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密室


    全听殿下的


    林砚的呼吸有一瞬停滞。


    萧韶对王玄微的执念, 竟然已经深到这般地步。究竟是怎样的经历和过往,才会让萧韶这般高傲恣意的女子,对一个男人执着至此。


    夜明珠幽冷的光泽投在萧韶脸侧, 衬的她肤光胜雪, 容颜如玉,那双素来凌厉的淡蓝眼眸, 此刻泛着妖冶的微光,令人心神摇动。


    可里面倒映的人影,不是他。


    林砚控制不住地想, 若他是王玄微,即使真的被萧韶囚禁在此一辈子又如何,至少有一个人, 满心满眼、炽热到扭曲的, 都是他。


    ——这个念头清晰地划过脑海, 带着飞蛾扑火般的自毁, 让他心底悚然一惊。


    偏在此时, 萧韶又向前逼近一步, 林砚避无可避,后背重重抵上冰冷坚硬的玉石墙面。粗糙的玉石纹理摩擦着鞭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你不选, 那就我来选?”萧韶明明在笑, 笑意却扭曲得令人胆寒。


    一个念头倏然如藤蔓般缠绕上来——他要寻找的焚金炉也许就在方才那扇门后, 若是顺她的意,让她放松警惕,或许就能找到机会一探究竟。


    他尽力将目光放的温顺, “全听殿下的。”嗓音低哑, 像是从喉咙深处磨出来的。


    萧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他深深刻入眼底,却又分明是透过他、凝望着另一个人。


    “唤我乐真。”她命令道,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乐真……这是萧韶的闺名。


    林砚怔了怔,这两个字在他舌尖滚过,带着陌生的亲昵与沉重的禁忌。


    终究,口中第一次吐出这两个字:“乐真……”


    萧韶倏然笑了。


    那笑容仿佛冰封的湖面骤然映满霞光,美得惊心动魄,却也疯得彻彻底底,眼底燃烧着一种夙愿得偿、却又深知是镜花水月的狂热。


    她转身,从一旁的紫檀木架上,取下了那副精心打造的锁链。


    首先是那根沉重的玄铁颈镣,内圈衬着柔软的皮革,却冰冷坚硬,另一头锁死在墙壁的铁环上。她绕到林砚身后,镣环贴上他脖颈的皮肤,锁扣在颈后“咔哒”合拢,冰凉紧贴喉结,带来窒息般的压迫。


    接着是幽黑的手铐与脚镣。萧韶的动作异常耐心,甚至称得上温柔细致,她替他将铐环套上、合拢、锁死,一点一点缚住他的两只手腕、脚踝。


    她退后一步,目光如同欣赏一幅终于完成的、举世无双的画作。


    一身青衣的清冷少年,被沉重漆黑的玄铁锁链牢牢锁在墙角,链长经过精心计算,仅容他在这方寸之地小步挪移。没有她的允许,他甚至无法走出这间密室,无法接触外界,而这双眼,也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萧韶痴痴地笑了。


    她上前,一把搂住林砚那劲瘦却不失柔韧的腰线,将整张脸埋入他的怀中,仿佛抱着的是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


    林砚瞬间僵硬,脊背紧绷紧如弦。


    真好。


    萧韶阖上眼。


    元景哥哥再也不会推开她,再也不会对她说那些绝情的话。此刻的他安静、温顺,完全属于她。


    “元景哥哥,这些药都是乐真为你准备的,”她松开他,转身抚过墙边暗格里一排排精致的瓷瓶,眼神迷离,“今日你就试一试,好不好”


    她其实也忘了每瓶药的具体用处,但每一瓶都是她怀着隐秘而疯狂的期待,精心搜罗或调配的。纤白的指尖最后停在一个颜色最为鲜艳醒目的红玉瓶上,瓶身触手生温,莫名有些熟悉,颜色像血,又像最烈的火,她很喜欢。


    她从瓶中倒出一颗药丸,红灿灿,圆滚滚。


    “元景哥哥,乐真喂你吃,好不好?”萧韶脸上扬着明媚的笑意,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天真无邪、柔弱无助的少女。


    不待林砚回答,萧韶径直将药丸含入了自己口中,随即单手扼住他的后颈,对着那苍白淡薄的唇,用力地吻了上去。


    林砚瞳孔骤缩,惊愕之下甚至忘了呼吸。双唇被柔软温热的唇瓣封住,那颗圆滚滚的药丸被她的舌尖抵着,渡入他的口中。


    药丸顺喉而下。


    起初只是喉间一丝灼热,如同饮下烈酒。但很快,那热意便如野火燎原,轰然炸开,顺着血脉烧遍全身。


    这根本不是他以为的助兴之药!


    每一寸皮肤、每一块肌肉、甚至每一根骨骼,都像是被无数烧红的细针反复穿刺、搅拌。同时,一股冰冷的寒意却从骨髓深处渗出,与那股灼热疯狂厮杀,疼痛尖锐而清晰,却诡异地不让人麻木,反而将他的感官无限放大。


    他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能感受到锁链每一处细微的纹路摩擦皮肤,甚至能数清萧韶呼吸的节奏。可很快,锁链轻微的晃动,衣料的摩擦,密室中微风的流动………全都化作了千万倍放大、难以忍受的折磨!


    萧韶皱起了眉,林砚的反应大大出乎她的意料。怀中的身躯瞬间绷紧如拉满的弓弦,随即重重地倒在地上。


    似乎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地、不受控制地颤抖。冷汗几乎是眨眼间就浸透了单薄的青衣,额发湿漉漉地黏在脸上。他牙关紧咬。下颌线条绷出凌厉的弧度,喉咙里发出极其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此刻布满了猩红的血丝,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而微微涣散,却又始终保持着一分清明。


    她给元景哥哥准备的都是没有痛苦,甚至令人愉悦的药,至于这红瓶……


    竟是这瓶药!萧韶瞬间清醒过来,难怪方才看着如此眼熟。


    这药名为“清明引”,是镇安司专门用于审讯那些嘴比铁还硬的要犯、死士的秘药。不仅能带来万蚁噬心、冰火交煎般的极致痛苦,更能将人的感官知觉瞬间放大百倍,哪怕是一根发丝落在皮肤上,都会令受刑者如被刀割。


    想来是她某次从镇安司顺手带回,却忘记在瓶身标明用途,混在了这堆珍藏之中。


    解药……萧韶眉头紧锁。解药镇安司中自然备有,可此刻去取来回至少需半个时辰,哪里来得及。除了那九霄阁的逆贼,她从没见过有谁能在这药下撑过一炷香的时间而不崩溃求饶。


    “呃……唔……”林砚痛苦地撑在地上,将铁链挣的哗啦做响。他清醒地承受着,清醒地感知自己如何在这非人的痛楚中颤抖、痉挛,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冷汗沿着额角滑落,滴在锁骨处的铁链上,齿间已然尝到浓重的血腥味。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甚至怀疑萧韶是不是知道了他的身份,此刻不过是借题发挥,用这种方式来审讯、折磨他。


    萧韶眸光一暗,迅速按下墙上的机关,厚重的石门无声滑开一道缝隙。她正想出去命人速去镇安司取解药,却差点与一脸急切的明月撞个满怀。


    “明月,你守在此处做甚?”


    “殿下,您终于出来了!”明月如释重负,语速飞快,“容小姐和王公子在花厅吵起来了!”


    容婉和元景哥哥?


    是元景哥哥,是真的元景哥哥来了!


    “定是您的计策奏效了!”明月脸上露出笑意,带着几分得意,“那王玄微这不就巴巴地主动上门来了”


    萧韶心念电转,迅速扫了一眼墙角——林砚单膝跪地,脊背剧烈起伏,双手颤抖着死死扣在地上,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急促喘息。


    绝不能让他这副样子,发出任何可能惊动元景哥哥的声响!


    萧韶眸中狠色一闪,毫不犹豫地“刺啦”一声撕下自己一截衣袖,团成结实的一团,上前捏开林砚的下颌,用力将那布团塞进他口中,直抵喉头。又迅速扯下另一条布条,在他脑后死死勒紧,打上死结,确保他无法吐出,也发不出任何引人注意的呜咽和惨呼。


    做完这一切,明知密室石门隔音极佳,里面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她却仍是下意识地松了口气,放心地带着明月离开密室,厚重的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正厅中,剑拔弩张。


    容婉今日穿了一身红衣,灿烂热烈得像一团烧到眼前的火,衬的她明艳张扬。沈妄一身黑衣,沉默地立在容婉身后半步处,像一面最坚固的盾,又像一道最忠诚的影子。


    王玄微站在两人对面,仍然一袭青衫,广袖垂落,身姿挺拔如崖边孤松,透着股高不可攀的清寒。陈隋玉则坐在一旁的黄花梨木圈椅上,穿着一身月白云纹锦袍,手指无奈地按着眉心,显然对眼前的争吵颇为无奈又疲惫。


    “说是来负荆请罪,荆在哪儿”容婉抱着手臂,故意左右张望,目光挑剔地扫过王玄微全身,语气讥消至极,“再不济,至少也该赤/裸上身,背几根柴火,以表诚意吧”


    “容婉,你休要欺人太甚!”王玄微脸色沉了下去,声音也冷了几分。容家虽是百年世家,但当年萧家入城时,容家率先倒向萧家,这才在众世家中独占鳌头,这般行径,他内心素来不齿。


    可形势比人强,如今容婉之父官拜右相,位高权重,其兄容瑾更是率军远征羌地,战功赫赫,一旦归京风头必将一时无两,连他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陈隋玉有心相劝,可毕竟是小辈之间的口角,她若强行插手,反而落了下乘,只得暗自焦急。


    “你只说得出一句我欺人太甚,那是承认本小姐说的对了?”容婉嗤笑一声,“若不是当年我不认识乐真,能让你三番两次‘英雄救美’?”


    当初萧韶在绥宫为质,她最讨厌宫中的繁文缛节几乎从不踏足皇宫,否则哪里轮得到王玄微这伪君子住进乐真心里!


    她顿了顿,语气越发嘲讽刻薄:“好,就算不论从前。你说今日是来负荆请罪,昨日那林砚可是实打实在公主府门口,被万千人看着,跪了足足几个时辰!你王二郎既然要道歉,至少也得意思意思吧?不如就在这正厅之中,当着众人的面跪下,兴许乐真看见了,心头一软,还能原谅你。”


    容婉了解王玄微的性子,她越是如此咄咄相逼,用这种方式激他,他便越是会为了那身可笑的风骨而抵死不从,如此自然更加不可能获得萧韶的原谅。


    面对容婉步步紧逼,王玄微面覆寒霜,冷冷拂袖:“荒唐!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岂能跪女子?”


    容婉闻言,冷笑一声,忽然侧头,瞥向身侧如同雕塑般的沈妄,只轻轻吐出两个字:“沈妄。”


    没有多余的命令,甚至没有眼神示意。话


    音未落,沈妄已毫不犹豫地单膝点地,动作干脆利落。


    “怎么”容婉微微扬起下巴,斜睨着王玄微,眼中挑衅意味十足,“我的侍卫跪得,林砚跪得,你王二郎就跪不得”


    “他是侍卫,林砚不过一介草民,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王玄微下颌收紧。


    “你王二郎此刻并无功名在身,抛开家世背景,你不过也只是一介白丁,有何不同?”容婉寸步不让,言辞如刀,“莫非你王二郎的膝盖,比旁人更金贵些”


    王玄微被噎得脸色一阵青白,怒道:“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容婉怒极反笑,眼中火光更盛:“好,很好!沈妄!”她忽然点名。


    沈妄抬眸,无声询问。


    “你去!”容婉纤手一指王玄微,语气带着恶狠狠的娇纵,“替我揍他一顿!揍得好,那日在西郊马场你冲撞我的事,本小姐一笔勾销原谅你。”


    沈妄身形微动,脑海中倏忽掠过那日马场的混乱——惊马、容婉险险坠地、他飞身扑救时两人滚作一团……


    他冷峻的唇角几不可察地绷紧,那双总是淡漠的黑眸,骤然锐利如出鞘寒刃,牢牢锁定了王玄微,周身散发出如有实质的危险气息。


    王玄微被瞪的下意识后退一步,随即又毫不畏惧地回视,他不信容婉敢动他,更不信她敢在公主府动他。


    “你们俩这是约好的,一同来拆我的公主府”一道明艳带笑,却隐含威仪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萧韶出现在那里,一身流光紫衣潋滟春色,仿佛将门外所有的天光都带入了这沉滞的厅堂,让厅中瞬间安静。


    大约是方才在密室中那股暴戾的情绪得到了某种宣泄,此刻她唇角噙着笑,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慵懒的餍足。


    萧韶漫步进来,目光在容婉明媚的笑脸和王玄微紧绷的侧颜上扫过,随后落在陈隋玉身上,略一颔首。


    再看向容婉时,不禁微微一怔,容婉今日这一身红衣,让她忍不住想起方才她喂林砚吃下的那颗药丸,同样的热烈如火,鲜艳如血。


    萧韶忽而轻笑一声,也不知他此刻如何了。


    宝库密室中,寂静无声。


    确认石门合拢、萧韶的气息彻底远离后,被剧痛折磨得几近崩溃的林砚,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能等,必须抓住此刻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强忍疼痛,双膝艰难地盘坐起来,试图运转内力逼出毒素。


    他强行凝聚内力涌入奇经八脉,那“清明引”的药效竟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被瞬间引爆!


    这毒竟是越运功,发作的越凶……内力所过之处,不再是涓涓细流,而是化作了烧红的烙铁,在他经脉中疯狂肆虐!


    “唔——”林砚闷哼一声,口中布团被涌上的鲜血浸透,眼前阵阵发黑,几平当场昏死过去。


    电光火石间,指尖灌注最后一丝清明之力,闪电般点向自己膻中、气海、神阙三处生死大穴!


    这是一种近乎自残的秘法,短时间麻痹中枢,可以隔绝大部分痛觉,但是一旦穴道解开,那积压许久、堪比山洪海啸般的剧痛将会瞬间反扑,足以将人生生疼死!


    可此刻他没有选择,他必须趁萧韶被王玄微牵制住的这段时间,探查那扇门。而剧痛非旦会令他行动迟缓,汗水还会留下踪迹。


    随着毁天灭地的痛苦退去,虽然身体仍因残余药效微微颤抖,但至少,他暂时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迅速扯掉脑后勒紧的布条,吐出口中染血的布团,取出藏于发髻中的银针,插入锁眼,可无论他如何弯折,锁扣都没有丝毫反应。


    林砚眸光顿沉,掠过一丝狠绝。他不再尝试开锁,而是深吸一口气,体内真气以一种奇异而危险的方式逆向运转。


    寂静的密室中响起他全身骨节发出的,细微却密集的“咯咯”轻响,仿若炒豆。


    他的头颅、脖颈、肩膀、手臂、腰肢、双腿……竟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开始缓缓收缩、折叠。关节与骨骼在深厚内力的控制下暂时移位、压缩。


    这是安师父严令禁止他轻易使用的缩骨功。她曾告诫他,此功法极端凶险,对关节骨骼损伤极大,施展后,七日内都无法再与人动手,筋骨酸软无力,形同废人。强行施展,甚至可能留下永久隐疾。


    可此刻,箭在弦上,他别无选择。


    “铛啷啷——”


    沉重的玄铁镣铐,因为身体骨骼的骤然收缩变小,再也束缚不住,纷纷从他脖颈、手腕、脚踝上滑脱、沉重地砸在玉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巨响。


    林砚迅速恢复身形,关节处已然传来使用缩骨功带来的锥心刺痛,他浑若未觉,按照记忆摸索到萧韶方才开启石门的机关所在,按下。


    石门无声滑开。


    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出密室,重回宝库主室,这一次,他没有丝毫打量珍宝的闲情,直奔那扇雕刻着繁复云雷纹的侧门而去。


    他站在门前,门扉与石墙同色几乎融为一体,门上更没有任何锁孔或者把手,说明定是另有机关。


    林砚强忍着关节的刺痛,指尖以极轻的力道,从门缝边缘开始,一寸一寸地抚摸、按压、敲击。他的听觉、触觉被清明引的药效放大到了极限,能够轻易地捕捉到最细微的声响与触感差异。


    云雷纹繁复层叠,但他很快发现,门右侧离地约三尺处,有一片雷纹的走向与整体略有微妙的偏差,中心一块云纹的凸起,手感也比他处稍凉。他稳住心神,尝试着向不同方向按压、旋转那块云纹凸起。


    直到“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机括咬合声从门内传来,紧接着,那扇严丝合缝的侧门,竟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一道仅空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门终于开了!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毫不犹豫地侧身闪入。


    门后并非他想象中更加恢弘的殿堂,而是一间更为私密、格局紧凑的静室。同样是一排排乌木架,但架子的高度仅到常人胸口,摆放的宝物数量相对外层宝库少了许多,却件件灵气逼人。


    有天然形成山水纹路的奇石,有寒光凛冽的神兵利器,甚至在一处显眼的锦缎衬垫上,赫然放着一件轻薄如蝉翼、闪烁着淡淡金光的软甲——应当就是传说中那刀枪不入的“金丝软甲”。


    而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静室中央一张紫檀长案上,摆放着的几个大小不一、但用金玉做成,镶嵌着宝石一看便知珍贵无比的盒子。


    林砚强压激动,迅速走到案前。盒子并未上锁,他毫不犹豫地打开最上面的一个紫檀嵌螺钿方盒。


    里面并非他预想的奇珍异宝,而是一封封整齐叠放的信件,信封已有些泛黄,但保存完好。


    林砚目光骤然一紧。他隐约知道,恩公多年来一直在查探前朝旧事与萧家秘辛,难道线索就藏在这些信件之中。


    他小心地取出一封,展开,信中字迹刚劲有力,明显人男子手笔。


    “吾妹乐真,见字如晤。西京冬寒,慎添衣,勿贪凉。质居不易,兄知你委屈,然萧家儿女,脊梁不可弯。宫中耳目繁杂,饮食起居务必小心。兄长在此,必不使你长久受困。切记,保重自身,待兄接你归家之日。兄,止渊手书。”


    他又打开一封:“乐真,闻你染病,心急如焚。随信附上宫中不便取得之药材若干,已打点妥当,自可信赖之人处取用。绥帝多疑,太子骄横,避其锋芒,虚与委蛇即可。万事,以你平安为要。忍一时之气,换海阔天空。兄日夜筹谋,归期不远。珍重万千。”


    信竟是萧韶的大哥,如今的新帝萧止渊,当年写给在西京为质的妹妹的家书。字字句句,饱含着兄长对妹妹处境的心疼、对她安危的担忧以及那份深沉而坚定的保护承诺。


    他从未想过,如今权势滔天、杀伐果断的长公主萧韶,当年也曾是这般艰难,也这般如履薄冰。


    他隐隐猜到,也许就是在那虎狼环伺的敌国宫中,王玄微走进了她的心里。


    他一时间想要继续看下去,但他终是猛地闭上眼,强行掐断这丝不合时宜的冲动。


    他迅速而小心地将信件按照原样折好放回,合上盒子。目光再次扫过这间静室。这里的宝物,随便一件,其价值与稀有程度都远超外面宝库中的那些十倍。就连金丝软甲这等传说中的宝物都随意放置于此……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这间静室,收藏的恐怕都是萧止渊赠予妹妹的、或者是对萧韶而言具有特殊情感意义的珍宝,远比外间那些单纯的财物贡品珍贵。


    如此说来,焚金炉若真在公主府,那定在此处无疑!


    此时的花厅中,因为萧韶的到来,两人的争吵暂时偃旗息鼓,众人的目光都聚于她身上。


    “乐真!”容婉率先快步迎了上来,亲昵地挽住萧韶的手臂,挤眉弄眼,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厅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我可是听说了,昨夜你亲自把那小郎君从雨里抱了回来,还共度了一夜!快跟我说说,这年轻鲜活、任你搓圆捏扁的少年郎,滋味究竟如何”


    她一边调侃,一边用眼角余光得意地瞥向站在一旁的王玄微。


    王玄微本就沉肃的脸色再次一暗。昨夜母亲强逼他画一幅萧韶的画像以作赔礼,他心绪烦乱,勉强提笔,熬了半宿才画成。本就疲惫不堪,今早便多睡了一会儿,谁知他才刚一醒来,便接连听闻萧韶这一连串荒唐之举——亲自把林砚抱回府中,允他泡温泉,还同床共枕,今早起来更是迫不及待地带人去宝库挑选宝物。


    这和那些临幸妃嫔后便大肆赏赐的昏君有何分别!


    依着他原本的脾气,是断然不肯来见萧韶的。可母亲言明利害,硬是押着他前来。而他也确实觉得萧韶欠他一个解释——为何要如此作践她自己,为何要找个和他如此相似的替身来羞辱他


    听容婉提起林砚,萧韶脑海中不禁闪过方才密室中,林砚被她锁住、喂药,乃至痛到颤抖的身躯……脸上不自觉地显出一种混合着餍足、掌控与某种隐秘欢愉的复杂神色,虽然一闪而逝,却被一直紧紧盯着她的王玄微瞬间捕捉。


    难道……难道他们昨夜,已经……难道萧韶已经失了贞洁!


    这个认识如同毒蛇狠狠噬咬着他的心,一股混合着愤怒、失望、鄙夷以及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刺痛,猛地窜上心头。


    “看来那少年郎甚合你意。”容婉将萧韶那一瞬的异样尽收眼底,脸上的戏谑更浓。不过这档子事当真如此美妙她认识萧韶这么多年,甚少在她脸上见到这般·……难以形容的近似餍足慵懒的神情。


    “对了,”容婉拍了拍萧韶手背,“大哥就快从羌地凯旋了,到时陛下定会设宴接风。如此场合,你不如就带那林砚同去。”说着,她又故意瞪了王玄微一眼,是该让某些眼睛长在头顶的人好好看看,萧韶不是非他不可。


    陈隋玉终于再也坐不住了,她起身走到萧韶面前,端庄地行了一礼:“殿下,臣妇今日携犬子前来,是专程为诗会之事,向殿下致歉。”


    萧韶这才转身看向王玄微,方才她克制着不去看他,就是怕会忍不住泄露心事。


    “夫人请起。”萧韶对着陈隋玉虚扶一下,语气还算


    温和。


    “柳思思是臣妇娘家外甥女,自幼在隆阳祖宅长大,不通京城人情世故。初来乍到,臣妇便托付二郎多加照拂,不料竟惹出这许多是非,让殿下烦心。”陈隋玉言辞恳切,“今日回去,臣妇便即刻命人将她送回隆阳老家严加管教,必定不会再让她出现在殿下面前,惹殿下厌烦。”


    “不必。”萧韶摇头,她还不至于因此怪罪一个女子。毕竟嘴和手都长在元景哥哥身上,要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他自己决定,与旁人何关。


    陈隋玉闻言,一时摸不准萧韶究竟是真心不怪,还是反话正说,只能更加小心地赔着笑,同时对身侧的王玄微使了个眼色。


    王玄微抿紧嘴唇,在母亲催促的目光下,终究还是上前几步,走到萧韶身边,语气却依旧硬邦邦:“是家母有事,命我前来。”


    陈隋玉在一旁暗自叹息,这个傻儿子,分明自己也想见萧韶,画也画了,人也来了,偏要死鸭子嘴硬,将一切都推到母亲身上。


    萧韶心中却是一动,一丝隐秘的欢喜悄然涌上。元景哥哥这是……在生气因为林砚


    这是不是说明他是在意自己的,他并非如表面那般毫不在乎。


    她此番种种看似出格荒唐的举动,不过是想逼他向自己低一次头,哪怕只有一次。她想让他那双总是凝着霜雪的眼睛里,能清清楚楚映出她的影子。


    王玄微从袖中取出那卷他熬了半夜才完成的画轴,语气依旧冷淡,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气:“家母嘱我赠画,以表歉意。”


    萧韶眼睛一亮,几乎是带着几分迫不及待地接了过来,带着珍视的心情,缓缓将画轴展开。


    画纸缓缓铺陈,是一幅春日仕女游园图。背景是繁花似锦的曲江园,只见桃李争妍,杏花如雪,海棠垂丝,更有大片灼灼其华的牡丹,于假山石畔恣意绽放,蝴蝶翩跹其间,春意盎然,生机勃勃。


    萧韶的目光掠过这些繁花美景,最终落在了画中女子的容颜上。


    确是她的眉眼轮廓。


    可那神态……


    凌厉的线条勾勒出画中女子锐利的眼角,唇角勾着的笑容更是透着凶光,仿佛不是养尊处优、纵情恣意的长公主,而是一个狠戾残暴的凶兽,正冷冷睥睨着画外的世界。


    萧韶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脸上褪去。


    她手一松,画轴“啪”的一声脆响,摔落在地,滚开一截,画中女子那张扭曲的脸庞,正好朝上,刺眼地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王玄微见状,连日来的憋闷不满涌上心头:“你这又是发的什么脾气?这画我熬了半宿心力才画成!”


    “发脾气?”萧韶猛地抬头,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棱,“在你眼里,我萧韶便是这般面目可憎、心肠歹毒的模样?”


    面目可憎、心肠歹毒?王玄微狠狠皱眉,萧韶简直不可理喻,怕不是又在借题发挥。


    终是容婉让沈妄俯下身捡起画轴,看清画中内容后瞬间火冒三丈:“王玄微,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如此丑化、侮辱当朝长公主!”


    王玄微困惑地从容婉手中接过画轴,看清画中女子神态后,瞬间惊住。


    昨夜他神思不属,满心都是对萧韶近期所作所为的愤懑与失望,画笔挥洒间,不知不觉竟将那些情绪也倾注其中。


    他想起她鞭答林砚时的冷酷,想起她当众抱回林砚的张扬,想起她那些不容置喙、霸道专横的行事作风……这些画面交织,竟让他笔下的萧韶,成了这般戾气深重、令人望而生畏的模样。


    陈隋玉见王玄微神色不对,急忙上前,从他僵住的手中拿过画轴。只一眼,一股凉意便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遍体生寒,手脚冰凉。


    屋内瞬间死寂。


    王玄微什么都没有说,没有辩解,没有解释。可他的震惊、他的恍然、他那一瞬间的无措,已经说明了一切。


    萧韶什么都明白了。


    她忽然轻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茫,里面没有半分暖意,只有彻骨的寒意与自嘲。


    所有未尽的言语,所有残存的期待,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她眼底一片猩红的怒焰与深不见底的委屈。


    “送客!”


    萧韶蓦地转身,背对众人,只扔下这两个冰冷刺骨、不留丝毫余地的字。


    容婉十分欣慰地挑了挑眉,甚至暗暗松了口气。她还以为萧韶在王玄微面前,会永远毫无脾气、一味迁就忍让,现在看来,萧韶对王玄微的忍耐与期待,已经快要耗尽了。


    王玄微脸色铁青,自知理亏,可让他此刻向萧韶低头道歉,说这不是他的本意,要比杀了他还难。


    当即狠狠拂袖转身便走,步履带着怒意与仓皇。


    陈隋玉急忙起身,对萧韶的背影匆匆行了一礼,连声道:“殿下息怒,臣妇改日再携逆子登门请罪!”说罢,匆匆追着王玄微而去。


    容婉走上前,拍了拍萧韶的肩:“何必为他这种人生气我最近新得了一坛五十年的猴儿酒,我们去……”


    “你也回吧,容婉。”萧韶打断她,声音里透出一种深深的、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我累了。”这天地之大,华屋广厦,竟不如一个狭窄的密室令她心安。


    容婉看她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好吧,那你好好休息,如果需要随时派人找我。”她明白萧韶此时的心情,便也不再多言,带着沈妄向外走去。


    明月和晴雪分别送客,方才还喧闹嘈杂的花厅,骤然空寂下来,只剩下熏炉里袅袅上升的残烟,和地上那幅刺眼无比的画。


    元景哥哥不懂她……


    他不懂她曾经的艰难,不懂她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不懂她那些狠戾手段背后的不得已与孤独。他只会用他世家公子的清高眼光来评判她,将她视为不可理喻的“凶兽”。


    一股混合着暴虐、占有,以及强烈想要填补内心空洞的冲动,再次如藤蔓般攫住她,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汹涌。


    她想起被她丢在密室的林砚,想起他咽下药丸时那双隐忍的眼睛,想起锁链缠上他身躯时那冰冷而实在的触感,想起那片刻的、虚幻的慰藉。


    元景哥哥是傲,是宁可玉碎也绝不肯瓦全的孤高寒松。


    而林砚……是冷,仿佛整个人都由雪做成,是更漏初断,万籁俱寂般的宁静。


    偶尔在疼痛的间隙里看向她,眼神也像被雪水浸过的墨,让人忍不住想要融化他,看看他心里究竟藏着什么。


    她冷冷勾起唇角,眼底最后一丝因王玄微而起的波动也彻底湮灭。她不再看地上那幅画一眼,转身,朝着宝库的方向,快步走去。


    她就是暴戾,就是狠毒,就是占有欲强到变态,又如何


    她萧韶做事,从来不需要在意他人目光。


    第22章 密室


    不要走……


    萧韶踏出厅门, 外面春光正好。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穿过庭院中新发的嫩绿枝桠,在青石板上洒下跳跃的光斑。几株玉兰开得正盛, 洁白硕大的花瓣在微风中颤巍巍舒展, 香气清冽。


    她不禁放慢了脚步,园中假山流水淙淙, 偶有锦鲤跃出,搅碎一池浮光。连檐下的风铃都仿佛被春光镀亮,叮咚作响, 与鸟雀啼鸣交织成一片生机盎然的乐章。


    明月疾步追了上来,裙裾卷起几片落英,“殿下, 属下已将王公子和夫人送出府了, ”她顿了顿, 觑着萧韶脸色, “您……现在可要去用午膳”


    萧韶目光掠过满庭芳菲, 淡淡道:“不必。你去镇安司, 替我取清明引的解药来。我在密室等你。”


    清明引?明月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那并非寻常毒物,发作时如万蚁噬心、气血逆行,痛苦非常。殿下为何突然提及此物。她心中虽有疑虑, 但深知本分, 即刻垂首:“是, 属下速去速回。”


    此刻的密室中,光线比之前更加晦暗。石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似乎也蒙上了一层阴翳。


    林砚独自一人,背靠着冰冷粗糙的石壁, 闭目调息片刻, 待因方才疾驰而紊乱的内息稍稍平复, 才伸手按动墙面一处隐秘的凸起。


    “咔哒”一声轻响,沉重的石门无声阖拢。将最后一丝外界的光线也彻底隔绝。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唯有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内回荡。


    他目光下落,看向脚边——那副沉重的玄铁镣铐,正静静躺在阴影里。


    必须一模一样地锁回去。


    他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拾起那冰冷沉重的铁链向脚踝扣去,就在锁扣即将合拢的一瞬——


    “呃——!”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凶猛暴烈的剧痛,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轰然袭来,瞬间冲垮了他勉强构筑起的所有防线。


    那不是皮肉之苦,而是从经脉最深处、骨髓缝隙里爆发出的毁灭性撕扯,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疯狂穿刺着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神经。


    是那被强行封闭的三处大穴,在药力与内力持久的拉锯下,终于不堪重负,自行崩溃。内力失去束缚,如同失控的野兽在狭窄的经脉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带来的是筋脉欲裂、气血逆流……


    他眼前猛地一黑,喉头涌上浓烈的腥甜,又被他死死咽下。冷汗几乎是瞬间就浸透了刚刚体温蒸干的青衫,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痉挛,每一块肌肉都在哀鸣。他试图稳住身形,却发现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艰难无比,每一次细微的移动,都伴随着新一轮深入骨髓的剧痛。


    不行,不能倒在这里……


    他咬破舌尖,尖锐的刺痛换来一丝短暂的清醒。凭借着远超常人的意志力,他挣扎着伸出手,摸索到冰冷的脚镣。


    铁环扣上脚踝的瞬间,冰冷的触感和皮肉摩擦的刺痛交织,让他几近晕厥。


    可是还有手铐,沉重的玄铁压上手腕,锁扣“咔嗒”合拢的轻响,在死寂中格外惊心。


    最后,是那副幽黑的颈镣。他仰起头,脖颈线条因剧痛和用力而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双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无法将锁扣准确对准。汗水混着不知何时流下的生理性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


    就在他拼尽全力,即将把颈镣扣上的那一刹那——


    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脚步声,从石门外隐约传来,由远及近,不疾不徐,正朝着密室方向而来!


    是萧韶!


    她竟这么快就回来了。


    林砚的心脏几乎要炸,剧痛、焦急,种种情绪瞬间拧成一股狠力。他眼中掠过一丝决绝的厉色,猛地将颈镣往脖颈上一套,双手用力一压——


    “咔!”


    锁扣狠狠咬合,冰冷的金属边缘甚至嵌进了皮肉,几乎同时,他抓起地上沾血的布团,胡乱塞入口中,又用颤抖的手指将布条在脑后死死系紧。


    完成这一切后,他用尽最后力气,将自己蜷缩回墙角最初的姿势,背脊抵住冰冷的石壁,头颅低垂,散乱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也掩去了眼中最后一丝清醒的光。


    几乎就在他倒下的下一刻——


    “轰隆……”


    石门机关转动,缓缓开启。


    萧韶紫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手中并未持灯,逆着门外甬道微弱的光,轮廓显得有些模糊。


    萧韶踏入密室,一股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让她瞬间蹙紧了眉头。


    密室内的光线似乎都笼在墙角那团青色的身影之上,林砚依旧维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只是身体蜷缩得更紧。


    身上的青衣已被冷汗彻底浸透,紧贴在不断轻颤的身体上,勾勒出紧绷到极致的肌肉线条。


    脖颈处,颈镣边缘有鲜红的血线渗出,沿着苍白的皮肤蜿蜒而下。塞口的布团已浸透成暗红色,甚至有血沫顺着嘴角溢出,滴落在胸前衣襟上。他的呼吸沉重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身体随着呼吸不受控制地小幅度抽搐。


    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其下布满了蛛网般狰狞的血丝,瞳孔因极致的痛楚而微微涣散,却又在看到她时,艰难地凝聚起一点微弱的光。


    怎么会这般剧烈?


    萧韶心头微微一沉。以往那些犯人坚持不了多久,要么崩溃求饶,要么彻底晕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清醒地坚持这么长时间,更没有见过被这药效折磨到极致的濒死模样。


    这人的意志力,竟比她想象的更强大。


    她踱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伸出手,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十分利落解开了他脑后系紧的布条,随后,取出了那枚几乎被咬烂的、浸满鲜血的布团。


    “呃啊——!”


    布团离口的瞬间,林砚再也压抑不住,一声破碎嘶哑、如同濒死野兽般的惨呼脱口而出。新鲜的空气涌入灼痛的喉咙,却似乎带来了更多的痛苦,他猛地弓起背,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带出更多的血沫。


    萧韶看着指尖沾染的鲜血,再看看他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以及颈间仍在渗血的伤口。


    再这样下去,他恐怕真的会死。


    萧韶狠狠皱起眉,这个人她还没有玩够。


    她还有许多物件要他尝试,她还有许多事要他去做。她还要他参加秋闱,一举夺魁。


    “你等着,”她站起身,“旁边静室中备有可解百毒的避毒丹,本宫这就去给你取。”明月脚程再快,从此处到镇安司往返,也快不过她此刻去隔壁取药。


    “不……要……”一个极其嘶哑、仿佛砂纸摩擦的声音,艰难地从林砚喉间挤出。


    他今日看到了那避毒丹,就在那云雷纹石门的静室中。他方才在里面找到了焚金炉,并用外间一个外形相似的香炉将其掉包,此刻绝对不能让萧韶进去,否则若是被她发现异样,所有努力前功尽弃。


    萧韶脚步一顿,愕然回头。


    林砚竟颤抖着抬起被铐住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她曳地的紫色裙角。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泛白,仿佛抓住的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抬起头,血丝密布的眼睛死死看着她,里面翻滚着剧烈的痛楚,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恳求。


    “不要走……留下……陪我……”


    萧韶彻底怔住了。


    她看着他因剧痛而扭曲,却依然执拗隐忍的脸,看着他眼中那片濒临崩溃的痛楚海洋里,唯独映出的、她的影子。


    这么多年,所有人惧她、恨她、利用她、奉承她。王玄微厌她手段酷烈,旁人畏她权势滔天。


    从未有人在被她如此折磨后,在如此脆弱痛苦的境地中,不是恐惧她的靠近,不是哀求解脱,而是……求她留下,陪他。


    她俯下身,扼住他的下颌,逼迫他直视她审视的目光。


    “为什么要本宫留下?”


    哪怕这陪伴意味着继续的折磨,哪怕她才是他一切痛苦的源头。


    “痛……”林砚嗓音嘶哑,几不成句,极低的低喃像是梦呓,又像是在向她撒娇,请求着她的垂怜。


    有意思。


    萧韶倏然扬起唇。


    一种混杂着震撼、诧异、以及一丝隐秘满足的情绪,在她心底漾开。


    心中某个长久空洞的角落,被短暂地填满。


    无论如何,她此刻清楚地知道一件事。


    她想要他。


    想要他永远被她的锁链束缚,永远在她的掌控下。


    她俯下身,伸出双臂,一把抱住那具因剧痛而不停颤抖的身躯。


    林砚的身体瞬间僵硬。


    她华贵的紫缎衣裙与他染血的青衣相贴,她身上清冷的香气与他周身浓重的血腥气混合。


    他的头颅无力地靠在她颈侧,滚烫的呼吸和冰凉的汗水,一同濡湿了她的衣襟。


    密室内寂静无声,只有他压抑不住的、细微的抽气声,和铁链偶尔因颤抖而发出的、沉闷的“哗啦”声。


    一滴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林砚紧闭的眼角滑落。


    林砚再次怔住。


    他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如何流泪。在九霄阁,每一次严苛的训练、每一次残酷的刑罚、每一次任务失败后的惩戒……无论多痛,多难,多绝望,他都只能咬紧牙关,独自吞咽。


    受伤了,自己包扎,痛极了,就蜷缩在冰冷的角落等待天亮。


    耳边只有恩公冷酷的话语:“记住这痛,这是你无能的代价。”


    从未有人……在他最狼狈、最痛苦、最


    不堪的时候,伸出双臂,给他一个带着温热、柔软的拥抱。


    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芒,照在紧紧相拥的两人身上。


    “元景哥哥……”


    一个极轻的、带着恍惚和一丝脆弱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如同梦呓,却清晰无比地钻入他耳中。


    林砚浑身猛地一震。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下,瞬间冻结了他所有刚刚升起的、可悲的贪恋。


    元景哥哥……


    原来如此。


    原来这拥抱,这难得的陪伴,这片刻虚幻的温存……从来都不是对他。


    她透过他在看另一个人,她拥抱的是她求而不得的幻影,她心软的瞬间,属于那个叫王玄微的男子。


    而他,不过是一个听话的替身。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拧绞,尖锐的痛楚瞬间盖过了体内肆虐的毒性。


    “殿下。”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


    一种奇异的平静,打破了这诡异的静谧。


    萧韶似乎从某种恍惚的情绪中惊醒,手臂微微松开了他。


    她皱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悦:“不要唤我殿下。”


    “殿下,解药取来了。”明月的声音在石门外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喘息,显然是疾奔而回,而屋内的情形让她惊讶的一时说不出话。


    明月瞳孔微缩,迅速垂下眼帘,恭敬地双手奉上一个精巧的玉瓶:“镇安司特制的解药在此,内服即可。”


    萧韶站起身,接过那冰凉的白玉瓶。指尖摩挲着光滑的瓶身,目光却未曾离开地上蜷缩的少年。


    她没有立刻打开瓶塞。


    “唤我乐真。”她盯着他,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冷硬,仿佛这不是一个亲昵的称呼,而是一道必须遵从的谕令。


    林砚抬起眼。


    毒发的痛苦让他视线涣散,但眼底深处,却燃起一点微弱却执拗的清明。他看着她,看着这张近在咫尺、明艳不可方物却也冷酷入骨的脸。


    乐真……


    那是她的闺名,是只有最亲近、最特殊之人才能唤的名字,更是王玄微唤她的称呼。


    他若唤出,便是承认自己心甘情愿地扮演另一个人。


    可他不愿。


    他想要她看着他的时候,那潋滟眼眸中眼中映出的,是他。


    喉间的血腥气又一次翻涌上来。


    他张了张嘴,身躯不住颤抖,却最终,没有发出那个音节。


    他不愿意。


    萧韶的眉头蹙得更紧,凤眸中的那点餍足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被违逆的不悦,以及一丝被挑战掌控权的冷怒。


    她慢条斯理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钉子,“本宫的耐心有限。”


    她晃了晃玉瓶,药丸撞击瓶壁发出细微的声响,在此刻寂静的密室里,却如同催命的鼓点。


    “这清明引的毒性虽不立时致命,但若拖延久了,会损及心脉。”她顿了顿,欣赏着他因痛苦而苍白的脸色,以及眼底那压抑的挣扎,“即便日后解了毒,也会体弱畏寒形同废人。”


    她弯下腰,将玉瓶递到他眼前,近得他几乎能嗅到瓶口隐约逸出的诱人药香。


    “现在,唤我乐真。”她命令,声音轻柔,却带着致命的重压。


    “唤了,这解药便是你的。”


    第23章 黑暗


    最后一次机会


    “若不唤……”她手指微松, 玉瓶在她指尖危险地倾斜,仿佛下一刻就要坠地粉碎,“你便慢慢熬着。本宫倒要看看, 是你的骨头硬, 还是这清明引的毒性更狠。”


    话音未落,她忽然伸出右手, 轻轻抚过林砚后背被她狠狠鞭笞、又被温泉浸泡肿胀的伤口。


    只是轻触,在清明引无限放大的感知下,却无异于刀锋刮骨。


    “呃——啊!”


    林砚猛地扬起头, 脖颈上青筋狠狠暴起,如同濒死的困兽发出短促的嘶鸣。他浑身剧烈地颤抖,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眼前阵阵发黑, 几乎要晕厥过去, 却又被更猛烈的剧痛强行拽回清醒。


    萧韶收回手, 不紧不慢地擦拭指尖沾染的新鲜血迹。


    密室内, 空气仿佛凝固。


    只有林砚压抑不住的、越来越急促痛苦的喘息声, 以及铁链随着他颤抖而发出的、单调又沉重的“哗啦”声。


    萧韶眉头悄然蹙紧,她早已看惯了也听惯了各种惨叫与求饶,却从未见过有谁能够如此顽强, 哪怕痛苦到了极致也不肯妥协。


    这忍耐力, 这意志, 竟比她曾经审讯过的所有犯人都要惊人,不管是世家大族专门培养的死士,亦或是九霄阁受过专门训练的杀手。


    一个从未有过的怀疑倏然划过脑海。


    萧韶猛地俯身, 一把攥住林砚被铁锁禁锢的手腕, 三根手指不容抗拒地搭了上去。


    脉象虚浮紊乱, 如风中残烛,跳动间带着被经久折磨的疲惫与虚弱。气血两亏,内息更是空空荡荡,经脉之中感受不到丝毫内力运转的痕迹——确确实实,只是个不会武功的文弱书生。


    她松开手,目光审视地逡巡着眼前这张颤抖苍白的脸。


    林砚艰难地、一寸寸地仰起头,汗水沿着下颌滑落,滴在玉石地面上。


    “殿下,”他嘶哑地开口,每个字都像砂石在喉头摩擦,“您杀了我吧……”


    颤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在赌。


    赌萧韶舍不得他,舍不得他这张与王玄微相似的脸,舍不得他现在就死。


    他可以是替身,但不能仅仅是替身。


    他不能永远活在他人的影子下,连痛苦都被印上别人的名字。


    不管是为了心底那点连自己都不抱希望的的期待,还是为了顺利将焚金炉带出公主府,完成恩公的任务。


    他都不得不赌这一次。


    杀了他?


    萧韶目光骤凝。


    此刻的少年,被冷汗浸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与脸颊,衬得肤色愈发惨白如冷玉,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与苍白的皮肤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素来清冷的眼尾泛着红,眸光涣散,却偏偏在眼底闪烁着一种她看不懂的光,矛盾交织,因极致的痛苦而呈现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由她亲手涂抹的诱人色彩。


    他的每一声喘息,每一次颤抖都只属于她,由她赐予,也由她决定何时收回。此刻她还没有厌倦,更没有玩够,他如何敢妄想结束这一切?


    “想死?”萧韶冷笑一声,凤眸中寒意凛冽,“本宫偏不让你如愿。”


    她不再废话,拔开玉瓶的塞子,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捏在指尖。另一只手扼住林砚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就要将药丸塞进去。


    林砚猛地偏头躲避,用尽最后力气咬紧牙关,似在无声地抗拒。


    “找死!”萧韶眸色一厉,耐心耗尽。她手上力道加重,几乎要捏碎他的颌骨,强迫他张嘴的同时,拇指与食指精准地卡住他喉骨两侧,猛地向下一压——


    “呜……”


    林砚喉间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药丸被顺势推入喉咙深处,萧韶紧接着捂住他的口鼻,另一只手在他颈侧某处穴位重重一按!


    “咕咚”一声,药丸顺着喉咙滑下。


    萧韶这才满意地松开手,冷眼看着他如同脱水的鱼一般,蜷缩着身体,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咳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但很快,药力开始发挥作用。


    一股温润平和的暖流,自胃腑缓缓化开,沿着受损的经脉徐徐蔓延。所过之处,那肆虐的、仿佛要将人撕裂碾碎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开始退却。


    林砚紧绷到极致的身体,终于难以控制地松弛下来,脱力地靠在冰冷的石壁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息。


    萧韶看着他这副从濒死边缘被拽回、劫后余生的狼狈模样,心中本就尚未平息的怒意,又升出几分被挑衅的冷峭。


    “有的时候,”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活着比死更痛苦。”


    “本宫再问你一次,”她俯身,逼近他,近得能看清他长睫上未干的水痕,“这两个字,你唤,还是不唤?”


    夜明珠光衬得她容颜惊心,肌肤胜雪,唇若涂丹,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含着冰冷的审视与不容违逆的强势,妖冶动人,又危险至极。


    林砚恍惚地望着近在咫尺的容颜。


    涣散的眸光渐渐深邃、幽暗,眼底似是燃起一团墨色的火焰,无声而又炽热。


    他想要这双淡蓝凤眸里,只映出他一人。


    他愿意被她束缚,愿意承受她施予的一切,却唯独接受不了,她透过他看向另一个人。


    他知道两人之间隔着不可逾越的鸿沟,而取走焚金炉之日便是他离开之时。他只是想在离开之前,在她心里留下属于他的痕迹。


    哪怕只有一瞬。


    他望进她那双潋滟却冰冷的眼眸,一字一句,字字清晰:“殿下,小人名叫林砚。”


    “林木的林,砚台的砚。”


    萧韶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尽。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随后抬起头,目光扫过这间她精心布置的密室。


    “你该知道,这间密室,是本宫特意为元景哥哥打造。”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地面铺的是暖玉,冬暖夏凉;四周燃着的,是南海鲛人脂混着月魄粉制成的长明灯,光华永续,不染尘埃;这金光台上镶嵌的,是东海贡品中最大最亮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她的目光最后落回林砚身上。


    “既然你是林砚——”她刻意拖长了语调,“想必也用不上这些为他人准备的东西。”


    “明月。”


    “属下在。”一直垂首静立门边的明月立刻应声。


    “将他嘴堵上,免得他受不住咬舌自尽。”萧韶命令道,语气冰冷而又残忍,“再将四肢锁链,尽数拉伸,锁死在墙面镣环上。”


    “是。”


    明月动作利落,很快用新的布团塞住林砚的口,又在脑后牢牢系紧。接着,她按动机关,连接着林砚手脚镣铐的铁链被缓缓拉直,迫使他以一种近乎受刑的姿势,双臂张开,双脚分立,被牢牢固定在了冰冷的石壁上,动弹不得。


    像一个被迫献出一切的祭品,将修长的身躯最大限度地展开,毫无保留地呈现给他的神明。


    “把长明灯熄了,夜明珠罩上。”她冷冷吩咐,“既然喜欢做林砚,那便好好享受,林砚该得的待遇。”


    明月依言,逐一熄灭了墙壁上的长明灯,又用特制的黑绒罩,将金光台上的夜明珠尽数遮盖。


    光亮一个接一个地消失。


    直到只剩最后一点微光,那是外间宝库透过半开的石门缝隙渗入的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陈设模糊的轮廓。


    黑暗,如同有生命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


    萧韶站在石门缝隙处,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绪:“待这石门彻底合拢,这密室就将与世隔绝。除了本宫,没有人知道这个地方,更没有人知道你在这里。”


    “黑暗,饥饿,死寂……它们会一点点侵蚀你的身躯,消磨你的意志。”


    她想起之前那个名叫天苟的九霄阁反贼,在她手中熬过了清明引,熬过了鞭笞烙铁,却最终在黑暗的水牢里,交代了一切。


    对于接受过严酷训练的杀手而言,身体的痛苦或许可以忍耐,但这种精神上的凌迟,才是真正的考验。


    在绝对的黑暗与安静中,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自我意识成为一片虚无。


    不知道会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遗忘,不知道尽头在哪里。


    身体的虚弱与寒冷不断加剧,孤独与恐惧在黑暗中滋生、膨胀,终将吞噬所有的顽强。


    只是可惜,那个天苟知道的东西并不多。他从未见过阁主,就连少阁主也只曾远远见过一面,只知道是个年轻俊美的少年。


    但她知道了他们暗中联系的方式,还有他的同伙,至于其他的许多供词她还需要查证。但她相信只要留着这个天苟,迟早能钓出更大的鱼,助她把九霄阁一网打尽。


    萧韶目光终于冷彻。


    “林砚,本宫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她站在明暗交界处,看着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以及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被锁链禁锢的修长身影。


    干涩而漫长的沉默在室内蔓延,黑暗中始终没有回答响起,仿佛一种无声的坚持。


    萧韶唇角冷冷扬起,转身,走向外间宝库璀璨的光明。


    “轰隆——”


    沉重的石门,在她身后缓缓地完全闭合。


    最后一丝微光消失。


    令人窒息的黑暗,彻底降临。


    第24章 赌


    清脆的掌掴声


    黑暗笼罩了他。


    视觉被剥夺, 其他感官瞬间被无限放大。他的呼吸、心跳、乃至血液在耳道里奔流的嗡鸣,都变得清晰可闻,在无边的寂静中扭曲、膨胀, 渐渐令人心慌不安。


    林砚强迫自己回想过往的经历, 或开心或痛苦,脑海中一个个光点浮现, 恩公、阿檀、萧韶……


    在过去的种种严苛训练中,他总是明哲保身,懂得如何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 减少损伤,这是他第一次如此不理智地,去赌一个可能。


    若他赌赢了, 萧韶舍不得他就此死去, 他便能将焚金炉和他自己, 一起带出这密室。


    若他赌输了, 萧韶无法忍受他的违逆, 只想让他做王玄微的替身。那他宁愿回阁中向恩公请罚, 他宁愿接受任务失败的最残酷的惩罚,也不愿再继续扮演一个没有思想的替身。


    这意味着,无论如何, 下一面, 便是他见她的最后一面。


    无论输赢, 都是他一败涂地。


    永远只有他一人,孤身置于这无边黑暗。


    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只有自己一个人, 在永恒的黑暗中无休止地下沉、坠落。


    不知过了多久, 他甚至开始感谢束缚他的铁锁, 脖颈的镣铐覆在喉头,每一次吞咽都带来窒息般的压迫,手腕与脚踝的镣铐早已磨破皮肤,被冷汗浸湿后火辣辣的灼烧。


    成为他在无边黑暗中的唯一锚点。


    又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与痛楚交织,时间彻底混乱,一刻漫长得像一个朝代。


    林砚只能将全部意志集中在呼吸上,一呼,一吸,用最原始的节律对抗着濒临崩溃的虚无感。口中被塞入的锦帕早已撑破唇角,让他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一件被她亲手锁在黑暗中的,物品。


    宝库外,萧韶站在廊下,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让她微微眯起了眼。密室里的晦暗与眼前的光明仿佛割裂成两个世界。心口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沉甸甸地压着。


    “殿下可要去镇安司,或者青云楼?”明月小心翼翼地询问,以往殿下心情不佳,要么去镇安司处理那些棘手的公务,要么去青云楼饮酒听曲,寻些乐子。


    萧韶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庭院中开得正盛的素白玉兰,“回房,用膳。”


    膳厅内,象牙白的桌面上已布好了菜肴。


    萧韶落座,目光扫过桌面,眉头轻轻蹙起。清炒虾仁、蟹粉狮子头、腌笃鲜、配着精致的桂花糖藕和一份莼菜羹。菜色清爽雅致,却是地道的江南旸州风味。


    “怎么都是旸州菜?”萧韶抬眼,语气不悦。


    侍立在旁的晴雪躬身答道:“回殿下,是您之前亲口吩咐的。”


    萧韶这才想起,为了对外表现出对林砚的宠爱,她吩咐府中这几日的膳食都按旸州口味制备。


    当即也不再说什么,执起玉箸,随意尝了一口清炒虾仁。虾仁脆嫩,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又舀了一勺莼菜羹,滑腻的莼菜与清淡的高汤融合,口感独特。


    味道……竟出乎意料地不错,与西京城菜肴的厚重浓烈截然不同,别有一番婉约风味。


    晴雪观察着萧韶的神色,试探着轻声问道:“殿下,林公子……为何不来一同用膳?”


    萧韶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瞥了晴雪一眼,放下筷子,漫不经心地简单讲述了方才密室中发生的事。


    “你说,”萧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温润的杯沿,眼中流露出罕见的困惑,“为何有人宁愿被如此折磨,也不肯低头,不过是一个称呼而已。”


    晴雪与明月交换了一个眼神。晴雪上前一步,声音放得更轻,却十分清晰:“或许是因为林公子心里仰慕您、喜欢您?殿下试想,面对真正在意的人,有谁甘愿只做一个影子、一个替身?”


    萧韶倏然一怔。这番说辞,似乎不是晴雪第一次提起。


    明月想起方才密室中的景象,忍不住附和:“殿下,林公子这般坚持,宁愿承受如此折磨也不肯顺从,不正说明他对您的心意不同寻常,情深义重!若是换了寻常人怕是早就屈服,您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萧韶沉默地饮下一口汤。


    亲身经历过她的雷霆手段后,还敢喜欢她。


    这人到底是愚蠢,还是胆大。


    口中的饭菜却似乎变得更美味了些。


    深夜,万籁俱寂。


    公主府沉浸在宁静的夜色中,只余巡夜侍卫极轻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更漏声。寝殿内,鲛绡帐低垂,瑞脑金兽吐着袅袅安神的淡香,一切都无比舒适、安心。


    可萧韶躺在柔软的锦衾中,辗转反侧。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许多画面。有时是王玄微拂袖而去时冰冷的侧脸,有时是他笔下那个妖冶狰狞的自己,有时又变成密室角落里,那个被锁链禁锢、在黑暗与痛楚中独自挣扎的青色身影。


    她强迫自己合上眼,入睡,梦境却纷至沓来。


    时而梦到多年前绥宫寒冷的雪夜,少年元景哥哥将暖手炉塞给她时的温柔神情;时而又梦到,面对刁难时,元景哥哥挡在她身前的高大身影。


    最后,所有光怪陆离的画面同时破碎,定格在林砚被她锁在密室深处。


    修长的脖颈被迫仰起,铁链折射出冰冷的光芒,极致的痛楚与惊人的美糅合在一起,呈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诱惑……


    她骤然惊醒,额头渗出细汗。窗外,天色已蒙蒙发亮。


    萧韶披衣起身,心神不宁。她在庭院中漫无目的地走着,明月沉默地跟在她身后,罕见地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知不觉,她竟已穿过层层院落,来到了宝库之外。


    晨光给宝库沉重的石门镀上一层淡金色的边。她进入宝库,站在密室门口,望着那合拢的石墙,沉默良久,她终是缓缓伸出手,按下了机关。


    石门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开启。


    无尽的黑暗扑面而来。


    她一步踏进,骤然从外间的光亮中进入这绝对的晦暗,眼前一片漆黑。


    一种与生俱来的、对未知黑暗的恐惧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一窒。


    “明月,烛台!”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密室里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守在外间的明月迅速取来一盏明亮的烛台,快步送入。跃动的烛光驱散了门边的黑暗,那种令人不安的窒息才稍稍散去。


    “把这些罩子都扯了,把灯点上。”萧韶命令道,声音恢复了平静。


    “是。”明月依言,将室内夜明珠上罩着的黑绒布一一取下,点燃长明灯的灯芯。柔和的光线逐渐充盈了整个密室,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直到室内明亮如初,萧韶这才看清被她锁在角落里的少年。


    林砚仍被紧紧锁在石壁上,头无力地垂着。腰间的束带衬得身形越发清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毫无血色,双目紧紧闭着,只有眼睫在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狂风暴雨后残败的松枝,破碎一地。


    萧韶猛然惊觉,从昨日将他锁入黑暗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整整十个时辰。镇安司里那个硬骨头的九霄阁逆贼,在黑暗的水牢中,好像……没撑到三个时辰就精神崩溃,吐露一切。


    十个时辰……


    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夹杂一丝难以言喻的震动。不管她如何恼怒、如何想要驯服他,她从未真的想过要他死。


    “林砚,睁开眼。”她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


    萧韶心头一紧,上前一步,伸出手指探向他的鼻端。指尖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的气流拂过。


    他还活着。


    萧韶一口气松了下去,随即又升起一股莫名的,似是被愚弄的愤怒。


    她扬手,带着几分唤醒的意味,狠狠一掌扇了过去。


    清脆的掌掴声在密室里回荡,震的烛光都颤了一颤。


    林砚乌黑的长睫剧烈地颤动几下,终于,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视线涣散模糊,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聚焦在她身上。


    夜明珠与灯辉交织,映照着两人。


    萧韶今日只一身浅紫常服,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锋芒,眉眼间甚至带着一丝未曾掩饰的、复杂的情绪。


    衬着绝丽的容貌,这身影仿佛披着光晕,明艳得不真实,狠狠撞在林砚紧绷的心弦上。


    四目相对,萧韶一时怔住。


    历经漫长黑暗的折磨,本该空洞、恐惧或疯狂,可此刻映着她身影的眸子里,痛楚之下,深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专注,甚至是……深情?


    “你该如何称呼本宫?”萧韶移开视线,再次问出这个令他遭受如此折磨的问题。


    “殿……殿下……”林砚艰难地开口,嗓音嘶哑破碎得几乎不成调,回答却没有丝毫改变。


    萧韶却并没有想象中的怒气,甚至有几分难得的欣赏。


    也罢,今日就饶过他这一回。


    反正来日方长,她总会千倍万倍地让他还回来,若他日后行事无法让她满意,她自有手段。


    “把他解下来。”她冷声吩咐。


    “是。”明月立刻上前,拿出钥匙将林砚脖颈、手腕、脚踝上的锁链一一打开。失去了镣铐的支撑,林砚身体一软,直直向下滑去,被明月眼疾手快地扶住。


    萧韶这才清楚地看到,他的手腕脚踝,还有脖颈上,那被镣铐生生磨出的刺目红痕,血肉翻卷,皮开肉绽,让人可以想到在这可怖的黑暗和寂静中,他经历了怎样痛苦的挣扎。


    脸色更是白得惊人,唇上被她掌掴的地方泛起红印,整个人虚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昏厥,消散在空气里。


    萧韶皱了皱眉,上前一步,直接俯身,将林砚从明月手中夺过,打横抱了起来。


    林砚身躯突然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缓缓将头无力地靠在她肩颈,贪婪地汲取最后一丝温暖。


    他赌赢了……


    萧韶抱着他,转身朝外走去,没有察觉少年眼眸中,那被长睫覆盖的痛楚和决绝。


    她走过宝库外间陈列的乌木架时,怀中人似乎因虚弱无意识地动了一下,鞋履轻轻碰倒了架子边缘一个不起眼的鎏金小香炉。


    “当啷”一声脆响,香炉摔在地上,炉盖滚落一边。


    萧韶停下脚步。


    林砚似乎被声音惊动,吃力地抬起眼帘,气若游丝:“小人……可是撞到了什么……请殿下恕罪……”


    萧韶瞥了一眼那香炉,平平无奇,并无什么印象。


    “不是什么贵重的。”她淡淡道。能被她随意放在外间架子上的东西,皆无关紧要。


    “小人……本就欠殿下五十两未还……”林砚的声音低弱,却格外歉疚,“这香炉……就算小人向您买的……小人一定……赔您……”


    萧韶闻言,微微一怔。都这般境地了,还惦记着欠债和赔偿。


    她言语冷彻,不为所动,“你之前在欠条中曾言任本宫处置,如今却已违背誓言,你又准备如何赔偿这个香炉,又能拿什么赔偿?”


    第25章 深夜


    想睡在殿下身边


    “用命。”林砚的呼吸微弱, 每个字都像从破碎的肺腑里挤出来,“小人……还有一条命。”


    恩公的目的虽然他并不完全清楚,但他知道, 他和萧韶立场敌对, 你死我活。若有一日她知晓了他的真实身份,他也只有一条命, 可以赔给她。


    林砚声音很轻,甚至睫毛半垂,让她看不清神情, 但萧韶莫名知道,他并非妄言。


    这人似乎一贯如此,执着、顽固, 却和元景哥哥那种孤冷的傲然不同, 他更像是千丈崖顶历经风霜的磐石, 冷心冷情, 却坚定不移。


    “明月, 带上这个香炉。”她吩咐道, 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被林砚这番话挑起的奇异兴致。


    “是,殿下。”明月弯腰, 小心地将摔落的鎏金香炉和炉盖捡起, 抱在怀中。


    萧韶不再停留, 抱着似乎已经昏迷的林砚,踏出宝库,走向被晨光温柔笼罩的院落。她没有低头, 因此不曾看见, 怀中人缓缓阖上眼帘时, 眸底那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无声弥漫,最终归于一片沉寂的黑暗。


    林砚的意识彻底沉了下去。


    仿佛又回到了那无尽折磨的十个时辰,以及经历了漫长的黑暗后,石门轰然打开时,骤然涌入的光亮。


    光亮中央,站立着那个紫衣潋滟、眉眼清晰的浓艳身影,像一道蛮横的光,劈开了一直笼罩在他命运之上那浓重的晦暗与孤寂。哪怕那光本身便代表着危险与灼伤,却让人义无反顾地,飞蛾扑火。


    他再次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清秀带着关切焦虑的青年脸庞,剑眉星目,正是越祈。


    不是她……


    心底掠过一丝不该有的失落,随即被刻入骨髓的理智压回深处。


    “公子,您醒了!”越祈压低声音,难掩激动,但更多的却是惊骇。他方才探查过少主脉搏,内力空荡几近于无,经脉间更有受药物冲击和长久紧绷后的暗伤,身体虚弱到了极点,“您这是……遭遇了什么?”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缓缓打量四周。天色已然昏暗,室内烛火通明。房间宽敞,陈设精美,云母屏风、紫檀桌椅、博古架上摆着珍玩,空气里浮动着清雅的梨花香。这地方有些像萧韶卧房,却更显雅致静谧。


    “这是哪里?”林砚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睡了整日总算恢复了些许力气。


    “这是栖凰阁的东偏殿,是长公主殿下吩咐人将您安置在此处养伤。”越祈快速答道,同时将一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栖凰阁偏殿……林砚瞬间明了。离主殿不远不近,既方便他养伤,又能维持她宠爱新欢的姿态,正适合做给外面那些眼睛看。


    屋内虽只他们两人,但院外偶尔会有侍卫走过,难保隔墙无耳。越祈凑近,用仅两人能听见的气音问道:“公子,您究竟是如何找到焚金炉的?阁中为此折损了数批人手,皆无功而返,唯有您……这么快便得手了。”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瞟向床头小几。


    林砚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那个鎏金缠枝莲纹小香炉就静静放在那里,在烛光下,看着平平无奇,甚至有些俗气,但细看之下,炉身线条流畅古朴,莲纹刻痕深峻,自有一股历经岁月的沉稳气度。炉盖严丝合缝地扣着,仿佛从未被摔落过。


    正是他从那云雷纹静室中转移出来的焚金炉,他早已将焚金炉的画像烂熟于心,绝对不会认错。林砚唇角微微颤动,他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完成任务,这么快就要回到属于他的世界。


    “此处不宜细说。”林砚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眼神恢复一贯的沉冷,“用我的专属通道,即刻给阁主传密信。就说,焚金炉已到手,请阁中速在外接应,今夜离府,迟则生变。”


    越祈闻言,脸上却露出些许兴奋与得意:“公子放心,我来公主府前便已将焚金炉画像熟的都能画出来,看到这炉子时便知大事已成。黄昏时分,我已让兄长按照阁中以前约定的事成后传讯方式,在公主府南院最高的那棵老槐树梢,挂上了黄色灯笼,此时阁主想必已经收到了公子的好消息。”


    “什么?!”林砚瞳孔骤缩,强撑起的身体猛然坐直,一阵眩晕袭来,被他强行压下,“越年何时去的?”


    “就在黄昏,天色将暗未暗,侍卫换岗,视线最为模糊之时。灯笼只燃得一柱香的时间便即自毁,火光微弱,只有阁中负责盯守这片区域的暗哨能精准捕捉,公主府的侍卫绝难察觉。”越祈对自己的安排颇有把握,毕竟这个计划是来公主府潜伏前便已定下。


    黄昏……到现在,已过了足有半个时辰,想必越年早已行动,再想阻止已然来不及。


    林砚心中剧震,一阵强烈的不安攫住心脏,“胡闹!”他低声怒斥,牵动内伤闷咳两声,“你可知天苟被捕?”


    “自然知道。”越祈神色一正,“但公子放心,天苟级别很低,只负责在外围配合玄七行动。在他被抓的当夜,玄七便已紧急撤往南州分舵。天苟对阁中核心事务,包括我们此次潜伏公主府的真正目的、焚金炉一干事宜,甚至约定的事成信号,均不知情。他的暴露牵连有限。”


    林砚强迫自己冷静分析。越祈所说确是实情,按常理推断似乎可控。若越年行动顺利,未被发现,那自然是最好的结果,恩公能提前部署,他今夜脱身的几率大增。


    但若是越年已经被发现……


    他闭上眼,脑海中迅速推演。以萧韶的城府与掌控,若她察觉了这次信号传递,是会立刻打草惊蛇、抓人审讯,还是会……按兵不动,装作不知,反向利用,放长线钓大鱼,将计就计,企图将潜伏势力一网打尽?


    他更倾向于后者。


    见林砚眉头深锁,脸色在烛光下苍白得吓人,越祈这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冒进了,请示道:“公子,可要我此刻立刻去寻兄长确认情况?”


    “不必。”林砚睁开眼,眸色沉沉如夜,“此刻若动,万一对方已有监视,便是自投罗网。明日天亮后,你再去寻他,务必表现得若无其事,就像兄弟间的日常往来。”


    而现在,当务之急,是密切关注萧韶的一举一动,他要知道她今夜有没有异常的调动人手,有没有离开栖凰阁。


    “越祈,今夜你守在院中不要传信,更不要有其他动作。”说话间林砚忍着周身剧痛和疲惫,抬起虚浮无力的双腿,挣扎着从床榻上起身。


    “公子,您这是?!”越祈急忙伸手去扶,却被林砚轻轻推开。


    林砚的声音低而冷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从此刻起,我必须时刻跟在萧韶身边。”


    监视,观察,预防……


    明明是生死一线、如履薄冰的危急关头,下定决心的瞬间,心底某处隐秘的角落,竟泛起一丝可耻的暗喜。仿佛为他提供了一个无法反驳的、必须靠近她的理由。


    春夜寂静,林砚只穿着一身单薄的月白中衣,长发未束,散落肩头。他径直走向房门,拉开,步入庭院。


    他目不斜视,穿过庭院,径直走到萧韶卧房紧闭的朱门前。


    站定,抬手,扣门。


    “叩、叩。”


    声音在寂静的夜晚清晰响起。


    过了片刻,门从里面被拉开。萧韶站在门内,似乎正准备就寝,繁复华丽的外袍已褪,甚至未着首饰,未施脂粉,只着一身淡紫中衣,乌黑长发如瀑垂下,淡蓝色的眼眸在月色下泛着细碎而温柔的光,褪去了白日里的凌厉,竟是他从未见过的柔情。


    萧韶同样微怔。


    林砚竟只着了件白色中衣、赤足站在冰凉石阶上。清凉的夜风拂过,吹动衣衫,勾勒出清瘦的身形。脖颈上被铁链勒出的红痕,在月色与廊下灯笼的光晕交织下,显得格外刺目,衬着那苍白的俊美脸庞,透出一种易碎而清冷的美。


    仿佛月光下摇曳的雪莲,不染尘埃不落凡世,却偏偏带着她留下的印记。


    萧韶倚门而立,餍足地挽了挽唇,慵懒的语调里带着一丝玩味:“如此深夜,找本宫何事?”


    林砚迎着她的目光,低声道:“小人听越祈说,殿下派了御医前来替小人看病疗伤,又给小人用了最好的伤药,小人现在是特地来向您道谢。”


    萧韶挑眉,道谢需要这么晚来道么?


    “再不说你想做什么,本宫可就要送客了。”


    林砚喉结轻轻滚动,苍白的唇在月色下微微张开,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足以让她听清,“小人……想睡在殿下身边。”


    “哪怕……是被锁起来。”


    第26章 红绸


    随侍左右


    想睡在她身边?


    “为什么想睡在本宫身边?”萧韶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 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


    其实她曾问过类似的问题。


    在那间密闭的,弥漫着血腥的密室里。


    那时他痛得意识模糊,颤抖着蜷缩着, 却嗓音嘶哑地求她留下, 陪他。


    人都是趋利避害的,就像一朵带刺的荆棘花, 即使再美艳再诱人,远观欣赏便可,有谁会真的愿意将它紧紧握在掌心, 任凭尖刺扎入血肉?


    林砚站在阶下,抬起眼,望向她。他的目光沉静, 幽深得仿佛不见底的古井, 映着廊下的昏黄灯光和她的身影。


    他缓缓开口, 嗓音低沉, 清冷如夜, 轻而易举地拨动心弦, 生出波澜:“在殿下的身边,小人心安。”


    心安?


    这个回答……


    萧韶默默审视着眼前少年,审讯很多时候无异于一场心理战争, 可不管犯人如何伪装, 她总能戳穿他们的面具, 直击内心最薄弱的地方,这么多年,她几乎从未


    遇到她读不懂的人。


    可林砚不同, 晴雪总说是他的目光中藏着的是喜欢, 但她觉得, 林砚看她的目光中总是像隔着一层雪化成的墨,明明清薄透彻,却偏偏让她看不穿。


    既然如此,留在身边,或许能发现什么。至少,她并不厌恶他的陪伴。


    “进来吧。”萧韶淡淡开口。


    同时对值守在檐下阴影里的一名侍女招了招手:“流萤,你也进来。”


    被唤作流萤的侍女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秀,闻言脸上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震惊,又迅速低下头,恭敬应道:“是,殿下。”


    她本以为按照殿下的性子,要么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赶走,要么将他关到镇安司去狠狠折磨,却不想殿下竟真将人放了进来。


    林砚跟在萧韶身后进了屋,夜间凉意瞬间被隔绝在身后。


    萧韶的卧房比偏殿更为宽敞奢华,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垂着月影纱幔,窗前设着一张梨木书案,上面随意搁着几卷书,上面似乎还有萧韶的批注。沉香亮阁柜上陈列的除了金玉,更多的是些形态各异的奇石和兵器模型。床头摆着一盆长势极好的兰草,角落里安神香袅袅燃起,让人不知不觉宁静下来,谁能想到这是传闻中暴戾恣睢的长乐长公主的闺房。


    萧韶随意指了指自己床榻边的空地,漫不经心地对流萤吩咐:“就在这儿,给他随便铺个床褥。”


    “是,殿下。”流萤敛去所有情绪,手脚麻利地从一旁的高橱里取出备用的锦褥和软枕,又抱来一床轻薄但暖和的蚕丝被,在床脚仔细铺好。


    林砚心中却是一震。他以为是像以前那样睡在外间的榻边地上,或者更差些,即使是让他睡在门外他也愿意,不想竟是直接睡在她的床边,如此近的距离……


    趁流萤铺床的空隙,萧韶已走到妆台前,打开一个螺钿镶嵌的精致宽匣。她没有回头,径直吩咐:“把衣袖撩起来。”


    林砚沉默着,将月白中衣的袖口卷起,露出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腕,那里被玄铁镣铐磨出的红肿伤痕甚至隐隐仍在渗血,衬着冷白的皮肤上格外刺目。


    萧韶瞥了一眼,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就这手腕,若再戴上镣铐,只怕真要被磨断筋骨。她虽不介意见血,却不想让自己的卧房在夜里弥漫开血腥气。


    她从匣中取出一截鲜艳如火的红色软绸,质地光滑柔软,在烛光下流转着细腻的光泽。她转身,将红绸懒懒抛到林砚手边:“自己把自己的脚踝捆上,绑紧些,让本宫看到结。”


    林砚指尖触及那冰凉顺滑的绸缎,依言弯下腰,将红绸绕过双脚脚踝,刚好覆盖那红痕,仔细打了个扎实的结。红绸衬着他苍白的脚踝,有种诡异又绮丽的美感。


    “把手伸过来。”萧韶走近。


    林砚伸出双手。萧韶拿起另一条红绸,刻意避开了他手腕上那圈怵目的红痕,将绸缎缠绕在稍上的位置。她的指尖偶尔擦过他腕间皮肤,带着微凉的触感。最后,她同样打了一个结,另一端则松松地握在了自己手中,并未固定在任何地方,仿佛他的一举一动只由她牵引。


    流萤早已铺好地铺,无声退至外间。


    萧韶径自上床,放下纱幔。林砚也慢慢在那地铺上躺下,双手拉过轻薄的蚕丝被盖到腰间。


    烛火被流萤熄灭了几盏,只留远处一盏小灯,散发出朦胧的光晕。室内陷入一种静谧的昏暗。


    萧韶隔着纱幔,看向地上的人影。林砚侧身屈卧,姿势并不舒展,蚕丝被只盖到胸口,露出被红绸束缚的双腕,交叠置于身前,脚踝处那一抹红色也在被角若隐若现。


    月白中衣,乌黑散落的长发,苍白的俊美脸庞,与那束缚着他、即使在夜色中也鲜艳夺目的红绸,形成了极具冲击力的对比。脆弱与禁锢,清冷与浓艳,矛盾地交织在一起。


    好看得……令人心神恍惚。


    萧韶眸光渐沉,透过这朦胧的景象,思绪却飘向了另一个人。


    元景哥哥……


    若是有朝一日,能与元景哥哥同榻而眠,又该是何种感受……是紧张、僵硬,还是带着她渴望已久的、纯粹的占有和亲近……


    元景哥哥是她那三年晦暗的质子生涯里,唯一的一束光。她想要这束光永远笼罩在她身上,哪怕她知道得不到他的心,哪怕在他眼中她暴戾如同凶兽。


    那她干脆就做一头凶兽,只要能得到他的人,哪怕只是短暂的一宿,她也想要彻底占有他一次。


    明明以往每次想到元景哥哥都心绪难平,今夜那惯常因求不得而烧灼的暴戾,竟十意外地分平和。


    夜渐深,更漏声隐隐传来。萧韶手中轻轻握着红绸,指尖的触感若有似无地带来某种微妙的掌控感,大概是因为安神香的作用,倦意袭来,萧韶不知不觉沉入睡眠。


    地上,林砚却仍保持着清醒。手腕和脚踝的红绸如同一种所有物的宣告,并不令人难受,甚至让他莫名的心安,就像他方才告诉她的那样,心安。


    他听着床上逐渐平稳悠长的呼吸,鼻尖萦绕着属于女子的淡淡冷香,明明疲惫至极,却毫无睡意。


    他不知道萧韶到底有没有发现越年,又或者察觉了多少,但至少现在,她还没有怀疑他。至少今夜,似乎还算平静。


    两人一个睡床,一个睡地,夜色朦胧,烛光熹微,室内的一切都渐渐模糊,只看得清一条红绸从纱帐中垂至地面。


    第二日卯正,萧韶缓缓睁开眼,一眼便看见穿过掌心的红绸,那绸布不知何时在她指尖紧紧缠绕几圈,连睡熟了也没有松开。


    这一觉竟比以往睡得都要更沉、更安稳,仿佛心里某个常年空悬、焦躁不安的角落,被短暂地填满。


    她命人松开了林砚的束缚,洗漱用膳时,林砚也在一旁简单梳洗,一同用了些清淡的早膳,而早膳依旧是旸州菜。


    萧韶吃的津津有味,甚至有些习惯了晨起后吃这清淡的江南粥点。


    林砚依旧沉默,姿态恭顺,心中却掠过一阵不安。萧韶连假装宠幸他这种事,都能坚持的这般好,哪怕是在用什么吃食这种细枝末节的事上,可见其心性坚韧执着,这样的人又如何会轻易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与九霄阁有关的线索。


    用完最后一口爽滑的豆腐羹,萧韶放下银箸,接过明月递来的湿帕拭了拭手,语气恢复了一贯的疏离:“本宫有事要出去一趟,你自己回偏殿。”


    她派人守了许久,直到昨夜黄昏时分,公主府南院的那老槐树上竟真的燃起了黄色灯笼,和天苟招供的一模一样。


    只是可惜那放灯之人身手敏捷,对公主府巡防路线、换防时间和地形更是异常熟悉,为了避免打草惊蛇被其同党察觉,侍卫没有强行抓捕,一时大意竟被其脱身,甚至未能看清容貌。但根据那人最后消失的方位可以判断,当是混在公主府厨房仆役之中。


    她需要去镇安司,再次审讯那个天苟,虽然他看似已经招供了一切,但难免有所遗漏,或者有些连他自己都未曾注意的细节,被他遗忘。


    她刚抬步,衣袖却被人轻轻攥住。


    萧韶回头。


    只见林砚不知何时站起身,站在她身侧一步之遥,腰身修长容颜俊美,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脸庞,清晰照出他眼中的神色——如同骤雨初歇后的晴光,带着一丝清浅的笑意,“殿下,小人不想离开您。”


    “能不能……让小人跟着您,随侍左右?”


    萧韶微微一怔,若她没有听错,那语气中竟是她许久未曾经历过的撒娇。


    这是第三次了。


    萧韶目光如炬地审视着。他究竟为何如此依恋她,难道是因为在那黑暗中独自承受煎熬的十个时辰,因为他从黑暗中睁开眼时,看到的人是她。


    只是,他不知道她要去的地方是镇安司,是那个京中人人惧怕,以血腥残忍、黑暗狠毒著称的镇安司。


    也罢。


    萧韶忽然想看看,这个晴雪口中心悦她、又表现的如此依恋她的少年,若是见识过了镇安司地牢里真正的人间地狱,见识过她在那里面目可憎、手段狠戾的模样,会不会如同元景哥哥那样,对她避之唯恐不及。这双漂亮的眼眸里,是否还能这般沉静与淡然。


    “好啊。”萧韶缓缓勾起唇角,笑容艳丽,”


    既然你想跟,那便跟着。只是,待会儿可别后悔。”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天使,明天临时有事,请一天假么么!


    第27章 地牢


    你可听说过九霄阁


    林砚和萧韶共乘一辆厌翟车前往镇安司。车身以紫檀木打造, 镶嵌金玉,垂落的纱帘是千金一匹的云雾绡,随着行驶微微拂动, 隔绝外间窥探的视线却丝毫不挡春光。拉车的四匹枣红马更是神骏非凡, 蹄声整齐清脆。


    马车穿过西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喧嚣的谈话声、叫卖声、孩童嬉笑声扑面而来。


    萧韶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座上, 指尖撩开纱帘一角,望着窗外流转的市井烟火,忽然问道:“你觉着本宫今日这马车如何?”


    林砚坐在她下首, 温声答道:“华贵威严,舒适平稳,与殿下很是相称。”


    萧韶放下帘子, 转回头, 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诮与追忆, “若当日本宫乘的也是这厌翟车, 你就算从青云楼的楼顶砸下来, 也只会从车顶边缘滚落, 断不会摔进马车。”


    若不是为了迁就元景哥哥那清简的喜好,她也不会乘坐那辆一点也不舒适、更不坚固的青帷小辇。自然也就不会遇到这个与元景哥哥如此酷似的少年。


    所以,这少年是否也算元景哥哥亲手送到她面前的……一份礼物。


    林砚闻言也想起了那日的初遇。那日的萧韶衣着淡雅, 应是为了迎合王玄微所喜欢的“清水出芙蓉”。而今日的萧韶, 一身绛红缕金凤纹宫装, 外罩玄色绣金牡丹的广袖长帔,云髻高耸,金凤步摇垂落熠熠珠光, 唇染朱丹, 眉眼精致。


    这才是她本就该有的, 与生俱来无法被遮盖的耀眼夺目。


    马车缓缓停下。


    晴雪扶着萧韶下了车,三人站在一座黑瓦朱墙的官署前。


    高耸的门楼如同蛰伏的巨兽,门前矗立着两尊狰狞的獬豸铜像,匾额上“镇安司”三个鎏金大字铁画银钩,在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泽,虽威严迫人,却并不显得阴森,反而有种肃穆的秩序感。


    萧韶看向身侧的林砚:“你可知此处是何地?”


    林砚仰头看着那三个大字,袖中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他只是想跟在萧韶身边关注她的一举一动,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萧韶今日要来的地方,竟然会是……镇安司。


    “走吧。”萧韶淡淡道,率先迈步,“还是说……你怕了?”


    林砚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露出一个平静温和的浅笑:“但凭殿下吩咐。”


    萧韶走到门口,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守卫立刻单膝跪地,齐声道:“参见殿下!” 声音整齐划一,带着铁血之气。


    萧韶略一颔首,带着林砚径直入内。


    入门后是一片极为开阔的校场,以青石板铺就,数十名玄甲卫正在操练,呼喝声与兵器碰撞声不绝于耳。穿过校场,是数排高大的黑瓦建筑,飞檐斗拱,格局方正,窗棂却十分窄小,透出一股压抑与机密。


    让人不知不觉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属于权力与铁律的冷硬。


    这就是镇安司。


    九霄阁中人人谈及色变,甚至心生恐惧的地方。


    萧韶本人,更是恩公的眼中钉、肉中刺。


    这些时日他忍不住地会庆幸,阁主交给他的任务只是潜伏公主府找到焚金炉,而非寻找机会刺杀萧韶。


    若是后者……


    林砚沉默着跟在萧韶身后,一名身着藏青色武官服、身材高大挺拔的青年快步从正堂迎出,在萧韶面前三步处站定,抱拳道:“殿下,您来了。”


    青年面容刚毅,眼神锐利如鹰,一看便知武功精深。


    萧韶点点头,对林砚介绍:“这是行风,之前在本宫府上负责统领戍卫,如今是这镇安司的统领。”


    林砚拱手,态度谦和:“风统领。”


    他素知萧韶身边有 “雪月风雷” 四名最得力的亲信,各有所长,各领其事。现在看来,当是晴雪掌管财权,明月掌管人事,这行风主事镇安司,还剩一个奔雷,不知是何脾性又任何职。


    行风同样抱拳回礼,目光在林砚脸上停留了一瞬,心中暗惊。他早已听闻殿下寻了一位与王二郎容貌酷似的新宠,却没想到当真如此相像,只是眼前这少年看上去文弱漂亮,难以想象他如何承受住殿下的雷霆手段。


    几人穿过几条回廊,越往里走,人声渐消,环境愈发肃静。最终,三人停在一座几乎无窗的黑瓦建筑前。沉重的铁门上方,悬着一块阴刻的匾额,上书两个令人望之生寒的大字——诏狱。


    想来这就是镇安司那令人闻风丧胆、有进无出的地牢了。


    晴雪素来不喜这种血腥之地,留在门外等候。萧韶、林砚在行风的引领下,踏入那扇缓缓开启的铁门。


    一股混杂着血腥气、铁锈味和腐败气息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让林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门内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狭窄石阶,两侧墙壁上挂着一盏盏昏暗的油灯,火苗跳跃,将人的影子拉长扭曲。耳边隐约传来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哀嚎、惨叫,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其实一般人犯罪,自有刑部和大理寺处理。” 萧韶的声音在幽深的通道里响起,平静无波,像是在介绍一处寻常景致,“而镇安司,是三年前设立,专司监察、缉捕、审讯危害皇权与京都安全的要犯,意在守护京城平安。”


    两人并排而行,过了片刻才听见林砚声音在甬道响起:“乱世当用重典。西京城如今市井繁华,百姓安居,夜不闭户路不拾遗,比之数年前的动荡不安,安稳了不知多少,殿下功不可没。”


    功不可没……萧韶轻笑一声,恐怕世人只当她是酷吏,哪里会认为她有功于社稷。


    至于安稳,她并不认为现在当真安稳。


    萧韶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冷意,“可惜目前仍有一心头大患未除,如鲠在喉,时常令本宫夜不能寐。”


    她顿了顿,脚步也略微放慢,“你可曾听说过九霄阁?”


    她侧首看向林砚,目光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


    林砚心底骤然一震,如同被冰冷的细针刺中,他几乎要控制不住地移开视线,却又在瞬间强迫自己稳住心神,若无其事地应道:“九霄阁?是和青云楼一样,也是殿下常去的消遣之地吗?”


    萧韶冷哼一声,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讽与厌憎,“九霄阁可不是什么寻欢作乐之所。它大约于十年前悄然成立,来历神秘,财力却雄厚得惊人,短短几年便迅速扩张,分舵遍及九州各地,明里暗里专与我萧家、与大周作对。”


    只是她一直未能查明,九霄阁的最终目的,究竟是想要拥护那逃亡羌地的前绥帝复国,还是其阁主野心勃勃,想自立为王改朝换代。但无论如何,它都是必须拔除的心头大患。


    “听闻其阁主神秘莫测,从不以真面目示人。阁中各地舵主、长老,往往另有显赫或隐秘的身份作为掩护。但如今日常主事的,据说是一位极为年轻的少阁主,就潜伏在西京城中。”


    萧韶说到“少阁主”三字时,舌尖抵住下齿,透出一股势在必得的冰冷杀意,“本宫迟早会抓住他,亲自审问,让他尝遍这镇安司的所有刑罚,本宫不信不能将这毒瘤连根拔起。”


    林砚的眼睫在昏暗光线下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袖中指尖深深抵入掌心,却浑不觉疼痛。


    他僵硬的脊背微微一挺,正想开口说些什么,走在前方的行风在一处铁门前停下,温声提醒:“殿下,到了。”


    眼前是一扇更为厚重的铁门,门前站着两名如同石雕般的守卫,将铁门重重拉开。


    萧韶阔步踏进囚室,转过身,身后是囚室内深重的黑暗,而她站在明暗之间,绝丽的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中半明半暗。


    “本宫要审问罪犯了。”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通道里回荡,“你现在回头离开,还来得及。”


    萧韶指尖微微一蜷,她既期待他知难而退,却又偏执地想要看到另一个结果。


    另一个  ,不同于元景哥哥的结果。


    林砚站在囚室外的微弱光亮里,他静静地看着萧韶,那双漂亮的沉静眼眸里,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她身后无边的黑暗。


    “小人想留在殿下身边。”林砚缓缓开口,一如往常。


    萧韶怔住,随后忽然弯唇一笑。笑容在阴暗的囚室中绽放,仿佛将此间所有华彩聚于一身,美的近乎妖冶,又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畅快,“你进来。”


    林砚不再犹豫,一步踏入那扇铁门,他站在萧韶身边,与她一同浸入这森冷与昏暗。


    囚室内却比他想象中宽敞,四壁皆是粗糙的黑石,天花板很高,只在正中间开了一个极小的天窗,一缕惨淡的天光斜射下来,微弱地无法驱散室内晦暗。四周燃着烛火,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铁架,上面用厚重的锁链束缚着一个人。


    那人头颅低垂,凌乱肮脏的长发披散下来遮住面容,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被拉开固定,破烂的衣衫上布满深褐色的血痂,看不出是死是活。


    角落里则是站着两名面无表情、身着暗褐色衣服的男子,想来应是狱卒。


    “把他泼醒。”萧韶冷冷吩咐,声音在石室内激起轻微的回响。


    一名狱卒立刻提起旁边木桶中浑浊刺鼻的盐水,毫不留情地朝着铁架上的人当头泼去!


    “呃啊——!”一声嘶哑痛苦的惨叫响起。铁架上的人猛地一颤,挣扎着抬起头,凌乱发丝间露出一张憔悴不堪、布满新旧伤痕的脸。他浑浊的眼睛在适应光线后,猛地聚焦在萧韶身上,随即,肉眼可见地涌上极致的惊恐与绝望,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我知道的已经都告诉你了!你说过会让我死,会给我一个痛快!怎么还不杀了我!!”他嘶喊着,声音破碎不堪,带着哭腔。


    萧韶踱步上前,在距离他几步之遥停下,姿态优雅,语气却冰冷如霜:“本宫是说过。但本宫派人十二个时辰地看着你,不准你自杀,更不杀你,自然是因为你还有用。”


    “我没了!我没用了!”那犯人状若疯癫,语无伦次地大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我不过是个小喽啰,阁中不会救我,就算派人也是来杀我灭口!你留着我没有用!求求你,杀了我,杀了我!!” 他疯狂地挣扎起来,沉重的铁链被扯得哗啦作响,手腕脚踝早已磨烂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新的血液,他却恍若未觉,只想求得一死。


    “你之前说的,公主府南边老槐树上的黄灯笼,不就很有用?”萧韶慢条斯理地提醒。


    公主府南老槐树上的黄灯笼?!


    林砚心中剧震,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脑海瞬间空白。这个人……难道就是天苟,玄七的下线?!他果然知道事成后的传讯方式!


    萧韶今日要审讯的人,竟然是天苟。


    “之前从水牢里出来,你也说都交代了。本宫也相信你确实把记得的都交代了,”萧韶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循循善诱的残忍,“只是有些记忆,被你淹没在了脑海深处,连你自己都忘了。上次‘帮’过你之后,你不就想起来,曾偶然听人提起过‘公主府南老槐树’这个地点?”


    她微微倾身,声音如冰锥,字字凿进天苟的耳膜和神经:“你不如再好好想想,这个黄灯笼燃起,究竟代表什么?下一步的行动又是什么?若你想不起来……”


    她直起身,目光扫向旁边阴影中一个始终沉默站立,穿着暗褐色布衣的中年男子,“穆仁是镇安司最专业的‘行刑师’,他有最沉稳的一双手,能帮你……一点一点,‘想’起来。”


    说到最后,语音轻柔如絮,却让听者骨髓发寒。


    “不要!不要!我真的不知道!想不起来!”天苟听到“行刑师”三个字,仿佛被毒蛇咬中,脑袋剧烈地疼痛起来,眼前闪过无数混乱恐怖的片段。他不要!不要再被那些细长的银针扎入头颅,不要感受那种脑袋被强行翻搅、撕裂的痛苦!


    “我真的不知道!真的想不起来啊——!”他崩溃地哭嚎。


    萧韶脸上的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她不再看天苟,转而对着旁边那名面容平凡、眼神却如同深渊的行刑师,嗓音陡然变得冷冽无情:“去,让他‘想’起来。”


    穆仁无声地鞠了一躬,从阴影中走出,手中不知何时已多了一个打开的黑布包裹,里面整齐排列着各种尺寸、形状奇特的银亮器具,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萧韶目光严肃,若今日从这天苟口中撬不出有价值的东西,便只能寄希望于擒住那个放灯的小贼。她今早离开公主府前,已命擅长追踪的奔雷去细查,不知此刻,可有结果传来。


    第28章 您的人


    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平静


    穆仁的手法精准而冷酷。他从诸多银针中, 取出一根最细却最长的银针,在灯焰上灼烧片刻,随即稳稳定向天苟耳后某处穴位, 缓慢捻入。


    与他轻柔的动作截然不同, 几乎是在银针插入的瞬间,天苟整个身躯剧烈地抽搐起来, 口中颤抖着发出嗬嗬的怪响,双眼暴凸,脖颈青筋虬结, 难以想象的痛苦仿佛从骨髓深处炸开,每一寸神经都被迫在烈火与冰锥间反复碾磨。


    “啊啊啊啊啊!!!!”


    惨嚎痛苦的不再是人的声音,更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 在石壁间冲撞回荡, 污秽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他下身渗出, 恶臭弥漫。


    “萧韶!你这毒妇!你不得好死!阁主……少阁主……迟早会找到你……将你千刀万剐!让你……永世不得超生!!”


    天苟痛苦地嘶声咒骂, 声音破碎却充满怨毒。


    林砚站在萧韶身侧, 修长的身形仿佛凝固成了一尊石雕。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传来尖锐的刺痛,却难抵天苟此刻遭受的万一。


    若他此时内力尚在,哪怕只剩一两成, 他也有不下十种方法可以悄无声息地助天苟解脱, 结束这痛苦的折磨。


    可如今他内力全无经脉空空, 如同被抽干了力量的困兽,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天苟在眼前被凌迟般的痛苦一点点吞噬。


    他看向萧韶, 她长身而立, 仿若阎罗般站在天苟面前, 红衣猎猎,容颜绝丽,可那双眼睛,冰冷、漠然,她看着痛苦嚎叫的天苟,如同看向一件渐渐丧失价值的器具。


    若有一日,被锁在这铁架上受刑的人是他,她是否依旧如此无动于衷,如此铁石心肠。


    萧韶双手冷冷抱胸,天苟那一声声恶毒的诅咒传入她耳中,未能激起她丝毫涟漪,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早已习惯了罪犯的连声诅咒,无非是无能为力的徒劳狂怒。


    她只是可惜,看来这天苟当真已被榨干,再难吐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萧韶垂眸,视线不经意,或者说刻意地掠过身侧的林砚,微微一顿。


    昏暗跳跃的烛光下,少年侧脸线条绷紧,唇色淡得几乎透明。


    那双总是沉静顺从的眼眸里,此刻竟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浓重得化不开的悲伤,奇异地穿透了周遭污浊与惨叫,直直撞进她的眼眸。


    “林砚。”她脱口而出,话出口后才恍然察觉,这似乎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唤出他的名字


    “你发什么呆?”她的声音在刑讯室里响起,平淡如常,却因为声音里微不可察的关切,而显出一丝突兀。


    林砚仿佛被这声呼唤从遥远的悲恸中拉回。他缓缓转过身,直直看向萧韶。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分不清是痛苦还是平静,却是她第一次在他眼中看到这般明显的情绪波动。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求殿下,杀了他。”


    萧韶瞳孔微缩:“你说什么?”


    “小人求殿下,给他一个痛快,杀了他。”林砚重复,语气坚定,毫不躲闪地迎着她审视的视线,“他既已无可用之处,留在此处,不过徒增痛苦,既增加他的痛苦,亦增加殿下的痛苦。”


    萧韶心头怒火陡然而起,她逼近一步,气息冰冷:“你竟替他求情?你可知他是谁!还是说……你根本就是他的同伙,见同伴受苦,于心不忍!” 说到最后已是凌厉的逼问,目光如刀,试图剖开他所有伪装。


    林砚面色苍白,背脊却依旧挺直,他轻轻摇头,眼中添上了一抹近乎苍凉的坦诚:“小人不知他是谁,只知他再也承受不住任何痛苦。小人知道您并非残暴嗜虐之人,只是为了百姓社稷才不得不手染鲜血,殿下将自己一颗心炼的冷硬如铁,也是为了更好地守护这大好河山。”


    林砚声音低沉,在这晦暗的囚室内却如同清冽泉水,“小人卑微,不敢妄自揣度殿下,只是希望您能施与恩典。”


    这番话……萧韶怔住,这些话若是从元景哥哥口中说出,该有多好。


    烛火摇曳,映在林砚那张清冷如夜的脸庞,萧韶怒意稍缓,嘲讽又起,“即使本宫愿意施与恩典,你又是以什么身份,用什么来向本宫求这个恩典?”


    林砚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小人自知己身皆是殿下所赐,但小人记得,还有几日便是国子监入学之期。小人在此起誓,定会竭尽全力勤学不辍,向世人证明,您的人不止擅长刑狱鹰犬之事。”


    他顿了顿,迎上萧韶幽深探究的目光,“您的人亦能通读诗书,明理知义,不负殿下教养之名。”


    林砚脊背挺直,深邃的眼中似是燃着一簇光,微弱却执着地穿透这晦暗的囚室,显出一种孤注一掷的清澈与坚定。


    萧韶心中微微一颤,她的人……


    行风、奔雷他们固然得力,可她一直有一丝遗憾。她一直想让他们多读些书,不至被那些清流文臣暗讥为只知杀伐、头脑简单的酷吏,可那两人一读书就头疼,根本不是这块料。


    而这个林砚,她只是命他去国子监,他却能明白她这份从未曾宣之于口的想法。


    天苟确实已经榨不出任何东西,至于做饵,萧韶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她已然找到新的、更有份量的饵。


    “好。”萧韶忽然开口,打破了囚室内令人窒息的沉默。她转向穆仁,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与决断:“给他一个痛快。”


    穆仁自从方才萧韶开口便侯在一旁,此刻无声领命,取出一枚三寸长的细针,手法干脆利落,在天苟颈侧轻轻一刺——


    剧烈抽搐的身体陡然僵住,下一刻彻底瘫软,脸上最后定格的神情,是一种解脱般的空白,“谢谢……”


    他嘴唇颤了颤,似乎在说这两个字。


    萧韶不再看那具再无生机的躯体,径直转身向外走去,经过林砚身边时,她脚步未停,只淡声命令:“从今日起到二月十五,你便待在栖凰阁偏殿,专心读书不得外出。”


    如今的国子监延续了前朝传统,每年招收学生,平民需经层层考核推荐,通常要近三十岁方能入学,权贵之后虽不用考核擢选,但最早也要十六方能入学,林砚年龄倒是刚好,只是其他学子入学前多在族学经受教导,林砚必须抓紧这最后的时间。


    她要让世人看看,她的一个面首,都能轻而易举地碾压他们。


    “是,殿下。”林砚垂首应道。


    跟在后面的行风心中却是剧震。他跟在萧韶身边多年,深知殿下的行事决定从不容他人置喙,更别提因为一句求情就改变决定。这林砚……当真是好手段,更好生可疑,值得他动用所有力量再次探查其底细。


    等候在诏狱门外的晴雪,见三人出来,眼中不禁掠过浓浓的诧异,往日殿下从地牢出来,脸上总是挂着历经血腥的阴郁戾气,可今日不同,今日殿下的神情中透着一丝难以形容的畅快。


    栖凰阁,东偏殿。


    夜已深,烛火摇曳,将室内的影子拉长。门窗紧闭,但无形的压力似乎仍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今日去寻越年,结果如何?”林砚的声音压得极低。


    越祈脸上带着后怕与焦虑:“公子,我按您吩咐,白日里装作寻常模样去厨房附近找兄长,但我刚到那片区域就觉出不对。明里暗里,多了许多‘眼睛’,虽然伪装成杂役或巡逻,但气息瞒不过我,我不敢贸然进去,绕了一圈便回来了。”


    果然如此,林砚心下一沉。萧韶的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严密。越年这步棋,恐怕已是死棋,甚至成了诱饵。


    “还有一事,公子。”越祈从怀中小心翼翼取出一枚铁丸,“今日申时三刻,按您的嘱咐我在河道旁第三块活石下取得了这丸球。”只是说来奇怪,这丸球只有指尖大小,看似是铁做成,却并不沉,但十分坚硬。


    “按您的吩咐我异常小心,绝对没有人发现我的行动。”常年的训练这点信心他还是有的。


    林砚眸光骤凝,示意越祈将丸球捏碎,里面赫然是一张卷得极细的薄绢,薄如蝉翼。


    绢布上空无一字,即使在烛光特定角度下,也看不到任何纹路,这是以九霄阁最高级别的密文写就,必须要融入他的血液才能显影。


    他不再多言,咬破指尖,将血液均匀地涂抹在绢布上,血液迅速渗透,绢布上的纹路如同被瞬间唤醒,开始蠕动、重组,片刻后,显现出数行清晰的小字。


    林砚的目光飞速扫过,低声念出:“今夜子时,走公主府南侧河道将焚金炉送出。”果然是暗哨看到了黄色灯笼,报告了恩公。


    “太好了,终于可以完成任务了。”这个任务就如同一座巨山一直压在他头顶,如今终于可以解脱。


    “不行。”林砚断然否决,“焚金炉不比铁丸,足有人头大小异常显眼,萧韶如今已然起疑,公主府内外必是铜墙铁壁,此时将焚金炉运出无异于自投罗网。还有几日我便要前往国子监,届时便是将焚金炉带出的最佳时机。”


    “可这是阁主的直接命令……”越祈的目光不由自主瞥向小几上那尊安静伫立的鎏金香炉,眼中闪过一丝惧意。阁主的命令,在九霄阁中向来无人能够违抗,也无人承受得起抗命的后果。


    林砚转身,面沉如水,烛光在他侧脸投下一片阴影:“此事由我做主,若阁主降罪,所有责罚,我一力承担。”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绢布上,看清后面的内容后瞳孔猛然收缩,背脊瞬间窜过一道寒意。


    “继续潜伏萧韶身侧,接风宴伺机刺杀萧止渊。”


    刺杀萧止渊?!当今天子,萧韶的嫡亲兄长?恩公这是想要……天下大乱。


    “阁主还说什么了?”越祈见林砚神色剧变,忍不住压低声音好奇问道。


    林砚没有回答。他缓缓将绢布移到烛火上方。跳跃的火苗贪婪地舔舐着浸满鲜血的绢布,顷刻间便将其化作一小撮蜷曲的灰烬,簌簌飘落。


    林砚动作平稳,眼神深不见底,仿佛那簇火焰也同时在他眸中点燃。


    接风宴,指的当是即将在宫中举行,为从羌地大捷归来的容瑾将军所设的庆功宴。届时皇亲国戚、文武重臣齐聚,人员虽繁杂但守卫极其森严。


    恩公究竟意欲何为……


    掌心的灰烬余温犹在,却莫名有阵寒意。窗外夜色浓重如墨,林砚望着那盏刚刚吞噬了密令的烛火,清冷的脸庞如覆冰霜。


    第29章 国子监


    王玄微和林砚相对而立


    二月十五, 春日晴好,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进公主府的书房, 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清晰可见, 暖意融融。


    萧韶端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几份来自镇安司和各地的密报。她朱笔未停, 批阅的速度很快,时而蹙眉,时而在空白处写下简短的指令。


    书房的另一端, 林砚安静地坐着,面前摊着一本《尚书注疏》,眉眼低垂, 神色专注, 长睫在他眼下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


    室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以及窗外隐约的鸟鸣, 奇异的和谐与宁静。


    萧韶批完一份奏报, 搁下笔, 方才因为批阅密件而紧绷的心弦,也因这春光和室内的安宁松弛了些许。


    她揉了揉眉心,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对面的林砚身上。她命他在东偏殿闭门温书, 他却偏要来她的书房, 就连夜间他也宁愿被红绸束缚, 睡在她寝殿的地铺上。


    她没想到,在经历了镇安司诏狱的血腥黑暗后,在见识过她的冷酷无情后, 这个少年竟仍能如此……近乎执拗地依赖她, 靠近她。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 被人全心全意、不计代价地依赖着,是种什么样的感觉。


    难怪元景哥哥那般清风霁月的人物,会喜欢新鲜、需要被保护的柔弱,是否便是因为这种被需要、被全然信赖的感觉,真的会让人渐渐上瘾。


    “殿下,车驾与入学的一应物事都已备妥。”晴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满室静谧。


    萧韶收回思绪,起身,她看着少年,唇角不自觉地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林砚,出发。”


    今日前往国子监,萧韶选了最为华丽隆重的厌翟车。金镶玉饰的车辕,车身上绘着代表长公主尊荣的翟鸟纹样,垂落的帷幔换成了进贡的霞影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车驾前后,另有八名玄甲护卫骑马随行,仪仗鲜明,引得沿途百姓纷纷侧目。


    国子监坐落于西京城文脉汇聚的崇仁坊,建筑恢宏肃穆,朱门高墙,匾额上“国子监”三个大字由当今天子御笔亲题,遒劲有力。


    今日正值新生入学,监门外车马簇簇,人流如织。前来送行的多是锦衣华服的达官显贵,或殷切叮嘱,或与相识之人寒暄,场面热闹非凡。


    车驾甫一停下,便有身着青色官袍的国子监司业带着几位博士匆匆迎出,态度恭敬却不失文人风骨:“在下国子监司业李济,率众恭迎长公主殿下。”


    萧韶扶着晴雪的手下车,林砚紧随其后。她今日衣着并不过分张扬,一袭云水蓝的宫装,外罩月白披风,发髻简洁,只簪一枚羊脂白玉簪,通身气度却令人无法忽视。


    她对着李济微微颔首:“李司业,这便是本宫之前提及的林砚。他初入监学,年纪尚轻,若有不足之处,还望司业与诸位博士多加指点、照拂。” 语气平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之意。


    李济连忙应承:“殿下放心,下官等定当尽心。” 他不由多看了林砚一眼,他知道林砚就是诗会上一鸣惊人的少年,但京都有才之士众多,这少年究竟有何过人之处,竟能让权倾朝野的长公主亲自送来。


    几人正在门外交谈,又一辆马车驶近停下。车帘掀起,先下来的是笑容温润的陈隋玉,接着是一身竹青色长衫的王玄微,最后是一位年纪更轻些、眉眼与王玄微有几分相似、却更跳脱活泼的少年,正是王家三郎王玄恪。


    萧韶一怔,算算时日,她似乎已许久未曾见到元景哥哥了。自上次镇安司一别,或是刻意,或是无意,两人再未碰面。此刻见他忽然出现,心中那潭以为早已平静的湖水,不禁再次升出涟漪。


    王玄微下了马车,目光一扫,轻易地捕捉到了人群中那抹最耀眼的云水蓝身影,随即,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了站在她身后,一身素白襕衫、腰系蓝色、却越发显得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的少年身上。


    林砚。


    王玄微近乎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这些时日,西京城内早已流言纷纷。长公主萧韶与新宠林砚同进同出,同食同寝,形影不离,甚至就连去镇安司亦带在身侧,他又岂会不知?


    此刻亲眼见到这人如此显眼地站在萧韶身侧,一种混合着不悦、讽刺以及……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微妙刺痛与胜负欲,油然而生。


    “殿下。”陈隋玉已拉着王玄恪走上前向萧韶行礼,态度一如既往的周到。


    王玄微本不欲上前,只想径直入内。可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待他回过神,已缓步上前,站在了萧韶面前。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唇角勾起一抹萧韶记忆中最为熟悉的、温柔如春风的笑意,唤道:“乐真。”


    这一声“乐真”,这般神情,让萧韶有刹那的恍惚,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了两人最为情意融洽、尚未疏离的时候。阳光落在他俊逸的侧脸和含笑的眼眸里,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元景哥哥。”萧韶下意识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柔软。


    “上次画轴之事,是我之过。”王玄微目光专注地看着她,语气诚挚,“我已备下薄礼,改日定当亲自过府,向你致歉。” 他这般放低姿态,温柔小意,是许久未曾有过的了。


    两人相对而立,低声交谈,阳光下,一个清雅如竹,一个明丽如华,距离不远不近,却自成一种旁人难以介入的气场,俨然是一对璧人重修旧好的模样。


    林砚静静站在萧韶身后,握着书箱带子的手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


    这些时日萧韶对他的纵容,对他亲近的允许,允许他在书房温书,允许他同她同室而眠,都是因为他有几分肖像王玄微。


    就连萧韶今日的穿着,哪怕从未明说,但他知道,是王玄微最喜欢的清简。


    周遭的喧闹似乎瞬间远去,只剩下前方那两道和谐相衬的身影,刺目地烙在他心上。


    旁观者们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窃窃私语声更低却更密。


    “看来还是王二郎分量重啊……”


    “毕竟多年情分,哪是一个替身比得了的?”


    “这林公子,怕是风光到头了……”


    种种议论,或同情,或嘲讽,或纯粹看戏,尽数清晰地钻入林砚耳中。


    寒暄片刻,王玄微对萧韶温言道:“我要带三弟入内,今日人多,你早些回府歇息。”


    “好。”萧韶温声应道。


    王玄微转身,与陈隋玉、王玄恪一同向监内走去,经过林砚身边时,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的风。


    他转身,直直迎上林砚沉冷的目光,缓缓傲然一笑,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居高临下的、清晰的示威与轻慢,仿佛在嘲讽林砚:你可看清,我只需稍假辞色,她眼中便只看得见我一人。


    王玄微驻足,等着在林砚眼中看到他预料之中的挫败或者愤怒,可下一刻,那双酷似他的眼睛里,目光瞬间幽深,如同黑暗中的猎杀者,带着森冷的杀意。


    “你!”王玄微惊的踉跄一步,正想寻求躲避,却发现那双骇人的眼眸已再次恢复一贯的清冷温顺。


    “你们俩这是在聊什么?”原来是萧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


    她看着眼前两名男子,这才发现,林砚竟比元景哥哥还要高上一些,白上一些,耳廓的红色小痣在春光下格外明显,只是她竟奇异地不再觉得碍眼,反而感觉……有些妩媚,有些诱人。


    “殿下,臣妇等先告辞。”察觉到事有异常,陈隋玉及时拉住王玄微,向门内走去。


    萧韶也走到林砚面前,放缓了语气,叮嘱道:“入了国子监,务必用心听学,遵守监规。若有难处,可让人传话回府。” 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每月初一、十五休沐,记得回来。”


    “是。小人定当勤勉,不负殿下期望。”林砚抬眸,看向她时眼神已恢复平静,甚至弯起一个极淡的、令人安心的弧度,和面对王玄微时截然不同。


    萧韶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上了厌翟车,车驾缓缓启动,渐渐驶离。


    入夜,国子监,玄字十七号学舍。


    烛火如豆,驱散一室昏暗。学舍简朴,一桌二椅,两张并排的床榻。林砚的室友杜旭初,是一个圆脸微胖、性格憨直的少年,早已洗漱完毕,几乎是头沾枕头便鼾声大作,睡得无比香甜。


    国子监内夜间只有普通侍监巡更,没有公主府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以及无处不在的隐秘视线,堪称松懈。


    林砚打开行李,那尊鎏金的焚金炉,正用软布仔细包裹着,静静躺在衣物之间。今日收拾行装时,他便将它放了进去,即使日后萧韶问起,他也可解释为睹物思人。


    确认杜旭初睡熟,林砚换上黑色便服,将焚金炉再次用一块不起眼的灰布包好,缚在身后。他推开窗户,像一片没有重量的影子,轻巧地翻了出去,融入沉沉的夜色。


    国子监的高墙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避开更夫和巡逻的玄甲卫,身形极快地在坊巷间穿梭,最终悄无声息地翻入了青云楼的后院。


    日月轩内,此刻灯火通明,却静得压抑。


    凌渊负手立于窗前,背对着门口。他脸上覆着修罗面具,獠牙狰狞,遮住了所有表情,他身着一袭暗紫色绣银纹的广袖长袍,身形挺拔如山岳,散发着无形而沉重的威压。


    安娘侍立在一侧,长发高束,神情肃穆。


    林砚推门而入,反手将门闩好。他走到凌渊身后五步处,将焚金炉解下放在身旁,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声音沉稳:“恩公。”


    凌渊没有回头。


    沉默在室内蔓延,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让人无端心头发紧。


    半晌,凌渊冰冷的声音才缓缓响起,不带任何情绪,却字字如铁石


    坠地:“你吃过几次千叠丸?”


    林砚心头猛然一震,一股寒意自尾椎窜起,“回恩公,林砚共吃过半粒千叠丸。”


    一年前他亲自任命的西州分舵舵主叛变,哪怕他亲自出手及时将人斩杀,但恩公仍旧震怒。从那以后阁中所有知晓核心机密的人都会服下秘制蛊虫,一旦升出背叛之心便会七窍流血,直至死亡。


    而因为此事,恩公怪罪他识人不清,用人不明,罚他服用半粒千叠丸。


    那次的记忆直到今日仍清晰刻骨。


    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从五脏六腑钻出,啃噬血肉骨髓,又痒又痛,恨不得将皮肉尽数撕裂,无法缓解甚至愈演愈烈。


    而这种痛苦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凌渊踱步走近,阴影将林砚完全笼罩,他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小玉盒,打开,里面是半粒黑如玄铁、散发着奇异甜香的药丸。


    “这是另外半粒。”


    他声音冷沉无波,却让人不寒而栗。


    安娘站在凌渊身后,惊了一下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开口。


    林砚已经服过半粒,若再服半粒只怕要痛上两个时辰,明日天亮前他还得赶回国子监,未免太过折磨。可她更加清楚,她若是求情,林砚恐怕只会被罚的更狠。


    林砚挺身跪在地上,看着那静静躺着的半粒药丸,强行咽下喉头涌起的腥甜,双手取出药丸,俯下身,恭声道:“谢恩公。”


    恩公既然没有说明责罚的缘由,便是不容他此刻辩解。


    也许是因为他擅自做主、未按密令及时送出焚金炉,也许是在提醒他记住自己的身份以及任务。


    烛火猛地跳跃了一下,将少年跪地的身影拉长、扭曲。


    林砚直起身,静静看着眼前脸覆修罗面具的冷峻身影,双唇微张,喉头滚动,将那颗会令他痛不欲生的药丸,咽了下去。


    第30章 折磨


    她心里想的,只有王玄微……


    公主府, 栖凰阁。


    夜色已深,万籁俱寂。萧韶躺在柔软温暖的锦褥上,枕畔是助眠的安息香, 清甜的气息在鼻端萦绕, 她却毫无睡意,睁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绣纹。


    元景哥哥今日主动示好, 说会来找她送礼道歉,明明该是期盼已久的重修旧好,为何心底深处, 却泛不起多少喜悦,反而有种空落落的、莫名的烦闷。


    她无意识地摩挲着指尖,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红绸的触感, 可如今, 床边空无一人。


    不知林砚今晚在国子监睡得如何, 不过学舍的床榻, 总该比睡在冰冷的地上要舒坦。


    她翻了个身, 将脸埋进柔软的金丝枕里, 过了半晌,她猛地自床上跃起,从螺钿镶嵌的精致宽匣中翻出那截鲜艳的红绸, 在指尖缠了几圈, 她躺在床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终于沉沉睡去。


    国子监,玄字五号学舍。


    同样是一间简朴的学舍,燃着两盏油灯。王玄恪正气鼓鼓地整理着明日听学要用的物件——上好的宣纸、徽墨、端砚……却越整理越觉得憋闷。


    “都怪那个林砚!”他忍不住抱怨出声, 将一支毛笔重重拍在桌上, “长乐公主明明说好了, 要把那套御赐的紫毫玉管笔和歙州龙尾砚送给我当入学礼的!结果,全便宜了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林砚!” 他可是眼馋那套笔墨许久了,就连父亲都从未用过那般好东西。


    “那林砚长得好看呗。”与他同寝的是礼部侍郎之子陆文彦,闻言也撇了撇嘴,颇为不忿,“要我说,这林砚就是仗着背后有长公主撑腰,眼高于顶,故作清高!”


    今日入学时,他主动上前与林砚搭话,想着同窗之谊日后好相处,谁知对方只是淡淡颔首,说了句“在下林砚”,便再无多余言语,甚至连个笑容都没有。他以往不管在家中还是外间,都是被人捧着吹着,何时碰过这种钉子。


    可惜王玄恪出身尊贵,又有二哥撑腰,自是不怕林砚。但他陆家家世本就普通,还指望依附皇权仕途顺遂,心中再不满,也不得不忌惮长公主的威势,不敢挑衅。


    王玄恪眼珠一转,忽然凑近陆文彦:“既然你也看不惯他,不如……我们明日便找个机会,煞煞他的威风?让他知道,国子监可不是靠女人脸色吃饭的地方!”


    陆文彦大喜,王玄恪肯出头,他自然乐于旁观,“不知王兄有何妙计?”


    ……


    此时的日月轩中,氛围越发凝滞。


    药丸入喉,不过三息,药意轰然炸开!


    “呃……啊!”


    林砚猛地闷哼一声,双手猛地向前撑住冰冷的地砖,骨节毕露。


    仿佛有无数细密尖锐的冰针,顺着四肢百骸的经络疯狂窜动,又仿佛有千万只毒蚁同时啃噬着骨髓,又痒又痛,从骨髓深处传来。冷汗瞬间浸透了里衣,沿着青筋凸起的额角涔涔落下,几乎要维持不住跪地的身形。


    凌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在他脚下因痛苦而剧烈颤抖的少年,面具后的眼神漠然冷淡,仿佛此刻受折磨的不是他最亲近的人,只是路边的草芥。


    “萧韶带你去了镇安司诏狱?”凌渊冷冷开口,声音穿透林砚混沌的痛楚。


    安娘眸光陡然一震,凌渊这是在……逼供?在强烈的疼痛刺激下,人的意志近乎涣散,只能本能地作答无法说谎。可林砚从未背叛过他,更是他的亲生儿子,他竟连林砚都信不过,要如此讯问……


    林砚脊背剧烈地颤抖着,指尖深深地扣进了砖缝,“是……”林砚从牙缝里挤出回答,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法掩饰的痛苦颤音。


    “你可见到天苟?”


    “见到了……”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地砖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天苟情况如何?”凌渊的问话步步紧逼,不容喘息。


    林砚撑着地面的手臂在剧烈颤抖,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体内肆虐的痛楚,“他……重刑之下,心神俱碎……已无价值……恐其胡言乱语,反损阁中,故,我求萧韶……杀了他。” 说到最后,仿佛每个字都带着破碎的血气。


    “你求萧韶?!”凌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山雨欲来的震怒。他猛地抬脚,厚重的靴底狠狠踩上林砚撑在地面的右手手背,用力碾压!


    “呃——!”林砚猛地惨呼一声又狠狠咽回喉中,剧痛从手背传来,指骨仿佛要被碾碎,与体内千叠丸的痛苦内外夹击,林砚眼前一黑,险些晕厥。他身体一歪,左手死死抠住地面,才勉强没有倒下。


    一旁垂首肃立的安娘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上前半步,低声劝道:“阁主息怒……他、他明日还需在国子监提笔写字,手若废了,恐引人疑心……”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提醒。


    凌渊动作一顿,冷哼一声,缓缓移开了脚。林砚的手背赫然红肿起来,清晰地印着靴底的纹路,皮肤已然破裂渗血。


    凌渊不再看他,转而捧起林砚放在一旁的灰色包裹,放在房中那张花梨木圆台上。他缓缓解开外层灰布,又揭开里面包裹的软绸,那尊鎏金缠枝莲纹香炉终于完全显露在明亮的烛光下,炉身流转着内敛而华贵的暗金色泽。


    “焚金炉……”凌渊指尖轻轻拂过炉身冰凉的曲线,声音里罕见地透出一丝激动与灼热,“终于……到手了!”


    焚金炉本就是他沈家的,找回这秘宝,便等于握住了足以撼动国本的巨大财富。招兵买马,扩充势力,铲除萧家,光复前绥,指日可待!凌渊面具后的目光炽烈如火,仿佛已透过这香炉,看到了他渴望已久的复仇伟业。


    可他有多重视这焚金炉,有多渴望得到它,对林砚便有多愤怒!凌渊倏然转身,目光如冰锥般刺向撑在地上痛苦喘息、白衣被冷汗浸透的林砚,“为何要拖到今日才送来?我给你的密令,写得清清楚楚——‘今夜子时’!”


    林砚的身体在持续的痛苦中颤抖、痉挛,他努力集中涣散的意志,声音断断续续却力求清晰:“萧韶……起疑,公主府内外……戒备森严,恐有埋伏。彼时行动,无异于……自投罗网  。今日,时机更佳……”


    “时机?”凌渊冷冷打断,语气冷沉而锐利,“区区一个越祈,如何比得上焚金炉重要?若是暴露,处理干净便是,你何时变得如此优柔寡断,妇人之仁!”


    “林砚知错……”林砚无力地垂下头,在凌渊的意志面前,任何解释都苍白无力。


    凌渊冷哼一声,审视的目光再次落回林砚身上,那目光仿佛要剥开他所有的伪装,直视内心最深处:“萧韶对你,究竟是怎么回事?区区数日,她便允你同入同出,同食同寝,甚至……带你去镇安司那等机要之地?”


    林砚剧烈地喘息,体内的痛苦与凌渊的质问交织,几乎要将他撕裂,“萧韶她……只是因为容貌酷似,将在王玄微身上未能实现的遗憾,弥补在我身上……只是将我当成替身而已……”


    凌渊沉默地听着,面具后的眼睛深邃难测,似乎在权衡这番话的真伪,评估林砚潜伏在萧韶身边的价值,“你的意思是,萧韶待你并无真心,只是把你当成王玄微的替代品?”


    “是……”简单的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力气。


    “废物。”凌渊冷斥一声,“不管萧韶对你动心与否,你都务必想办法让她允你一同参加容瑾的接风宴,此宴会事关重大,不容有失,具体安排,事前会告知你。”


    “是……林砚谨记。”


    凌渊不再多言,慎重地收起焚金炉,裹好,转身离开,甚至没有多看林砚一眼。安娘目光复杂地看向地上几乎虚脱的林砚,终是什么也没说,默默跟上凌渊。两人瞬间融入夜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日月轩。


    房门被关上,偌大的房间,只剩下林砚一人。他终于再也坚持不住,如同失去所有支撑般重重倒在冰冷的地板上,蜷缩着,颤抖着。


    他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口中早已满是腥甜的血腥气,整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般浑身湿透。


    萧韶……


    他突然很想她。


    可她心里想的,只有王玄微……


    时间,在痛苦的拉长下,变得无比缓慢。无边的黑暗中,只有他一人苦苦承受着千叠丸带来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痛苦折磨。


    烛火将他颤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扭曲、放大,如同困兽徒劳无声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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