医生给顾天良包好伤口离开,两口子又在冷静地吵什么,最后宋逸舒喊道:“小曾!”


    小曾硬着头皮跟我一起出去,宋逸舒和顾天良看到我的那一瞬,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顾天良眼神冷漠,脸色铁青,而宋逸舒则一脸愕然。


    顾天良喝道:“你还要叫他来羞辱我?”


    宋逸舒抄起那个烟灰缸砸又一次砸到顾天良头上,骂道:“□□爹,老子没叫!谁叫他来的!”


    小曾要站出去承认,我拦住他,说:“是我自己来找你的,逸舒,我有话跟你说。”


    顾天良额头被烟灰缸砸出了血,登时鲜血如注,滴答滴答在地板上聚成一滩。宋逸舒顾不得管我,忙走到顾天良身边,担忧道:“老公,你没事吧?”


    顾天良摆摆手温柔道:“没事。”又指了指我示意宋逸舒让我走。


    宋逸舒按下他的手,对赶回来的家庭医生说:“别管他,快看看。”


    看到他们第一次表露出恩爱的婚后模样,我的心犹如刀割,我像是一个局外人,看着他们在意彼此,而宋逸舒眼里对顾天良自然流露的关切和焦急,是我从未得到过的。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有点像小丑。


    烟灰缸擦着顾天良的眼角,就差一两厘米伤到眼睛,烟灰缸尾部又砸中他的太阳穴,家庭医生坚持要送顾天良去医院检查。


    宋逸舒便要跟着去,路过我时,说:“跟着。”


    顾天良母亲是医院院长,听说儿子受伤,急忙赶来,顺便通知了公司在五公里内的宋父。


    等宋父、顾母都出现在病房里时,宋逸舒拉着我到了病房外的走廊。


    他今日穿的很修身,一件天蓝色风衣,白色珍珠衬衫,宽松牛仔裤上的皮带勒出他精瘦的腰身,如缎子垂落的墨发披在圆润肩头。由走廊的护眼光照着,看起来格外温柔。


    “什么话?”他看也不看我,率先开口。


    我看了眼他流畅美丽的侧脸,鼓足勇气道:“我想离开一段时间。”


    他长长的睫毛动了动,淡淡地“嗯”了声。


    我有点难受,轻声道:“我想出去走走,这么多年一直没时间。我把你所有喜恶爱好、各样细枝大小的事都发给了小曾,他会照顾好你的。逸舒,当年那件事我们都太年轻了,现在结果已经是这样,我不怪你。后来的几件事,在很大程度上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不找自己问题,也不提高自己。我只怪我自己,对不起。我为我那天对你说的重话道歉。”


    他双手环胸靠着墙不说话。


    吐露完心声,我也没了什么负担,疲惫地靠着墙,余光掠过他面容倏然想起我与的一个他初中午后。


    那时候我已经有点抽条,长得挺高,他个儿小小的一个,只到我肩膀。有次上课,我给他梳头发,被巡课的副校长发现,副校长不敢骂宋逸舒,就让我这个帮着梳头发的人去走廊罚站。


    那时的宋逸舒还童心未泯,很讲友情。看我受罚,于是跟我一起罚站。


    我们两个站在走廊上,带着蝉鸣的夏风卷起我们衣摆,在充满了读书声的走廊有一种别样的温情。他站累了靠在我肩头,长发顺着力气微微扫过我手臂。


    酥酥麻麻的,令我心里泛起一圈名为悸动的涟漪。


    医护人员路过的风扬起宋逸舒头发,带来一阵独属于他的香气,他还是没有说话。


    我吁了口气,问:“你爱过我吗?”


    他路过我径直进了病房,只留下一句:“要滚就滚。”


    病房门被重重摔上,我闭上眼睛用后脑勺撞墙,像是要把我脑子里的一些东西摇散。


    听里面传出宋逸舒的说话声,我忍不住侧脸看他。


    他站在柔光里,身姿挺拔俊秀,气韵优雅,谈笑间透露着一股悠然。


    我看了他一分多钟,最终狠心离开。


    才进电梯,宋父的秘书就急忙跑过来,说:“吕先生,宋董事想见你。”


    宋父约我见面的地方不远,就在医院附近的一间茶馆。


    他喝了口茶,说:“小舒这些年麻烦你照顾了。”


    我微笑道:“不麻烦,他人很好。照顾他我心甘情愿。”


    宋父摆摆手,笑呵呵地说:“他的脾气我知道,从小就被我们宠坏了,你在他手里过了这么多年,肯定吃了不少苦。你呢,这些年跟着他也辛苦了。”


    我沉默不语。


    宋父从怀里拿出一个薄薄的信封,推到我面前,缓缓道:“你成绩一直不错,刚好逸舒外婆的表妹在这所大学担任副院长,如果你愿意可以到这所大学完成学业,手续我都替你办好了。信封里还有张卡,卡里的钱足够支付你留学期间产生的所有费用。”


    我望着那个薄薄的信封,第一次感觉到大学校门在向我招手。


    这是我的愿望,从我十五岁萦绕到如今,整整数年的时间里,我无数次从美梦中惊醒又怅然若失的生活就在眼前,进入大学,完成大学学业。


    我拿起信封,取出里面的卡,还给宋父:“谢谢宋伯父。卡我就不要了,推荐信我留下。”


    宋父道:“那我希望你出国后就不要再回来了,也不要出现在逸舒面前。”他手摊了摊,“你也看到了,他现在的生活很好。有家人、爱人还有他喜欢的事业。你这个人只会让他在顾天良和道德之间饱受折磨,逸舒的内心远比你想的要脆弱。我不知道你们之间的故事是怎么样的,但我只想我的孩子过得快乐,而你对他而言就是那个痛苦。你当年既然能答应我,现在也能答应我这件事。是吧?”


    回想这么多年,我与宋逸舒之间的爱爱怨怨,要说真的离开他,这一辈子都离开他,看不到他,我又舍不得了。


    我不想离开他,可现在这个局面我该如何面对?


    我和宋逸舒都陷入了一个彼此拧巴、无解的局面。


    如果我离开后,他忘了我,心里彻底没我这个人该怎么办?顾天良能照顾好他吗?


    可宋父给我的,是我梦寐以求的大学,是我曾经断崖的人生。


    宋父或许是看出我的纠结和不愿意,也或许是想起了宋逸舒忧愁的小脸,退步道:“你先出国,你们各自冷静一下。或许过两年你有了一定学历地位,逸舒会想起你的。”


    宋父没要求我给出明确答案,留下那张卡走了。


    我想了许久,给宋逸舒打去电话。他没接,等我第二次打去时,他把我拉黑了。


    无奈,我只能借服务员的打。


    幸好,他接了。


    我喉头发紧,斟酌几秒后,艰难开口:“小舒,我想出国留学。”


    他那边静了片刻,才淡淡道:“我知道,滚吧。你这种废物,居然还有大学上,挺荒唐的。”


    他一如既往的羞辱我,羞辱完后挂了电话,等我第二次打过去,他拉黑了服务员。


    回到家,我仔细研读上面每一句话,闻着上面的墨香,幻想那个大学是什么样子的。我打开电脑搜索起来,慢慢的,我动摇了,我想去那个学校,我想完成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或许等我完成学业回来,我心里的结就解开了,也或许我们没有那么大的差距。说不定他和顾天良离婚了,那样我能有一个正式、体面的身份追求他。


    想好这件事,我立马有了动力。把卡还给宋父后,跟留学中介联系好后,准备入学考试,顺便卖房子。


    买我房子的是个爽快人,一口价全款买入,我高兴得不行。


    当时低价上车的房现在涨了些,卖掉后,还去贷款和我给宋逸舒买手表、戒指的钱,剩余的钱足够我勉强应付大学前三年的学费和生活。


    这期间我也试着联系过宋逸舒,不过他仍然不回我,甚至把我全方面拉黑。宋父宋母那边也持续施加压力,催我赶快出国。


    中介帮我在当地找了一份兼职和住的地方,我现在过去还能挣点学费,提前熟悉环境。


    终于在十二月初,我最后看了眼这个有着我和宋逸舒甜蜜回忆的房子,摸着那只由模特送给我的爱彼表,长叹一气,关门离开。


    去机场的路上,阴了好几天的海城冒起太阳。


    阳光透过车窗,落在我手背,我翻手,任由阳光落在我掌心,同时不由自主地想。


    宋逸舒这会儿在做什么?


    现在十点多,他应该还没起来吧,要是起来了,会穿什么衣服?


    他最讲究美感,这艳阳天,应该会穿件舒适又好看的衣服,躺在阳台摇椅上眯着眼晒太阳。要是可以,手边还有一杯暖香咖啡。


    我解锁手机,翻出宋逸舒的对话框,再次发消息,但只得到了一个红色感叹号。


    托运、过安,一气呵成,在登机口的休息区坐下,我打开手机,仍然没有宋逸舒的任何消息。


    面对即将到来的未知生活和学业,我竟然没有想象中那么兴奋,如一只蜉蝣坐在原地随水生活。


    通知登机的广播响起,我叹了口气,排在人群后向登机口走去。


    在即将到我时,平静了许久的电话突然响起,我拿起一看,有些失落。


    “宋总。”


    “别叫我宋总!你现在在哪儿?”宋飞鸿在电话里急切问道。


    前面还有两个人,我脚步放得慢,答道:“机场。怎么了?”


    宋飞鸿声音有些抖:“你要出国是吗?你出国了我弟弟怎么办?你不好好待在他身边陪他,乱跑什么!如果我弟弟出了什么事情我不会放过你!”


    说话间我已经到了安检口,我把机票递给安检人员时,听宋飞鸿说:“他已经不吃不喝好一天了,如果你有良心就去看看他。我现在来找你。”


    一听这话,我立马把机票从安检人员手里拿回来,满怀歉意道:“对不起,我有事。”


    我以最快的速度拿回行李,找到宋飞鸿的车坐上。


    宋飞鸿面色冷淡,平静地说:“我不知道你们又有了什么矛盾,好歹你跟了逸舒这么多年。说走就走,太不像个男人了。我弟弟哪里对不起你?没有他你能有今天?你还出国留学?”


    她越说越气,看前面堵车,就骂司机能不能找条不堵的路赶快回家。司机得罪不起大小姐,连连点头寻找新路线,并把隔音板升起来,以防听到什么宋家机密。


    宋飞鸿点了根烟,靠着后座说:“逸舒对你的脾气很不好吧?”


    我道:“没有。多数时候,他都很安静,甚至充满着率真。”


    宋飞鸿说:“他这是从小养出来的,他很需要人陪伴,这么多年,你陪着他的时候,我能看出来他很开心。”


    我沉默不语。


    “小时候我爸妈做生意忙得很,不怎么在家,我又生着病,隔三差五跑医院。逸舒身边除了保姆和司机一个同龄人都没有,他小时候很可爱,每次我回家,他都会在我身边姐姐来姐姐去。我要是离开家,他又会眼巴巴地跑出家门口送我,我和爸妈每次不忍心,都会跟他说,下次就多陪陪你,但等到下一次,我们又会食言,我想逸舒讨厌等待和别人反馈的性格就是那时形成的,”宋飞鸿陷入了回忆,“后来顾天良出现,弥补了他童年没有好朋友的孤独,但他骨子里对规则的制定和规矩不允许被打破已经有了见解,加上顾天良对他也是当牛做马,事事都听。更是养成了他不容被反驳、被忤逆的性子。”


    “我记得逸舒初中转学后的第一天上课,他回家跟我说,他的同桌是一个呆呆傻傻的木头人。很听话,也很好用,他很喜欢跟你一起玩,”提起弟弟,宋飞鸿嘴角不自觉地挂起微笑,“就算后面顾天良转学过来,他仍跟我说你是他最好最好的朋友,他很喜欢你。后面的事我不知道你们发生了什么,但他跟顾天良开始交往,我都问过他为什么不是你,他说你不在意他不喜欢他。再后来,你也知道了,高中出了那件事,逸舒要出国的那年除夕晚上,他第一次求我爸妈,让他们答应你跟他一起出国,他可以用他这些年的压岁钱为你支付学费。我爸妈拗不过他答应了,但我不知道他给你打电话,让你陪他一起走,你为什么不答应呢?”


    高楼大厦的反光影折射在我眼睛上,刺得眼球生疼,我抑制不住那埋藏在心里多年的情愫,低头强忍泪水,说:“我……我对不起他,他那样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喜欢我?我什么都不是。”


    宋飞鸿按灭了烟头,说:“我也问过他这个问题。”她笑了笑,感慨道:“他说你是个呆傻的木头人,很好玩。跟他多说几句话还会脸红。”


    久远记忆里,那个俊美、可爱的少年令我在心如刀绞之余又感到一丝幸福。


    幸福的是,我们原来一直喜欢彼此。


    到达宋逸舒的婚房后,宋飞鸿就走了,临走前让我好好劝宋逸舒,最好让他吃点东西。我点点头,握着那只爱彼的表走进房子。


    保姆迎我进门,在厨房做饭的顾天良看我进来,冷漠眼神将我打量一遍后,把一碗海鲜粥放在桌上,淡淡道:“他一天没吃东西了,你端去给他。”


    我点头,端起粥往二楼主卧走。一打开主卧门,就见洒满了阳光的阳台上,有把躺椅,宋逸舒裹着毛毯如婴孩般熟睡。


    阳台种着不少宋逸舒的花,各色花朵将他包围,他深深窝在躺椅里,侧脸线条俊美而清冽,细细的眉心蹙成一团,脸颊被太阳染上了层不正常的晕红,唇瓣是鲜嫩欲滴的红。这副模样的他,像是位在花圃里沉睡的公主。


    有截毛毯拖到了地上,我走上前替他掖住,不想这细微动作惊醒了他。


    他浓密睫毛如花丛中流连的蝴蝶,在轻微抖动后缓缓睁开,用那双清透明亮的眼眸端详我。


    他温柔道:“你回来了?”


    这句话平常的像是我出门买菜,回来后看到他不小心睡在阳台的温情话。我眼眶一酸,红着眼点头:“嗯。”


    他手从毛毯里伸出来,我赶紧握住,说道:“飞鸿姐说你一天没吃饭了,我们先吃点东西好吗?”


    他乖巧地点头。


    我吹凉粥后送到他唇边,他张嘴慢慢含着吃。


    吃完粥后,我握着他的手,郑重道:“对不起,小舒。那年除夕我不答应你是因为我妈住院了,需要人照顾,我还欠了亲戚很多钱,实在走不了。”


    他说:“知道了,我又没怪你。”


    我又说:“小舒,你一直是我最在意最在乎的人。从我见到你的第一面,我就喜欢你了。”


    他莞尔一笑:“这算是表白吗?”


    我有点不好意思:“如果你愿意接纳我继续陪着你,这就是表白。”


    “你不去留学了?读大学可是你的梦想。”


    我摇头道:“不去了,我的梦想一直是你,跟你在一起,一辈子都不分开就是我的梦想。这次我一定会听话,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他明媚地笑起来,“虽然你的情话很老土,不过我还挺喜欢听。本公主允许你留下伺候我了。”


    我情不自禁低头,亲了下他,“谢公主殿下赏。”


    宋逸舒心情好了起来,他让我坐在椅子上,自己坐在我怀里,头枕在我肩窝处,抓着我手指说:“如果以后你再不听我的话,我就把你丢黄浦江里去。”


    我搂紧他,脸埋在他脖颈里深吸一口气,“我以后绝对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不然就阉了我。”


    宋逸舒被我埋脖颈这动作弄得痒,在我怀里笑得肩膀发抖,最后他环住我脖颈,笑道:“阉了我用什么,不可以不可以。”


    我说:“还有顾天良啊。”


    他认真地想了想,说:“我要跟他离婚,但他不肯。”


    我有点震惊,问他为什么,宋逸舒却在我唇上吻了吻。


    “玩腻了。不过吕书豪,我可没有玩腻你。”


    我知道,他一直没有玩腻我,至于什么时候玩腻,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他是爱我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正文顺利完结,字数比我预想的要短一些。


    后面应该会写个日常番外,大家要是有什么想看的番外也可以留言,我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写。


    至于小舒以后是不是上岸了……


    这个情况就像薛定谔的猫,你不去看他就是上岸了,去看的话肯定就还在海里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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