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荒岛(二更)


    宋洇化形符终于失效, 她仍然在合欢宗进修。


    合欢宗的课程五花八门,炉鼎鉴定课程、迷魂丹修炼法则、魅术、房中术、舆论公关课……


    宋洇进修的时间有限,最近在跟大师姐一起卖药水。


    合欢宗小粉水, 喝下去暖洋洋热乎乎, 无痛飞升进阶!


    宋洇蹲在街边卖药,不时刷刷灵网论坛。


    偶尔也有人来发帖找茬。


    路人甲:无良商家!非法售药!我师兄就是被歹人下了小粉水, 现在元阳已失去, 道心已毁!好不凄惨!


    师姐噼里啪啦打字:怎么?你嫉妒师兄?你没喝到?还是没有人给你下啊?我送你一瓶好了。


    路人甲:无耻!卑鄙!不要脸!我是在控诉你们罔顾人伦!


    师妹(小号):啧啧啧, 现在为了骗点合欢宗小粉水真是无所不用其极,你说这么多, 不就是想骗一点小粉水吗?小粉水现在又不贵, xx处正在摆摊, 今日只要88折呢。


    路人甲:可恶!可恶!你们搬弄是非!


    师妹(小号2):路过, 这个人我都眼熟了,总在群里面诬陷小粉水害人,然后就有好心姐妹要送他小粉水了, 但是谁知道他真的假的有一个师兄呢。


    其他路人下场:这人怎么这样啊!这不是骗吃骗喝吗?唉, 你们合欢宗还是太好心了。


    路人甲:可恶可恶!


    宋洇看了啧啧称奇, 这舆论控制课师姐师妹们真是掌握精髓活学活用。


    合欢宗的秘籍就是:管他黑的白的,通通说成黄的,修仙界大和平!


    宋洇今天已经搬运两趟货物, 生意兴隆。不时就有人蒙面而来,匆匆扔下银两灵石, 飞速往怀里揣一瓶小粉水就走人。


    宋洇认定自己是在做大好事。帮助暂时懦弱不前的师兄妹们找到勇气,睡到心上人。


    君子要成人之美。


    大师姐收拾桌布,问宋洇:“那个药宗的和你是什么关系啊?他总是来看你。”


    宋洇一仰头:“不相干!”


    大师姐笑笑,抬眼看她身后:“不相干的人来咯。”


    贺兰昙戴着斗篷, 来接宋洇回去,听到了回答,脸色不大好看。但显然他已经习惯了。


    宋洇和师姐告别,等到无人处,过来牵住贺兰昙的手,指尖挠在他掌心:“我知道你为什么戴斗篷,你不想让人认出来,你是不是觉得我卖这个丢脸?哼!”


    “不是,是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宗门矛盾。”贺兰昙反手牵紧她,掌心将她的指节牢牢包裹。


    这几年,合欢宗逮着剑修祸害。合欢宗下l药睡的最多的就是剑修,十个破防受害者里九个是剑修。


    合欢宗与剑修的矛盾一触即发,要是知道下的药里还有药宗的一份研制功劳,那这修仙界可就不安生了。


    “反正我不用这个小粉水。”宋洇道。


    她又看看贺兰昙的侧脸。她可用不到,她想睡就睡,直接睡!


    贺兰昙与合欢宗有合作项目,自然不会对人家的功法有意见。但自从宋洇来进修后,他总是提心吊胆,时刻警惕草木皆兵,生怕她就被师姐师妹们一怂恿,直接抓了别人双修。


    故而他看管得死紧。


    宋洇不管这些,她自己没事就和师姐师妹们蛐蛐:“他脾气坏坏的,人好怪的,我都不知道他为什么总是生气。”


    大师姐摇晃着手中刚从无情道道君身上骗走的金色铃铛,据传此物能看到情丝。她在金光中确实没有瞧见一只魅妖有什么情丝。


    大师姐在叮叮当当响中含笑问:“那要我教教你怎么哄他吗?”


    宋洇摇摇头:“不要。我喜欢他生气的样子。”


    她双手难掩兴奋地比划了一下:“很带劲,很喜欢。”


    今日,贺兰昙又抓到宋洇给合欢宗小师弟传音口令。他又生气了。


    湖畔假山,小师弟已经尴尬逃离,宋洇被贺兰昙攥住手腕,逃脱不得。


    “有什么好气的呀。”宋洇不理解。


    贺兰昙旧事重提:“凭什么我要你的传音口令,你就推三阻四,他要你就直接给了?”


    宋洇解释:“这有什么啊。我给他们的都是假的,都是小号。只是发发好看图片的。”


    用司空澜的话说,宋洇的小号简直是个杀猪盘。把对方养肥了就开宰,专门用来套信息,加了剑修佛修医修无数,每次有宗门大比或者什么试炼时候,她就拿小号去问这些韭菜们,总能套到全方位不错的信息。


    贺兰昙不依不饶:“我连你好看的图片都看不到。”


    宋洇认真:“可是你看到了我很多隐藏面啊。”


    贺兰昙不语。宋洇攥着袖子挠他手心哄他:“我跟他们都是假玩,跟你才是唯一的。”


    甜言蜜语总是有效的。


    在宋洇准备离开合欢宗的最后一天又出了岔子。


    合欢宗秘宝之一是转移符,大师姐热情好客,将符咒送给宋洇,供她交流学习。


    宋洇和贺兰昙一起坐飞舟走,她一边颇有些自得地举着符咒的一角,在飞舟高速运转的嗖嗖风声中向贺兰昙炫耀,一边给师姐回信息。


    宋洇:没想到合欢宗也精通转移符啊。


    师姐:嘿嘿,主要是多几种玩法,搞点野外的。


    宋洇还没有细想这野外是什么意思。


    嗖嗖。风太大,符咒瞬间被吹飞,贺兰昙去捉。唰,转移符咒意外启动,随机传送。


    两人直接流落荒岛。


    宋洇目瞪口呆盯着此处岛屿,此处环水,三面是澄澈浅滩,一面是悬崖峭壁。


    好消息,转移符的效用只是五个时辰,两人在这里待五个时辰,自然会回到飞舟上。


    事实上,在飞舟的前一刻,两人还在闹矛盾,宋洇的那个合欢宗小师弟又来邀请她双修,宋洇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又惹恼了贺兰昙。


    故而,即便是荒岛上,贺兰昙也不说话。只沉着一张脸,手中搓着狗尾巴草。


    宋洇无聊地双手捧脸,听见自己肚子咕噜咕噜叫。


    她保持着蹲着捧脸的姿势,像螃蟹一样横着走,三两步挪动到贺兰昙身旁。


    “你会煮药,你一定会煮鱼吧?你煮鱼给我吃好不好嘛?”


    贺兰昙冷冰冰:“我不吃鱼。”


    宋洇:“那你吃辟谷丹呀,我要吃鱼。”


    贺兰昙转头,冷漠瞪她。宋洇直视他的浅蓝色眼睛,她理直气壮,觉得自己就是有道理。


    贺兰昙瞪了她半晌,她的杏眸里全是理所应当,毫不回避他带着谴责的目光。


    他冷漠起身。


    然后削出一段尖锐木棍,戳进湖里,精准戳中肥鱼。


    冷脸煮鱼,冷脸挑刺。


    他做饭和做药一样,精准用量,这个调料三钱,那个酱汁一两。


    做出来的烤鱼味道相当不错。木签穿过鱼身,鱼皮焦香金黄,鱼肉入味,香气扑鼻。


    宋洇喜滋滋捧着木签两端,趁热大口吃鱼:“我和大师兄关系好,就是因为我们都爱吃鱼。”


    贺兰昙此刻猛然意识到,当时苍兰城她命悬一线时抱住的人,可能就是她的师兄。那只肥猫居然有人形,还能陪伴她左右。


    他不小心掰断了一节木头,发出咔哒声响。


    宋洇仍然在滔滔不绝:“老三也爱吃鱼。


    “老四不吃鱼,所以他笨。”


    她又赶忙看向贺兰昙:“没有说你不吃鱼你就笨的意思。”


    贺兰昙内心吃醋,话语里带着酸味:“那你升阶怎么不找你师兄?”


    宋洇惊讶:“大师兄它……”


    大师兄它早就被绝育了啊。


    它不是男人啊。


    大师兄还是一只猫的时候,就被司空澜绝育了。而且它的本质就是一只猫,它的人形是化形丹的结果,思维逻辑中还是猫的思维本能偏多。


    但是宋洇觉得有损师兄面子,便没说出来。


    “当然不能找师兄,不能内部消化啊。”她想到师尊教的词,不要搞小团体恋情。


    但是她很快又意识到这句话的漏洞,不对哦,这好像不算小团体恋情,那算什么呢?人宠情未了?也不是,就是同窗情谊啊。


    她的食指指腹按在下嘴唇,歪头,真的呈现出思考。


    贺兰昙见她真的想起她师兄,他的脸气到变色,嘴唇紧抿。


    他还没有质问,宋洇潇洒一挥手:“哎呀,你提我师兄做什么呀,不要为难一只小猫咪。”


    贺兰昙观察她的表情,确定她真的只是把师兄当成猫,心中才稍微松口气。


    宋洇吃饱喝足了,开始懒洋洋躺在火堆旁取暖,讲群贤宗的往事。


    “……然后师尊尊就找到了大师兄,这就是她们的初遇。为什么她找大师兄呢?是因为它乍一看,长得很像师尊尊家乡的蓝猫,灰扑扑的。


    “其实我也很奇怪,蓝猫为什么会是灰的呢?但是师尊尊说蓝猫就是这个样子的,有的蓝猫还会淘气地问三千个问题,有的抓不到老鼠的蓝猫还叫汤姆。可能蓝猫就是一种很怪的品种吧。”


    贺兰昙视线下移,她的包包上有大师兄的尾巴毛戳成的猫毛毡。


    他的视线还没有离开,突然察觉到下巴被一双柔软的手捧起。


    宋洇又两手捧起来他的脸,沉迷看他的眼睛。


    她已经吃完鱼,躺在沙滩上晒了半天太阳。暖饱思那啥,看着贺兰此刻冷冰冰的样子,她又心痒。


    她蹭过去,毫无前l戏和预告,遵守魅妖及时行乐的本能,她把人抵在崖壁上,抱着他的脖子吞l咬喉结。


    贺兰昙愣了一瞬,背部碰撞到岩石,有冰凉嶙峋的触感,却也习惯了她的突然起意,纵容她的亲近。


    宋洇伸出舌头,舔l咬他的喉结,满足听见他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难耐的令她欢喜的声响。多好听啊,就像是猎物被吞l吃入腹前的挣扎。


    她咬着他,手也在乱动,想扒了他的衣服。


    贺兰昙及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阻拦:“就在野外吗?”


    宋洇的脸已经在难以呼吸的深吻中涨红,纤长睫毛上挂着刚刚的水l泽,杏眸含着光亮,双眼紧盯着他,鼻音带喘:“不可以吗?”


    贺兰昙没有说话。


    宋洇蹭着他:“可以的,可以的!这里又没有别人!”


    师姐告诉过她,合欢宗秘境,就是个隔开的小空间,不会有外来者。


    但是贺兰昙显然不是在纠结野外有没有人,他完全是在考虑新的玩法。他把宋洇抱入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


    岛屿四面环水,水面澄澈安静,波光粼粼。他的手滑入水中,搅弄出水声。


    “你欺负我。”宋洇闷闷埋在他的脖颈。哪有这样子的,她都要沉l沦几次了,他的衣服还端端正正穿戴整齐。


    “我欺负你?”贺兰昙挑眉,就要收手。宋洇瞬间咬他耳垂:“不许!”


    水面下波澜暗涌,游鱼调皮,几次咬他的手指。


    一切风平浪静时,宋洇已经靠着他的肩膀,耳垂红到熟透,心满意足蹭着他休息。


    “这里可以纹一个纹身。”贺兰昙收回手,手上晶莹剔透,他指向中指的某个位置,横着划了一道。


    “水位线。”


    宋洇懒得和他计较了。她今天是彻彻底底吃饱了,不管是吃进肚子里的烤鱼,还是别的什么,反正已经吃撑。


    她吃饱了好说话,故而没有说他不正经,只是拿虎牙又在他耳垂咬了一口,留下牙印。


    五个时辰一晃而过,本来觉得无聊,可事实上,在岛屿上捉几条鱼烤着吃,再亲几次做几次,时间居然一晃而过。


    宋洇起身收拾东西,把沾了暧l昧痕迹,已经弄湿弄脏的裙子换掉,拍拍衣摆,就要离开。


    贺兰昙却再次拽住她的手拽回怀里:“你们师门下次去哪里?”


    别再不告而别好吗?至少告诉我,我可能在哪里找到你。


    宋洇不想说。


    她们群贤宗下一步是去白虎州找药。


    但是她一想,白虎州是修仙界最大的一块地方,地广人稀,只要没有精准定位,完全不可能找到人。他反正就算去了也找不到。


    于是宋洇心软:“我可能会去白虎州玩。”


    第32章 往事(三更)


    白虎州是五洲里面占地最为宽广辽阔的神州, 多处被风雪覆盖,气候寒冷逼人,风雪不断。


    司空澜所寻之药名为山君骨。


    要一定年岁开了灵知的老虎, 自然脱落的虎骨。


    群贤宗到达白虎州的这几天里, 宋洇带着江醉蓝爬山,打了不少只老虎, 但是它们都没有开智到足够通晓灵知的程度, 无法作为材料, 只好又将老虎放回去。


    展兆兆做梦都在上山打老虎。


    一连数天,任务毫无进展。群贤宗一筹莫展。


    而到第七天时, 有老虎自己找了来。


    这是一只通体发白的老虎, 背上有黑纹。它体格硕大, 模样威严, 却隐约呈现老态。


    它直接踏步面朝司空澜,冰面上交叠厚重尖锐的老虎脚印,它口吐人言:


    “我可以给你山君骨, 但我有个愿望需要你帮忙。”


    云从龙, 风从虎, 圣人作而万物睹。


    “曾经有圣人路过此地讲道,我因此而开灵智,故而想在生命最后一程跪谢师恩, 然后褪去虎身。自然,我的骨头也用不上了, 便送给你。”


    竟然有这么好的事情,条件不难又恰好是合适的老虎,也太巧了。群贤宗四个弟子跃跃欲试,双眼放光。


    司空澜面色不变:“你要见哪一个圣人?人皇吗?”


    老虎颔首。


    司空澜:“哪一个人皇?”


    老虎:“当今人皇。”


    司空澜眯眼:“人皇姓什么?”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有点多此一举,竟然有种咄咄逼人感。展兆兆不解望向师尊,人皇当然是姓……


    “司。陈朝,司家。”老虎苍老的声音斩钉截铁。


    展兆兆一愣,几个弟子暗里交换眼色,神色凝重震惊。只是隐藏的巧妙,没被老虎看出来。


    如今的人皇,姓令狐。


    而腐败荒芜的陈朝,凶狠残暴的掌权司家,已经是百年前的事情了。


    陈朝司家昏庸无道,为帝期间残害子民无数,被令狐家推翻,令狐女帝登基。而后令狐家雄才大略,世代女帝,尽显人皇威严。


    司空澜不语,而后对弟子们道:“我与它有一份因果。你们去玩你们的,这件事情我和令意处


    理。”


    话讲到此处,弟子们便退下。


    她们心中惴惴不安,什么等级的任务,能让师尊和师尊夫一起处理。


    司空澜只言无事,不会有危险,只是涉及旧事,故而让她自己来处理。


    找山君骨的不止群贤宗一家。


    老虎告知过不少人同样的条件,这几帮人同时找所谓的圣人,有人对老虎的言论感到莫名其妙,有人选择造假,伪造圣迹,去旁边村子传道。


    不管是造假的人,或者是告诉老虎圣人已经改朝换代的人,这些人通通被老虎吃掉。


    展兆兆看着被老虎咬掉的躯体,恶心了好几天,更加担心师尊的安危。看着这些对照组,大家只能无奈的表示,瞒住老虎皇族变动的真相才是唯一选择。


    *


    陈朝,司家。这已经是百年前的旧事,想见百年前的人皇,需要准备几件道具,带着老虎去幻境里。


    白虎州有一瞎眼雀妖,它的眼珠可以为法器,建造出牢固幻境。


    “宋洇。”司空澜布置下任务,“这枚珠子你们去取。”


    “师尊尊,干嘛这么麻烦,还绕了一道,直接让我去魅惑那只老虎,让它看两眼得了。”


    司空澜摇头:“圣人的气息与众不同,你的魅惑术难以身临其境。它想解心结,一时三刻的魅惑无用,还是得去幻境复刻。”


    宋洇听话,与其他弟子一起去取雀妖眼珠。


    她们恰巧接了个仙盟地品任务,调查此地的器官贩卖。


    此地有不法组织,在地下开设医馆,将人的器官和妖的器官对换,人l妖两边生意都做。


    大家认为这个案子与之前师尊和展兆兆碰到的那件案子有点相似,展兆兆有经验,可以去。


    “这也太猖狂了吧?”宋洇撑起梨花伞,找到嫌疑地点。


    面前是个大隐隐于市的平平无奇街角药铺。


    大家谨慎起见,不能贸然进去打打杀杀,得多调查些情况好一网打尽。


    宋洇担心被剜去漂亮的脸,江醉蓝担心被割走鲛人尾巴。


    “让展兆兆去吧,他没有什么过人之处,不会被盯上的。”


    展兆兆有脑子,但是九成新。


    整体任务有惊无险,三人一猫成功捣毁非法组织。


    宋洇收拾战场残局时,拾起来一条残缺布条。


    “好熟悉的纹路。”


    五毒围绕天山雪莲。


    她对着布条端详,想起来这是药宗的标志。她以前脱贺兰昙衣服时,瞥见过好几次这种纹路,要么在他袖口,要么在衣襟,要么在锦囊上。


    不过比起药宗的五毒与雪莲,他还是和昙花冷月更相配。


    “这起案子可能和药宗有关系。”宋洇把赃物收拾好,这种事情就交给师尊尊分析。


    她搜刮药庐,这里有妖族的眼睛部件,金色虎瞳,红色狼眼,白色鱼目。宋洇精心挑选后拿了一颗眼珠子,计划和雀妖交换,应该可以用别的眼珠暂时换取雀妖能营造幻境的眼珠。


    她将眼珠妥帖藏进兔子包里,又开始走神。她想,这些眼睛其实还都不够好看,最好看的那双蓝色眼睛,长在贺兰昙身上。


    宋洇在白雪茫茫的白虎州赶路许久,才找到雀妖常驻的冰山悬崖。


    雀妖盲眼,却仍然能飞行。它从风的气息判断飞行轨迹与万物的舒展。


    据说雀妖从前不是瞎的。


    它只是在年少时见过太过于惊艳的人,从此不愿意相忘。


    它见到喜欢的人穿着一身粉衣逃出桃花林,逃出枷锁,奔跑中卸下所有金银珠钗,在一地珠钗坠地声中逃出生天,又坠入无间悬崖。


    它第一眼就遇到心上人,又第一眼失去心上人。


    那只雀鸟看见了这样的景象,将它封在了眼睛里,挖出眼睛,炼化成了神珠。


    宋洇找到雀鸟时,它盲眼站立在陡峭寒风中的悬崖边,任由刀割般的阵阵狂风刮过它的羽毛,褐色夹杂白色的翅羽被风吹到竖起来。


    宋洇在不远处安静无声观察了一会,缓缓走近它。


    “你年纪大了,其实也活不了一两天了。”她的语调极其坦诚,好像在说一件划算的生意,“我做个好人好事,让你死前再看一眼你的执念吧。”


    宋洇的杏眼瞬间闪过猩红色光芒。


    魅惑能力发动,重现了雀妖最后最想看的一眼。


    雀妖瞬间进入幻境,悚然不动,全身羽毛绷紧。片刻后,它突然卸下重担般,灵魂轻盈到飞起,羽毛松散,被风吹起几缕。


    它的盲眼里好似有光泽,冰雕般的脸上竟然浮现笑意。


    “原来她嘴角露出过一丝笑,我如今见到了。”


    雀妖松开爪子,神珠掉落下来。


    它的神情却愉悦着,安然逝去。


    宋洇捡走那颗神珠,抹走雪屑擦干净。


    她又回头,看着大雪中躯体一点点消弭的雀妖。


    她觉得这是只好傻的雀鸟,把自己的一生封存进了一瞬。


    *


    神珠到手,幻境很快织就出来。


    因为老虎不愿意承认朝代已经变了,大家只能用了点招数骗它入幻境,好在一切顺利。


    司空澜令意进阵,其他弟子去做自己的事情。


    大雪纷飞。


    司空澜睁眼时,已经在客栈靠窗的座位。外面鹅毛大雪纷飞,不时刮出碎屑拂进酒碗里,在清冽烈酒中惊起涟漪又消融。


    百年前的雪和如今并没有什么不同。


    幻境的触感完全真实,雪粒子冻人。如今如果在幻境中受伤,真身也会受同等伤害。


    司空澜低头,看着雪花在她拿碗的虎口处慢慢融化。


    她面无表情训斥对坐的令意:“你为什么不帮我把窗户关上?分手了就不关心我了是吧?”


    她在一路的同行相伴后,竟然还能记得她和令意在闹分手,不时发难。


    “我尝试过。”令意给她倒满热酒驱寒,“但是窗柩是坏的。”


    司空澜自己费力推动几下窗户,木窗确确实实坏了,吱呀响动,这道拳头粗的缺口怎么也合不上。


    “那为什么不换个位置?”


    司空澜左看右看,酒楼虽然人声鼎沸,但尚有空位。


    “我也尝试过。”令意托腮,叹气,“然后发现根本动不了,无法移动位置。”


    幻境是以老虎的主要回忆构建,所思所想以老虎意愿为主。


    司空澜:“难道是老虎觉得后排靠窗,王的故乡,坐靠窗位置符合主角光环?”


    窗户又被吹开几寸,露进来更猛烈的风雪。窗外的雪地上,有两个缩手缩脚的小人正发着抖朝客栈奔来。


    司空澜的目光盯上那两个人:“算了,既然让我们在这里,一定是有想让我们看到的事情。”


    *


    “承雪贤弟。”


    两个小人跑进了客栈,抖落一身风雪,忙叫了一壶热酒驱寒。


    蓝衣服的衣着华贵些,显然年长,在安慰人:“贤弟,快喝酒驱驱寒。虽然遇到大风雪,但瑞雪兆丰年,此为吉兆,我们定能高中!”


    名叫承雪的矮他一头,完全不管他的心灵鸡汤自我安慰,只哆嗦着手去抢热酒壶,眼睛明亮。


    听两人的话语,他们是参加科考的学子。


    老虎始终没有出现,目前只有两人的对话逐渐清晰。


    司空澜心知,这是破局的关键。


    陈朝司家,信奉神鬼之说。有鬼巫预言,冬日科考有助于国运,故而司家将三年一度的春日科举考试调到大雪纷飞的三九。


    令意在问:“这是哪条时间线?”


    他凑近:“我和你私奔了?和你相见了?”


    “应该没有相见。”司空澜猜测,果然,下一句就听的学子说出日期。


    “承雪贤弟,平心静气,我俩一定能成为陈朝永熹二十四年最杰出的考生,我当榜眼,你当探花!”


    永熹,司空澜叔叔的年号。


    司空澜对令意:“还没有相见,你是永熹二十七年才主动跑到我修行的寺庙勾引我的。”


    令意无奈瞥向她,他没有主动,也没有勾引。


    但是现在显然不是纠正这个问题的好时机。


    那两个年轻人坐下来,年长的叫俊博,一听就是个老实踏实的


    富家公子。


    俊博点了几份热菜,主动付了钱。承雪只是大口吃,显然习惯了他的慷慨。


    俊博道:“我们一起学艺,定要把这般本领报效国家。”


    承雪没有说话,只是先快速吃饭,吃饱喝足后,又坐到俊博身边。


    之前付钱时,司空澜就觉得俊博的动作有点快,现在看他始终没怎么动筷子,她才发现俊博的右手不太方便,袖子下缠了几圈绷带。


    承雪夹起牛肉喂他,语调有些得意:“我先吃,这样饭刚好温热,喂你也方便。”


    显然承雪不是第一次这样照顾人,勺子筷子递出的角度刚刚好,又不会烫到俊博,又不会呛到俊博。


    且坐的距离和喂的节奏拿捏的刚好,筷子也是碰到就收回,没有任何肢体和眼神的接触,并不显得亲昵,只是普通且合格的照顾病人。


    承雪眼里完全没有照顾人的情谊,全是对自己将递筷子节奏拿捏到位的得意。


    俊博吃完饭,依然感动:“好朋友,多亏有你。”


    “小事情。”承雪故意悬空拍拍他的胳膊,“以后到御史台,咱们还做好朋友,同富贵。”


    承雪说完,又把剩下来的菜打包,装到容器里去喂路边的野猫野狗,亦或者乞讨的人。


    “你又点多了。我就说三个菜够了,你非要点六个。咱俩哪次吃饭你没点多。”


    “嗐,我请客嘛,每次都想多请朋友们多吃点。店小二还夸我俩很会吃呢,点的全是特色招牌。”


    两个年轻人吃完饭离开,司空澜和令意收回目光。


    “你的印象里,有承雪,俊博,这两个官员吗?”


    司空澜摇摇头:“我没有印象。”


    她虽然是公主,但是青灯古佛清修,对前朝的事情难以详细了解。


    她快速反问令意:“造反的不是你姐姐吗?你没印象?”


    “我一半时间都被关在笼子里啊。”


    他俩不可能记住每一个官员。


    司空澜指指点点:“你看你,就没有反派的精神,反派就应该记住每一个迫害他的人的名字,然后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一个一个杀回来。”


    但是很快,司空澜她们就知道了考试结果。


    幻境再变。


    三九风寒刺骨。


    承雪睡得不安稳,捡了几只冻僵的流浪猫抱在怀里一起睡,试图能救一个是一个。


    俊博敲门,没进去,问他要不要炭火。


    然而民生凋敝,店家的炭火竟然也不足。承雪又分了几只猫给他,让他捂着。


    俊博依然靠在门边,叹气:“都怪帝王迷信巫术鬼神,承雪,我们考上后,一定要面刺官家,为百姓发声啊。”


    冻僵的猫儿不知几许,冻死的人不知几许。


    街市上炭火稀少,这都是因为巫说,万空神像需要大量炭火供奉,帝王就耗费巨资,全城的炭火灯烛都运进大巫宫殿,供奉万空神。


    令意和司空澜立在客栈屋顶,瞧着所有动静。


    司空澜疑惑:“他们为什么不住一间屋子?”


    房间紧张,但是两人还是分开住。俊博夜里来询问,却自始至终没有进承雪的门。


    承雪关上门,抱着小猫回床铺。在动作中,里衣敞开些许。


    司空澜猛然发现。


    承雪没有喉结。


    *


    考试结果出来,承雪第七名,俊博三十六名。


    中了便是好结果。


    两人兴高采烈,买了酒喝。


    俊博给家里写信,同僚过去问承雪是哪里人,俊博刚要阻止,已经见承雪咬着牛肉烧饼,眼睛亮晶晶,摇头:“我家发洪水淹了,天灾人祸躲不了,一村镇都死了,我没什么亲人。”


    俊博见她没有伤心,心中松了口气。


    李姓同僚倒是若有所思,皱着眉走远。


    承雪对排名很满意,喜滋滋,从俊博处借了钱,买了不少的烧饼馒头,去了贫民巷子。


    就算是皇城,也有乞丐。


    承雪拿了一张纸铺在墙上,写了数个简单的汉字。她让小乞丐们认字,谁学会一个字,奖励一口馍馍,谁学会全部汉字,得到一整个饼。


    “看见没有!”承雪的手拍在纸上啪啪响,“这就是知识!这就是读书可以换饭吃的证明!你们要好好读书!”


    有个男生学会了几个字,承雪掰了半个馍给他。男生的脏手印在白面馒头上,兴奋靠着墙边啃。


    第一次不用挨打,不用偷抢,靠学习知识换饭吃。


    有个最瘦弱的小女孩最先学会了全部汉字。


    承雪奖励她一个烧饼,又另外拿了一个馒头给她,不断揉着她的头:


    “多吃点,长个子!世道艰难,女孩子更要争气!打败他们!”


    快到傍晚时,俊博一路小跑找过来,旁边还有几个强壮同僚,他生怕承雪出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而后气喘吁吁,手撑在膝盖上弯腰:“承雪,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没事的。”承雪拍拍腰间的廉价却确实开了刃的剑,“我和夫子学了文也学了武,我能保护好自己。”


    俊博的目光看向周围的乞丐,面露不忍,又将钱财撒到破碗里。


    他在前面开路,挡住车水马龙,并不与承雪有肢体接触。


    他的目光从贫民窟又望向皇城大街。


    “承雪,我们要一直帮助百姓啊,就像现在这样。我相信以后,我们能帮助的一定更多!”


    考中再过一天就要面见圣上。


    却在夜里突然得到消息,排名调动了。


    承雪连夜敲俊博的窗户:“大巫说,先前的探花八字不好,影响国运,随机占卜,把排名调换了一下。”


    她兴冲冲道:“我成探花啦!”


    不远处,司空澜令意始终在幻境的隐秘角落,注视一切发展。


    司空澜突然蹙了下眉头。


    “这个探花我有印象。”


    她早年清修,鲜少过问皇家事项。能让她印象深刻,自然是因为此人名声显赫,恶名昭著,连清修的寺庙里都能有所耳闻。


    永熹二十四年的探花,后来成了宠臣,成了宰相,成了遗臭万年的大恶人。


    他残暴狠毒,心狠手辣,助纣为虐,手中人命无数,血孽深重。


    “但是他不叫什么承雪。”


    “他是大奸臣,程宣。”


    *


    承雪成了探花,又成了三品官员,又因为模样出众,要娶公主。


    “啊哈。”司空澜站直了身体,“我就知道这个幻境和我有关系,原来在这里。”


    令意的眼睛眯起来,本就是一双狐狸眼,刹那间危险尽显。


    “你要娶你?”


    只是幻境,他都起了杀人的心思。


    司空澜瞥他:“我遇到你时才十六,我现在才多大?数学不好就去回炉重造,你数的清你有几条尾巴吗。”


    承雪要见的公主,并不是在外清修的司空澜,而是她的姐姐,司天意。


    陈朝大公主,司天意。


    承雪焦躁不安,自己女扮男装,她的女子身份该如何圆回来,难道刚成为官员,刚上大殿,下一步就是断头台?


    如今的帝王昏庸滥杀,又听大巫的话,不把人命当回事。


    若是欺君,必是死罪。


    承雪绝望不已之际,却恰好传来消息。


    大公主司天意,消失了。


    *


    不知道这幻境到底是个怎么样的规则,司空澜的视角又再度变化。


    冰天雪地里。


    有一个高个子的挺拔女子,腰佩宝剑,在风雪中孑然一身前行。


    她怀里抱着一个襁褓,神情坚毅。


    司家的女子都长一个样,瘦高冷脸,腰板周正,如同风雪里挺然俏立的翠竹。


    司空澜无声睁大眼睛。目光贪念粘在那坚毅前行的身影上。


    姐姐。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姐姐了。


    *


    幻境外,群贤宗几个弟子正在做任务。


    明心寺出了个很厉害的大和尚,在梦中可以困住凶猛的魔,但是醒来魔又要作乱,于是有人给和尚下l毒,让他长期睡眠。


    宋洇抓到了下l毒的坏人,江醉蓝彻底打散了困扰人的魔头,一派好结局,成功拿到地品任务积分。


    几人又吃了一顿素斋。


    白虎州天寒地冻,没有太多新鲜蔬菜。这里的素食多半是豆制品为主。


    白粥,炖豆腐,豆芽拌豆干,酱菜。


    展兆兆没有出到力,感慨自己何时才能修行到师兄师姐的境界,他连自己是什么妖都不知道,难道自己真的只是人吗?


    他不要当人!


    宋洇夹起一块淋了芝麻油的萝卜丁:“大家都说师尊收了四个半妖,其实这句话的断句很多人都搞错了啦。


    “其实不是‘四个,半妖’,而是,‘四个半,妖’。”


    宋洇指了指自己,“我和师兄师妹都是厉害的妖修,每个都顶别的妖一个半。”


    宋洇又指他,她眨眼睛,“而你,算零个耶。”


    展兆兆委屈瘪嘴,大受打击。他现在可不能全部信任二师姐这个坏蛋了。


    他从前什么都信。二师姐给他读话本子,告诉他,话本子里的女主角们都善良爱笑,爱笑的人运气不会差,让他也要学习这样的人生态度。


    展兆兆听信了二师姐的这番劝诫。


    后来师尊揍他,问他知不知道错了时,展兆兆想起二师姐的话,他仰起大大的笑脸。


    看得司空澜火冒三丈,加大力气又狠狠揍了他一顿。


    展兆兆咬着筷子,吃着酸辣萝卜丁,委屈:“我总不可能真的是人吧。”


    *


    风雪里。


    司天意仍然在赶路。


    按道理,贵为皇朝公主,她的排场自然应当浩大华贵。


    但是此刻无边雪地里,连匹马都没有。不知道是马车出了事,还是她不便让侍卫知晓。


    司空澜盯着她,心中又默默喊一声:


    姐姐。


    司空澜穿越到异世后,很长时间觉得人生无趣,又被发配到寺庙清修祈福,性格更加冷冷淡淡。


    姐姐看她从小就没有表情,天生面瘫,又怀疑她脸是不是没发育好,就想逗她。


    她故意在司空澜的饭里放苦瓜,司空澜一口咬到,皱眉,但忍住了,平静咽下去。


    司天意又放辣椒,这次司空澜辣的表情扭曲。


    姐姐心满意足:“太好了,看来你味觉和表情都没有毛病。”


    司空澜喝水,不满:“我只是天生臭脸。”


    这世界能不能对天生冷脸怪友好一点。


    但是姐姐还是很喜欢过来逗她。


    其实姐姐有很多不好的缺点,比如傲慢无礼,爱打压司空澜,比如一意孤行,听不进去旁人的话。


    但是此刻风雪之中,再度回忆起姐姐,那些缺点都随雪花消散,只剩下埋在地底初春幼苗般生长的怀念。


    人影逐渐清晰。


    司天意的怀里,抱着一颗蛋。


    红色配金线的襁褓,裹得严严实实,唯一露出来的,就是发金发红的光滑蛋壳。


    这个蛋不小,远看竟然真的以为是个婴儿。


    突然有人来访,风雪呼啸,风声瞬间尖利,黑雪席卷而来,那人直接截断在司天意的路上。


    袍子上沾染黑灰般的血迹,往上是五毒缠雪莲的暗色银线纹路。


    “大公主为何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破坏我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拜托拜托啦


    第33章 真相


    白雪浩荡, 寒风呼啸。在广阔无际的霜雪中,追来的人正是药宗的贺兰浩文。


    这个时间线上,他还不算药宗宗主。


    药宗此时的宗主是贺兰浩宇, 也就是贺兰浩文的哥哥, 贺兰昙的生父。


    在日后的贺兰昙忍无可忍弑父,杀死贺兰浩宇之前, 贺兰浩文一直任由自己的哥哥坐着药宗宗主的位置。


    他忍着杀兄的冲动, 屈服于这位无能哥哥的压制, 但背地里已经四处搜寻天材地宝,为自己的神品丹药做准备, 不惜一切代价。


    “大公主。”贺兰浩文上前一步, 左右无人, 他卸下温良假面, 神色狠戾,“把东西交给我。”


    司天意胳膊收紧,蛋缩在她的怀里。


    她冷漠拒绝:“这是我的侄子, 我的血亲, 我不可能交给你, 让你把它变成一摊炼药的废材。”


    贺兰浩文轻蔑一笑,似乎觉得匪夷所思。


    “一个蛋而已,还没有神志, 哪里谈得上血亲?反正你也养不活它,倒不如给我好好利用一番, 就该是我们药宗的材料。”


    因为四下无人,他无需隐藏自己,故而神态悠闲,肆无忌惮坦白出自己的观念:


    “别说一颗青鸾蛋了, 就是深海的鲛人,我也能给它割尾剖鳞,挖心挖肺;魅妖谷的魅,也该先l奸l后杀,绞断尾巴;万物都不过是我炼丹炉的养料罢了。


    “你去找你爹,他会管吗?人皇又如何,肉l体凡胎,你们都不过是渺小的凡人罢了。”


    司天意知道无法沟通,谈判的可能性已经崩塌,她只抱着蛋,快速离开。贺兰浩文自然不可能放过她。


    突闻雪原传来长啸声,百兽之王的威压袭来。


    长啸声引得雪地崩裂,高山的雪花簌簌掉落。


    两座高山的交界处,一只巨大的老虎显露身影。它极其高大健壮,如同山丘,全身白色配黑纹。


    老虎打着哈欠,踏着浑厚的巨爪,慢悠悠走来。


    圣人未必是人皇。坐在龙椅上的未必是真的人皇。


    此时的皇帝昏庸,而同样流淌着皇族血脉的司天意,更有人皇气息。


    老虎挡在司天意面前,显而易见的维护。


    地裂山摇之声,冰川大面积震撼摇晃,冰棱如刀剑般精准切割而来,无数致命招式朝贺兰浩文毫不犹豫袭击。


    贺兰浩文暗骂一声,踉跄几次后自知不敌,黑着脸挥袖离开。


    “谢谢你。”司天意揉揉老虎的头。


    光芒一闪,老虎真的受到感悟,瞬间神智开窍。圣人的光辉她们自己不自知,而自然界的万物能感受到这份德泽。


    而后司天意又看眼天色,担忧,拜托老虎:“我大概得回去了,我听说,它……这种生物,是要不断轮回转世的,我大概看不到它这一世了,我能帮我吗?”


    她确实无力照看这枚蛋,只能托孤。


    老虎已然是百兽之王,却几番犹豫不前,对她怀里的蛋有所忌惮。


    司天意又揉揉它的脑袋,再三恳求:“拜托了,你把它带到安全地方,它会自己转世的。”


    老虎点点头,牙齿轻轻叼起襁褓,转身消失在雪山深处。


    幻境再度消失。


    司空澜和令意两人在雪山上,确认这只凭空出现的老虎与之前见到的那只花纹一样,就是来找他们的老虎。


    司空澜沉思,感觉到不对劲:“如果就是这只老虎,那幻境中,只放它与司天意的这段相遇不就够了?为什么总是放承雪的事情?看起来毫无关系啊。”


    “算了,看下去吧。”


    *


    视角再度切换,切回永熹朝堂。


    承雪与司天意的婚约取消,承雪有惊无险,仍然官居高位。


    俊博的身体不太好,时常有个高热咳嗽,官运一般,且总是不高兴。


    他进入官场,却发现一切和他想象的不一样,没有人听他的政治意见,人们都把他的赤诚热血当傻瓜。


    一封一封讽刺纳谏的信函递进朝廷,又原封不动退回来。他完全无法撼动这个威严而腐朽的王朝。


    而在俊博处处受阻十面埋伏之时,承雪却仕途顺利,官越做越大。


    她的宅子也从贫穷的街巷搬到繁华大宅院,每日都与同僚们通宵达旦,欢饮畅怀。


    俊博咳嗽着,找到承雪,认真道:“我们不能忘却初心,还记得我们发过的誓言,要为百姓发声吗?”


    承雪低头,眼睛不看他,只答:“是是是。”


    俊博又递出一封信,热切:“你如今说得上话,帮我递给圣上吧。”


    他又道:“我瞧着你这样熬夜喝酒也不好,要注意身体。那丧尽天良的程岳宰相才只知道美女香车呢,你才不可学那奸臣


    那狗贼啊。呸,狗贼当死,你可不能与他站队啊。”


    承雪收下信,只道:“更深露重,兄台快回去吧。”


    俊博的信始终没有下落。


    又过半月,听闻,大巫来宰相府做客,偶遇承雪,承雪为其倒酒奉承,大巫十分满意承雪。


    再过半月,又闻,承雪拜奸臣程岳宰相为义父。


    甚至改名,程宣。


    俊博带病愤怒找上门。而承雪又搬进了更大的院子,没空见他。


    那门房接待的都是达官贵人,打眼轻蔑瞥过俊博:“哎哟,我家大人忙得很,还要去面见大巫呢。您回去吧。”


    门房拿出一袋子碎银子扔到地面:“喏,我家大人贫寒时吃了你不少口饭,这是他赔给你的,应该多多益善了,你别再来打秋风。”


    俊博捡起袋子,气到手在发抖。


    一对好友,分道扬镳。


    *


    幻境继续。


    时间线开始跨度巨大,剧情跳转混乱,好似讲述故事的人带着巨大的怒气,颠三倒四气急败坏叙述。


    亦或者,讲述者自己也不清楚其中深处秘辛,故事连蒙带猜行进,忽明忽暗。


    热血改良党遇到软弱傀儡皇帝就注定失败,正直的臣子遇到昏庸的帝王就注定死亡。


    俊博无数次进谏无果,只收到无数的失望与旁人的白眼,甚至几度将自己涉入危险中。


    俊博年纪轻轻白了头发,他怒而辞官。


    而承雪,不,程宣,官居一品,四处都有程宣的事迹,谁都知道这是个盛极一时的红人。


    帝王处事越来越荒唐昏庸,大巫行事越加荒诞残忍。


    而这一切,都与程宣离不开关系,她为了自己的功名利禄,放下一切良知,奉承君王与大巫。


    帝王想看人的脏器是不是都长一样。程宣主动搜罗了两个婴儿,一男一女,亲自解剖给圣上看。


    大巫想知道林城的气运之子是不是货真价实,程宣亲自抓走这个孩子,让大巫玩弄。


    程宣贪走救助水灾的千万银两,惹得天怒人怨。


    昔日好友,一个成了贪官。一个罢官。


    俊博不断发表文章,在街头小报上骂朝廷骂大巫,却都未见成效,甚至所写的文章都被人设计监控,抹去他署的名字。


    他也恨极了程宣。


    多么陌生的名字啊,多么陌生的人啊。


    当年一起学艺,都说报效国家,蔷薇花下少年眼眸赤忱,丹心可鉴,却转头面目全非。


    *


    从大雪到春日,再到大雪,剧情又开始混乱,幻境不断波动。


    司空澜出手,法力遥遥施展到神珠上,试图稳固幻境情绪。


    令意瞧着下面逃窜的百姓:“现在是哪一年?我们是不是已经私奔了?”


    他脸色并不好看,似乎是无奈自己的能力有限,没有帮助这个民不聊生的王朝。


    虽然他自己当时,也不过是个被大巫抓捕,等待剜心放血的祭品。


    司空澜一瞥:“你懂政治还是我懂治国?咱俩都不懂,难道不私奔逃命,反而去起义吗?”


    司空澜当时也只是一个空有名号的傀儡公主,她修仙法成宗师都是后来的事情。


    “当年你给关着,我被困着,咱俩能逃出来就不错了。怎么,你还想搅和一下朝堂,做只祸国妖狐啊?”


    令意笑起来,被她的豁达感染到。


    此时的时间线里,王朝已经摇摇欲坠,司空澜与令意已经私奔,从凡人转而去求仙问道。


    大公主司天意已经在某场争端中,死于贺兰浩文之手。


    而天命之人自当横空而出。


    王朝变法的消息隐隐约约传出,各地有人暗中谋划响应。众人对陈朝的不满已经积累多时,反抗势力摧枯拉朽。


    俊博自然响应,他早年习武,文武双全。如今人近中年,又久病,无法亲自上阵,但热情仍在,暗中广发银钱,赞助了不少起义势力。


    起义军开始杀朝中奸臣。


    大巫不见踪影,但是势力仍在。令狐家长女血脉觉醒,敢于大巫正面对抗。


    起义军连夜抓了一个大奸臣,正是程宣。


    程宣被抓时,发丝不乱面色未改。


    她被扔到马下,摸一把面上污垢,快速起身。


    程宣恶名昭著,这些年为非作歹,残暴至极。无数人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五马分尸。起义军听命俊博,才留了她一个周全。


    俊博恨极了这位旧友。


    他咬牙切齿扯过她的领口,无数谩骂就堵在喉咙,却怎么也骂不出去。


    这位旧友竟然仍是当年的模样,数十年风霜打在她的脸上,竟然没有让她改变多少,仍是一双亮晶晶的眼,纤细瘦弱的身板。


    有起义军走到俊博身旁,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些什么。


    俊博神色震惊,瞪大眼睛,而后他又揪住程宣的领口:“大巫给你喂了什么?”


    他的神色竟然浮现一丝希冀,仿佛这一丝微小的光芒能冲散他十多年的阴霾:“是不是大巫控制了你,所以你这些年必须要为他卖命?”


    程宣踉跄站立,仍然是亮晶晶地看着他,然后摇摇头:“不是的,这些年都是我自愿的。”


    俊博眼中的光全部暗下,突然捏紧拳头,狠狠照着她的肩膀一推。


    “你知不知道你这些年做的事丧尽天良,枉为人呐?”


    程宣却一笑,甚至有几分自得:“我知道,愧对天地,猪狗不如。”


    俊博见她死不悔改的样子,悲从中来,他叹息:“大巫走时给你们喂了药,你也活不过几个时辰了。”


    他低下头,“你是想自然的死掉,还是让我提前杀了你?”


    他这样讲着话,却并不看程宣。眼眸里是浓烈的恨,却又只对着地面。


    “你杀我好了。”程宣却快速的做出决定,她甚至自己主动走到俊博面前,“你很想杀我,我是知道的。


    是的,俊博很想杀她。在她贪走救灾银款时,想杀她;在她残害幼童时,想杀她;在她为虎作伥助纣为虐时的每一个时刻,都想杀她。


    程宣拍拍衣服上的灰尘,就端坐在他面前。


    她好像和以前一样,还是坐在他身旁,和他一起听夫子讲学的同学,年少而天真,聪颖而活泼。


    “你还有什么想狡辩的吗?”


    俊博一看到她,他就有怒火。


    俊博刻意放冷语调:“夫子几年前已经病逝,死前并不承认有你这个学生。你有什么想说的遗言?我记下来,挑拣着烧给夫子。”


    “我有。”死亡的感知到来,阎罗小鬼的手已经攀到她的小腿,缠着她的血肉内脏,鼻子里已经隐隐有血气,好像快要毒发。


    程宣的眼睛却明亮,好似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一刻,解脱极了。


    “我虽然杀了人,但是倘若你调查历年死亡数目,我固然杀的残忍,但城里整体死的人数比我为官以前,少了很多很多。”


    “你所有攻击大巫的言论文章,都是我除去了你的名字。大巫睚眦必报,你以为你能活几时?我救了你一次又一次,累死了。”


    承雪她高中后,成为探花,刚高兴没几日。


    李姓同僚告诉她。当年她的家乡,那一整个被洪水淹掉的小镇,一整个镇子的男女老少,其实都是被大巫杀死的。


    原因极其简单,简单到荒谬。


    大巫听说这个城镇靠水,想知道城镇里人的血液颜色是不是比别人更浅淡。


    他捉了一个人来放血,这个人却又逃回了镇子。大巫觉得无趣,直接让洪水淹了镇子。


    她听完久久不语,在房间里面壁坐了半日。


    她以为的天灾人祸,天命的无可奈何,竟然只是大巫一个人一时的兴趣喜怒所决定的。


    再然后她深入朝堂,已经看透了昏庸腐朽的本质,那些对高位者的劝说和言语已经没有用,只会适得其反。


    她有能力刺杀帝王和大巫吗?不可能,天方夜谭。


    她有能力劝说且劝动他们悔改吗?不可能,痴人说梦。


    但是在大范围的死亡牺牲之前,她得到了一个经验。一个未必正确,但却有可能成功的经验:


    能让一个两个死,就不要让一城一镇死。


    “你不可能劝动他们。肉食者,高位者,他们不会听反对的声音的,人命在他们眼中只是数字而已呀。你劝他们,只会让你死啊,而他们依然无动于衷。


    “唯一能成功的,就是顺从他们,然


    后用小的牺牲,去换大的牺牲。”


    帝王想看人的脏器是不是都长一样,他抓了一笼上百个人,想一个一个剖。


    程宣主动搜罗了两个婴儿亲自解剖。她解剖的时候滚热血气直往她鼻子里钻,腥的她想呕吐,想落泪,硬是忍住,冷静完成解剖。


    帝王看完满意了,放过了那一笼子的人。


    大巫想知道林城的气运之子是不是真的。他准备了几百种玩法,要把灾祸降到林城,让整个城镇的死亡去验证气运之子。


    程宣亲自抓走这个漂亮的孩子,让大巫玩弄。大巫玩腻了,也就忘了那个偏僻的城镇。


    程宣贪走救助水灾的千万银两,惹得天怒人怨。


    可是那一笔钱又怎么可能真的救灾?就算没有程宣,也有千千万万个贪官,这笔雪花银根本到不了水深火热之地。


    倒不如让她拿了,暗地里还能真的救赎几个乞丐孩童。


    药效发作,血气满上来,程宣的鼻子开始流血,苍白无力的脸上两道清晰的血印子。


    “你是不是在骗我?想洗刷你犯下的错误。”俊博一点都不想看到她的血,他又开始右手颤抖,多年前伤掉的胳膊又开始抖动。


    “没得洗。”承雪冷静,“我确实不是好人啊,我害死过人,没得洗。”


    血越流越多,此药无解。


    她叹息,眼睛望着俊博。


    “对不起,可我也只有这个能耐了。”


    她的眼睛开始放空,没有焦距,灵魂与生机一起离开,只剩下最后的寥寥言语。


    “我好想回到少年时,还在夫子种的那丛蔷薇花下,你说你要当武将,我说我要当文臣,我们都还没有被这荒谬的世道左右。”


    *


    神珠破碎,幻境彻底消失。只有俊博的声音穿透幻境,达到现实。


    “好恨啊。好恨啊。”


    “我想让程宣死。”


    “她却在死的时候变成了承雪。”


    此地唯有一只瘦骨嶙峋的老虎。它全身上下的力气灵力似乎用尽,此刻只是将硕大的虎头埋在前爪,不断哭泣。


    司空澜不语,只等着它哭完。


    她难得不毒舌,安慰几句:


    “不要因为故事的最后是背叛或死亡,就否定了最初的真诚和陪伴。况且,她又没有真的背叛过你啊。”


    老虎还在哭泣。


    司空澜只好叹气,半带着转移话题,半带着探究:“你也是骗子,你不是什么老虎。”


    俊博抬起头,吊睛白额。


    “怎么搞成这样子的?”


    多年前,因为人皇气息被污染,天地间万物癫狂失序,真的老虎在送走青鸾蛋后,在失序无常的气息中历劫失败,躁动发狂。


    而俊博在意外中被老虎吃了,成了伥鬼。他又太不甘心,居然反客为主,反而占了将死老虎的身躯,认知中也以为自己是老虎。


    故而这一项神珠幻境,重现了陈朝两件往事。


    司空澜已经从思念姐姐的惆怅中走出,她与老虎的交易已经达成,只等着老虎消散,露出山君骨。


    左右无事,司空澜看着还在痛哭的老虎,只好问几个话题开导它,转移掉它的注意力,好让最后时刻不那么伤心。


    “你知道承雪她是女生吗?”


    已经注定要作为老虎而死的俊博点点头:“知道。承雪女扮男装,是因为当时帝王昏庸,好杀女童,她此举实在是无奈之举,而非对自己女性身份的不满,若是她再多活一段时间,熬到帝王死去,她必然是会恢复女儿身的。”


    “你对她有男女之情吗?”


    “没有。”


    老虎非常认真摇摇头,一字一句:“承雪一路苦读,一生好强。她能付出这么多艰辛努力,走到这一步高位,我关注的主体应当只是这个人,而不是这个性别。


    “她也不希望别人总拿性别说事。她更不希望我对她做的一切是出于男女之情。”


    这世上不是只有男女之情的,挚友,朋友,友谊,不比风花雪月渲染的爱情低。


    他与承雪,是真的很纯粹的友谊。


    这段友谊起始曼妙忠诚,中间遇到巨大代价,但总归是一段不可多得的生死情谊。


    老虎想到这里,耸动的身躯趋于平静,在最后时刻释然。


    司空澜看着它快消弭的身躯,白底黑纹的皮毛已经若隐若现。


    骨头掉落,一切消散在冰原。


    *


    药宗。


    贺兰昙又在不眠不休炼制他的天品解惑丹。


    丹药距离成丹还差一点。


    贺兰昙反复检查原材料以及火候配比,确定现在唯一要等待的就是天时。


    他敲着桌案,脑海中又在想宋洇,在想她会在白虎州哪里。


    他想,既然之前的那枚解惑丹没有用,那说明小魅妖对我的魅惑一直在起效果,那我此刻生出思念她的想法也是理所当然。


    那么,我当然该去找她,好了解了解丹药抑制的对象,再探查探查解惑丹失败的原因。


    贺兰昙一拍桌子,心满意足。身形一闪,已经前往白虎州去找人。


    *


    贺兰昙来到白虎州数天,一无所获。


    他真的恨死了阵修来去无踪的本事。他能困住宋洇的阵法早就被她破解,现在他完全没有群贤宗的消息,寻不到宋洇的只言片语。


    白虎州地广人稀,寒冷刺骨。这样的寒冷对贺兰昙饱受药人时期折磨过的身体并不友好,估计再待几天都能犯病。


    白虎州因为气候极致寒冷,药草数量远远不及青龙州茂盛多样,药数量少且价格贵。故而此地的商会成员见到药宗来,都热情招待,尽心尽力招待贺兰昙。一是为了多卖点寒冬药物换钱,一是为了进购些稀缺的药,促进贸易往来。


    今日,商会的下属请贺兰昙看戏,好生招待他。


    “今日可是来了个魁首!据说极其美丽!”下属极力推荐。


    此地是白虎州数一数二的酒楼,布下阵法,四季如春。春意盎然中,有绸缎碎玉布置的高台,献艺者全都经过层层选拨,一曲千金。


    下属没有骗人,这里的舞蹈歌曲俱佳,献艺者皆是技艺高超,身姿翩若惊鸿,歌声余音绕梁。


    贺兰昙坐在第一排,懒洋洋捧着杯盏。茶盖拂过杯子几次,发出瓷器摩擦的声响,浅绿色茶水却没有少一口。


    他对这些毫无兴趣,心下觉得没意思,连句客套话也懒得多讲。


    杯盏放回红漆桌案,他转身准备走。


    所谓的魁首终于上台,头顶两枚白色毛绒兔子耳朵,一枚弯折一枚笔直竖立,金红相间的轻纱衣裙,撑二十四骨梨花伞。


    她大大方方,直接往空旷的舞台最中间一站。


    “啦啦~啦啦~啦啦啦~”


    五音不全,一个字也没在调子上的难听歌声传来。


    呕哑嘲哳,非常难听。和之前的仙乐是天壤之别。


    贺兰昙背对舞台,在听到歌声的那一瞬间,他忽而眉头轻挑,准备走的步子又停顿,转而调转回来。


    他的唇角朝上弯起,泛起隐秘欣喜的弧度。


    第34章 打工


    台上人单肩撑伞, 款款走到舞台中心,金色配红色披帛裙子,两个毛茸茸竖起的兔子耳朵。


    宋洇举着伞, 在台上随意摆摆衣袖, 披帛宛如落霞流云,裙摆旋转如涟漪, 她沉醉于自己的艺术中, 压根没朝台下看。


    这份工真好做, 她能在舞台上玩,东家还能大方她银钱。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五音不全, 呕哑嘲哳。难听到舞台上的梁木都抖到掉渣。


    然而, 台下观众竟然没有走掉几个, 甚至越来越多。


    观众们的神色既陶醉如痴, 又纠结痛楚。听宋洇唱歌,既觉得满足了自己的眼睛,又悔恨对不起自己的耳朵。


    好希望她是个哑巴, 或者自己是个聋子啊。


    一曲结束, 漫天橙花飞舞。舞者消失幕后。


    贺兰昙同时告辞, 转瞬不见。


    半刻钟后,宋洇出现在街道。


    窄长小巷里,她举起梨花白油纸伞, 身段婀娜,兔子耳朵一只立起来, 一只从


    中间往下折着。


    这是江醉蓝做的小玩意,吃下药丸长出数个时辰兔耳朵。


    她正在勾引刚看上的年轻符修,媚眼如丝,手指拉扯对方胳膊:“道友, 其实我是兔子精……”


    白虎州的人都长的五大三粗的,她能找到一个清秀的修士可不容易,得赶快抓紧吃掉。


    然而话音未落,突然胳膊被从身后一拽。


    “哎?”宋洇还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经被抓到贺兰昙身边,禁锢到怀里。


    而她看中的那个猎物,早已经逃之夭夭。


    宋洇呆愣后,愤怒抬眼,对上贺兰昙含笑的眼睛。


    宋洇撅嘴,她又被贺兰昙抓包了。


    每次做坏事想进食时都被他抓个正着,这点挫败感让她忿忿不平。


    他怎么总是挑衅我啊?


    他怎么总是坏我好事啊?


    宋洇一把推开他,才不要在他怀里。只是袖子胳膊仍然被他抓牢。


    贺兰昙瞧她。


    宋洇低头,双颊气鼓鼓的,头上毛茸茸竖起两只白耳朵。


    他摸着兔耳上绒乎乎的蓬松白毛,在掌心不轻不重捏一把:“宋姑娘,我想见你。”


    宋洇压根不与他客套:“哼,可我并不想你呀。”


    贺兰昙没有生气,他只笑笑,仍然摸着耳朵,好似在打量她戴上耳朵后的身高,有意逗她:“嗯,这下才和我将将高。”


    长长兔耳朵刚刚闲适垂落,闻言瞬间炸毛竖起来。


    宋洇瞪他,扛着伞施施然走远,才不搭理他。


    贺兰昙追上去,宋洇转过身骂他:“哎呀你烦死了,你长的高了不起啊?你挡到我好大一块太阳了!”


    她才不要理他。


    贺兰昙依然追上去,问她:“是不是缺钱了?”


    宋洇生着气,连骨气都被逼出来:“才不要你管,我就是饿死也不要找你!”


    *


    司空澜取到了山君骨。


    但是山君骨收到的浊气怨气太多,必须要在原地净化才能使用。


    群贤宗依然要在白虎州停留一段时间。


    冰天雪地里,宋淼是一点都受不了冻,成天变成猫形,瘫软在火炭旁,十二个时辰烘火。


    展兆兆焦急拿起剪子,咔咔剪走揪成一团的半截黄黑猫毛:“大师兄,你毛烤焦了啊!都有糊味了!”


    宋洇睡到中午起床,江醉蓝把饭给端到她床头。


    一碗红豆粥。


    这已经是江醉蓝在忍住不赌的情况下,省吃俭用攒出来的钱,但仍然只够买粥。


    宋洇拿勺子戳着结成冰冻的红豆粥,委屈巴巴:“我的姐妹不能和我吃这个。我们不能这么下去,我们还是得去打工啊。”


    她又想想,“我看贺兰好像很有钱,我们去混点吃的吧。”


    为了改善伙食,宋洇决定还是得赚点钱。


    贺兰昙找她是找不到,但是宋洇想找贺兰昙还是很简单的。


    白虎州商会对药宗的这次合作意愿大力支持,给贺兰昙安排的住所是一座豪华宽敞的大宅。


    宋洇观察了半天,药宗保镖打手护卫众多。


    她混进去,直接问贺兰昙。


    贺兰昙正在柚木桌案前看账单。


    宋洇自信应聘:“你们招聘打手吗?金丹中期,特别能打的那种?”


    贺兰昙托腮:“特别能打吗?没瞧出来啊。”


    他另一只手捉在宋洇的袖子上,牢牢揪住这缕金色薄纱。


    好歹抓住一缕袖子,不让她突然走掉。


    宋洇也确实没有扯开他,干脆顺着袖子站到他身旁。


    滴滴。她的传音玉简响起来。新交到的白兔精姐妹问她去不去唱歌,又来一份去酒楼唱歌的活儿,银钱尚可。


    宋洇信心满满,转身就要从贺兰昙案前离开,又要去从事她的艺术事业。


    “别去。”贺兰昙离得近,自然一瞥就瞧清了文字信息。他扯她袖子,并不放行。


    宋洇不满:“为什么不去?我唱的不好听吗?”


    贺兰昙沉默一瞬。良心与审美在权衡打架。


    宋洇生气了,偏过头不看他:“哼,这是我的艺术创作。你都不懂的。”


    “好听。”贺兰昙承认,不久之前,他昏过去的干涸梦境里,确实是她的歌声把他的灵魂留在人间。


    他又道,“可是我开的薪水更高。”


    他报出来一个数字。宋洇确实无法拒绝。


    药宗这次大手笔,带来了不少至宝交给白虎州。又因为白虎州占地极其广袤,冰层之下不知何时会窜出来邪魔妖兽,护卫必不可少。


    宋洇的新任务很快就来了。


    这次运送的药要途径白骨岭,药宗护卫犹犹豫豫,运送货品的队伍踟蹰不前。


    据说,白骨岭有位非妖非仙的存在,美的很有神性,擅长蛊惑路过的人。


    宋洇一下子就不服了,还有人比她更美吗?


    宋洇是知道自己好看的,白虎州的人非常热情且自来熟,她这些天都不知道得到了多少直白夸赞。


    有次她打着伞,有位大娘还特意钻到伞下看她长什么样子,目光慈爱,边端详边啧啧称赞,这姑娘长的真俊啊。


    况且宋洇是魅妖,可听不得有人在她面前说别人擅长魅惑。


    她信心满满扛着伞,下定决心要好好在新工作上露脸:“我去瞧瞧。”


    贺兰昙正伸手准备抓住她的胳膊,怕她说走就走不带他。但是宋洇突然主动回头,牢牢抱住他的胳膊。


    贺兰昙愣了一下,而后轻咳一声,在一众药宗弟子的注视下,刻意保持少宗主的低调矜持,努力压平翘起来的嘴角,手放下去,牵紧她的手。


    宋洇牵紧贺兰昙的手,满意捏住。


    她的想法很简单,做事得留痕,自己做任务当然得让东家看到啊,不然不就白做了吗!


    故而她牢牢抓紧东家贺兰昙,怕他不结工钱,打怪得把他也带上。


    白骨岭阴气森森。地面上分不清是白骨还是冰棱。


    冰天雪地,宋洇懒得磨叽,直接亮相开招。


    阵修打架还是很有看头的。


    宋洇的伞合上,伞尖在冰面画上几个圆,笔画如刀,激起冰层齑粉。


    霎那间,无数或平直或弯曲的笔画从地面升起,凭空浮现,红金二色交错的网在空中编织,法光凝形闪烁,阵中又听游鱼破水声,间杂龙吟,光芒凝成实质,如同硕大的化龙锦鲤,将一切吞吃入腹。


    网足够有冰山那么大,网罗一切,捕捉到的生灵,要么被网绞杀,要么被锦鲤吞噬。


    果然在地毯式的搜寻中,逼出来了背后真主。


    起初看不见妖怪,它如同隐身,接着冰山似乎浮动一瞬,影子悬移。


    只是冒头露出破绽的一瞬间,就被那天网瞬间袭来捕捉。金红光芒下,妖怪显出真身。


    竟然是一只镜妖。


    镜妖的神通就是映照内心世界,化形蛊惑他人。


    宋洇仰起头不屑:“小小镜妖,装神弄鬼,真是班门弄斧。”


    她要全部拿下,这样得到的薪水一定更高,她怕别人插手抢功劳,忙对贺兰昙喊:“你不要过来,就站在那里别动。”


    为了不将独揽功劳显得太明显,她又欲盖弥彰加一句:“我一定可以保护好你的!”


    “嗯。”贺兰昙站在冰山旁应了一声,语调愉悦,耳尖微红。


    接下来没有战斗,只有屠杀。


    镜妖试图靠脸来魅惑杀人。


    宋洇打起精神,让它知道什么叫小巫见大巫。


    她撑开伞,甚至是瞬移到了镜妖面前,双眼直直瞪向镜妖。


    杏眸一闭一睁,瞳孔赤红,如同吸尽一切的洞。


    狂风大作,每一面冰山都在呈现镜妖绝望的内心世界,它在惊恐中尖利尖叫,双手挠脸,化成一面镜子,哐当掉落冰原,四分五裂。


    宋洇轻快落下,足尖点地,捡起来一块块碎片,这都是她的奖金。


    贺兰昙看完全部过程,皱眉,他疑惑这个魅惑过程:“怎么和你对我的招式不一样。”


    好怪,小魅妖她这场架打得又凶又快速,可是小魅妖对他的魅惑招数,却是不动声色,润物细无声般不着痕迹的。


    “什么?”宋洇忙着打包妖怪碎片,在呼啸风声中没听清。


    贺兰昙又闭嘴。


    他又想,魅妖是个古老神秘的种族,招式多种多样也是正常的。


    一定是她喜欢自己,所以对自己用的是无时无刻不存在的招式,她不会说的。


    自己也别问了,免得小魅妖提防自己。


    贺兰昙想通了这一点,一时间,他心中竟然生出几分得意自满。


    小魅妖对自己果然是不一样的。


    *


    宋洇贯彻落实有钱要带着姐妹一起赚的准则,将大师兄江醉蓝展兆兆也全都带到了药宗的分店打工赚钱。


    她把一团重重的软热躯体搬上柜台,摆出猫爪按在金元宝上的造型:“你看,我大师兄是招财猫,很灵的,能带着业绩翻倍,你得给我们加分红。”


    肥猫正在打呼,旁边还配了一个自发热的药宗法宝。


    贺兰昙点个头,答应了。


    江醉蓝身为医修,在药铺帮忙,完全属于专业对口。


    江醉蓝怎么都想不通自己的上一任生意为什么会亏本,酒酿自助,多么完美的商机啊。


    谁知道碰到了几个直接用内力化解酒气的哥们,直接无止境喝,拼酒看谁先挂。


    江醉蓝叹口气,反思自己下次该在酒馆前写牌子备注,酒鬼与狗不得入内。


    宋洇来药铺帮忙,在贺兰昙身旁整理药材:“你看,我们不白吃白喝你的,我们干活很勤奋的。”


    江醉蓝闷不做声,她依然将问诊视为自己做生意赚不到钱而进行的最后手段。她能药店来干活,纯粹是屈服于贺兰昙开出来的高薪水和上四休三。


    她在柜台检查宋洇的常用药品,把瓶瓶罐罐补满,将兔子包包整理好,递还给宋洇。


    贺兰昙盯着兔子包,本来沉默寡言着,却突然憋不住般咬牙切齿地叮嘱道:“三妹妹,请你一定,务必,肯定,要注意检查你的药啊。”


    再有别的药混进去查元阳的药里面,他就解释都解释不清了。


    江醉蓝不提防他突然的出声,正在开药罐的手又一哆嗦,一颗极其小的小药丸不着痕迹从指缝间滑落。


    客人来往不停,恰巧有几个姑娘不经意间站的离贺兰昙近了一点。贺兰昙转过头,面无表情退几步离开,绝对不沾染一丝一毫别的女人的气息。


    鬼知道江醉蓝那该死的查元阳的药会不会失灵,是按照什么来判定清白,要是再莫名其妙来一次“红色”,他就冤死了。


    宋洇卖力打工,帮江醉蓝拿各种药材。


    她个子小小,药柜最高层的药,她经常要踮起脚伸长胳膊才能摸到。


    贺兰昙殷勤贴心给她端个凳子,每个药柜前都放个橙色小凳子,方便她站在上面够柜子上面的药。


    宋洇低头瞧着小板凳,又抬头瞧他。


    他怎么一直挑衅我啊?


    他一定又是在嘲笑我矮!


    *


    司空澜在整理洗去山君骨污秽的物件。


    宋洇趴在窗台,觉得自己碰到贺兰昙的次数太多了些,简直阴魂不散,甩都甩不掉。


    “师尊尊,我要交好运,有没有转运的东西?”


    “我给你画一个符。”司空澜没有推辞,直接取出法器毛笔,在宋洇手腕画了一个类似于三叶草的符号。


    宋洇看着手臂:“这是什么图案?”


    “这是tRNA。负责转运。”


    “踢耳摁艾。”宋洇重复,“带上它我就能变幸运吗?”


    “对的。它负责转运的。”


    宋洇点点头,心满意足,另一只手护在手腕,珍惜地等待墨迹干涸。


    司空澜瞥她:“不喜欢贺兰昙吗?”


    宋洇歪头想了一会:“他老缠着我,我都没有办法去找别人双修了。如果不和许多人双修,我怎么成为一只真正的魅呢?”


    司空澜不评论她们魅妖一族的标准,只翻看仙盟的册子。


    如今任务数量提高,群贤宗综合分暂时靠前。


    “白虎州有几个小比赛,选手都是筑基到金丹的水准,我已经给你报名,你过几天就去参赛。”


    宋洇眼珠子转转。


    司空澜熟知徒弟反复无常,唯利与色是图的秉性:“你是不是又想去找贺兰昙蹭修为?”


    “嗯呐。”


    宋洇的尾音落下。


    人已经快速瞬移到贺兰昙宅子外,灵巧翻窗进屋——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是周四


    第35章 夜探


    贺兰昙又在做梦。


    梦境昏暗真实, 是散不开的浓雾,闻不尽的血腥味,以及不曾停歇的铁链声。


    他药人时期的往事又在梦境中翻腾滚动, 侵占破坏他的夜间睡眠。


    视野里, 是压抑昏沉的地下牢狱,中间是一潭巨大宽阔的圆形水池。


    池子里的水起先是药草的淡绿色, 而往往还不到傍晚, 就会被他身上的血染成赤红。药草的清苦气味被血液的浓厚腥味覆盖。


    贺兰昙从孩童到少年时代生活就是这样, 两侧肩胛骨被锁链穿过,被两把重锁锁在药池边缘, 半个身子浸泡进去。


    日复一日。


    每天沉溺在药池里。


    每天被割肉采血。


    每天都是试药的傀儡。


    地牢的门会在某个时刻开启, 一开一合, 带进来光亮又很快闭合, 来的往往是药宗子弟,熟练拿起尖锐小刀,薄亮刀刃在他身上一割, 兰蝶血液流入青瓷小瓶。


    又或者, 他会被喂下新研制的丹药, 那些弟子们抱臂等在一旁观察,看他会因为新药露出什么反应。


    贺兰昙默然而含恨承受这一切。


    他简直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被分割被标价的物品, 身上的每一块血肉,都被打上烙印, 成为被觊觎的物件。


    又是一场药宗考核结束。贺兰昙昏昏沉沉睡在药池边,听见牢门被打开,进来了数个亲传弟子。


    打量的目光在贺兰昙身上贪婪流连。


    他能听见药宗弟子欢喜的声音。


    “听说药人的眼睛是这身血脉体质的精华所在呢!”


    “眼睛给我吧!我是这次药宗考核第一名,我去和长老们撒撒娇, 他的蓝色眼睛一定可以成为我的奖品!”


    “那我拿了第二名,要不到他的眼睛了,唉,那他的舌头给我吧。”


    弟子们欢天喜地商议着贺兰昙身上器官的所属权,迫不及待等着瓜分。


    贺兰昙心中冷冷一笑。


    他在心里发誓,谁想要他的眼睛,他就要谁的命。


    后来,那个叫嚣着要他眼睛的弟子意外死于一场急病。


    再后来,贺兰昙“无意”中被父亲发现惊人的炼药天赋。贺兰浩宇将贺兰昙带出来,洗去药人身份,摇身一变成为药宗大公子,药宗的继任者,以此来与叔叔争权。


    贺兰昙一个月炼制出三十六种地品丹药,修炼天赋震惊全部长老,成为药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第一人。


    他看着他这个一辈子没炼制出地品丹药的父亲,眼神藏起轻蔑,藏起滔天恨意。


    父亲真是蠢笨无救啊,兰蝶血脉当炉鼎,居然还能毫无建树。


    做药人的这几年,又冷又疼又恨。


    贺兰昙转身成为药宗少宗主后,脸上无时无刻不挂上虚伪表情,明里暗里无数心口不一的时刻,处处提防叔叔的明枪暗箭。


    父亲斗不过叔叔,拿他来牵制叔叔。


    贺兰昙知道父亲蠢且坏,但是他尚且年轻,没有站稳脚跟,杀了父亲后药宗格局未必能任由他掌控。故而他一再维持假面的父慈子孝。


    直到他知晓母亲的死亡真相。


    贺兰昙的母亲对他父亲一见生情,又信了父亲许诺的海誓山盟,接着就被骗进药宗,等知道贺兰浩宇只是贪图兰蝶血脉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后来母亲被关禁闭,贺兰昙年幼。


    母亲答应了一切不平等条约,只想用自己换儿子的自由。贺兰浩宇表面上答应,但是又把贺兰昙关进药池。母亲一无所知,自己自愿当炉鼎,不久后就爆体而亡。


    贺兰昙忍无可忍。


    他亲手用残忍方式宰了他爹。


    杀了父亲的那一夜,天色暗沉,夜里刮起风雨。他手上的血怎么也洗不干净,他知道母亲不可能回来,也知道这一生难以回头。


    风吹得门窗乱响,屋里只有他一个人,蜷缩在床边。


    他把自己缩进小小的躯壳里,外面是浩大的雨声。


    “你怎么了?”


    雨声在某个时刻突然变小,窸窸窣窣,有人钻进了他的被窝。


    贺兰昙被惊醒,睁眼视线朦胧,一时间神思恍惚,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分不清处在人生的哪一场雨中。


    他茫然而警惕,床头的夜明珠发出暧昧微芒,他看清自己的手上没有粘稠的血液,而床头又确实多出一个身影,热乎温度就在身畔。鼻腔嗅到的也不再是血腥铁锈味,而是花果般的松软甜香。


    “你怎么了?”宋洇又重复一遍。


    她低下头,俯身去贴近他,鼻尖小猫般嗅过他的脖颈,又去贴他的额头。


    额头的温热触感停留片刻,她又满意离开,侧身躺在他身旁,挨着他的肩膀。


    “没有喝酒,也没有发烧。那就是做噩梦啦。”


    宋洇友好体贴地把被子往上拉,盖住他的肩膀,顺手哄人般拍一拍:“我来陪你睡觉,就不会做噩梦啦。”


    贺兰昙被她一闹,已经彻底清醒。


    噩梦已经消散,那些乱七八糟的负面情绪也被她拍走。


    “你怎么来了?”他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惺忪沙哑。


    宋洇从靠着床头,变成滑进被子里,把他的被子抢过来大半。白虎州可冷了,可不能冻到自己。


    贺兰昙注意到她的身上带着点寒气,下意识伸手搂住她的腰,试图驱散掉寒意。


    “和你睡觉。”宋洇开门见山。她就是来双修蹭点修为的。


    这很正常啊,魅妖就是要双修的嘛。


    “今天太晚了,你可以明天来。”贺兰昙道。


    宋洇有些不解望向他,有些捉摸不透这话头是拒绝还是寒暄还是试探。


    但是她确确实实很想和他双修。她是个勤奋好学的好学生,多复习一晚早复习一晚,当然更有助于她的修为。


    “嗯,今天确实很晚了,但是我还是过来了。”宋洇张口就来。


    “这是因为我很想你!”


    想和你双修,想和你睡觉。这和想你意思差不多,她省略一下没关系的。


    贺兰昙明显沉默。在宋洇泛起疑惑时,他又问:“真的吗?是因为想我吗?”


    他声音轻微颤抖,暗藏不确定,以及隐秘的期待。


    如此风雨交加夜,噩梦连环时,有人睡在他的枕边,说她很想他。


    真的会有人不含利益的真的坚定选择他吗?


    宋洇干脆应一声:“嗯!”


    她不会和他在一起的,魅可不会只有一个人,他总是缠着她,甩都甩不掉。


    但是她也不讨厌他,他又是找上门来免费的,不吃白不吃。


    事不宜迟,今晚确实已经很晚了,她明天还要修行,过几天就要比赛,现在多抓紧时间双修几次,就能多几分修为。


    宋洇主动扯过贺兰昙的领口,去亲他的唇,又往下亲到喉结。


    刚咬下个牙印,突然听他嘶了一声。


    宋洇以为是自己的尖锐虎牙又把他咬疼了,却猛然感受到有人触碰到她的头顶。


    “好痒。怎么有兔耳朵?”贺兰昙并非因为疼才叫,是因为痒。


    贺兰昙在她亲喉结时,才猛然发现有毛绒绒的事物触碰到了他的脸庞,视线骤然一白。


    睁眼一看,竟然是一对立起来的兔子耳朵,和他在街上初见到她时的一模一样。毛发蓬松柔软,雪白可爱。那长长的绒毛拂过,正挠得他脸痒。


    宋洇有些不满地抬起头,那对兔子耳朵跟着炸毛翘立。


    都怪白天时贺兰昙叮嘱江醉蓝注意留神看兔子包包里的药,江醉蓝被他一叮嘱,谨慎过了头。


    众所周知,人一被注视,就容易犯蠢。江醉蓝拆开包裹放药时,果然就把药放错了罐子。


    宋洇来时,外面下了雨,零星小雨落在街道,她想吃一颗避水防风丸,拿出小药丸往嘴里一塞,结果吃下去长出了兔耳朵。


    “变不回去。”宋洇埋他脖颈,“就这样,大概还要一个时辰才会消掉呢。”


    毛茸茸的兔耳还在他的肌肤上惹出痒意。


    贺兰昙摸摸兔耳,先是温柔好奇般顺毛摸摸,而后突然使坏,在耳根敏感处一掐。


    “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宋洇果然在这一刺激下被惹急了,眼神迷离一瞬,果断在他脖子留下牙印。


    贺兰昙一边揉着兔耳朵,一边与她接吻。床铺晃动,就这样与她保持着兔耳状态时亲密。


    外面的零星雨点逐渐变大,逐渐酣畅漓淋,一发不可收拾。


    床头没有点烛火,只有一颗月华般的夜明珠。


    在几次欢愉后的温存间隙,贺兰昙伸手在床头摆上一颗更大的夜明珠,在更饱和明亮的柔光下,戳着她的耳朵,欣赏她变成绯红的模样。


    他知道宋洇喜欢兔子,故而哄她:“小兔子的耳朵是最可爱的,对不对?”


    没想到宋洇却不高兴:“才不是呢,兔子耳朵才没有魅妖耳朵好看呢。”


    贺兰昙愣了一下,讶然,正要补救自己说错话。


    身上的触感却猛然变化。


    时间刚刚好,一个时辰已到,那双兔子耳朵恰好消失。


    而毛茸茸的触感却没有消失,只是更加坚韧。


    宋洇已经变出魅妖耳朵给他看。


    贺兰昙惊讶注视面前的这双褐色耳朵。它从宋洇乌黑柔顺的发顶冒出来,比猫的耳朵要长和尖,好似一对大型猫耳。


    耳尖处开口处两个岔,像个尖角小爱心,整体在夜明珠下边缘呈现半透光感,却摸上去带着韧性,覆盖非常顺滑温和的短毛。


    贺兰昙伸出手指去戳,指腹轻微按动,微妙的弹性。


    那双大型猫耳一受刺激就炸毛。


    宋洇拿着耳朵在他脖颈蹭:“我的耳朵才是最好看的对不对,你快说啊,你快说啊!”


    贺兰昙已经感觉满心满眼都是粉色泡泡,饱胀而甜蜜,简直满足到说不出话,只能双手掐住她的腰,把她抱得更紧,连声应和:“对对对。”


    耳朵露出来了,尾巴自然也冒出来,那双浅紫色的半透明尾巴摇摇摆摆,无所事事般摇曳,而后在某个瞬间缠绕上了贺兰的腿。


    它越缠越紧,尾部香蒲般的凸起戳在贺兰的腰上。


    贺兰昙仍在低头亲宋洇,头也没抬,手心精准的捉住了尾巴尖。


    在亲吻的缝隙,他转过头,望着这根尾巴。


    本来该用来当药,现在却是捉住调l情。


    尾巴还在勾着他,宋洇蹭着他的脖子,耳朵带着弹性戳他的脸。


    宋洇又从床上直起身子,膝盖跪在床单上,跪在他的腿两旁,她的神色还带着余韵的浅红,却努力认真起来。


    她贴着贺兰昙的额头,并非亲密或者撒娇,而是认真贴着查看温度。


    “确实没有发烧呢。”


    贺兰昙挑眉回望她,他略感惊讶,小魅妖还记得她刚来时他陷在噩梦里的无措。


    清洁咒语打下,胡闹了一晚上的暧昧痕迹消除掉。宋洇的耳朵尾巴却没有收回去,往他怀里钻,像是一只抚慰人心的大猫咪。她把被子拉上裹好,在他这里过夜。


    “快睡吧,我陪你睡觉,不许做噩梦啦。”


    *


    司空澜给宋洇报名的比赛,赛制是车轮战加擂台,极其耗费体力。


    阵修不像体修那样擅长打车轮战,宋洇应对的有些许吃力,她需要在比赛后快速恢复体力,最好再更快些晋升修为。


    她不想输。


    一来二去,最好的方法当然还是双修。


    双修就得找长的好看,且本事高的。


    可是元婴之上都是些宗门长老,麻烦的很,她不想招惹。剩下修为低的,或长得丑的,她又不想碰。她的好选择不多。


    贺兰长得好看,又是金丹接近大圆满,确实是最佳选择。和他多睡睡,采补采补,靠着双修提高自己的修为,是个极好的主意。


    宋洇便更加频繁去找贺兰昙,每次都被灌得满满的。


    白虎州天寒地冻。宋洇打完一场比赛,约贺兰昙去吃饭。白虎州的特色是全是肉食,猪肉白菜炖粉条。


    前面有个上坡路,雪深,路面冻得结实,冰面可以照出人影,像是一块滑滑梯。一只白毛小狗摇摆着尾巴试图爬上坡,却总是打滑溜,爬上去几步又被滑下来,冻得四肢颤抖。


    宋洇上前,抱着小狗上坡。


    她的回头率超高,总有人瞧她,这些满怀希冀爱慕的目光,又在看到她旁边有个高大俊秀的男人时,化成心意碎裂的声音,冰渣渣掉了一地。


    宋洇早就习惯了这些爱慕眼光,她毫不理睬,逛得自在开心。


    她好像总是和贺兰昙逛街,她每次都很开心,大概是因为所有的账单全部都是由他付吧。


    人间真理之一,花别人的钱就是爽。


    逛到一半,宋洇被香气吸引。白虎洲植物生长困难,鲜少有花,但是循着香气望去,目光所及处却是一丛灿烂的黄色花。


    枝叶青绿,长而笔直的茎杆,生出一簇簇明媚花朵,在清水中开得绚烂夺目。


    宋洇捡起一枝,放在鼻下,细细嗅着。


    卖花人赶紧殷勤推销道:“哎呦,两位真是神仙般的好相貌,几百人里挑不出一个的哟。郎才女貌,天生一对,一看就是佳偶天成的才子佳人呐!快买上一束吧!咱这花可向来是象征姻缘美满的。”


    “我们不是一对。”宋洇果断道。语调不在意,却没有放下花。


    贺兰昙的笑意也像冰一样冻结住。


    他想,我们确实不是一对,小魅妖总是喜欢欲擒故纵,不给他名分。


    但她否认的也太干脆了吧也太干脆了吧也太干脆了吧。


    贺兰昙越想越不是滋味。


    宋洇依然在选花,她弯着腰在水桶里挑起来,专挑花苞硕大整齐的绿枝,眼神认真仔细。她挑挑拣拣,手上已经整整齐齐抓了一束花,也不瞧他,只拿胳膊肘捣他:“付钱啊。”


    自从宋洇那句清脆利落的否认后,街上众人的目光又迅速望了过来,心思再次活络,透出打量,兴致勃勃等待捡漏一个机会。


    卖花人也不敢作声。


    贺兰昙脸上不高兴,却是付钱利落。


    宋洇斜捧着花,花束躺在她臂弯,绿枝条浅黄色花,与她今天这身黄色衣服极度般配。


    贺兰昙却走出几步,又状似不在意般取过花。


    宋洇本来以为他只是帮她拿着,然而快走回客栈时,却发现他不打算还她了。


    “花是祝福有情人的,你和我又不是一对,要它做什么?”贺兰昙低头打量花苞。


    “你怎么这样子啊。”宋洇不想争抢中损坏娇嫩花朵,她好奇怪他突然的小气。


    “那世上没有有情人,这花还不开了吗?”


    她据理力争,揪他袖子,“快还给我。”


    贺兰昙面无表情,依然不大乐意。


    宋洇盯着他。


    讲真的,她有时候能很敏锐发现他生气。


    因为他生气时,眼神淡漠,浅蓝色眼眸里有种神祇般的无悲无喜,本来就浓密纤长的乌黑睫毛垂下,下颌线刀削般凌厉清晰,冷白修长的脖颈略微绷紧,带劲的很。


    馋人的很。


    宋洇直勾勾盯着,居然没忍住吞咽下喉头,又很快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蹦哒两步,又靠近他,抱住他的胳膊。


    “怎么了嘛?”她声音放软,轻微摇晃两下他的胳膊,贪恋望着他的侧脸。


    又假装大度:“是不是我没有给你买东西,你生气了呀?”


    她再晃两下,身子婀娜曼妙,蹭着他的胳膊:“对不起嘛。”


    明明她糖葫芦的第一口都分给他吃了。


    贺兰昙态度松动些许。


    宋洇继续输出,以退为进:“这捧花送给你啦,和你逛街好开心呀,就当是纪念谢礼啦。”


    贺兰昙叹气,把那捧花递还到她手上。


    宋洇装模作样还推辞不接,贺兰昙放到她怀里:“不用纪念,下次还陪你逛。”


    宋洇满意了,抱着花踮脚,在他侧脸亲亲。


    然而正准备分开时,却猛然瞧见客栈旁走来一对熟人。


    正是司空澜和令意,两人之间隔开的距离简直可以打场擂台赛,言语却在交锋,似乎在争吵。


    宋洇不想撞见师尊发火,赶紧一把抓过贺兰昙,躲到隐秘处。


    司空澜还真没注意到徒弟,她正隔着一段距离吵:“一天到晚吃醋,一天到晚吃醋!你吃这么多醋你迟早掉毛我跟你讲!你们犬科就不该吃醋!”


    狐狸精慢悠悠跟在身后,手装作不在意,欲盖弥彰般在脸庞半遮半掩。


    司空澜骂了几句,果然注意到他的异常:“你怎么了?”


    “哦,小事情。”狐狸精终于放下手,露出脸上再不展露就要愈合的一道浅浅伤口。


    他云淡风轻:“你别生气,那个树妖太凶了,我也想不吃醋的,可是我看他总是想接近你,我就有点着急,可能说了几句不好听的话,他就不小心伤到我的脸,但可能他也不是故意的。”


    司空澜还没来得及表态,他又叹气:“也怪我,太心急了,总是想陪在你身边,可是总是笨手笨脚,保护不好你,连一只树妖也能伤到我。我今天可能要加紧修炼了,你会陪我吗?”


    司空澜恨铁不成钢,深知狐狸精绿茶本性,仍然没忍住:“你是正宫!你怕什么!算了,我先带你去上药。”


    三两句谈笑间,情敌灰飞烟灭。


    宋洇和贺兰昙依然躲在不起眼处。


    贺兰昙震惊令意的手段,正在逐字逐句学习,心中敬佩,姜还是老的辣。


    “师尊和师尊夫很好。”


    宋洇遥遥望着两人,捧着花,目光露出回忆与向往。


    她想起来自己从魅妖谷出来时,身上还带着朋友们的祝福,朋友们希望她能捕猎顺利,成为很好的魅妖。


    “我也许也会有很好的爱人啊,我希望有人陪我在寒夜的孤峰上点起一盏暖黄色的灯火。再看一看我死去的朋友们,给她们一束浅黄色的五瓣花。”


    贺兰昙下意识回:“好。”


    宋洇笑起来:“你好什么呀?你好奇怪。”


    第36章 醉酒


    绿杆黄花的花束整整齐齐倚着客栈墙壁, 很像是魅妖谷里会生出来的那种花。宋洇趴在桌头,看着香气扑鼻的花丛,回想起魅妖谷的往事。


    *


    数年前。魅妖谷。


    此时的魅还没有全部消散, 魅妖谷里有数十只魅妖, 俱是容貌绝世,气韵无双。


    魅妖男女皆有, 都将容颜幻化在十六到二十四的风华绝代模样。


    除了刚诞生没多久, 尚且年少的宋洇。


    小宋洇矮矮的, 刚学会化形,每天臭美地站在湖畔, 在湖水边照镜子, 欣赏自己的耳朵和尾巴。


    她是谷里年岁最小的魅, 鹅蛋脸配樱唇杏眼, 魅妖的天赋还没有完全觉醒,可是骨子里对皮囊外在的迷恋与生俱来。


    谷中花草盎然,风平浪静, 澄澈湖水如同平滑光整的镜子, 她是镜中最完美的倒影。


    宋洇左照照又看看, 满意地欣赏自己。


    她摇摆尾巴,得意洋洋:“樱桃姐姐,你看我的尾巴, 是不是魅妖里面最漂亮最长的呀?”


    “是吗?”旁边的魅妖姐姐目光移向宋洇,樱桃拖长音, 俯身假装严肃,仔仔细细将宋洇从尾椎骨到尾巴尖儿端详。


    而后直起身,故意下定论逗她:“哦,我瞧着啊


    , 是因为你太矮了,身子短才显得尾巴长吧。”


    宋洇先是两颗杏眼茫然瞪圆,而后焦急皱起眉头辩解,尾巴愤怒上下甩动。


    “才不是啊!”


    哥哥姐姐逗她:“哎呀怎么办啊,你是我们谷里面最矮最丑的一只小魅妖啦!”


    “嗯,你得找个个子高又好看的男修均匀调和一下。”


    宋洇急了,又说不过哥哥姐姐,只能放开嗓门结巴辩解:“我哪里丑了啊!”


    哥哥姐姐们欺负到小孩,更高兴了。他们坚持不懈嘻嘻哈哈戏弄她。


    “那你就是承认矮了咯!以后怎么办啊?小宋洇,那你只能找个个子高的男修均衡一下咯。”


    “我听说啊,和个子高胸肌发达的男修双修,会被体型差包裹到,在床上都要看不到天花板哦。”


    宋洇堵着耳朵气呼呼:“哼,我要成为最厉害的魅妖!”


    姐姐们漂亮的像是春日枝头的花,尾巴轻盈,轻纱晃动,半真半假谈笑:“这么大出息啊?嗯,那就先睡百十来个男修吧。”


    宋洇不解:“可是哪有那么多好看的男修啊?”


    她虽然尚且年幼,但是已经十分有爱美之心和分别心,遇到好看的锦鲤,她都会多喂几颗鱼食。遇到丑陋的**,她就不屑搭理了。


    姐姐们坐在横斜的梅花枝上,捏着她的脸:“倘若你运气好,能找到唯一……算了,我们不做小概率的赌博,我们走成功率最高的康庄大道。”


    她们用力一捏:“成功率最高的速成魅妖法则就是,睡很多很多不同的厉害男人。”


    小宋洇懵懂点头。


    她又想,那么多男人里面,总会有几个她特别喜欢的,缠着特别合心意的猎物双修,才算是光宗耀祖。


    所以她遇到喜欢的,一定要好好的藏起来,一定要牢牢的把握住。


    魅妖谷的日子平静地没有尽头。


    哥哥姐姐们都是漂亮而风趣的人,没事就利用自己多出几年的修行来欺负着小孩。


    她们涉水爬山,尾巴能御风,行的快飞的高,只欺负宋洇还没有觉醒天赋和开始修行。


    小宋洇跌跌撞撞在后面追,扑跌倒了也快速爬起来高呼:“好喜欢你们!我要把你们全部藏起来!”


    最后全散掉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人皇昏庸,人间剧变,整个大荒气息杂乱,魅妖谷彻底湮灭。


    只有宋洇跌跌撞撞在同伴们的保护下逃难出去,她身后是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哥哥姐姐。


    她从那场针对魅妖的天灾里存活下来,她想,这世上,只有她一只魅妖了。


    *


    江醉蓝依然沉浸于复盘自己的自助喝酒生意,决心在白虎州重振旗鼓,开一家自助酒馆。她打算先喝一喝当地的酒做个市场调查。


    但是俗话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同地方的酒度数和口感区别巨大。不同于春水柳枝下甜丝丝的江南甜酒,白虎州冰天雪地,酒酿劲大,喝下肚子跟刀割一样。


    千杯不倒的江醉蓝倒下了,图新鲜跟过来玩的宋洇不幸三杯就倒下。


    “二姐夫。”展兆兆背着江醉蓝,拿传音玉简给贺兰昙发消息。


    贺兰昙很快赶到。


    展兆兆背上是鱼尾巴露出半截的三师姐,肩膀上还站着一只肥猫。


    “姐夫,”肥猫把人的颈椎压得要断掉,展兆兆只能始终歪着头讲话。


    “我二师姐酒品很好的,她喝醉酒不拿指甲挠人,也不挥巴掌打人,也不肘击人,也不踹人,也不会神志不清拿符咒烧人,更不会迷迷糊糊起阵法捆人,你放心带她吧。”


    因为展兆兆浓眉大眼一脸忠诚好人模样,所以贺兰昙沉吟不决,犹豫这到底是不是反话。


    啪嗒。江醉蓝闭着眼不耐烦拍了展兆兆一巴掌。


    喵。大师兄紧跟其后出其不意挠了展兆兆一爪子。


    展兆兆嘶了一声后,顶着巴掌印和血痕,仍然赤诚坚定站在原地,眉眼真诚望向贺兰昙,意思是:


    你看吧,我二师姐现在没打人吧。她是醉鬼里最乖的一个吧。


    贺兰昙信了,顺手给展兆兆打了一张瞬移符,送他们两人一猫回客栈。


    “谢谢二姐夫!”


    四下无人,贺兰昙终于蹲到宋洇面前。


    这是个包厢,省去了很多麻烦。不然他不敢想象喝醉了的小魅妖会被多少人觊觎,他又该打败多少追求者。


    小魅妖居然三杯酒能倒。歪头睡倒,嘴唇微张,呼吸憨熟。


    宋洇突然睁开了眼睛,贺兰昙刚抚摸到她眼睫毛的手指一顿,若无其事收回。


    一张瞬移符被他从袖子里掏出来,然而宋洇却大大方方展开手臂:“要你背我!”


    黄色符咒又被放回去,贺兰昙把人背上,沿着长街一路背回来。


    贺兰昙琢磨,她又不重,这背着也不算闹腾。刚这么想,耳垂却猛然被她咬一口。


    嘶。


    贺兰昙无奈回头,宋洇又埋在他脖颈哼哼,无事发生般趴在背上睡觉。


    到了客栈,贺兰昙劝酒鬼吃解酒药。宋洇这下彻底没有刚刚的安静,恢复了醉酒本性。她又是闹着不吃,又是嫌热,拉拉扯扯把裙子腰带扯掉,靠着床头就要闭眼睡觉。


    贺兰昙劝了几次,无果。


    宋洇被惹烦了,捂着耳朵,只埋在他怀里要接吻。


    贺兰昙指腹按捏她下巴,低头和她亲吻,舌尖抵着冰凉的药片推过去。


    “啊呀!”宋洇果然感受到了异常。冰凉带着微甜的药片像是薄荷糖,在口腔化开。


    宋洇立即直起身,惊吓之余恢复了七分清醒:“你是不是偷偷下蛊啊!你是不是偷偷下药啊!”


    她愤愤指责:“话本子里都说了,坏人就爱下让女主爱他一生一世的药!”


    她拿手指戳他锁骨骂骂咧咧,但也不知道是出于对他的药的无所畏惧,还是对自己魅妖体质的信任,她并没有将药吐出来。


    贺兰昙对她带着酒意的闹腾极尽包容,依然捏过下巴继续俯身亲吻,边亲吻边解释:“解酒药。”


    他甚至耐心搭理她的胡言乱语:“话本子乱写的,没有那种药。”


    宋洇双手推在他胸膛,迷迷糊糊:“哼,坏东西。”


    贺兰昙的掌心握住她的手,宋洇的手被他攥住,却仍然不老实,挣扎着沿着他的手摩挲,摸着摸着,碰到了一个冰冷硌人的圆环。


    她低头看,贺兰昙手上真的一枚戒指。


    起初她还没细瞧,毕竟他身上珠宝首饰多的是,现在发现大有玄机。


    这枚黑玉戒指,佩戴在中指。


    正在所谓的“水位线”上。


    宋洇自然还记得当时在岛上的荒唐,记得他的手指是如何测量她的水深。


    她恼怒:“不正经!哼!”


    嘴上骂着,身躯却黏糊贴在他怀里,甚至越扑越紧。


    解酒药的效力好像发散得不够迅速,宋洇还是觉得热,她扯着贺兰昙的衣领:“坏东西!你就是偷偷下药了!”


    她埋在他怀里,往上挪动,鼻尖贴到他冰冰凉凉的耳坠,借着点冰凉来缓解身体的燥l热难耐。


    贺兰昙不和醉鬼计较,熟门熟路把人外衫裙子解开,盖好被子。


    宋洇拽着他不给他走。


    “是不是因为魅妖体质。”贺兰昙贴着她的额头,轻嗅她身上的酒气,“确实酒醒的慢些。”


    魅妖。这两个字又让宋洇朦胧呆愣,好似点在她灵魂的七寸。


    她有一点迷糊了,她是魅妖,她应该去找更多人。


    宋洇想明白了,她掀开被子就要从床上起身:“嗯!我要去找一百个人睡觉!”


    身子压根没探出床铺,就被连人带被子裹回来,贺兰昙语调带上森冷:“你找我就行了。”


    宋洇推他:“魅妖不是这个样子的,不是这个样子的!”


    贺兰昙冷着眉眼,跟打包药包一样,迅速塞枕头掖被子,把宋洇严严实实裹进了被子里,她被裹得犹如蚕茧,手和脚都伸不出来。


    她在被子里露出两颗眼睛,杏眸亮的像星星,瞪圆了谴责他:


    “哼!我


    不要和你睡觉啦!”——


    作者有话说:求收藏


    第37章 魔修


    因为山君骨已经找到, 群贤宗在白虎州权当是郊游。


    白虎州实在是太过于寒冷,冷到缩手缩脚的白雪茫茫里,任何热闹的事物都会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


    今夜的重要聚会便是白虎州的祭祖盛典, 夜里会在空中放烟花。


    盛典主办地点是在繁华街道中心, 不过数里远便是巍峨的群山,此地的两座冰山对称而立, 悬崖断面平整巨大, 如剔透镜面, 反射白色光泽。


    据传绽放盛大烟花时,碎金如雨, 簌簌映照冰面, 火光冰光交相辉映, 极为秀丽磅礴。


    宋洇又和贺兰昙闹了几天, 白天她纳闷且生气他怎么总是阴魂不散,晚上她想去看烟花,却又主动拽着他逛街。


    本来宋洇以为按照“祭祖盛典”的名头, 街上氛围应该相对肃然正经, 然而街上闹闹哄哄, 和平时的节日庙会没什么区别,多的是成双成对的小情侣。


    当地人搓着手,在呼气的白雾中解释:


    这么天寒地冻的, 生死都看开了,死了就是享福去了, 干嘛还拿规矩拘束活人呢。


    所以祭祖盛典热闹且随和,甚至还是有情人定亲相看的好日子。


    今日有雪,雪花大如鹅毛,人们的热情没有消散。有情人甚至在雪花下接吻祈福, 祈求爱情的顺利长久。


    烟花一直到深夜才绽放。


    夜里,雪仍然在下。两侧冰山中的集市挤满了人。


    宋洇逛街都逛累了,听说已经有人去点燃引线,她忙打起精神,站在人群中间,伸长脖子去瞧。


    贺兰昙站在她身边。


    他因为药人血脉而畏惧寒冷,站在她身边始终没说话。他包裹貂毛银灰色围巾,却还是有点冷到嘴唇发白。


    宋洇听见了引线噼里啪啦的声音,长长的引线如极速穿梭的金色游龙,烟花放置的太远,还是没有绽放。


    她无意偏过头,发现他有点冷。


    宋洇歪头看他,看着贺兰昙冻得轻微变色嘴唇。


    她有时候不明白贺兰昙生气的原因,但是她能感知到他总是闹别扭。


    她知道,她如果现在问他冷不冷,他肯定又会别扭地闹脾气,然后嘴硬说不冷。他脾气又坏人又傻的。


    所以宋洇不问。


    她只是朝着贺兰昙的方向又挪一步,主动凑近:“你现在一定很好奇我掌心的温度吧。”


    她伸出手,带着他的手在自己胸前,双手合掌,将自己的手指捂上去,手心捂住他的手背,牢牢给他传递热量。


    贺兰昙低头。


    她的手很小,完全不可能将他的手包围。但是她很认真地贴合手背肌肤,眉眼认真,嘴唇嘟起来朝他的手呼出热气。


    今夜是大雪天。


    雪花纷飞。


    他看着宋洇的侧脸和眼睫毛。他没有忍住,低头亲了她的侧脸。


    此刻大家都在屏息期待烟花的降临,四下寂静,他能听到胸膛处血脉噗噗涌动的声响,心跳声急促。


    宋洇愣一愣,以为是感谢她,答谢帮他取暖。她好脾气笑笑,将这当作是一个谢她的亲吻。


    她微微踮脚,坐实了这个吻,在雪花落在睫毛时,与他热吻。


    贺兰昙心跳加速,他想起来,白虎州的传统,有情人会在雪夜接吻,然后定亲,然后相守。


    宋洇一吻结束,站立原地,睁开眼睛。


    猝然烟花绽放,轰然巨响。


    金红色的硕大烟花在高空气势磅礴炸开,光影映照在两侧冰山镜面。星河垂落千万条,银星飞溅万千朵。


    宋洇的眉眼火光中更加美丽,贺兰昙没忍住抱紧她的腰。


    宋洇感受到拥吻时体内增长的修为灵力,她心想,真赚,只是和他捂一捂手,又赚到了灵力。


    帮他捂捂手,他就这么感动吗?


    她又回望他。


    他真是好奇怪的人。


    *


    “看到这些白雪了吗?”司空澜在教育展兆兆。


    “这都是我白头发的颜色!”


    司空澜一点都不冷。谁辅导孩子作业,谁都能火冒三丈。


    因找药事务暂告一段落,司空澜便将注意力拉回任务,突然想到宗门大比的四项硬性考核里,智力考核分值不小,她便给展兆兆进行了智力值的特训。


    她检查展兆兆的课业,告诉他,可以在白虎州的漫天大雪里,行一些风雅之事。


    比如煮茶弹琴,对雪吟诗。


    她让展兆兆观雪品茶,从自然美景中得到启发。


    展兆兆苦思冥想,抓耳捞腮,捉着毛笔苦修了一个下午,写下诗:


    【大雪好看!哟呼!大雪好看!哟呼!大雪好看!哟呼!大雪好看!哟呼!大雪好看!哟呼!大雪好看!哟呼!大雪好看!哟呼!】


    司空澜面无表情举起答卷:这是观鸟区打进来了吗?


    她随手一抛,利落把答卷扔进垃圾堆。


    令意走进门来递甜品,赤豆酒酿圆子。他很有眼力,把碗从案板上端下往课桌一放,立刻走人,绝不在是非之地停留。


    很久以前,展兆兆刚进宗门,令意心疼司空澜:“你总吼他,这样不好,对你嗓子不好。”


    他温和地提出浅见:“假如在教的时候语气不好,孩子注意力全在躲避你的情绪了。”


    理论是正确的,设想是美好的,直到自己上手教学。


    令意试图帮司空澜分忧解难,他手把手教展兆兆琴棋书画珠算。


    结果显而易见。老四一番勤奋苦练后,样样都学样样松,门门都抓门门差。


    令意十分崩溃,几条尾巴无助垂落,想不通宗门为什么会出一个平平无奇的孩子。


    那个时候,几个弟子都初步展现出天赋和特性。大师兄一爪按爆巨型水怪,江醉蓝能以一打百。


    宋洇在宗门院子里拂过琴,却端坐琴边,歪头沉思不语。


    司空澜问她在想什么。


    宋洇:“我在想声音是从哪里来的?”


    她手指从上而下抚琴,在一阵弦音后,看着自己的手指:“我抚过琴,便有声音,声音是从我的手指上传出来的,还是从琴弦上传出来的?”


    司空澜转头对令意说:“你看人家多聪明,都已经在探索物理了!空气的振动产生声音!”


    而展兆兆呢?


    他在一脸黢黑地烤炭火做饭,举起签子送给二师姐,嘿嘿,烤鹌鹑蛋,好吃!


    往事不堪回首。


    司空澜告诉自己,人都是会进步的。她开始深吸一口气,看展兆兆的作文。


    【好啦,这才是我。没有宋淼那么毛茸茸,没有宋洇那么精致漂亮,但也没有江醉蓝那么的力大无穷。我叫展兆兆,是修仙界万千小弟子中,最平凡的一个。】


    司空澜:……


    回家吧孩子,回家吧。


    *


    展兆兆走出客栈大门,在风雪中握拳打气,激励自己。


    其实客观公正来说,展兆兆的修仙天赋并没有司空澜埋怨的那么差,他就是正常人的正常天赋。


    但是群贤宗收的前三个弟子,全是天才中的天才,所以当一个正常人混进去的时候,这一对比就很惨烈。


    在剧烈反差对照中,司空澜收走他,看到他的正常值天赋时,表情难掩惊讶:啊,这样还能教吗?她只会教天才啊,这怎么办啊。


    她三思后拍拍展兆兆的肩膀:“不过宗门已经全是人中龙凤了,你不学习也没事。”


    那些天才事多的很,今天打架明天躲债,一派鸡飞狗跳中,宗门对展兆兆也没怎么管。正常天赋遇到散养,一路波折一路修行,结果不算一鸣惊人但也不算一无是处,他就是普通人水平。


    客栈外风雪扑面,有人在发宣传单。


    展兆兆在飞雪中仍然谴责自己:“我怎么这么废物。我不能再这样下去,我要出人头地!要给师尊一个惊喜!”


    啪叽。有张宣传单被雪吹的砸到他脸上,他揭下来三两眼看完。正是魔修邪功盖世的宣传单。


    他打定主意:“我去换一条路子,我去当魔修吧!”


    白虎州的地是冰冷的,但是白虎州的人心是滚热的。因为民风推行直来直去,故而直接动粗打架的事情更多。


    打架打多了,江湖义气冲歪了,打打杀杀人情世故多了,这修仙可能就容易修劈叉。故而,白虎洲的魔修很多。


    展兆兆根据宣传单,很快就在这个十里一个魔窟的地方找到了魔修大本营。


    魔修入道简洁直接,甚至没有宗门考试,直接进入面试boss直聘。


    展兆兆很快就在入职魔修的第一天,成为了魔修的实习小啰啰,得到了工作机会。


    他今天要伺候虎老大,给老虎挠痒痒。


    展兆兆对此熟门熟路,专业对口。


    在数年前,展兆兆刚被司空澜抱回群贤宗时,他照旧被师尊扔到了猫窝,让大师兄带孩子。


    此时,大师兄宋淼已经带过两个孩子了,教宋洇写字,教江醉蓝钓鱼。人形实在没有猫自由自在,它实在不乐意再变成人形,就直接用猫形带展兆兆。


    所以展兆兆先学会的技能是抓猫抓板。


    大师兄做什么展兆兆就做什么。宋淼吃鱼,展兆兆吃鱼。宋淼和雀鸟打架,展兆兆也打架。展兆兆太蠢了,就连宋淼没留神摔了一跤,他也要模仿。


    虽然学习上磕磕碰碰,但是对猫科动物的习性了然于胸。


    展兆兆一手撸猫十八法是看家本领,将虎老大伺候得心花怒放。独眼老虎拍拍展兆兆的肩膀,满意:“从此你就是自己人了,我给你派个好活,你就去要债吧。”


    展兆兆收过虎老大递过来的令牌,勤勤恳恳学习魔修的借债讨债规则。


    九出十三归!


    假如别人开口要借十万,魔修便借出去九万,到期了便找人讨债十三万。倘若别人没有按期还钱,那么魔修便追债,明天要十五万,后天要十八万,越滚越多,当别人实在还不上时,魔就直接拿走人的房子抵债。


    展兆兆看不懂这繁复的规则。


    但是他盯着最后一条,看出了一个漏洞,假如没有房子抵债,那是不是不用还了?


    于是他兴冲冲去找三师姐:“师姐!好消息,这里有免费借人钱的!”


    江醉蓝:还是这等好事情?


    江醉蓝果断找魔修借了十万开赌盘,然而赌桌上抓到了对面出老千,拉扯不清之际,魔修带人来讨债,江醉蓝一气之下连赌坊带讨债的魔修全干翻了。


    回去后,虎老大看着折损的精锐小队,它带着瞎了的一只眼问展兆兆:“奇怪了,我们好像惹到不好惹的人了,你有什么头绪吗?”


    展兆兆露出张标准傻白甜的脸,茫然摇头。


    虎老大看着展兆兆这张忠良无害的模样,琢磨着应该不关他的事。虎掌拍在展兆兆肩头,虎老大再次委以重任:“我还有个赚钱的活,你去做。”


    虎老大的另一个重要生意是这样的:


    投资人今天投五颗灵石,魔修明天返十颗灵石,还送剑穗一枚。


    投资人明天投一百灵石,魔修后天返三百灵石,送绝版符咒一枚。


    等投资人投到一万的时候,魔修就不用管了,直接卷款跑路。


    展兆兆只看了前半部分,大为震惊:“这不是做慈善吗?”


    虎老大:“咱行走江湖,就是讲一个仁义。”


    展兆兆自己信了,肥水不流外人田,他自己投资了这项生意,付出十个灵石,还把送来的剑穗送给了师尊。


    展兆兆自信:“二师姐三师姐,我找到赚钱的法子了!”


    他干着干着,把一宗门都干进去了。


    司空澜把玩廉价剑穗,忍无可忍。


    老四傻,老三好赌,老二没道德,老大是只猫。


    但是一宗门都被杀猪盘陷进去,那她尊严何在。


    司空澜提着剑,转息之间人已到了魔修地盘。她一巴掌拍晕一只虎妖:“蠢东西!你虎啊!”


    司空澜剿灭魔窟,拎着展兆兆的后脖颈,恨铁不成钢。


    干啥啥不行,啥不行干啥。


    你说他笨吧,他偏偏行动力还是满分。


    院子里。


    宋洇打着算盘,算这次清剿魔修老巢后仙盟奖励的灵石,这个奖励应该能平掉江醉蓝开店的欠款。


    展兆兆把令意给大师兄准备的清蒸虾给吃了,猫气得喵喵叫。


    而屋内,令意再度开始垂眸:“夫人,教孩子好难啊。老大嚣张跋扈,老二屡教不改,老三花钱流水,老四意气用事,我真的教不会孩子们。”


    他语调可怜:“我重新追求你,好吗?我们不能分手,我一个人实在养不起四个徒弟。”


    司空澜手撑下巴,不置可否。


    令意眼睛一眯,已经给自己幻想情敌:“难道你身边出现别的狐狸精了吗?你有别的狐狸精在这里?”


    他的手指拂过她的脸,狭长狐狸眼里露出杀气:“没关系,我去杀了他。”


    司空澜望向窗外茫茫大雪。


    这里能有什么莫须有的狐狸。


    她叹气:“冰天雪地的,怕是只藏狐。”


    *


    宋洇在比赛。


    她勤勤恳恳打比赛拿奖励。这是车轮战形式,即便对阵修不太友好,她仍然自信满满,打到了最后的决赛。


    她是阵修金丹中期,对手是体修金丹上品。


    宋洇她还差一点点修为就能升段。她已经感受到升段的灵力在体内炙热聚集,如同顺流而去的游鱼,只等一个契机突破。


    虽然阵修可以越级打架,但是假如她能快点弥补这一点点修为,一定可以赢得更加好看。


    但是现在显然时间不够,不具备升段的条件。


    金丹往上升每一步都难,况且此时离比赛只有一柱香。


    预备的锣鼓已经敲响,哐当一声。评委提示比赛马上开始,两边选手做好最后的调整。


    宋洇有些不甘心,却也只能如此。她一抬头看赛场周围,猛然看到贺兰昙。


    贺兰昙站的远,戴着斗篷。


    可能是药宗任务机密,他不便露面。也可能是他知道小魅妖不期待他来,所以他刻意低调。


    “兰昙兰昙!”


    宋洇眼睛一亮,利落从擂台上跳下来,像是一只瞧见花朵的蝴蝶,扑过来往他怀里凑,踮脚要和他亲亲。


    一定要亲亲!亲到了就能升段了!


    贺兰昙愣住。


    他的手下意识揽住她的腰,却并没有亲,只是意外诧异。


    “现在吗?这么多人?”


    他倍感震惊。小魅妖对他向来是睡完就走,几乎不许他在她床上过夜。平时亲亲抱抱更是躲着她的师门。他已然明白他是见不得光的。


    他不是见不得人吗?这次她怎么这么主动在大庭广众要亲?在修仙界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吗?


    “嗯!”宋洇爽快点头,更急切揽住他的脖子索吻。


    贺兰昙心中微动,捧着她的脸深吻。


    宋洇闭眼迎合他,唇齿相依,不断贴合索取。


    她果然感觉体内修为升了一段。在与兰昙的亲密中,堵塞的灵气犹如开闸的游鱼,一举齐涌而出,直直升到极点。


    亲了许久,等宋洇突破完,正好听到锣鼓再响,到比赛时间。


    宋洇亲完他,从他怀里钻出,朝擂台飞奔,边跑边回头朝他摆手:“兰昙,你等我赢给你看!”


    第38章 温泉


    宋洇的比赛毫无悬念赢下。


    她赢下比赛, 在擂台中央叉着腰耀武扬威,拿走奖杯利落回群贤宗客栈。


    贺兰昙站在原地,见她


    赢完就没再递过来一个眼神, 他很轻微叹气, 将斗篷帽沿拉下,跟着上去。


    宋洇得意了一阵了, 没过多久, 就发现自己这件漂亮的衣服在打架时裂开了, 裙摆羽纱被对手的招式撕裂,露出好长一条露出丝线的口子。


    宋洇不会缝衣服, 拿针线缝得七扭八扭。


    她平时都是找江醉蓝帮她缝的, 医修的缝合技术是相通的。


    司空澜交给江醉蓝的针是特制的弯针, 还教了她外八字缝合, 内八字缝合,单纯间断缝合,单纯锁边缝合, 单纯连续缝合, 减张缝合。这几招能缝人皮也能缝衣服。


    然而今天江醉蓝另有任务不在客栈。


    宋洇拿着针研究了一会, 还是不会。


    敲门声适时响起,宋洇跳起来,也不问是谁, 熟悉的昙花香气隔着门她也能嗅出来。


    贺兰昙看了一会就知道了她的处境:“宋姑娘,我也会给你缝衣服。”


    宋洇的漂亮衣服坏了, 她心情不大好。她低着头:“我们非亲非故,干嘛要你缝。”


    贺兰昙不语。他怎么又非亲非故了。小魅妖怎么每次说完几次好话,让他心神雀跃后,又给他浇冷水。


    这难道就是魅妖的招数吗?欲擒故纵?打一巴掌给一个枣?


    他还在复盘反思, 却用猛然见一派松软,怀里被塞进来一团衣物。


    宋洇:“算了,你也扯坏过我的几件衣服,弄脏过我的几件衣服,就当你赔我的。”


    贺兰昙垂头,拿出针线,沿着破损处细细密密缝补,不和她说话。


    宋洇捧着脸靠着他,蹲坐在墙边,一边监工一边聊天。


    “你怎么不唱儿歌啊?你缝衣服应该要唱儿歌啊。”


    “为什么?”


    “你家里给你缝衣服时不是这样吗?一边缝一边唱。”


    宋洇给他示范,讲解这个传统,给小孩子缝衣服时就是要边缝边唱儿歌的。她的歌照旧五音不全,但是听的出来,歌词全是在一针一线里祈祷孩子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她以前和大师兄爬树和小蓝捉鱼,衣服如果撕裂了,师尊夫帮她缝补时都会唱儿歌哄她。后来小蓝帮她缝衣服也会唱歌,鲛人的歌更有祈祷效果。


    贺兰昙不回话。


    宋洇盯着他手上那一道深深的伤疤,很快就想明白了他的身世,药人那么可怜,肯定鲜少有人照顾他。


    也许没有人帮他缝洗过衣服,甚至没有人在意过他的冷暖。


    “好吧,”她思维发散,想到其他很多风俗,他肯定都不知道。


    “你一定连生辰面都没有吃过吧,连上面该有单数鸡蛋还是双数鸡蛋的风俗都不知道吧?”


    贺兰昙不解她为什么提这个。他知道小魅妖的本性,她爱玩,爱骗人,她是最漂亮又最坏心眼的调皮妖怪。但是她从来不会揭人伤疤,不会戳痛人的隐秘伤痕。


    却又见宋洇靠着墙,歪头枕在他的肩膀,她好心情道:


    “没关系,下次我做给你吃。”


    贺兰昙缝衣服的手轻微停顿,针脚不着痕迹停下。


    他复盘结束了,他确信,魅妖就是这样的,就是喜欢打一棍给一个甜枣,忽冷忽热。


    该死的,让人欲罢不能。


    *


    群贤宗在继续游历白虎州。此处正是一座亘古不化的巍峨雪山,雪山下有桃花树,枝头有许愿签。


    山下更有一个雕刻动物的石像,石像雕工质朴,形状难以辨别,四不像,但能瞧出姿态是只探头探脑的动物。


    无数路人经过此地,会在石像前祈求,留下一个愿望。


    群贤宗下榻之地离此石像不远。


    司空澜刚处理完一件旧事,提着剑回客栈,瞧见石像,猛然想起来注意事项,叮嘱弟子们:“对了,千万不要乱许愿。”


    “这里的供奉的石像是动物成精,智商不是很高,很容易把许下来的愿望曲解意思,乱实现。”


    但是她看着院子里躺的歪七扭八的徒弟们,就知道自己的话讲晚了。


    除了宋洇被贺兰昙带去泡温泉,其他三个弟子拿着钱开开心心到寺庙吃斋饭买许愿签,毫无提防之心路过石像,已经许完了愿望。


    也受够了教训。


    司空澜看着这倒了一地的弟子,挑眉:“你们都许了什么愿望?去了什么幻境?”


    石像之力是幻境之力,会在幻境里达成愿望。


    至于怎么达成的先别管。


    比如江醉蓝许愿有络绎不绝成千上万的客人,结果她在幻境里天天被蚂蚁蜜蜂包围,头晕眼花。


    果真成千上万,客源不断,她脑子里到现在都是客人们嗡嗡嗡嗡嗡的声响。


    大师兄在那里呕吐,有气无力喵着。它趴在大石头上,又喵喵叫了几声。


    江醉蓝翻译:“大师兄说它想要吃不完的小鱼干,结果它去的幻境里,是比船大的腐烂死鱼,它在死鱼的肚子里,每天跟数不清的虫子作斗争。”


    司空澜露出嫌弃,揉揉猫咪脑袋,猫有气无力歪头蹭她掌心,又跳下石头接着吐了。


    展兆兆气若游丝,两腿八字形岔开,瘫坐在大树下,目光呆滞:“大家总说我傻,我就许愿,希望我能有个脑子。”


    他两眼无神:“而幻境里,我只有个脑子,下面全是触手,呕——”


    司空澜啧啧称奇:“真先进啊,克苏鲁都出来了。”


    司空澜没瞧见宋洇:“老二呢?魅妖谷离白虎州不远,她算是半个本地人,应该知道吧?”


    *


    天山温泉。


    宋洇泡在温泉里,不时低声哼两句。


    贺兰昙在她身后,低声夸赞这里的风景。这里朦胧雪色与月色交织,茫茫雪山中的这汪泉水温热广阔。


    “这有什么稀奇的。”宋洇趴在岩石边,双臂搭在岸边,任由水汽氤氲,嘲笑他没见识,“我们天蕴山多的是温泉呢。”


    “是吗?”贺兰昙低头,在她耳垂轻咬,“哪天带我见见。”


    他搂着宋洇的腰,顺着水波用力,宋洇又皱眉从喉咙里低l吟。


    温泉她见惯了。


    但确实是第一次在温泉里与他亲密。


    温暖的水流沿着肌肤流淌,雪山洁白无瑕,红梅绽放,不时传来清脆浪潮声。


    贺兰昙在她脖子咬的用力。


    四下无人,宋洇不再压抑嗓音,可是她的声音并没有让贺兰昙的动作变得轻柔。只会惊动几瓣红梅从枝头飘落,缓缓落在白雪中,平添暧昧。


    “都要留下印子了!”宋洇不满。


    “留下印子多好。”贺兰昙还是没有放过她的后颈,眼底晦暗,“免得别人惦记。”


    “哼!”宋洇反驳他,“被人惦记怎么了!我是魅妖,我这么美,就是该有很多人喜欢我才正常啊。”


    她又道:“就像我也很喜欢你的脸呀。”


    她毫无所觉交代底细:“你看擂台前,我亲了你,修为一下子就升上去了,我就赢了耶!要是你不长这样一张脸,我和你双修得到的长进肯定没有这么快!”


    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话语落下,贺兰昙动作一停,继而是更加凶猛的碰l撞。


    宋洇茫然一瞬,红着眼睛瞪他,恼怒他突然的发难,只能被禁锢在他的怀里,任由他揽住腰冲l撞。


    贺兰昙很轻叹气,吻在她身上流连:“真希望你不要只看我的脸。最好连我的脸都不记得。”


    也许,她不记得他的脸,便能愿意瞧见他的心,记得他的灵魂。


    可是他知道小魅妖不会这样。她可劲的魅惑自己,只是图自己的脸和修为。


    贺兰昙简直想对着雪山祈愿,更改掉他和小魅妖的相遇。


    倘若他们能将身份对调就好了,他若是魅妖,是两人中四处留情的那一个,处境必然要比此刻好上很多,不必为她担惊受怕,患得患失,不必被她的魅惑术如此折磨。


    宋洇闻言果然不高兴,转过身推他:“我不要记得你的脸?你好烦!你凭什么不让我记得。”


    “不要以为长着双漂亮的蓝眼睛就了不起,我迟早挖了你的眼睛当


    耳环。”


    “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啊?你是不是嫉妒喜欢我的人比喜欢你的多啊?”


    “哼,山下有许愿石,你去许愿啊。”


    她连珠炮般叽叽喳喳怼他,贺兰昙捏她下巴:“好了,不吵了,转过去。”


    宋洇骂骂咧咧,转过身,趴在岸边。


    水声又是响彻多时。


    天蒙蒙亮时,贺兰昙才抱着宋洇从温泉起身。两人并没有发现,雪山许愿池旁,一圈淡紫色的光芒悄然笼罩过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走这对的一个副本,幻境里换身份换记忆。因为两人不听话乱许愿,所以副本里的身份性格会大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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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章 幻境


    贺兰昙在世外仙山醒来。


    院子外祥云缭绕, 瑞气弥漫,一棵棵青梅树罗列整齐,枝叶招展。


    他好像做了久远的梦, 醒来时脑子浑浑噩噩, 头痛不已。前尘往事如混沌。


    直到有人喊他:“贺兰师兄!贺兰师兄!”


    所有的记忆一下子涌入他的脑海,如同空白的傀儡骤然泼上油墨淋上色彩。


    这里是青灵, 上仙门中最为清正严明的一个宗门。


    他是青灵九峰中鹿蜀峰的二弟子, 是个丹修。


    “贺兰师兄, ”来人兴高采烈,“师尊将小师妹带回来了, 就在山门口呢, 我们快去迎接吧!”


    贺兰昙揉揉昏沉的脑袋, 仍然觉得这些涌入的片段与眩晕的脑袋难以相容, 只习惯性点头答:“好。”


    他的记忆终于清明些许,记起来自己从小就在青灵修行,与师门关系亲密和睦。


    师门一共八个弟子, 今天师尊从山下带回来一个小师妹, 排行第九。


    他就要去迎接这个师妹。


    师弟瞧着他晚起的样子, 办是疑惑半是调笑:“二师兄,莫不是又被谁家仙女拖住了步伐,怎么一副没睡醒的样子?”


    贺兰昙愣了一下, 好似自言自语:“很多人喜欢我吗?”


    师弟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一个笑话。


    “你是魅妖血脉, 谁不喜欢你啊。”


    贺兰昙一双浅蓝色丹凤眼,顾盼生辉,修为强大,在修仙界追求者众多。


    师弟滔滔不绝:“你是魅妖, 天底下谁不喜欢魅妖呢?你可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只要见过你的脸,谁都为你倾心呢!”


    “这样啊。”贺兰昙低低应了声,脑海中又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是魅妖。很多人喜欢他。他向来风流潇洒,爱慕者数不胜数。他没有受过情与爱的苦楚,也不在意别人的爱慕。


    好像有道声音突然在脑海中轻快响起,像是小动物的呓语。


    “这是你的愿望,当魅妖,愿望达成了哦。”


    话语一闪而逝,好似是他的幻觉。


    贺兰昙摇摇头,无视这些异常,下山迎接小师妹。


    师门收了个小师妹,她是锦鲤命格,据传在她三步之内,就能有气运加成。


    师妹的父母都已经相继飞升,由故交师尊带回青灵修炼。


    师尊老头子很高兴,觉得下一个飞升的就是自己。


    小师妹叫宋洇,修为刚刚筑基。


    贺兰昙在青梅树下见到了这个小师妹。


    枝头梅子刚刚褪去青涩,将枝条压出弧度,果子带着绒毛,绿意中泛起浅色的淡黄。


    风吹林响,花香果香传来。


    小师妹在树下抬头,手上还托着一颗青梅。


    她的脸很小,杏眸圆亮,鼻头小巧。她的目光搜寻一圈,才停顿在他脸上,她弯起唇,冲他甜甜一笑。


    怦怦。


    骤然之间,贺兰昙的心跳快了两拍。


    她个子矮,只能摘到底下的小果子。未完全成熟的青梅散发浅淡的酸气。


    鬼使神差,贺兰昙越过师尊,站到她面前,伸手摘下了更上层的果子。


    这颗青梅熟透了,表皮柔韧,色泽金黄。


    他双手将果子捧在掌心,递到她面前。


    宋洇接过:“谢谢你。”


    师尊依次介绍:“这是大师姐、二师兄、三师兄……八师姐。”


    宋洇乖巧,从左到右,一个一个按顺序喊。她的行为谨慎规矩,好似生怕认错人喊错了。


    贺兰昙想,小师妹有点木讷。


    像是刚出生的小鸭子,木讷得可爱。


    等宋洇喊完人,众人吃完拜师宴,宋洇由师姐牵着手,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


    等四下无人,宋洇紧绷的神经骤然放松,如朵拧干净雨水的云朵般,往床上一跳,翘起二郎腿,悠然啃着青梅。


    她不知道这枚果子是谁送的。


    那个人摘完果子后,走进人群中,她没注意看他排在第几个。师尊让她从左到右喊人,他好像是排在第二个,也许是二师兄,也许是三师兄。


    这是宋洇的秘密。


    她看不清人脸,记不住人的长相。


    在宋洇的眼中,所有人的脸都蒙上一层白雾,雾气朦朦胧胧,她分辨不出来任何脸部特征。甚至严重时,连带着身形都被遮盖上飘渺白雾,她连高矮胖瘦都难以区分。


    她唯一能辨别的就是男女,以及凭借声音辨认些许特征。


    但又因为她天生有一点听力失调,所以听音辨人这个技能时常失灵,她有时候辨别出来的答案准确度很低。


    日子平静如水度过,一晃又是几个月。


    宋洇很得师尊器重,修为进步神速。


    青灵鹿蜀峰的师兄师姐对她极好,


    唯一的小麻烦是,青灵的规矩里,弟子需要统一穿戴校服,男弟子紫黑配色,女弟子紫白配色,并不许有服装改动,奇装异服。


    一模一样的衣服,毫无特征的统一宗门服饰,这让宋洇辨别能力更弱。


    她的眼里所有同门都是套着紫色校服的云团,云里雾里辨不清模样。


    宋洇有三个师兄,五个师姐。


    师兄们爱带她出任务,师姐们爱和她贴贴。


    有个师姐是写书的,专写虐恋话本子,红遍大江南北。


    宋洇爱在这个师姐周围玩耍。


    今日,她和师姐弹琴时,有师兄来送东西。


    贺兰昙将一提红豆芝麻双酿团礼盒递到宋洇手中。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小师妹喜欢吃甜食。


    “谢谢师兄。”宋洇伸手就要接过糕点,发尾的小兔子发卡一闪一闪。


    贺兰昙却突然把糕点往上一提,故意离她手心几寸。


    他揶揄:“别人都喊我贺兰师兄,你为什么只喊师兄?”


    宋洇仍然双手并排手心向上托着,双眼盯着糕点盒子,又对上那张白雾弥漫的脸。


    她认不清眼前人是谁,她认不出他的脸。


    于是她谨慎而聪明回答:“一视同仁。”


    贺兰昙笑笑,放下糕点离开。


    宋洇坐回树下,咬开双酿团,手接住洒下来的芝麻馅儿。


    她为了不露馅,每一个师兄都只喊师兄。


    “贺兰来的很勤。”师姐笑。


    “嗯。”宋洇随意应了一声。她其实压根分不出来的是谁,更别说记住哪个师兄来了几次。


    她不知道贺兰是谁,到底长什么样子。


    “贺兰长得真是好看,对吧?”师姐摸着她的头发,“很多人都喜欢他。”


    “……嗯。”宋洇不想暴露自己脸盲,还是应了一声。


    师姐看着她的反应,似乎满意了一些,嘴角翘起笑容,又开始拿起笔写话本子。


    *


    师门不许熏香,不许标新立异。宗门要求弟子的着装配饰要完全一致。


    贺兰昙却叛逆,偶尔熏香。


    又是一日,贺兰昙来青梅林,采集备赛用的药材。


    宋洇能闻到这位师兄身上很淡的香气,昙花与药材融合,浅淡清雅的幽香。


    宋洇自得自己又多了一项辨认方法,高兴喊:“贺兰师兄,我帮你采药。”


    她难得主动喊人,贺兰昙笑起来,问了两句比赛事项。


    宋洇不想暴露脸盲,正好套用师姐的话复述:“贺兰师兄长得好看,肯定是比赛的焦点!”


    贺兰昙早已习惯被人夸赞相貌惊艳,但是听到小师妹的话,他还是弯起嘴角,好似这份赞叹与旁人不相同。


    *


    宋洇的修为是筑基,在高手如林的青灵里并不算高。但是因为她身上带着锦鲤气运,所以师兄师姐们特别喜欢带上她去执行任务,蹭着她的气运,做起任务来比平时轻松不少。


    前几日,师尊带着她去万亩桃林里找延年益寿桃,一下就找到了。


    昨天师姐带着她去城镇做任务,锄强扶弱抓小偷。小贼不打自招,直接撞上门来,太顺利了。


    今天,又一个师兄过来找她。


    “师兄不要客气。”宋洇大方,“我的气运随便用!”


    对面的师兄好像笑了笑,白雾消散些许,那微妙的瞬间,宋洇好像瞥见他有一双漂亮的丹凤眼,瞳孔带着浅蓝。


    极其美丽的蓝色眼眸,如同澄净晴空。


    白雾又快速的聚集上来,一团云簇拥围绕。她再度看不清面庞。


    宋洇和师兄去做任务。据传,此地有狐妖作祟,挑拨男女欲l望,无数人折损在此,被狐妖吸走修为。


    这次的锦鲤气运没有照顾宋洇。


    她和师兄共同被狐妖瘴气所惑,有了三夜亲密关系。


    “对不起。”


    第三天夜里,贺兰昙系上她的腰带,垂下眼眸,“我回师门,会向师尊禀明一切。”


    他又整理她的领口遮住红痕,声音再次放轻:“我们成为道侣,好吗?”


    宋洇只瞧见他身上好似有颗小红痣,在靠近腰的地方。


    她没有很讨厌这三日里的一切。


    虽然是被瘴气所获,但是她又没失忆,她记得是自己在师兄隐忍时,自己主动踮脚亲了他的耳垂,一切才一发不可收拾的。


    狐妖瘴气引得她一点也不舒服,她修炼做事一向顺利,哪里受过这种委屈,她可不像旁人那般隐忍。


    不管身边人是谁,先当解药才好。


    她亲上师兄,而后任由师兄勒紧她的腰,狠狠压上来。嘴唇,锁骨,都被他啃咬吮吸,留下红印。


    三日里,无数次脑海浮现白光,极乐欢愉。


    但是宋洇拽回腰带,自己在腰上打上漂亮的鹅黄色蝴蝶结。


    她低头:“不要,我不要结道侣。”


    “为什么?”师兄的声音好似有点颤抖。


    宋洇不想多说,沉默一瞬,只好撒娇蒙混过去:“我才多大啊,我要先好好修炼啊。”


    *


    贺兰昙收了性子,正视内心,开始正式追求人家。


    他天天往宋洇的住处跑,送各种礼物。


    宋洇谨慎又大方:“师兄,是想蹭气运吗?可以啊,自家师门别客气。”


    贺兰昙愣下:“不是,我不是想蹭你的气运。”


    他观察宋洇的神色,那三日亲密对她完全没有影响,她对自己……和对其他师兄弟一个样。


    又是一日,贺兰昙送来打怪后赢得的琉璃玉坠。


    他递给宋洇,宋洇喜欢这璀璨透彻的质地,欢喜接过来。


    “谢谢师兄。”


    “谢谢哪个师兄?”


    贺兰昙固执握紧她的手腕不放手。他想得到一句亲密的昵称,以证明他和别人是不一样的。


    宋洇另一只手去拂开他的手,可是拂不开,他握的力度很紧。


    她挣扎间,摸到了他手指上的黑色戒指。


    她观察过师门着装的细微不同,知道有个师兄弟中指总是戴枚黑玉戒指。


    宋洇恍然大悟:“贺兰师兄。”


    贺兰昙听到了自己想听的,微笑点头,满意地走了。


    同一天。


    贺兰昙去帮六师弟搬东西。六师弟调皮,身上带着爬山翻墙的伤口。


    六师弟毛毛躁躁,搬东西时不慎将跌打损伤药打翻。药罐子炸裂开,气味浓烈的药粉沾染到了贺兰昙半身,袖子和手背都沾了许多。


    贺兰昙摘下戒指,去湖畔洗手。


    他还没有走到湖边,正巧碰到宋洇搬着一筐药材放在湖畔青石台上。


    宋洇清洗着药材,突然抬头。她嗅嗅鼻子,在一团白雾中嗅到了跌打损伤药的浓烈气味。


    她兴高采烈,朝着来人挥手:“六师兄!”


    贺兰昙蹙眉。


    他在原地定了一瞬,确认宋洇的目光在他身上,他带着疑惑走近。


    宋洇毫无所觉,兴冲冲奔过来:“六师兄,你的伤还没好呀?”


    已到近旁,面对面的距离。贺兰昙不语,任由她吱吱喳喳讲事情,对应的称呼仍然是六师兄。


    贺兰昙压下心中疑惑,猛然再近一步,牵住了她的手。


    宋洇愣一下,明显僵直身子。


    贺兰昙不戴戒指,没有熏香,宋洇又认不出来。


    贺兰昙打量着宋洇的强装镇定。


    他突然眯起眼睛。


    手捏住宋洇的下巴。


    “你是不是认不出我?”


    宋洇目光躲闪,而后泄气般垂下头,像一只被捕捉到的小雪貂。


    她垂下脑袋,垂头丧气:“对不起。”


    她又仰起头,双手合十,目露哀求:“你不要告诉别人,我认不出人脸啊。”


    贺兰昙愣在原地。


    他的小师妹,是个脸盲。


    她是真的记不住自己的脸。


    *


    宋洇下定决心,要好好根治自己脸盲的毛病,克服困难,先从精准称呼别人开始。


    贺兰昙没放弃追求她,仍然天天来送东西。


    他前天送灵芝。


    宋洇接过:“多谢……六师兄。”


    他昨天送羽衣。


    宋洇接过:“多谢……三师兄。”


    他今天送宝器。


    宋洇接过:“多谢……师尊。”


    如此几次之后,贺兰昙崩溃了。


    他半跪在地上,双手笼住宋洇的手,表情绝望乞求:“你记住我好不好,你只记住我好不好。”


    宋洇又摸到他手指上硌人的黑玉戒指,恍然:“哦!贺兰师兄啊!”


    她也俯下l身,与他平视,她在凑的很近时,那些白雾会消散些许,她努力的盯着那一双浅蓝色的丹凤眼:“嗯,我努努力。”


    即便她认人认的依然一塌糊涂,但是在说出她会努力的那一瞬,贺兰昙心中的大石头好似又一下子卸掉,神清气爽起来。


    连带着青梅树都青翠欲滴起来。


    *


    宋洇其实仍然不知道那三日与她厮混的是哪个师兄。


    她担心是自己会不喜欢的人,便不想追究此事。


    因为宋洇脸盲,所以贺兰昙即便身为魅妖,即便有张对别人来说十分有优势的容貌,在此刻而言,已成了无用之物。


    他不大会追求姑娘,追求得笨拙,追求得毫无成效。宋洇仍然看他和看别人没有任何区别。


    又是一场师门任务。


    艰苦困难的关卡,师门众人都中了埋伏,师兄师姐都被怪物抓了进去。


    来的最迟修为最弱的宋洇被怪物蒙上眼睛,怪物恶趣味给她一把弓箭,让她选择困住的师姐师兄里只有一个能活,选哪个。


    山洞里,师姐师兄们神情悠闲自在,完全没有任何被困住的忧愁。他们当然没有被怪物打败,只不过照着原本的计划逢场作戏,演出虚弱不敌,实则暗中观察怪物弱点。


    师姐师兄们倒是没有料到宋洇会来找人,更没有料到怪物突然的恶作剧。


    师姐挑起眉,眼中透露出看好戏的精光,还不忘嘲讽:“啧,贺兰,你说宋洇认得出来哪个是你吗?”


    贺兰人中龙凤,模样好修为高,师姐早就想看他笑话,以前苦苦没有机会,现在可算是在小师妹进门后看了个够。


    此话一出,贺兰昙果然破大防:“我心上人都记不住我长什么样,我不活了!”


    他当场摆烂,躺地上不动了。


    然而一盏茶后,他却被人捏着手指喊起来。


    贺兰昙睁眼,宋洇仍然被蒙着眼睛,白色窄窄的绸缎,她的手牵在他的右手,摸着那枚黑玉戒指。


    “贺兰师兄。”她这次精准叫对他的名字。


    她语调高兴,邀功:“嘿嘿,我猜到你们是演戏示弱,我不担心你们安危的。但是我看到你倒下去,还是很担心你有问题,所以我跟怪物说救你。”


    “你的个子,比他们都要高,对不对?”


    她好像很担心这次认错,又紧张地伸过头,在他身上嗅嗅,鼻尖就蹭在他的脸边。


    “你的戒指上有兰花和昙花交错的纹路对不对呀?”


    她小声的一条一条讲着观察到的关于他的印象记号。


    她凑得太近了,连毛绒发丝都蹭到他,又痒又软。馨香软热,脸蛋上的绒毛清晰,殷红嘴唇一开一合。


    贺兰昙忍了又忍,实在没有忍住,捏过她的下巴,在脸上快速啄一口。


    “呀。”宋洇惊呼。


    但是她惊呼完,却没有怪罪他的孟浪。而是摘下蒙眼白绫,朝他靠近,仔仔细细看他的脸。


    这次轮到贺兰昙紧张了,他僵坐在原地,脖子僵直,低头注视她的动作,她是想揍他吗?还是想回亲过来吗?


    但是宋洇在认真的端详他的嘴唇。


    在白雾稍微消散后,她盯着这张唇,唇线流畅,嘴唇很薄,有一颗唇珠。


    她记得这颗唇珠,幻境里亲她的师兄,就是这样的漂亮的唇,落在她胸前无数次。


    宋洇稍微惊讶,抬头,居然有一点隐秘兴奋,她眨眨眼,眼眸安静,问他:“你有没有去过狐妖瘴气幻境呢?”


    贺兰昙愣住,声音颤抖:“你都不知道吗?”


    他握紧袖口衣料:“所以你其实根本不知道是谁和你……”


    “那……那你现在知道了,你……”


    你会做出别的选择吗?你会和我在一起吗?


    宋洇歪头,她觉得当时事急从权,她只是解决自己的需求,没什么了不起的,而且狐妖瘴气有离魂作用,比起身体双修倒更像是神交。


    于是她大方挥手:“那只是我的魂魄和幻境捏造的身体,师兄不要在意。”


    贺兰昙的手握紧,颓然落在地面沙砾上,低头苦笑:“连幻境也不认账,让师兄能怎么办呢。”


    *


    没过两月,又是一场试炼。


    宋洇觉得自己的脸盲已经在慢慢变好,能认出来贺兰昙。


    她慢慢能认出雾气后的那张唇,总是含笑。


    能记住白雾后那双丹凤眼,浅色的蓝眸。


    记得那人腰上有一颗红痣。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两人的关系不好不坏,她没有拒绝师兄,但也没有接受师兄。


    别的师门弟子们早瞧出来贺兰昙的心思,故而有意给他们二人相处时机,这次的天字级别任务让贺兰昙和宋洇去。


    贺兰昙的修为又隐隐要突破。大概率将在这场试炼中升阶。


    但是好巧不巧,他们在任务中又碰上了迷情花。


    宋洇采的花,她毫无防备扑到花丛里,低头去嗅这陌生而美丽的花。鹅黄色的衣裙翻飞,如同黄色的蝴蝶追逐花丛。


    阵法在有人踏入花田时便被触动,眨眼之间,迷情花粉四处乱飞。


    花粉即刻生效,内心的欲望又被勾缠起来,像是无数花蕊挠着。


    宋洇在花粉中打个喷嚏,感受到不受控制的热流在泛滥。她知道自己可能惹了祸,但是好消息是,她已然知晓这是什么情况,也许她能解决它。


    宋洇一回生二回熟,她再次精准扑倒师兄,在春日绚烂的花丛。


    贺兰昙的眼中放出光彩,他以为这是一种接受他的讯号。在他漫长的追求后,也许这是宋洇接受他的信号。


    花丛倒伏下去一片,参差不齐的百花簌簌摇晃,花汁流淌。


    “好累。”宋洇眼神迷离。


    “师妹,”贺兰昙坐到地上,一手撑地,一手扶住她的腰,随她起伏,声音不稳,含笑,“是你主动要了师兄,怎么能嫌累。”


    在花粉的药效全部解决后。


    贺兰昙直接把人带回客栈,又是几轮亲密,从明月高悬到天光明亮。


    宋洇只专注身体上的舒适,不大细想背后的情意。


    在天光透过窗纸,仙鹤啼鸣时,她才拍着贺兰昙肩膀上的抓痕,懒洋洋道:“这样可以借气运,更好的帮师兄升阶哦。”


    贺兰昙的动作猛然停下,表情僵住,好半天,才木然开口:“……我与你双修,不是想蹭你的气运。”


    他又抓紧她的胳膊。


    他问:“我们什么关系?”


    宋洇:“我们没有关系。”


    *


    贺兰昙黯然神伤,蹲在青梅树下揪草叶子。


    宋洇啃着青梅,歪头望他,搞不懂他的喜怒无常。


    隔着半个山头,师姐仍然在写话本子。以他俩为原型的话本子写的荡气回肠,虐恋情深,供不应求,洛阳纸贵。


    师姐边写边瞥一眼贺兰昙,目露嫌弃与怜悯。


    噫,好惨一男的,被写进话本子里都得不到一名分。


    贺兰昙靠着青梅树,在打败第七十七个追求者后,和宋洇诉说委屈。他把宋洇抱进怀里,抱着她的腰,脸埋在她背后。


    “小洇,给师兄一个名分吧。”


    “不然师兄吃醋都没有立场。”


    宋洇他怀里,又嘎嘣脆咬口青梅,果肉酸酸涩涩。她半天不语,只是咬着青梅,吃完一个又吃一个。


    “我想想。”


    在又一个梅子只剩下核时,她终于回头。


    “我决定了,那我们就……”


    惊雷炸响。


    幻境消散。


    *


    天仍然蒙蒙亮,幻境半年,不过现实中的一夜。


    白虎州的冰山依然高达百丈,雪山温泉袅袅升腾热气。


    贺兰昙惊醒,坐到床头,大口喘息。


    幻境已然消失,他没有听到最后的答案,却莫名对她启唇要说出口的话害怕的很。


    宋洇也醒了,茫然睁眼,靠在枕头上看见他,她瘪瘪嘴。


    显然,她也梦到了同一个幻境。


    淡紫色的光芒消散,许愿台默认实现了二人的愿望,在幻境中达成完美。


    短暂的静谧后,宋洇坐起来,拽过毯子覆盖过胸,居然拿手捂着脸,低低假哭起来。


    贺兰昙无奈,伸手把她的毯子盖好,将滑下去的毯子拉上来些许。


    “你哭什么,你有什么好哭的?”


    宋洇的声音变高,几乎是委屈嚎啕:“我居然脸盲,周围人是美是丑我都不知道,天哪,倘若有个丑东西牵了我的手,那该多难过啊!”


    贺兰昙轻笑,不再管她梦呓般的话。


    他只偏过头,凝视她的侧脸,叹气:“怎么在幻境中,我还要受你欺负。”


    在现实中一见她就心跳加速也就罢了,这是因为她有魅妖魅术,都是魅妖蛊惑他的技俩。


    为什么在幻境中还是对她心跳过速呢,为什么。


    他再次叹气,认定白虎州的温泉幻境也欺负人。


    他昨天与宋洇吵架,在温泉的波澜涌动里,乱七八糟吵着或是想着“我要是魅妖,我才不会被蛊惑”“你就不要记住我的脸”。


    他们的胡言乱语,居然被此地成精的动物听去,以这样古怪的方式达成,织成了幻境中光怪陆离的一场梦。


    梦里青梅晃动,难辨爱慕。


    幻境里,他是魅妖,而她脸盲。


    可结局好像还是那样。怎么好像仍然还是宋洇占据上风,而他只能咬牙切齿气急败坏。


    贺兰昙不语,只沉默盯着宋洇,看着她哭得肩膀耸动。


    宋洇假哭一会,缓解了内心愤懑,终于神清气爽,又懒洋洋坐床上,瞥眼窗外天光。


    她眨眨眼,想起来正事,忙又穿衣服,推贺兰昙:“你快点走吧!我要回去找我师尊尊了。”


    师尊尊的药还没有找齐,得出发去新的地点搜寻。她得赶紧让贺兰昙走,不想让他知道宗门动向。


    怎么又赶他走。贺兰昙的手攥紧床单:“你要去哪?”


    宋洇已经套好外衫在系腰带:“哎呀,不告诉你。”


    贺兰昙自嘲。


    都怪魅惑术,也就被你欺负这最后一次。


    贺兰昙也不甘示弱,他盯着小魅妖系好腰带后,他自己也迅速穿戴好衣服,利落下床,衣摆带风。


    他想,他现在就回药宗,马不停蹄炼制第二枚解惑丹,这次必定成功。


    再也不要被小魅妖蛊惑了!——


    作者有话说:贺兰啊,你就算拿了魅妖的剧本,你也玩不过她啊


    第40章 骗婚


    司空澜所需要的第四味药名为龟鹤胶。地点在玄武州。


    但是这里有一个问题。


    白虎州虽然广袤无垠, 但是是一整块的冰原,且族人团结一体,热情好客。故而在白虎州的任务虽然冷了些, 但是不显得杂乱无章。


    而玄武州, 是一大片汪洋大海,海底是鲛人族统领的水之一族, 漂浮海面的是无数个小岛, 星罗棋布。


    单看海, 深渊汹涌,单看岛, 琐碎麻烦。怎么搜寻都不是个好差事。


    更别说族人多是出了名的阴险毒辣好算计之辈。


    司空澜大手一挥:多做任务多种树。


    既然寻药困难, 那就当踩点做任务, 每个岛屿留个痕迹, 多搞点综合分。


    群贤宗分散开,分别从四方边缘小岛开始搜寻,边做任务边行进, 慢慢往玄武州中心的深海集中。


    *


    “小蓝, 这是到你老家了啊。”


    宋洇和江醉蓝暂时一组。


    玄武州的海水深蓝到发黑, 如同无底深渊。


    江醉蓝是被司空澜捡回来的。


    当时司空澜和令意在玄武州的某个边缘岛屿游玩,令意在岸边钓鱼,突然见大师兄在岩石旁不走, 喵喵叫。


    司空澜二人去看,发现缝隙里居然有个人。


    准确来说是半人半鱼, 她痛苦折叠着蓝色尾巴,蜷缩在岩石的缝隙里。头发杂乱如海藻,眼睛紧闭,嘴唇干涸。


    一只幼小年弱的鲛人, 病怏怏的。


    将这只柔弱鲛人幼崽捡回来时,司空澜以她为活不成了,只是尽力去尝试救治。


    后来她成功活下来,力大无穷,花钱如流水。


    江醉蓝本来就话少,对幼年只字不提,司空澜也没在群贤宗谈论过,宋洇只以为小蓝是只普通鲛人。


    司空澜对这次任务的唯一指示就是:江醉蓝不许独自行动。


    宋洇:“小蓝,是不是你在这里有仇家呀?”


    “大概吧。”江醉蓝摇着骰子。


    她和宋洇正在玄武州的赌坊里。


    任何地方都有赌坊。玄武州的赌坊在水下。


    玄武州和其他州比起来,更加独立,大概是因为被海水覆盖,岛屿间距离长,分布散乱等等原因。


    再加上,鱼类的脑子都太小。


    玄武州的人一点都不好说话。


    整个赌坊吵到要死。


    魅妖不怎么喜欢水,江醉蓝炼制了不少颗避水珠,足够一时三刻应急。宋洇吃了避水珠,还是不大喜欢这闹哄哄的水下环境。


    旁边有伺候的小倌,水族的少年郎脸上覆盖一层银色鳞片,宋洇认为长得丑,她也不是很喜欢。


    她只拼命吃果子,试图把输掉的钱吃回来。


    江醉蓝连输数场,数目巨大,输到最后赌场老板都来哄人。


    老板从前是陆上的女冠,后来嫁了三次,最后包揽三任前夫的遗产,将赌场做大做强。


    这给了江醉蓝启发。


    在赌l博赌到两手空空后,江醉蓝坚定:“我想到搞钱办法了!”


    “我去嫁人,嫁一个后死一个丈夫,当寡妇继承全部遗产。然后继续改嫁,多嫁几次多守寡,就有钱了。”


    宋洇崇拜看着她,三妹妹真聪明,这么棒的方法。


    她连连点头:“好!我来帮你物色。”


    骗男人,这件事情宋洇专业对口。


    她甚至打算在玄武州开一家姻缘相亲店铺。


    “我觉得我的天才思路很好啊,就故意让几个漂亮姑娘当门面,但事实上她们绝对不会真跟人约会的,然后就可以等鱼上钩啦,不断让男人交相亲介绍费,但是一直不给见女生,然后我就卷钱跑路!”


    “我骗的都是好色之徒的钱,我良心当然过得去!”


    因为司空澜暂时不在身边,故而老二老三徇私枉法的主意没被及时打消。


    这件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江醉蓝很快瞧中了城里最有钱的富商,凭借弱柳扶风的柔弱姿态,成功打消戒备,两人准备约会。


    然而没过三天,江醉蓝一脸凝重来找宋洇,说计划出了问题。


    “三妹妹,”宋洇捧住江醉蓝的手,杏眸闪光,料事如神般,“你一定想问,丈夫一直不死怎么办?”


    “你下的药是不是都被破解了?没关系,我这里还有。”


    宋洇抖落兔子包包,噼里啪啦掉下来一堆药瓶子,这些都是她从贺兰昙那里搜罗来的,药宗出品,质量保证。


    药到人除,绝对够毒。


    “不仅如此。”江醉蓝神色低沉,“我们好像被黑吃黑了。”


    宋洇:?


    江醉蓝:“我发现他为何积累了这么多财富,他吃绝户,先后娶了四任病弱但有钱的妻子,都是侵占吞走妻子家的财产,又毒死妻子岳丈,一连在不同地方故技重施四次,积累下了这万贯家财。”


    宋洇:?


    宋洇咬牙切齿:“师尊尊还总说我狠心,我的吃绝户计谋只是存在脑海中,就被师尊尊否定了,可是这世上的男人,都已经残忍的切身实行几千年啦!”


    她摇摇头,忿忿不平:“捞男一个!我势必杀了他!”


    江醉蓝的药没有起效果,因为她是按照对付凡人的手段下的药。宋洇又观察几天,发现这富商的真身是一只乌龟精,难怪这么能活。


    宋洇与江醉蓝合作,装神弄鬼,假装前妻魂归来兮,成功将富商吓到,在大众面前吐露吃绝户真相,后面的事情归官府管,家产给了前妻生的女儿。


    宋洇和江醉蓝虽然伸张正义扬眉吐气,但是依然没赚到钱,便再接再厉。


    宋洇的主意依然打在男修身上,成功骗走一堆男修的感情和金钱,并且全身而退。


    这里有个宗门比赛,宋洇对每个男修都说了“你一定能夺魁,你超级厉害呀”这样的话语,陪他们游玩,然后毫不手软拿走钱财。


    她嫌弃他们不够俊朗,不跟他们睡觉。她认为自己付出的足够多了。


    “我用着这张足够收费的脸,付出了情绪价值,对他们说了好听的鼓励人心的话,那我赚钱是理所应当啊。”


    然而非常可惜的是,宗门比赛是剑修宗门,故而宋洇骗到的钱袋虽多,每个袋子里面却都不过二三铜板,加一起都不够立案。


    有个男修苦苦追求她,宋洇不搭理,有路过的路人说宋洇过分,不过是仗着自己好看就为所欲为。


    路人摇头叹息,说宋洇真是不知道心疼男人。


    宋洇震惊地瞪大眼睛:“我是一只魅啊!谁会指责一只无辜的魅妖戏耍男人呢?”


    “我是魅啊,怎么会要求我心疼男人啊?心疼男人倒大霉啊!”


    她愤怒戳着空瘪的钱袋,觉得最该心疼的是自己。


    剑修真讨厌。穷死了,根本就没有兰昙那样富裕又好骗的钱袋子。


    转眼过去十天。


    江醉蓝这边同样得手,她成功接近了一个病怏怏的富家公子。


    公子有钱且病弱,家里就他一个。非常适合实行仙人跳继承遗产。


    “赶快成婚!”江醉蓝兴奋,“今天成婚,他明天噶掉,我后天继承全部遗产,一刻都不能耽搁!”


    江醉蓝其实算群贤宗残忍的人里面相对善良的那一个。


    故而她对富家公子的临终关怀做的相当到位,时刻记录数据,精准查看他什么时候病死。


    江醉蓝当寡妇这件事情早有前科。


    鲛人是可以流泪落下珍珠的,但是江醉蓝不爱哭,除了小时候被令意催着修炼,憋过几泡眼泪外,几乎没有流泪的时候。


    她刚成年时,也曾打过歪主意,试图去进行一些话本子里的虐恋情深,好大哭一场,哭出满屋子的珍珠就发达了。


    然而她发现她对男人只有竞争擂台的杀意,没有谈恋爱的爱意。她打败又一个竞争者,在擂台上折断人家的胳膊后,叹气对宋洇抱怨:“男人真没用,一点都不让我伤心,不能让我流泪多赚点钱。”


    宋洇:“那也没有办法,为男人流的眼泪又能算什么值钱的眼泪呢。”


    但是江醉蓝这边仍然是出了状况。


    这未婚夫,又没死。


    就是不死。


    江醉蓝十分纳闷,按照她的精确计算,应该能在婚礼的前几天,未婚夫就下不来床了。


    但


    是未婚夫瞧着虽然不断咳嗽,却还是很能活。


    宋洇在套喜糖盒子:“不会又遇到一个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龟吧?”


    “不是龟。”江醉蓝保证,她已经要试嫁衣了。


    她百思不得其解,总不可能她仙人跳这件事,也和做生意一样,有不可知的阻力吗?


    好在,司空澜总算解决了手头的事情赶来了。


    她随意抛下天品法器鉴妖镜子,镜光一闪,照到富家公子脸上。


    一照,水熊虫。


    一种比龟还能活的种族。


    “我赶来的可真是及时呢。”


    司空澜手揣在袖子里,柳眉倒竖。


    “可真是差一点就赶不上我好徒弟的喜酒了。”


    这件荒唐婚事自然不了了之。


    江醉蓝被司空澜抓回别的岛屿,这件事情被处罚得极为严重。


    司空澜将她的钱袋子没收,不许她再有歪主意。江醉蓝只得老老实实在玄武州打工。


    宋洇也被罚了,不许再在宗门大比前惹是生非。


    宋洇伤心之后,又安慰自己:“慈不掌兵,义不掌财。三妹妹,我们没有钱,正是说明我们是很仁义的人啊!”


    江醉蓝认为这番话极有道理,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们穷,正是因为我们仁义啊!”


    司空澜:……


    司空澜挥挥手,除了让江醉蓝打工外,其他师门几个去做任务。


    群贤宗暂时歇脚的这座岛屿在玄武州中尚且富裕,岛屿中央的古董商府邸总是闹鬼。


    鬼魅是一副流血牡丹图,每到深夜,画作便开始渗出血液,粘湿墙壁,一路流到地板。


    无论将画扔出多远,无论撕碎成什么样,画作总是会在半夜完好无损准时回到府中,悬挂在墙面中央。


    宋洇一眼就瞧出来这是冤魂驱使画魅,轻轻松松就能除掉。


    这桩任务报备了仙盟,奖励的积分和灵石相当丰富,又因为远在玄武洲,所以没有什么竞争对手,群贤宗近水楼台先得月。


    宋洇自信:“这样的小事居然能让我们倾巢出动。”


    令意纠正:“倾巢而出是个贬义词。”


    宋洇持续自信:“有这么厉害的大师兄,还有我,还有师弟,这次的任务负责人他赚大了,他一定高兴坏了,肯定在偷着乐呢!”


    数里外。古董商府邸。


    院子中间躺椅上的老头摩挲几下陶瓷杯盏,花白胡子抖动:“我听说,这次的任务由一个哑巴,一只花蝴蝶,一个废物来执行?”


    旁边的下属如山般规矩沉默站立,手上举着一幅速写,正是群贤宗几人画像。


    哑巴宋淼,花蝴蝶宋洇,废物展兆兆。


    老人叹口气,杯盏合到杯子上咣当一声响。


    “算了,让他们快点完成吧,药宗的少宗主过几日就要来了,咱可得留下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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