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泄愤


    没有期待,自然不会失望


    杜旭初在一阵晨光中醒来, 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十分神清气爽。


    他转头看向对面的床铺,林砚已经起身, 正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似乎在整理衣襟,晨光下的背影似乎有些清瘦。


    林砚听见他的动静侧过脸, 杜旭初不禁愣住,不过过了一夜,这人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眼下有着明显的青黑阴影,唇色淡极,整个人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深深疲惫, 仿佛一夜未曾安眠。


    杜旭初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歉意道:“林, 林兄, 昨夜……我是不是吵到你了?”他素来对自己的鼾声有自知之明, 阿爹是杏坛圣手都对他这打鼾无能为力, 导致他对同寝之人总是格外愧疚。


    林砚淡淡回道:“与你无关。” 两个时辰的折磨,直到卯初才结束,他甚至来不及给手背的碾伤涂药便仓促动身, 几乎用尽了剩余力气才赶在天亮之前回到国子监。


    两人洗漱完毕, 推开房门。清晨的国子监空气清冽, 廊下已有三三两两的监生走动。


    刚走出学舍没几步,经过一处拐角,走在前面的杜旭初忽然脚下一滑——


    “哎哟!”他大叫一声, 踉跄地向前倒去, 幸而林砚眼疾手快, 快速上前拉住他的手臂。


    待杜旭初站稳后,林砚这才发现,地上不知被谁泼洒了一层透明的、略带黏腻的油渍,不待他细想,旁边一丛茂盛的冬青树后,猛地弹出一根削尖了头、拴着细绳的竹竿,直直朝着林砚面门戳来!


    林砚眸光骤然一缩,下意识就要侧身避开,电光火石间,他心念急转,突然看似“惊慌”地抬起右手格挡,恰好让那竹竿的尖头,状似狠狠擦过他的右手手背!


    “嘶——”林砚假装被击中,猛地倒吸一口冷气,踉跄后退一步。


    树丛后瞬间传来毫不掩饰的,得逞的大笑声。王玄恪带着陆文彦,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哟,这是谁,走路怎么这么不长眼,还能碰到路边的竹竿?”


    杜旭初气得脸都红了,指着地上的油渍和王玄恪手里甚至没有扔掉的细绳:“王玄恪!你分明是故意的!设陷阱害人!”


    王玄恪嗤笑:“小胖子,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这国子监路滑,你自己走路不看路,林砚更是自己撞上竹竿,关我什么事?”


    林砚缓缓抬起受伤的右手,像是在像围观者展示。


    他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玄恪,眼神里没有王玄恪预想中的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意,像是冬日结冰的江面,看似平静,底下却涌动着能将人吞噬的冰冷漩涡。


    王玄恪被他看得心头莫名一悸,方才那点得意瞬间消散。


    下一瞬,林砚再次动了。他左手探出,动作似乎并不如何快,却让王玄恪根本无法躲避,他一把攥住王玄恪的前襟,猛地将人拉近!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与清瘦外表截然不同的力量感。王玄恪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作的,人已经被拽得一个趔趄,鼻尖几乎要碰到林砚冰冷的脸。


    “道、歉。”林砚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冷得像淬了冰的刀锋,清晰地钻进王玄恪的耳朵,也钻进周围看热闹的监生们耳中。


    王玄恪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慑住,他甚至能感觉到林砚眼中带着杀意的冰冷,和他预想中的忍气吞声或者无能愤怒,完全不同。


    “我、我……”他试图挣扎,林砚的手却如铁钳一般让他根本无法逃离,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众人或看好戏,或鄙夷,目光一时间聚在他身上。


    “道歉。”林砚重复,眼神更冷。


    王玄恪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对……不起。”声音低得像蚊子哼。


    “还有他。”林砚指向杜旭初,“声音大点。”


    “对,对不起!”王玄恪近乎自暴自弃地说道。


    林砚这才松开手,挥了挥手像是在掸去什么灰尘。


    王玄恪踉跄后退两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一时间连陆文彦都顾不上,灰溜溜地迅速跑远,今日事出仓促,来日他定要找机会百倍奉还!


    围观的人这才渐渐散去,杜旭初看着林砚受伤的右手,又看看他平静的侧脸,忍不住地好奇:“林兄,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若是他,至少也要报告博士或者找机会以牙还牙。


    林砚看了眼右手的伤痕,漠然道:“幼稚的把戏而已。” 正好让他借机将右手伤势合理化,而且若是闹大了,萧韶看在王玄微的面子上,只会让他给王玄恪道歉。


    “幼稚?”杜旭初歪了歪头,一脸不解。他们都不过十六七岁,这个年纪,难道不正该幼稚。


    “你手上的伤,看起来挺严重的,我帮你包一下吧?”杜旭初热心地提议,“我阿爹是太医署的医官,我从小也跟着学了一两手,包扎止血还是会的。”


    “不必,多谢杜兄好意。”林砚淡淡拒绝,加快了脚步。


    明伦堂内,书声琅琅。


    林砚坐在自己的书案后,摊开书卷。窗外是春日明媚的晴空,偶尔有飞鸟掠过,鼻端是淡淡的墨香,耳边是博士抑扬顿挫的讲学声。


    他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竟还能这样端坐学堂,享受一个普通人的时光,哪怕是偷来的,是虚假的。


    二月三十,公主府。


    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花草似乎又高了许多。萧韶处理完几份公文,有些心神不宁地望向窗外。


    “晴雪,”她忽然开口,“备车,去国子监。”


    她要去接林砚。


    这人一去便是半个月,期间连一封信都不曾寄回来。难道国子监的课业就那般繁忙?她几次想遣人询问情况,却又生生忍住,以免显得她似乎在关心一个面首。


    她想起许多年前,在绥宫为质时,元景哥哥在宫中做皇子伴读,每日下学时分,只要有机会,她都会偷偷溜到他必经的那条宫道附近,假装偶遇陪他一起下学,那时的心情,是纯粹的期盼与雀跃。


    而今……她竟再次生出类似的念头。


    萧韶换了一身紫色金丝牡丹留仙裙,发髻轻绾,来到公主府门口,正要登上厌翟车。


    “殿下  。“一个沉稳有力、带着些许风霜感的男声在她身后响起。


    萧韶动作一顿,转过身。


    眼前男子高大挺拔,只一身玄色云纹常服,却难掩周身那股历经沙场淬炼出的杀伐锐气。剑眉浓黑,目光沉稳如山岳,却又在看向她时,流露出不易察觉的复杂情愫。


    “容瑾?”萧韶微微蹙眉,有些意外,“羌地大捷后你不是今日刚回京?”


    按理他此刻要么是在与家人团聚,要么应该进宫述职,怎会突然出现在她的公主府门前。


    “陛下体恤臣车马劳顿,允臣明日再进宫详述战报。”容瑾声音低沉,带着军人特有的干脆,“但……臣有要事,需提前向殿下禀明。”


    萧韶此刻心思不在此处,不耐道:“晚些时候再说,本宫此刻有事。”


    容瑾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此事关乎前绥帝与其幼子下落。殿下,也不想听吗?”


    萧韶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不耐瞬间被肃杀取代,她深深地看了容瑾一眼,转身冷道:“你,跟本宫进来。”


    书房内,门窗紧闭,只余他们二人。


    “此事过于机密,无法写在战报之上,臣只能当面向殿下禀告。”容瑾声音一顿,似乎有些不安,“殿下在臣出征前,曾特意叮嘱,务必生擒绥帝与五皇子,带回京城交由您亲自处置。臣……有负殿下所托。”


    萧韶心猛地一沉:“他们逃了?”


    “是。大军合围之前,他们已被人接走,如今不知去向。”容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沉重的愧意。


    “不知去向?”萧韶声音陡然拔高,“容瑾!以你的能力,加上十万大军合围,怎么会让他们在眼皮子底下逃走?你莫不是在敷衍本宫?!”


    “臣不敢!”容瑾单膝跪地,头颅低垂,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对方有备而来,接应之人似是早有布局。是臣无能,未能识破,亦未能将其拦截。”


    “你走吧。”萧韶挥袖背过身去,心头失望与愤怒如潮水般交织一处,当初容瑾信誓旦旦,如今却只换来一句“臣无能”?


    她不信以容瑾的能力会抓不住两个丧家之犬,唯一的解释便是他从未用心,甚至另有用心。


    容瑾站起身,看着萧韶曼妙却无比冷漠的背影,沉默片刻,低声道:“对不起,殿下。”


    顿了顿又道:“臣已派人去查他们的下落,还有究竟是谁在背后帮助。”


    “去查?”萧韶猛地转身,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你事先不派人盯着监视,事后去查有何用?滚,滚出公主府!”


    容瑾迎着她的怒视,眼睛里翻涌着愧疚,悲痛,似乎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东西。他最终一言不发,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抱拳行礼,转身离去。


    书房内重归寂静。


    萧韶独自站在书案后,胸口剧烈起伏,她被迫为质时无法报仇只能隐忍,如今她已手握重权,却仍旧无法手刃仇人。


    方才强压的怒火与挫败无处宣泄,像一头被困的猛兽在胸腔内冲撞。


    她想起为质时被取笑玩弄的屈辱,想起如附骨之疽般无法除尽的九霄阁,想起元景哥哥忽远忽近的态度……


    通通都是她人生中最失控、最难受的时刻,而如今,连本该手到擒来的仇敌也逃之夭夭。


    烦闷与暴戾瞬间堆积到了顶点。


    萧韶独立书房,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晴雪的通报声:“殿下,林公子回来了。”


    萧韶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翻腾的心绪,冷声道:“让他进来。”


    林砚推门而入。


    今日国子监休沐,门口车马盈门,皆是来接自家子弟归家。唯有他,独自一人,走过大半个西京城,走回了公主府。


    好在从来没有过期待,自然也不会失望。


    “殿下,小人回来了。”他垂首行礼,声音恭敬。


    林砚今日穿着国子监的素白襕衫,显得腰身修长,不过半月未见似乎挺拔许多。


    萧韶坐在书案后,目光审视地落在他身上,语气带着尚未消散的怒火:“这半个月在国子监,如何?”


    “学业尚可。”林砚声音恭敬。来之前,他本有许多事想向她讲述,话到嘴边终究尽数咽下。


    她送他去国子监,为的不过是替她扬名,除了学业外又如何会在意旁的事。


    “学业尚可?”萧韶低低重复一遍,心中怒火再次窜高,竟又在敷衍她!


    半个月音讯全无,回来就只有“学业尚可”四个字?


    容瑾如此,林砚竟也如此。


    “都学了些什么?”萧韶追问,语气不经意间更加冷沉。


    林砚依旧垂着眼:“回殿下,学了《尚书·尧典》与《礼记·曲礼》。”


    萧韶冷然起身,走到一旁高大的紫檀木书架前,目光扫过,抽出一卷《尚书》注疏。


    她拿着书卷,走回书案,却并没有坐下,而是径直拿起书案上那方她常用的白玉螭龙镇纸。


    镇纸长约一尺,通体洁白无瑕,雕琢成盘踞的螭龙形态,龙鳞细腻,触手温润,却也沉重坚硬。


    她握着镇纸,冷步走到林砚面前:“既然你说学了,本宫现在且替夫子检查一番,你若是答不上,休怪本宫无情。”


    既然说是学业尚可,她倒要看看是如何的尚可,能让他半个月一信不回,回来后还如此敷衍。


    “是。”林砚再次垂首应道,语气愈发恭敬,“殿下送小人去国子监,本就是为了研习学业以备科考,小人若是答不上辜负殿下期许,理当受罚。”


    萧韶微微蹙眉,林砚态度似乎和以往不同,像是多了几分疏离,却又似和平常一般恭敬,只是她此刻无暇深思。


    第32章 责罚


    他从未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


    “双手摊开。”她冷声命令,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


    林砚依言,伸出双手,掌心向上。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手指修长, 骨节分明,指腹有长期执笔留下的薄茧。


    她垂眸审视着, 随后,将手中那方沉重冰凉的白玉螭龙镇纸,近似砸下一般放在林砚并拢的掌心。


    “‘曰若稽古’的下一句。”萧韶翻开第一页, 开始抽问。


    林砚双手捧着镇纸,身形挺拔,答道:“‘帝尧曰放勋’。” 迅速而又准确。


    “‘觐四岳群牧’, 下一句。”


    “班瑞于群后。” 林砚垂着眼眸, 丝毫没有犹豫。


    萧韶皱眉, “‘流宥五刑’的上一句为何?”


    “‘象以典刑’。”林砚再次答道, 似乎她即使倒着问也无法难倒他, 显然是对这篇《尚书尧典》烂熟于心。


    萧韶心中那股无处发泄的怒火, 如同碰壁的困兽般四处冲撞,却找不到丝毫出口。


    “尚可”……


    如今看来,何止是尚可, 简直是出色。如此她又能罚他什么?他功课无错, 言行无失, 甚至就连姿态都一如既往的恭顺。


    显得她这番考教,像是在无理取闹。


    明明是他在敷衍她,她却找不到他的错处。


    心中本就未歇的那股怒火, 混合着对林砚的浓烈不满, 几乎要烧穿她的理智。


    萧韶紧紧攥住书册边缘, 再次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钦明文思安安,是谓何意?”


    林砚看着萧韶,女子一身潋滟紫衣艳若桃李,她本就应是这世间最耀眼、也最热烈的存在。


    可此刻,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语气中越来越重的戾气,能清楚地看到她握着书卷边缘,因为用力而愈发发白的手指。那双漂亮的凤眸里,是一片冰冷的却随时会燃烧的汹涌愤怒。


    他明明答得一字不差,她的脸色却如此差。


    电光石火间,林砚瞬间明白。今日这番考教,萧韶并非真的关心他的学业进展,她只是在寻找一个情绪的出口,一个不会反抗的物件,来承受她无法向他人倾泻的愤怒与压力。


    正如她一贯对他做的那样。


    想来今日在他回来前,萧韶又见过了王玄微。


    林砚心头倏然涌上一抹苦涩,萧韶的种种言行无不在提醒他,他的身份。幸


    好他并未将王玄恪之事告诉她,并未以为自己在她心中有一席之地。


    他只是不懂,以往这种宣泄,她从未需要过理由,若今日她觉得需要,那他便造一个“理由”送给她。


    疼痛于他,早已是家常便饭,若能以此换得她展颜,便算值得。


    萧韶见他沉默,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怎么,答不上来了?” 语气里的压迫感几乎凝成实质。


    林砚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所有真实的思绪,嗓音暗哑,带着她听不明白的情绪:“此问小人不知,请殿下责罚。”


    萧韶恍然愣住。


    原来如此,原来方才对答如流只是死记硬背,一旦触及文章深处的义理,他便一窍不通了。


    就这还敢敷衍她说“尚可”?


    萧韶冷笑一声,一把握住林砚掌中那方白玉螭龙镇纸的龙首,随即,高高扬起——


    “啪!”


    镇纸裹挟着风声,重重落在林砚摊开的掌心!


    沉闷的击打声在寂静的书房中格外清晰,林砚双手猛地就要向下一沉,又被他强行稳住。掌心迅速浮现一道深红檩痕。


    “五礼中吉、凶、军、宾、嘉的细微区分,是什么?”萧韶再次问道。


    林砚依旧垂眸:“小人不知,请殿下责罚。”


    “啪!”镇纸再次落在同一个地方,红色的檩痕迅速肿胀起来。


    “协和万邦,所谓协和,是何含义?”


    “小人不知,请殿下责罚。”


    “啪!”


    “啪!啪!啪!”


    一下,又一下。


    镇纸带着风声落下,砸在皮肉上,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萧韶像是要将所有的烦躁和怒火,尽数倾注在这一下又一下的责打中。


    “克明俊德,以亲九族。当作何解?”


    林砚面色苍白,额角已然渗出冷汗,仍旧轻喘着应道:“小人不知,请殿下责罚。”


    “啪!啪!啪!”


    萧韶起初还问一句打一下,到后来,几乎成了连续的发泄般的责打。


    书房内沉闷的击打声接连不断,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下,直到手臂都已有些酸软,才终于停了下来。


    眼前的两只掌心已然红肿不堪,皮肤破裂,细密的血珠不断渗出,顺着微微颤抖的指尖落下,在他脚边晕开一小片暗红,也染红了她手中那白玉做成的镇纸。


    她这才想起,明明十指连心,可方才不管她如何责打,这双手却始终没有缩回,更没有躲避。


    这无疑是一双极好看的手,执笔挥毫时定然赏心悦目,此刻染上层层叠叠绽开的绯红,被疼痛折磨得微微颤抖,竟更有一种番破碎而残酷的美。


    沉重的白玉镇纸,“咚”的一声砸落在地。


    她心中那股焚烧一切的暴戾火焰,终于奇异地、缓缓地熄灭,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满足。


    风从开着的窗棂吹入,萧韶后背一阵发凉,她伸手一摸——


    她竟是出了一身冷汗。


    这种熟悉的感觉……


    萧韶瞬间惊觉,方才她竟是不知不觉间再次发病,甚至同样再次在不知不觉间,被林砚纾解了她的疯症。


    她抬起眼眸,林砚被汗水打湿的脊背甚至比方才看着更加挺直,似乎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大颗冷汗不断从额头滚落,濡湿了鬓发,呼吸急促,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书房里,一时间静得可怕,只剩下林砚因为疼痛而略显急促的轻喘,而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因为没有得到她的允许,仍然极尽痛苦地平摊着。


    “自己回房上药。”萧韶满意地看着温顺的少年,随口吩咐。


    “谢殿下。”林砚的声音低哑,带着疼痛造成的轻微颤抖,心中却暗暗松了口气。


    她的心情似乎再次好了起来,因为他。


    他缓缓收回手,躬身行礼,指尖仍在不受控制地轻颤,他维持着行礼的姿态,倒退两步,才转身,步履略显僵硬地离开了书房。


    门轻轻合拢。


    萧韶愉快地用过了晚膳。


    按惯例,杜太医前来请平安脉。


    “杜太医,我记得你说今日贵公子从国子监休沐回家,你怎么还来请脉?”萧韶不解,杜太医早已向她告过假。


    “是晴雪姑娘说殿下情况有异,请臣还是来一趟,好在殿下此刻脉象并无大碍。”


    杜太医一边收拾药箱,一边随口提起:“犬子旭初,在国子监多得林公子照拂,前几日不慎滑倒,还是林公子拉了一把,才未出大丑,今日归家便对林公子学问人品赞不绝口,特地托臣向殿下道谢。”


    “对他的学问赞不绝口?”萧韶想起方才林砚的一问三不知,冷哼一声,“只是恭维话而已。”


    杜太医连连摇头,“这可不是恭维,林公子不仅背诵精熟,于经义理解更是透彻,常有独到见解,连刘博士都当众夸赞过好几回。这少年,能得长公主殿下推荐入监,果然非凡。”


    萧韶正倚在软榻上看书,闻言,拨弄书卷的手微微一顿。


    “杜太医的意思是,林砚他不止熟读文章,于义理阐发亦颇有见地?”


    杜太医捋须颔首,笑容温和:“这是自然。国子监藏龙卧虎,若只靠死记硬背,如何能得博士青眼?犬子虽顽劣,这点眼力还是有的。听说前几日还有人拿难题刁难林公子,反被林公子从容化解,析理明义,切中肯綮,令不少同窗心服口服呢。”


    萧韶脸上的惬意瞬间凝固。


    那方才在书房……他为何故意对那些问题,一概回答“不知”?


    为何明明知道却要装作不知。


    难道……他是故意的。


    他并非不懂,他是在不满。


    不满她这般毫无道理、近乎羞辱的考教,便故意不作答,用这种方式来沉默地抗议。


    这个认知如同一道裹挟着冰雹的惊雷,狠狠劈进她才刚刚平息的脑海。


    萧韶脑袋“嗡”的一声,刹那间一片空白。随即,比之前更加汹涌澎湃的怒火,猛地涌上心头。


    他竟然对她不满,他竟敢用这种方式,来反抗她的意志?


    这种愤怒,莫名地比当初元景哥哥对她流露疏远与失望、比元景哥哥将她画作暴戾凶兽,来的更加浓烈、更加灼痛、更加令她难以忍受。


    她猛地从软榻上坐直身体,“晴雪!”她扬声道,声音因为压抑的怒火而显得有些尖锐。


    晴雪应声而入,垂首听命。


    “去告诉林砚,”萧韶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将书房里那本《尚书》注疏,给本宫抄写十遍。一字不错,一字不漏。明早卯时,本宫就要看到。”


    晴雪心中瞬间骇然。


    那本书厚逾寸许,字迹密麻,莫说十遍,便是抄写一遍,对于一双刚刚遭受重创责打的手而言,无疑是另一种酷刑。而且,明早卯时就要……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第33章 抄写


    踩上他的胸口


    杜太医尚未离开, 仍垂手恭立在一旁,见萧韶神色变幻眉宇间似有戾气,连忙躬身告罪:“殿下息怒, 可是臣哪句话说的不妥, 惹得殿下不快?”


    “与太医无关。”萧韶的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冰冷生硬。她的目光死死钉在虚空某处, 仿佛在与一个无形的敌手对峙。


    晴雪熟知萧韶脾性,知道求情终究无用,当即应道:“是, 殿下,属下这就去书房取书。”


    杜太医突然想起什么,忍不住开口替这个令他儿子颇有好感的少年求情:“殿下, 臣今日来公主府前, 依稀听犬子提过一嘴, 他说林公子在国子监时, 右手手背曾被同窗的恶作剧所伤, 据犬子描述, 当时创口看着十分严重,林公子接连好几日都只能用左手勉强执笔。如今这么短的时间,恐怕完不成殿下的要求。”


    萧韶猛地转头, 震怒的目光射在杜太医忧虑的脸上:“国子监, 恶作剧, 手背本就有伤?”


    竟又是一件她全然不知的事情。


    复杂汹涌的怒火猛地涌上,一时间她甚至分辨不清,究竟是气他以“不知”故意忤逆她, 还是气自己对他这半个月的经历一无所知, 气他将她蒙在鼓里……


    心底像是被一根细如牛毛的毒针, 猝不及防地刺入。


    “晴雪,送杜太医。” 萧韶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杜太医暗叹一声,不敢再多言,由晴雪引着退出了房间。


    东偏殿,夜色已深,万籁俱寂。


    忽而一阵夜风穿廊而过,灌入未曾关严的窗隙,案头烛火猛地摇曳。室内弥漫着浓重而辛辣的金创药味,其中又混杂着一丝极淡的血腥气。


    林砚坐在榻上,面前的矮几上摊开着一应药具,和一个空的铜盆。


    越祈侍立一旁,手中举着一壶烈酒,死死皱着眉,“公子,真要倒吗?”


    “倒。”林砚嗓音极淡。


    越祈猛地狠下心,将壶中烈酒,朝着林砚那血肉模糊的掌心,倾泻而下!


    “呃——” 林砚猛地闷哼一声,酒液冲刷创口,如同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血肉之上,额上瞬间沁出一层黄豆大的冷汗,顺着俊美的脸颊滚滚而下。


    “继续。”林砚再次命令。


    越祈狠下心,将剩下的酒液尽数倒下,林砚牙关紧咬,呼吸猝然急促起来。


    “公子,” 越祈看得心惊肉跳,放下酒壶,拿起药瓶想要替他上药,却被林砚用眼神制止。


    他只得低声音禀告正事,借以分散对林砚惨状的注意,“公子,焚金炉既已安全送出,我们为何还滞留在此?公主府内外戒备日严,厨房那边的排查更是步步紧逼,眼看就要查到兄长头上了!公子,再不走,恐怕……”


    林砚呼吸稍定,两指衔起药瓶,将药粉倾洒在掌心。褐色的粉末触及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刺痛,林砚眉心狠狠一跳,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恩公那日冰冷无情的话语——“一个越祈,杀了便是。”


    在恩公眼中,任何人都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他也不例外。


    接风宴在即,刺杀萧止渊的任务如悬顶利剑,在这之前他不能离开萧韶。他要留下,越祈作为他目前的贴身人,就必须是“干净”的,不能有丝毫被怀疑。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可能牵连越祈的越年彻底消失。


    比如,让越年“不慎”惹怒某个严苛的管事,在受杖责时“意外”伤重不治。这本是他受训多年最擅长的事,可他却产生了刹那的迟疑。


    “我会另寻机会,安排越年假死脱身。” 林砚最终对着越祈低声道,声音因疼痛而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越祈闻言,沉默了一瞬,随即响起他压抑着巨大激动与感激的颤音:“属下……代兄长,谢公子大恩!”


    作为九霄阁的人,他如何能不知阁中只会舍弃任何可能危害任务的人。他素来听闻少阁主冷漠无情,言出必随,不想竟愿意给兄长一条生路。


    室内重归寂静,只剩烛芯偶尔爆开的哔剥轻响。林砚看着药粉逐渐溶在鲜血之中,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阵阵刺痛,脑海却不受控制地闪现过一个不该想起的画面。


    在曲江园里,萧韶替他处理后背鞭伤时,那偶尔掠过皮肤、柔软而微凉的指尖,以及她俯身靠近时,带着独特冷香,又无比灼热的呼吸。


    如果此刻,是她在帮他上药……


    这个念头甫一浮现,便被狠狠掐灭。他下意识地将指尖狠狠嵌入翻卷的血肉,剧烈的痛楚瞬间炸开,惩罚他那一瞬不该有的幻想。


    “扣扣扣。” 恰在此时,清脆的叩门声响起,打断了林砚无声的自我折磨。


    “林公子。” 门外传来晴雪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林砚迅速松开手,扬声道:“晴雪管事,请进。”


    晴雪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部厚重的书册。她一眼就看到了林砚惨白的脸庞,以及那一盆骇人的血水,眼中掠过一抹清晰的不忍:“林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唤我晴雪便是。”


    林砚微微颔首,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少年人的清甜:“晴雪姐姐。”


    这一声低哑却清晰的“姐姐”,如同羽毛轻轻搔过心尖,让晴雪俏脸微微一红,愈发无法直视林砚的双眼。


    她突然想到,若是林砚也这般唤殿下,殿下是否会心软。


    她将手中那部沉甸甸的《尚书》注疏放在他面前的书案上,书脊与木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殿下有命,” 她平稳的声音有些干涩,“请林公子将此书抄写十遍。明日卯时之前,需呈交殿下过目。”


    林砚看着面前这部厚重典籍,烛光在封皮“尚书注疏”四个大字上跳跃,唇角忽而轻轻颤了颤,应道:“是,林砚……遵命。”


    得到回应,晴雪匆匆福了一礼,转身快步离去。


    房门被轻轻合拢。


    “这萧韶,到底想做什么?!” 越祈再也忍不住,额角青筋跳动,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恶毒的咒骂:“这个疯女人,她哪儿来这么多折磨人的手段!”


    疯女人……


    林砚唇边浮现一点虚幻的笑意,只要这疯是对着他,那就算疯又如何。


    他猛地闭上眼,将这荒谬的思绪压下,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越祈,替我研墨,铺纸。”


    越祈愤愤不平,却不敢违逆,只得默默上前。


    林砚动了动手,掌心和手指布满檩痕、肿胀未消,哪怕只是简单的弯曲这种动作,都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林砚眉头皱了皱,恍若未觉,强迫自己握住笔,可惜因为微颤的指尖,落下的第一笔便歪斜失控,墨迹污了一大片。


    “越祈,换张纸。”林砚声音冷淡。


    越祈咬牙扯掉废纸,重新铺开一张。


    林砚面无表情,再次执笔。


    这一次,他仿佛丝毫感觉不到疼痛,笔走龙蛇,毫无滞涩,仿佛那只手从未受过伤。


    他一边飞快地书写,掌心一边不断地淌出温热的鲜血,滴滴答答,林砚却似毫不在意,只用笔尖划过血渍,以血为墨,继续书写。


    “公子!” 越祈看得眉头紧皱,再也忍不住,急声道,“要不……缠上纱布再写吧?这样流血不止不是办法!”


    “不必。” 林砚头也未抬,淡淡拒绝。


    缠上纱布固然能吸血,但厚厚的束缚会让手指失去灵活与敏锐,写出的字必然僵硬变形。


    他记得她曾夸过他的字,而这也是他唯一入得她眼的东西。


    二月末的夜,寂静深浓。偏殿内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林砚压抑到极致的、偶尔泄露出的沉重喘息。


    窗外,一道纤细窈窕的人影,已不知悄然伫立了多久。


    萧韶披着玄色织金斗篷,几乎完全融于浓稠的夜色。她静静地站在窗外,透过未曾关严的窗缝,能清晰地看到室内烛光下,少年单薄挺直却微微颤抖的侧影,看到他右手执笔,悬腕书写。


    单看这写字的动作似乎和常人无异,然而那不受控制、细微颤抖的指尖,和那惨白布满冷汗的侧脸,无不彰显出他此刻正忍耐着的痛苦。


    她不知道自己为何鬼使神差地来到这里。


    本以为胸腔里那股盘旋不去、无处安放的怒火,会因此平息,却不想被搅动得更加烦乱汹涌。


    明明以前她最喜他的隐忍,喜欢他无论被施加何种折磨都默默承受,不求饶、不反抗的驯服,这让她感到安全,感到掌控。


    可此刻,看着他一言不发地执行她的命令,她却只觉得生气、愤怒。


    气他从国子监回来,只给她一句干巴巴的“尚可”,气他被人欺负,却对她只字不提,气他此刻明明痛苦难熬,却依旧不肯向她开口求饶。


    仿佛无声地画下一道界线,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窗内,又一滴血淌下。哪怕极度的疲惫和疼痛几乎要湮没神志,多年严苛训练烙印在本能里的警觉,却让他在第一时间捕捉到窗外那道,极其轻微、近乎与夜风声融为一体的呼吸声。


    均匀,绵长,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是她,并且正在生气。


    林砚沾满血污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若是一个时辰前,他还会心存妄想地以为她是来替他上药,可如今他明白,她深夜来此,是来欣赏受刑者凄惨的现场,确认她的权威无可置疑。


    他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他仿佛对窗外的窥视毫无所觉,擦去额角冷汗,重新铺开一张纸,执起那杆此刻对他而言仿佛有千钧重的笔,继续这酷刑一般的抄写。


    既然她想看,他又如


    何能扫她的兴。


    窗内烛火煎熬,窗外夜色深沉。一窗之隔,两人之间,似乎树立一起一道难以逾越的的无形壁垒。


    萧韶胸腔里那股混杂着愤怒、烦躁、憋闷的复杂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她再也忍耐不住,“砰”地一声踹开房门,挟着一身夜间的寒气与骇人戾气,冲入了室内。


    烛火被她带起的风刮得猛烈摇晃,林砚闻声抬头,尚未看清萧韶身影,腹部便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


    “呃——” 林砚猛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被踹得从椅子上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手中的笔脱手飞出,墨汁溅了一地。


    他狠狠皱眉,尚未回过神来,一只绣满繁复金线的红色踏云靴,已带着千钧之力,狠狠踩上了他的胸口!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一定多更点,我发誓!


    第34章 冲突


    他在嫉妒王玄微


    “咳……” 胸腔被重重压迫, 林砚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喉间瞬间涌上一股腥甜。


    他被迫仰躺在地,艰难地抬起头。


    萧韶就站在他身前, 玄色斗篷下是如火般的绛红宫装, 映着她盛放到极致的明艳脸庞,那双凤眸在摇曳的烛光下, 燃烧着骇人的怒火与近乎失控的疯狂。


    “呃——”林砚痛苦地闷哼一声,所有的怒意与疯狂,尽数化为践踏在他胸口的力道, 胸前骨骼被大力地狠狠碾磨,带来阵阵钝痛与尖锐刺痛交杂的折磨。


    萧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看着被她牢牢踩在脚下, 双拳紧攥却没有丝毫挣扎的少年。


    因为疼痛和窒息而脸色泛青, 长睫颤动, 唇边染血, 却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的清冷美感, 像名贵的白瓷被狠狠砸碎, 每一个碎片都折射出诱人的冷光。


    越祈仍在屋内尚未离开,此刻心头已是巨浪滔天,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少阁主素来心高气傲, 谋定后动, 何曾受过如此折辱?如今竟被萧韶这般如同对待蝼蚁般踩在脚下, 肆意践踏!他体内内力激荡,几乎要按捺不住暴起出手。


    “越祈,你先出去。”林砚用眼神警告, 嗓音格外嘶哑。


    “怎么, 还有力气管别人?”萧韶冷嗤一声, 脚尖猛然加力。


    林砚眼眸剧烈一颤,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喉结。那双总是沉静温顺的眼眸,此刻因疼痛而氤氲着水光,却依旧清晰地映出她盛怒而扭曲的倒影。


    他哑声开口:“殿下……对不起。”


    萧韶心头那根早已绷紧到极限的弦,被这声低哑的道歉猝不及防地轻轻拨动,她冷声问道:“对不起什么?”


    林砚的目光艰难地移向一旁散落狼藉的书案,那里有他写到一半、被鲜血浸透的纸,有翻倒的砚台,有滚落一旁的笔。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痛意,低声道:“小人,未能让殿下满意。”


    无论他如何顺从,如何隐忍,都永远无法真正让她满意。因为她在意的人,不是他。


    烛光映着他惨白如纸的脸和紧抿成一条直线的唇,显得脆弱如同即将碎裂的薄冰,却又折射出一种源自骨子里的坚忍。


    沉默在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蔓延了片刻。林砚忽然抬眸,直直望进萧韶翻腾着怒火的眼眸深处,“小人想知道,殿下今日,究竟为何……如此生气?”


    萧韶一怔,随即像是被这探究的目光烫到,她猛地别开脸,生硬地冷道:“与你无关!”


    脚下却不自觉地又加重了一分力道。


    她究竟是怎么了?


    若是以往,按照她的性子,心中有疑、有怒,定会揪着对方的衣领直接逼问,逼问他究竟为何隐瞒国子监之事,逼问他究竟对她有何不满?


    她以为,他是不一样的,她以为他是那个或许能够接纳她所有暴戾、阴暗与失控,而永远不会不满的人……


    这个猛然间清晰浮现的念头,像一道裹挟着雷电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她脑海,萧韶悚然一惊,脚下仿佛失去控制,猛地向下用力一碾!


    “呃——!” 林砚猝然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闷哼,额角瞬间渗出冷汗,胸口仿佛传来肋骨碎裂的声响。


    仿佛是为了验证什么,萧韶魔怔般地用脚尖,慢条斯理地从衣领处,一点点剥开林砚那件素白单衣。


    衣襟向右滑落,露出一片年轻而紧实的冷白胸膛,少年的左胸心口处,因为方才的压迫而泛红,除此之外没有丝毫旧伤的痕迹,没有一个月前那里曾有过的、深可见骨的金簪刺伤。


    萧韶目光渐渐幽深,那么深的伤口,也只过了一月便彻底消失无踪,连最浅淡的疤痕都未曾留下。世上又有什么东西是永远不会改变、不可磨灭的。


    萧韶再次抬脚,坚硬的鞋底直接碾上温热的血肉,极致的践踏与屈辱,绝对的力量与脆弱,衬得林砚如同祭坛上引颈待戮的祭品,明明脆弱到一碰即碎,却莫名的……诱人。


    萧韶猛地收回脚,强迫自己忽略胸中翻江倒海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冰冷的漠然,“滚回国子监去。”


    也许看不见他,她心里这些莫名汹涌、理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便会慢慢平复,重归她熟悉的秩序与掌控。


    “是,殿下。” 林砚低声应道,他用手肘支撑着地面,艰难地、一点点地爬起来。


    垂下的眼眸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深邃阴暗。第一次,他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嫉妒王玄微。嫉妒那个人,能够轻易牵动萧韶所有的喜怒哀乐。


    第二日,国子监。


    深春的日光透过明伦堂高大的窗棂,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整齐的光格。


    林砚走进学堂时,如同投入湖面的一颗石子,每每都能引来不少或明或暗的视线。


    不仅因他异常俊美的容貌,更因他那双从指尖到手腕皆被洁白绷带严密包裹的手,让人忍不住猜测发生了何事。


    只不过他素来沉默寡言,清冷如远山积雪,寻常监生慑于这份冷淡,也或许忌惮他身后的萧韶,无人敢轻易上前讯问或者置喙。


    王玄恪却毫不在乎。


    他一见到林砚手上那刺目的白,眼中便闪过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与恶意。


    在林砚经过其案前时,他猛地提高嗓音,对身旁的陆文彦等人笑道:“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才高八斗’、深受长公主殿下‘器重’的林兄吗?怎么,几日不见,这手是偷东西被人逮住打折了,还是太过‘勤勉’累废了?哎呀呀,可千万别耽误伺候长公主殿下啊!”


    嘲讽的声音足以让半个学堂听见,言辞尖刻污秽,毫无世家子弟风范。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在林砚身上,林砚却恍若未闻,步履节奏丝毫未变,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靠窗的座位,安然落座,取出书卷。


    王玄恪脸上得意的笑容瞬间僵住,随即化为涨红的羞恼。


    林砚这,竟然敢无视他!


    王玄恪刚想发作,博士已手持书卷走上讲台,肃穆地清了清嗓子,他只得暂时按捺,狠狠瞪了林砚背影一眼,转而低声对陆文彦耳语了几句,语罢两人脸上同时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阴冷笑意。


    国子监的藏书阁书架高耸林立,架上不仅堆满寻常典籍,更有不少以竹简、帛书形式存放的旧籍。


    书架间光线略暗,林砚即使不看书也喜欢在此处闲走,往往能让他心神安定下来。


    就在他随意踱步时,身后猛地传来一阵刻意放轻却迅疾的脚步声,紧接着,一股大力从侧面狠狠撞上他身后那座堆放得尤为满当的高耸书架!


    “轰——哗啦啦——!”


    沉重的檀木架连同其上数十卷竹简、书册轰然向林砚倒去!


    竹简碰撞声、书册落地声、木架砸到地面的刺耳声响瞬间打破了藏书阁的寂静。


    王玄恪躲在一旁幸灾乐祸地期待,却眼睁睁地看着林砚快速侧身闪躲,沉重的竹简纷纷落下,却无一份砸到他身上。


    而那倒塌的书架刮到墙壁上悬挂的一幅前朝古画,只听得“刺啦”一声令人心颤的帛裂之音,却没有砸到应该砸到的人。


    “发生了何事?!”


    “什么声音?!”


    邻近的几个监生被这巨大的动静惊动,纷纷涌向这边。众人只见满地狼藉,竹简书册散落,高大的书架歪斜倒地,而那幅颇为有名的古


    画,已然破损,惨淡地半挂在墙上。


    王玄恪眼中失望一闪而过,他想到什么眼珠一转又瞬间得意起来,他从人群中跳出来,直指林砚:“好你个林砚!竟如此毛手毛脚,损坏财物!这些典籍、这幅古画,何其珍贵!你该当何罪!”


    林砚抬手拂去肩头灰尘,目光平静地掠过王玄恪那张因激动而扭曲的脸,缓缓开口:“是你命人故意撞倒书架,意图伤人在先,事发之后,又欲颠倒是非,栽赃陷害于我。”


    他顿了顿,声音中冷意更甚,“你在国子监中尚且如此无法无天,可想平日在外,又是何等嚣张跋扈,视律法礼教如无物。”


    这一番话,条理清晰,直指核心,围观监生中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复杂地看向王玄恪。


    王玄恪没料到林砚不仅不慌乱,反而如此镇定犀利,他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林砚的手都在发抖:“你、你你……你血口喷人!颠倒黑白!明明是你自己撞倒的!陆文彦,你说,是不是他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陆文彦被点名,连忙附和:“就是,我们在一旁看得清楚,是林砚自己转身太急,撞到了书架。若真是王兄有意伤你,你不过是个书生,又岂能毫发无伤!”


    王玄恪眼前一亮,瞬间激动:“正是如此!若是我推的,这书架倒下,你又如何能躲开,除非这就是你推的!”


    场面一时僵持。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学正看着满地狼藉和那幅破损的古画,又听着双方截然不同的陈述,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难以即刻决断。


    王玄恪见学正沉吟不语,并未立刻偏袒自己,心中更急,不依不饶地跳脚,声音愈发尖利:“大家都看看!这种品行不端、屡生事端、还敢信口雌黄诬陷同窗的人,如何还能留在国子监?孟学正,务必要将其革退出监,以正学风!”


    孟学正眉头紧蹙,林砚是萧韶亲自送来特意叮嘱过的人,王玄恪同样是不能轻易得罪的世家子弟,为难之下只得唤来斋夫,吩咐道:“火速前往公主府禀报萧韶,请她亲自前来定夺。”


    听见萧韶的名字,林砚一直淡漠平静的脸色终于出现一丝裂痕,被白布包裹的指尖也微不可察地一紧。


    与此同时,公主府,临湖水榭。


    春阳暖融,洒在粼粼池面上,碎金万点。水榭中设了宽大的紫檀木画案,宣纸铺陈,笔墨俱全。


    萧韶今日一身绯红绣金牡丹广袖云裳,云髻斜簪一支衔珠金凤,明艳灼目,如同将此间春色尽数披在身上。王玄微则是一袭雨过天青色云纹直裰,立于她身侧,长身玉立,清雅如竹,两人一浓一淡,并肩而立,画面着实赏心悦目。


    萧韶此时唇角微微扬着,带着一丝难得舒缓的弧度。今日元景哥哥前来,不仅带来了赔罪的一匣子南海明珠和几幅颇有来历的古字画,更难得地主动提出与她一同作画。


    王玄微站在她身侧,微微倾身,近得她能闻见他衣襟间淡淡的冷松香。


    他伸出右手,轻轻覆在萧韶执笔的右手背上,掌心温热,手指修长有力,带着她调整笔锋的角度与力度:“此处山石的皴法,宜用稍干之笔,侧锋擦出,方显其嶙峋质感。”


    他温和的声音轻轻拂过她耳际,一笔一划,耐心引导,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多年前的绥宫,回到了那些偶尔宁静的午后,她缠着他教她画画,他微笑纵容的美好时光。


    一笔苍劲的远山轮廓渐渐勾勒完成,萧韶看着纸上逐渐成形的景致,心中那点愉悦却像阳光下的露珠,开始悄然蒸发。


    这明明是她曾经最梦寐以求的场景——与元景哥哥亲密无间,宛如一对璧人,忘却所有权谋与血腥,只沉浸于琴棋书画之中。


    可不知为何,此刻她心里却有些莫名的烦乱与游离,无法将心神完全凝聚于笔端。


    手背上来自元景哥哥的温热触感,却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另一双手,另一双冷白修长,却被她一层层染上绯红的手。


    元景哥哥的指导固然耐心温和,却总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高傲,仿佛在批判她的笔法,而非欣赏。


    她在他面前,总是展示着最符合他审美、最完美的一面,却将所有的阴郁、暴戾、失控与真实欲望,都留给了另一个人。


    林砚……想到昨日情景,本就未消的烦躁和怒意再次涌上,萧韶手腕猛然一抖。


    “嗒。”


    一团浓黑的墨汁,从饱蘸的笔尖滴落,恰好污在了画纸中央那株即将点染完成的碧桃枝头,迅速洇开成一团丑陋的墨渍。


    侍立在不远处候命的晴雪暗暗称奇。殿下今日眉间一直凝着散不去的郁色,本以为王二郎前来能让殿下心情能好转,可眼下看来似乎只是更添烦乱。


    “乐真?” 王玄微察觉到她的失误,微微蹙眉,看向她的目光中带着一丝责备。


    “无事。” 萧韶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头那股莫名的躁意,刚欲说些什么掩饰过去,一名面带急色、身着国子监斋夫服饰的人,匆匆穿过九曲回廊,来到了水榭之外。


    那斋夫快步上前,也顾不得礼节周全,急声将国子监中刚刚发生的冲突言简意赅却又重点分明地禀报了一遍。


    萧韶眉头瞬间蹙紧,王玄微在一旁也听得清楚明白,面色微微一沉。


    他对自家这个幼弟的秉性十分了解,之所以将王玄恪送入国子监,便是因他在家中被宠得无法无天,成天在族学中作威作福,这才希望他能在国子监中收敛性情,不想他竟仍不知悔改惹是生非。


    但一听他针对的人是林砚,心中那点不悦又莫名地消减了下去。


    “既然涉及到三郎,” 王玄微放下手中的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清淡疏离,“我也随你同去吧。”


    萧韶像是没有听见又像是没有拒绝,只对晴雪简短吩咐:“备车。”


    两人一同乘车,朝着国子监方向疾驰而去。


    国子监,明伦堂旁的戒律厅。


    厅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孟学正面色为难、额头隐见汗意地站在中间。王玄恪一脸愤懑不服地昂着头,眼神却不时飘向门口,陆文彦等人则站在其后。


    林砚独自立于厅内另一侧窗下,背脊挺直如松,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脚步声从门口传来,由远及近,厅内众人闻声,精神皆是一振,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林砚低垂的眼睫也猛地抬起,一个绯红夺目的女子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走入厅内,萧韶肤光胜雪容颜绝丽,眉眼间却尽是冷峻威仪,如同一团流动的火焰瞬间点燃整个厅堂。


    林砚眸光剧烈地一颤,下一瞬,他清晰地看见,落后萧韶半步,一身青衫、气质清逸的王玄微。


    两人一前一后,虽无亲密举止,但那并肩而来的姿态,已无声言明了许多。


    眼帘重新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只有那掩在素色宽袖下的修长手指缓缓攥紧,带来自虐般的疼痛。


    孟学正狠狠松了口气,小步疾走迎了上去,向萧韶和王玄微深深躬身行礼,随后再次详细讲述了冲突的经过。他尽量措辞委婉,对王玄恪等人的指证也如实转述。


    “二哥,你可要替我做主!这林砚太可恨了,自己推倒书架还赖在我身上!”王玄恪一看到王玄微便如看到主心骨般兴奋起来。


    王玄微眉头却越皱越紧,王玄恪是家中幼子做事素来无所顾忌,观起神色听其言辞,他敢肯定此事十有八九是王玄恪率先挑衅,设计陷害。


    而萧韶的目光,自踏入戒律厅的那一刻起,便越过了一脸紧张的学正,直直地、牢牢地落在了孤身立于窗侧的林砚身上。


    即使是国子监统一的襕衫也难掩那挺拔修长的身形,反而更衬清越,直到目光落在他手上白色的绷带上。


    真是难看的碍眼。


    萧韶皱了皱眉,看着林砚上前向她躬身、行礼。


    “殿下。”


    少年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恭敬,那双如墨的眼眸却似蒙着一层雪,隔绝了他的内心。


    萧韶脸色瞬间阴沉下去,那股本就没有压下的烦闷,再次汹涌翻腾,为何他依旧这般淡然,为何他不能像王玄恪对元景哥哥那般,大声地诉说自己的委屈,为何不能,依赖她一次……


    王玄恪眼尖地瞥见萧韶陡然冰冷的神色,心下立时一喜,他就说萧韶心里只有二哥,对林砚只有不满,一时间胆气瞬间壮了起来。


    他几步窜到萧韶身前,仰着脸,用一种半是委屈半是撒娇、却又带着十足刁蛮的语气大声道:“嫂子!你可要给我做主啊!明明是他自己毛手毛脚撞坏了东西,还反咬一口,说我陷害他!若真是我害他,他能这般毫发无损嘛!这等奸猾小人,满口谎言,你可得让他给我磕头认错,然后再狠狠罚他!”


    他一口一个“嫂子”,叫得无比顺口自然,仿佛这已是铁板钉钉的事实,看向林砚的目光充满了挑衅与得意。


    【作者有话说】


    勉强算双更了!


    第35章 对峙


    清脆的巴掌声在厅内响起


    王玄恪这一声声欢欣雀跃, 声音高昂的“嫂子”,瞬间将萧韶和王玄微之间微妙的关系摆到了明处。


    王玄微眉心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是喜欢萧韶,而她的身份地位也与他相配, 可“妻子”二字背后意味着的, 是家族的责任,是需要符合礼法规矩的端庄女子。萧韶这般霸道的性情, 当真能做好他的妻子么。


    萧韶听见这过于亲昵僭越的“嫂子”,眼底浮现一丝极其不自然的僵硬。


    明明这是她曾经梦寐以求的认可,可当这两个字从王玄恪这张嘴里喊出来, 却像掺了砂石的蜜糖,硌得她心头发堵,非但不悦耳, 反而生出一种被冒犯和轻慢的烦躁, 想来是因为王玄恪过于无礼。


    她看着一直沉默的林砚, 心情愈发烦躁:“方才学正所言, 想必你都听清了, 你可有何想说的?”


    她没有否认“嫂子”这个称呼……


    林砚僵硬地避开她的视线, 本就清冷的脸庞因为紧绷的弧度而显得愈发疏离:“此事,非我所为。”


    萧韶冷冷勾唇:“你就没有别的想说的?”


    林砚沉默。


    他有百种方法证明自己的清白,可他更清楚, 此事结果根本不取决于谁对谁错, 只取决于萧韶心意, 取决于她的心偏向谁。王玄微此刻便在这儿,他就算说再多,也不过是自取其辱。


    感受到林砚无声的抗拒, 萧韶死死攥紧了拳, 真是好样的!她恨不得此刻便把他绑在箭靶上, 看看究竟是他嘴硬,还她的箭头硬。


    她猛地转身,怒气直冲王玄恪:“你方才说,亲眼看见林砚推了书架?”


    王玄恪挺起胸膛,斩钉截铁地应道:“正是!”


    他指了一下书架侧面,“我看得一清二楚,他就是从这儿猛地用力推过去的!”他急于坐实林砚的罪证,将陆文彦当时用手推书架的动作比划了出来。


    萧韶不再多问,径直走到那倒塌的沉重紫檀木书架旁。她蹲下身,仔细地在书架侧面、背面的着力处探寻。她的动作专注而冷静,仿佛不是在审案,而是在鉴赏一件古玩。片刻后,她指尖在某处虚虚停留,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讥诮。


    她站起身,缓步走回林砚面前,目光落在他紧绷的淡漠脸庞上,高高扬起手——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戒律厅内响起。


    林砚整张脸被扇的偏向一侧,他缓缓转正,俊美的脸颊赫然浮现一个清晰的红色掌印,可想而知这掌用了多大的力道。


    “道歉。”萧韶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


    短短两个字如同冰锥,猝不及防地刺入林砚耳中,甚至比方才那屈辱的一掌更加震人心神。


    被绷带包裹的双手用力地攥紧,他却已觉不出丝毫疼痛,在王玄恪与他之间,她甚至不需要更多证据,就选择相信王玄恪,逼迫他向诬陷者低头。


    一股混合着不被信任的尖锐委屈与被迫折辱的强烈不甘,猛地冲上心头。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眸,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眼尾不受控制地泛起一抹红,像是雪地上骤然滴落的朱砂,刺目得令人心惊。


    他将喉头涌上的所有辩白与涩意狠狠咽下,抬起眼眸,执拗地、沉默地与萧韶对视,最后悲哀地发现,即使如此,他也不愿违背她的意愿。


    王玄恪站在一旁,瞬间得意得几乎要跳起来,声音因兴奋而带着震颤:“听见没,殿下让你道歉!还不快过来给本少爷赔罪!方才你不是挺能说会道,狡辩得头头是道吗?怎么,在殿下面前,就怂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了?”


    说完便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林砚在他面前素来冷傲,他从未见过林砚像现在这般,隐忍屈辱、仿佛被逼到绝境又无力反抗的模样,巨大的快意让他瞬间忘乎所以。


    萧韶的目光却始终锁在林砚脸上,她清晰地看见他眼中一闪而逝的痛楚与泛红的眼尾,看着他紧抿的唇和细微颤抖的脊背,看着他似乎真的要在她的威压下,屈从地、艰难地准备转向王玄恪开口。


    那股一直盘旋在她心头的无名怒火,非但没有因他的屈从而熄灭,反而“轰”地一下被彻底点燃,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他宁愿向那个诬陷他的蠢货低头道歉,当众承受这份屈辱,也不肯向她流露出丝毫软弱,不肯说一句“请殿下明察”,不肯向她求情,求她信任。


    “住嘴!” 萧韶猛地一声厉喝,打断了王玄恪的聒噪,也止住了林砚微微启唇的动作。


    她一步上前,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一把按住林砚清瘦的肩膀,随后转过身,冰冷的目光如利刃般射向仍在洋洋得意的王玄恪,每个字都像从冰窟里捞出来般冰冷:“王玄恪,本宫是让你——给他道歉!”


    她纤白的手指,清楚地、直直地、没有丝毫错认可能地指向站在她身边,一脸惊讶的林砚。


    “嫂……嫂子?这、这……” 王玄恪脸上的得意瞬间冻结,化为错愕与难以置信,他结结巴巴说不出话,只能求助般地一会儿看向萧韶,一会儿看向王玄微。


    萧韶却不再理他,径直再次走向倒塌的书架。她指着书架背面,朗声道:“诸位请看,此乃紫檀木,木质坚硬细密,要想仅凭人力从瞬间推倒如此沉重高大的书架,施力者几乎必须将整个手掌,尤其是掌心,完全贴合在书架的一侧,用尽全身力气猛推。”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带着洞悉一切的冷冽:“现在正值春日气候已暖之时,人在做心虚害人之事时往往心情紧张,手心极易出汗或沾染油脂尘垢,如此发力,必然会在接触的木面上留下掌纹或指印,甚至汗渍油污!”


    学正闻言,连忙凑近萧韶所指之处,借着窗外透入的天光仔细查看。果然,在书架的第三层的厚重木板上,清晰地看到两个带着些许污渍的完整手指印记和掌心压痕!


    “这……!” 学正猛地一拍自己额头,恍然大悟,转身看向林砚那双被绷带包裹得密不透风的手,声音激动得有些发颤,“林砚双手皆被厚布所裹,根本不可能留下如此清晰,甚至带有纹理的指印!林砚……林砚是清白的!”


    他猛地转向脸色瞬间煞白的王玄恪和簌簌发抖的陆文彦,高声怒道:“王玄恪!陆文彦!你们还有何话说?还不从实招来,究竟是谁推倒书架,意图陷害同窗?”


    萧韶胸中那股无处宣泄的怒火,此刻终于找到了最合适的靶子,她将所有的烦躁愤在此刻通通发泄出来,声音中的怒火几乎要将人灼伤:“国子监自有监规,毁坏公物污蔑同窗,情节实属恶劣,请孟学正依规严惩,以儆效尤!若有人求情,视为同罪论处。”


    萧韶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戒律厅内,听的人心头发麻。


    林砚怔怔地看着她,刹那间整个戒律厅似乎都变成一片安静的纯白,只有那个红色的窈窕身影,热烈灿烂,灼灼风华,如同利箭般瞬间穿透他的心脏。


    王玄微面色剧变,上前一步,低声对萧韶道:“乐真,玄恪年幼无知,可否……”


    萧韶冷冷抬手打断:“元景哥哥,国有国法,监有监规。今日王玄恪敢在国子监陷害同窗,来日是否就敢在朝堂诬陷忠良?此事,我意已决。”


    她看着王玄微俊朗的眉眼,忽然发现,或许是因为王玄恪的缘故,那个记忆中完美的身影似乎裂开了一道细缝,透出了其身后阴影密布的一角,这个曾经被她视若明月清辉的元景哥哥,似乎不再如记忆中那般无瑕美好,高不可攀。


    事情发展到此刻,围观的监生再也忍耐不住纷纷炸开了锅:“我就说是王三郎这纨绔在诬陷。”


    “他在这国子监里素来横行霸道,不就是仗着背后有长公主撑腰,如今看来长公主着实公正。”


    “就是可怜这林砚,平白无故被冤枉,还被长公主扇了一掌。”


    也有人觉得困惑:“不是说长公主极为宠爱林砚,如今看着似乎也极为严苛。”


    孟学正此时已从浑身发抖的王玄恪口中审出了实情,当即朗声宣布:“王玄恪作为主谋,故意损坏财物诬陷同窗,责令赔偿所有损失并罚劳作一个月,若一个月内再犯,逐出国子监。陆文彦作为帮凶且做伪证,同样罚劳作一个月。同时两人必须向林砚当众道歉。”


    王玄恪本就发抖的身躯瞬间摇摇欲坠,脸色白到似有菜色,赔钱也就罢了,竟然让他向林砚道歉?凭什么让他向一个贱民道歉?


    “此事已了,各监生一律回学堂继续听学。”孟学正再次朗声命令。


    事情就此尘埃落定,围观的监生终于三三两两地散去。


    萧韶却没有再看林砚一眼,甚至是从方才她扇了他一掌后,便再也没有给过他一个眼神,仿佛他不存在,又仿佛她根本不在意他。她对王玄微淡淡说道:“元景哥哥,既然事情已了,我还有事先行回府。”说完便冷冷转身,向着戒律厅外的光亮走去。


    王玄微眉头紧紧皱着,今日之事务必尽快回府禀告爹娘。只是他看着萧韶离去的冷漠背影,忽然从内心深处涌起一种莫名的恐慌,像是被人一把推下悬崖,整颗心无处着落,即将粉身碎骨。


    他猛地抬脚,想要冲上去抱住那个即将消失的背影,可刻在骨子里的骄傲让他的脚像灌了铅般,动弹不得。


    眼见众人散去,杜旭初这才气喘吁吁地跑到林砚身边,他方才被博士叫去帮忙整理一批新到的书册,竟耽误了这么一出好戏,所幸他看到了萧韶替林砚平反的一幕,也算赶上了。


    他挠挠头,忍不住小声感慨:“林兄,长公主殿下对你可真好,特意赶来为你主持公道,还查得这么清楚!”


    他用眼神示意林砚看向一旁僵立的王玄恪,“你看王玄恪的脸色哈哈哈!让他平日里耀武扬威,这回可算扬眉吐气了!”


    杜旭初的话飘进林砚耳中,却激不起半分涟漪,他看着萧韶消失的门口,目光渐渐幽深。


    萧韶她……不仅容光绝世,更有着探查入微的毒辣眼光和缜密心计,不仅如此迅速地查清真相,并且能够摒弃私情,展现出令他意外的公正。


    不愧是执掌镇安司,被恩公视为眼中钉、欲除之而后快的女子。


    他抬起手,轻轻摸上脸颊的刺痛。萧韶今日虽然公正,却也因为他的缘故被迫让王玄微当众难堪,失了颜面,想来她终究还是生气,所以才会那般冷漠对他。


    林砚垂下眼帘,如今接风宴迫在眉睫,阿檀尚在青云楼中,他若无法完成恩公的命令,不仅他自己罪责难逃,就连阿檀也会受他牵连。


    只是他要如何做,才能让萧韶在对他如此不满和愤怒的情况下,带他一同前往容瑾将军的接风宴……


    第36章 条件


    在青云楼陪我一晚


    暮色四合, 公主府的温泉池内水汽缭绕,暖玉砌成的池壁在宫灯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萧韶浸在热度适宜的泉水中,乌黑的长发散开, 微卷的发尾在水面浮荡。水面之下, 她的身体放松,可眉宇间却挂着挥之不去的烦躁。


    她闭上眼, 脑海里一会儿是王玄微那双带着责备的眼眸,一会儿又变成林砚清冷如月的身影,最后又变成他在戒律厅中, 眼尾泛红、沉默倔强的脸庞。


    她突然睁开眼,水珠沿着睫毛滚落。屏风外,是明月乖巧候命的身影。


    “明月, ”萧韶的声音穿透氤氲的水汽, 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你说……元景哥哥他, 到底喜不喜欢我?”


    问出口的瞬间, 她才发现, 她其实更想弄明白的是自己对元景哥哥,究竟是何种感情?是男女之爱,还是执念, 习惯, 亦或是对当年那点温暖的紧抓不放……


    明月闻言不假思索地答道:“王公子当然喜欢您了。”殿下这般好, 有谁能不喜欢呢。


    萧韶微怔,明月说的这般斩钉截铁,她却从来没感受到过他的喜欢, 这样的喜欢还能算喜欢么。


    她再次喃喃问道:“男女之间, 如何才算是喜欢?”


    明月在水池边蹲了下来, 再次不假思索地答道:“喜欢一个人,就是想亲近他,时时刻刻都想和他在一起呀,殿下!”


    “亲近?” 萧韶喃喃重复,这个词让她心头微微一跳。


    “对呀!” 明月的声音带着未经世事的直白,“男女之间的喜欢、亲近,还能有什么别的意思,当然就是……一起睡觉啦!” 她歪了歪头,语气理所当然,“不然夫妻为何夜夜都要睡在一张床上呢?”


    萧韶一怔,浸泡在温水中的身体似乎也随之一僵。


    明月这番话听在耳中似乎哪里都不对,可细想之下,又似乎有些道理。她与元景哥哥之间,似乎永远隔着一层纱,他们谈论诗词,切磋画艺,却从不曾真正亲近到那种地步。


    也许……她同他真正地亲近一次,就能明白自己的内心。


    明月看着萧韶冷艳的侧脸,想到容婉小姐虽同殿下交好,性子却过于粗犷。太后虽健在,可殿下因为当年被迫为质一事,同太后并不亲近,每年除了节庆宫宴等必须场合,从不主动踏入慈安宫请安。


    明月最后认真地总结,殿下对这男女之事,似乎还没她懂。


    三月初三,上巳节。


    公主府花厅中,气氛凝滞。


    今日王肃休沐,特意亲自带着王玄微登门,为王玄恪在国子监的荒唐行径向萧韶赔罪。


    王玄微静静垂手立于王肃身侧,心中却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甚至有些难以言喻的焦躁。


    自前几日国子监一别,他总觉得萧韶待他,与以往不同了。这种不同并非刻意冷淡,而更像是一种疏离……而最让他如鲠在喉的是,在三郎与那个林砚之间,她竟当众维护了那个林砚,维护了一个卑贱的,以色侍人的替身。


    王肃不放心,再三叮嘱王玄微:“三郎蓄意针对林砚,便是针对长公主,在打长公主的脸,你可还记得一会儿要对殿下说什么?”


    “儿子记得。”王玄微淡淡应道。


    王肃正低声叮嘱,萧韶在晴雪的随侍下步入花厅,她今日并未着隆重宫装,只穿了一身流光锦的浅紫色百褶裙,发髻简单绾起,淡施脂粉,却自有威严。


    王肃见状连忙迎了上去,言辞恳切:“臣王肃携子玄微拜见殿下。”


    “王大人无需多礼。”萧韶从两人面前走过,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那一地的礼品,最后在主位上坐下。


    “臣今日是特意来向殿下赔罪,犬子玄恪年少无知任性妄为,竟在国子监做出污蔑同窗、损坏公物的蠢事,这都怪臣教子无方,方才致此祸事,臣实在汗颜。臣在此承诺,待犬子回府后定会重重责罚,给殿下一个交代!”


    王肃将姿态放得极低,如今王家式微,只有他一人在翰林任职,王家的生死安危可谓都捏在萧韶一人手中。


    萧韶懒懒靠在椅中,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王玄微。一身普通的天青色常服穿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气质清贵,如雪山青松高不可攀。这曾经是让她魂牵梦萦的脸,此刻心中却似异常平静。


    待王肃说完,萧韶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公言重了,此事乃王玄恪所为,与王家无关。”


    她目光仍凝在王玄微身上,话锋一转,说道:“但王家确有教子无方之过。”


    王肃瞬间明白萧韶言下之意是要王家拿出诚意,当即转头看向王玄微,示意到他说话了。


    王玄微双拳紧攥,压下心中屈辱,走到萧韶面前。


    今日是一年一度的上巳节,父亲命他约萧韶去曲江畔同游,他并非不愿和萧韶同游,只是此种情况,他主动邀请,岂不是代表王家向皇权低了头,他王玄微向萧韶低了头?


    “乐真,我想——”王玄微话刚出口,萧韶已笑盈盈地开口,打断了他的邀约,“王公,只要元景哥哥答应我一件事,王玄恪的事,在本宫这儿便一笔勾销。”


    王肃和王玄微同时抬眼看她。


    王玄微不自觉地抬起下颌,想来无非是又要他陪她作画一类的女儿家撒娇。


    萧韶看着王玄微,唇角的笑意颇有些让人捉摸不透:“我要元景哥哥,在青云楼陪我一晚。”


    此言一出,花厅内仿佛瞬间凝固。


    王肃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去几分。陪长公主一晚,如何陪,怎么陪?更何况还是在青云楼!


    青云楼那地方名声复杂,虽也汇聚文人墨客,吟诗作对,但其间不乏男女暧昧之事,是西京有名的风月雅集与声色犬马之地,长公主此言,究竟是何用意……


    王玄微更是浑身一震,难以置信地看着萧韶,陪她一夜?在青云楼?


    萧韶将两人惊愕的神色尽收眼底,却并不解释,只是淡淡道:“元景哥哥不必急着答应。考虑清楚之后,派人来公主府传个信便是。” 说罢,她不再多留,转身便走,留下王肃父子在花厅里面面相觑,心绪翻腾。


    第二日,青云楼二楼,一处名为“柳随”的僻静雅间。


    室内燃着清雅的鹅梨香,窗外隐约能听见楼下大堂传来的丝竹与吟唱声,更显此处安静。


    王玄微眉头紧锁,坐在主位,面前杯中酒液已冷。陪坐在侧的,是三位与他交好,同样出身世家的子弟,崔晋、盛仲言和郑承远。这三人皆非一味寻欢作乐的纨绔,和他一样胸有丘壑,各有抱负。


    王玄微将萧韶那古怪的要求和盘托出,末了皱眉道:“你们说,她这……究竟是何意?”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那个曾经仰望他依赖他的小女孩,早已蜕变成手握权柄、心思难测、甚至可以轻易用一句话决定他人生死的长公主。


    崔晋抿了口上好的花雕,试图安慰:“元景何必多虑?殿下心里自然是有你的。否则那日在国子监,她为何当着众人的面,扇了那林砚一记耳光?依我看,那就是做给你看的,是在替你出气,维护你的颜面!至于陪她一夜……”


    他顿了顿,露出一个男人间心照不宣的笑容,“一夜便一夜,男子汉大丈夫,能有何损失?说不定还能就此……更进一步。”


    王玄微却迟疑地摇头,面色凝重:“崔兄,事情恐非如此简单。我总觉得,若我当真应了,去了青云楼,只怕日后……我与她之间,会越行越远。” 更重要的是,他私心里的骄傲与清高,强烈抗拒着这种近乎献身般的低头。仿佛一旦去了,便是向她低头,向她认输。


    一直沉吟的郑承远此时缓缓开口:“崔兄,话不能这么说。人对轻易得到的东西,总是不如求而不得的珍视。” 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别忘了,长公主之前对那林砚,不也是极尽宠爱,同食同寝,可如今呢?还不是耳光说扇就扇。”


    崔晋不服:“那如何一样?林砚不过是元景的替身,我听说那日殿下可没有否认过‘嫂子’这个称呼。”


    王玄微的眉头锁得更紧。若是从前,他绝不会怀疑萧韶对他的心意。可如今,他心底那份笃定,已然动摇。


    一直未说话的盛仲言,此刻忽然轻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狡诈:“诸位,我倒有一个法子,或可两全其美,就看元景你愿不愿意了。”


    “什么法子?” 三人目光齐齐看向他。


    盛仲言指尖轻点桌面,缓缓吐出几个字:“让那林砚……替你去。”


    “什么?!” 崔晋失声。


    盛仲言不慌不忙地分析:“你们想,那林砚与元景,容貌本就有六七分相似,尤其是侧影与轮廓。届时房内灯火朦胧昏暗,绝对难以分辨。”


    众人一时沉默。


    郑承远想到什么,突然兴奋地抚掌:“妙啊!盛兄此计甚妙,可以一石二鸟!”


    “其一,可让长公主看清那林砚的真面目,不过是个为了利益冒充他人的攀龙附凤之徒,也许能让她就此震怒厌弃。其二,让一个替身前去赴约,更能让她对元景你本人求而不得,执念更深。”


    “正是如此,”盛仲言面有得色,“这个计策唯一的关键是,必须让长公主认为是林砚主动提出,顶替你赴约。”


    让林砚代替他去赴萧韶的约……


    王玄微心脏猛地一跳。


    他确实……心动了。


    第37章 昏暗


    让人想要索取更多


    国子监中, 春阳正好。


    在学正与几位博士的见证下,王玄恪与陆文彦面色涨红、咬牙切齿地对着林砚草草一揖,大声地吼出一句:“对不住”。


    声音在静寂的庭院中格外刺耳。


    围观监生们的目光像淬了毒的针, 密密麻麻刺在王玄恪背上, 他此生从未受过如此奇耻大辱,却接连栽在这个出身卑贱的林砚身上。


    待窃窃私语的人群散去, 他立刻甩开试图劝阻的陆文彦,一把冲到林砚面前,拦住他的去路。


    王玄恪脸上带着扭曲的恶意, 如同一头发狂的野兽:“你以为殿下替你做了回主,你便有什么不同了?我告诉你,你不过就是个廉价的赝品!卑贱的替身!”


    “只要我二哥还在, 萧韶眼里, 就永远、永远看不见你!”


    林砚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心口处骤然爆开尖锐的刺痛, 面上却依旧平静, 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 仿佛那些话只是拂过耳畔的微风。


    王玄恪见他毫无反应更是气恼,忽然凑近几分,眼珠一转带着恶意的炫耀:“对了, 你还不知道吧?你那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殿下, 可是亲自邀了我二哥, 要在青云楼,春宵一度呢!”


    王玄恪一脸狞笑,“你可真可怜, 你在国子监连公主的面都见不上, 公主却巴巴地想要和我二哥共度良宵。”


    青云楼……共度春宵……


    林砚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若萧韶当真与王玄微有了肌肤之亲,心意互通,他这个替身恐怕再难有机会接近她……


    王玄恪瞬间捕捉到林砚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波动,心中得意更甚,顺势抛出早已准备好的诱饵,语气却故作随意:“啧,说来也巧,我二哥他……清高惯了,竟还有些不情愿。正愁找不到人圆这个场呢。我看你……” 他意味深长地拖长了语调,“倒是挺合适的,至少你有那么一两分像我二哥。”


    代替王玄微去赴萧韶的约?


    林砚心头微微一跳,然而他迅速冷静下来,电光石火间心中清明如镜。以萧韶的敏锐精明,怎么可能分辨不出来的是谁,王家此举,分明是想让他去承受萧韶发现被欺骗后的滔天怒火,去彻底毁掉他在萧韶心中可能残存的任何一点位置,来突出王玄微的清高和难得。


    他沉默半晌,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王玄恪:“我可以代替他去。”


    王玄恪眼中瞬间爆发出得逞的精光,几乎要大笑出声。


    “但是,” 林砚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王玄恪不耐烦地追问,已经准备好施舍林砚一些金银。


    “我要一张,” 林砚一字一顿,目光锐利,“容瑾将军接风宴的请柬。”


    王玄恪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提这个要求,狐疑地眯起药:“你要那玩意儿做什么?”


    林砚早已准备好说辞,脸上适当地流露出一丝略显稚气的向往与拘谨:“林某一介布衣,从未有幸得睹天颜,更没进过皇宫。容将军凯旋,陛下亲临,此等盛事,心下……实在向往。若能亲历,也算不枉此生。”


    王玄恪盯着他看了片刻,虽觉有些奇怪,但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一个贱民渴望见识真正的天家盛况,太正常了,更何况一张请柬对他王家而言轻而易举,他撇撇嘴,一脸不屑:“行,请柬我会给你弄来。不过——”


    他脸色一沉,带上威胁,“你得记住,是你自己‘不小心’知道了这个消息,故意设计让我二哥去不了青云楼,方便你顶替他接近萧韶!”


    他们早已将戏做足,不管林砚配合与否都不影响计划,只是他仍是忍不住要威胁一番。


    “好。” 林砚应得干脆  ,“但你得先将请柬给我。”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晦暗。接风宴后也许便是永别,在这之前,若是能拥有她一夜的温柔与注视,哪怕明知是虚假,明知清醒后是深渊,至少,他还能拥有这一夜。


    *


    三月初九。


    夜已深,万籁俱寂,青云楼内却仍丝竹纷纷,热闹喧嚣。


    二楼名为“花锦”的雅间内,早已布置妥当,拔步床边鲛绡帐低垂,瑞脑金兽吐出袅袅白烟,香气旖旎缠绵,如雾似梦。


    萧韶已先至,独自倚在窗边的软榻上。


    她今日只一身海棠红绣银线木兰的轻罗长裙,外罩同色薄纱广袖,云鬓松挽,斜插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少了平**人的华贵,多了几分慵懒与罕见的柔婉妩媚。


    她执着一只白玉酒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昏暗光线下微微荡漾。她的目光落在虚空,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期待什么,又像是在酝酿什么。


    轻微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门口那盏用以照明的小灯笼,被人“噗”地一声,轻轻吹熄,本就昏暗的廊道陷入一片黑暗,雅间内的光线也因此更弱了几分。


    门被推开,一道清瘦挺拔的青色身影步入,随即反手合上了门,将最后一点微光也隔绝在外。他站在门内的阴影里,一时没有动作。


    “元景哥哥?” 萧韶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和期待,她微微坐直了身体,望向那个朦胧的身影。黑暗中,那身影的轮廓,那站立的姿态,尤其是那份清冷孤高的气质,应当就是元景哥哥。


    “乐真,是我。” 林砚开口,声音刻意抬高,模仿着王玄微那种清越中带着些许傲慢的语调。得益于九霄阁严苛的训练,他对声音的控制极为精准,在这昏暗静谧的环境下,足以以假乱真。


    得到满意的答复,萧韶却微微蹙眉:“为何……把灯熄了?” 她不喜欢黑暗,这会让她有种失控的不安。


    林砚向前走了几步,停在离软榻几步之遥的地方,依旧站在光线最晦暗处。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沉重地擂动,面上却维持着王玄微该有的平静,“如此光景,昏暗些……不是更适宜你我之间袒露心扉?”


    萧韶怔了怔,随即唇角微勾,漾开一抹意义不明的笑:“好像……确实如此。” 也许黑暗真的能让人更勇敢,更放纵。


    她放下酒杯,赤足从软榻上起身,罗裙曳地,走向里间那张宽大华丽的雕花拔步床。绯色的纱幔半掩,她率先坐了上去,侧身对着那抹青色身影,伸出如玉的手指,轻轻勾了勾,声音染上几分慵懒的媚意,与平日的命令口吻截然不同:“元景哥哥,你过来。”


    房间里仅有月色与一盏孤灯晕染,仅能勉强勾勒出两人身形。


    林砚脚步略显迟疑地走近,在床沿坐下。床榻微微下陷,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身上传来的体温,能闻到萧韶发间清雅的木兰香气,混合着房间里甜腻的熏香,交织成一种令人眩晕的氛围。


    萧韶试探着,轻轻将头靠向他的肩膀。


    他没有避开。


    温热的重量落在肩头,发丝蹭过颈侧皮肤,带来细微的痒。林砚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定住了所有动作。然而不过一息之间,他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肌肉的紧绷缓缓消退,甚至小心翼翼地、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生涩,抬起手臂,轻轻回拥住她。


    手臂的力道很轻,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带着试探,又藏着压抑不住的珍重。


    萧韶微微一笑,闭上眼睛,更紧地环上他的腰。这个胸膛紧实、温暖,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其下蕴含的力量,在黑暗的夜晚中给人莫名的安全感。


    一如多年前,那个雪夜里,少年王玄微将冻得发抖的她拉进大氅,笨拙地为她呵气暖手时的怀抱。


    让她眷恋,让她执着,让她这么多年念念不忘。


    萧韶眼眸倏然一暗。


    一个强势的翻身,便将身侧的男子压在了柔软的锦褥之上。


    在昏暗的光线里,她居高临下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抚摸上他的脸颊,轮廓分明,鼻梁挺直,然后,指腹缓缓下移,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


    唇形优美,此刻微微抿着,有些微凉。


    萧韶不再犹豫,俯身,不容抗拒地吻了上去。


    双唇相贴的刹那,林砚脑中“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炸开,又似有万千烟花在眼前迸裂。所有思绪、所有算计、所有的痛苦伪装,在这一刻都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炸得粉碎。


    这是她的吻。


    带着淡淡的酒香,还有她身上独有的、清冽又妩媚的气息。


    可这个吻,是给“王玄微”的。


    这个认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将他从瞬间的迷醉中激醒。尖锐的痛楚从心脏深处爆开,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萧韶感受着唇上传来柔软微凉的触感,这是她第一次亲吻元景哥哥,没有想象中的排斥或疏离,反而是意外的……香甜,让人想要索取更多。


    她不再满足于蜻蜓点水般的触碰,贝齿轻轻咬住他的下唇,趁他因刺痛而微微启唇的瞬间,撬开他本就没有设防的牙关。


    她近乎凶狠地攫取着他的气息,仿佛要将他整个人都吞没,都标记上属于自己的印记。呼吸被彻底打乱,交缠的唇舌间发出令人脸红心跳的细微声响。


    林砚的呼吸彻底急促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两只手在身侧死死攥紧了身下柔软的锦缎,指节用力到发白。


    他像溺水之人,在甜蜜又痛苦的漩涡中挣扎,明明快要窒息,却没有任何反抗,更没有拒绝,反而在唇舌交缠的激烈中,不自觉地回应她。


    萧韶终于满意地抬起身,她的呼吸有些紊乱,脸颊染上薄红,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


    亲吻的感觉……竟是这般好。


    她喜欢和元景哥哥的亲近。


    明月那丫头,这次竟然意外地聪明,歪打正着地让她确认,他也实实在在地爱着她,黑暗中的反应,真实、直接,不会说谎。


    更让她认清了自己的心意——她想要他,不仅是精神上的依赖与喜爱,还有身体上的亲密与占有。


    【作者有话说】


    马上就2026啦,祝各位小天使新年快乐!


    第38章 想要


    濒临失控边缘的悸动


    房间中弥漫的甜香似乎也带上了催情的诱惑, 丝丝缕缕,钻入肺腑,点燃更炽烈的火。


    “乐真……”


    身下的男子动情地唤道, 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颤抖,“我心悦于你, 倾慕你,渴望你……”


    萧韶唇角缓缓扬起,然而不待她动作, 男子两只手臂忽然抬起,紧紧攀上她的后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将她再次拉了下来, 用力地吻上她的唇。


    这一次, 不再是萧韶单方面的掠夺。


    男子的吻来得汹涌而用力, 像压抑了太久太久的火山骤然喷发。他吮吸着她的唇瓣, 纠缠追逐, 每一次辗转都带着近乎绝望的热烈,仿佛要将一辈子的渴望、隐忍、痛苦与爱恋,都在这一夜、这一刻尽数倾泻释放。


    萧韶手肘撑在林砚头侧的锦褥, 闭着眼, 任由两人呼吸紧密地纠缠在一处, 今日的元景哥哥似乎有些格外不同,但是……她喜欢。


    喜欢他在她耳边低唤“乐真”时,气息拂过耳廓带来的酥麻战栗, 喜欢他这般肯定地表白对她的心意, 喜欢他拥抱她的力道, 和手臂环住她的感觉,无不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与占有,仿佛她是他失而复得、珍之又重的珍宝。


    “元景哥哥……”萧韶心旌摇荡,忍不住同样动情地低声回应,声音妩媚婉转,带着诱人心魄的鼻音。


    身下的身躯似乎微微一僵,随即,却将她搂得更紧,紧到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隔着层层衣物,也能感受到彼此急剧的心跳和攀升的体温。


    窗外夜色如墨,浓的似乎化不开。


    两人耳鬓厮磨,急促的呼吸紧密交织。衣衫在暧昧的厮磨间渐渐松散,腰带不知何时被解开,外袍滑落肩头。萧韶依偎在林砚怀中,断断续续地低语,积压的情感倾泻而出。


    “元景哥哥,你不知道,在绥宫最冷的那年冬天,炭火断了整整三日,若不是你,我恐怕已经冻死……”


    “是你给予我温暖,给予我安全,给予我活下去的动力。”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膛按压,声音带着回忆的恍惚,“可是,你那时为什么要害怕我,远离我,为何对我总是飘忽不定……”


    今日以前,她都以为在见识过她在镇安司中的狠戾样子后,他会怕她怕到不敢亲近,可今夜的种种无不让她无比心安。


    “元景哥哥,我想要你一直都像今夜这样,像今夜这样坚定,热烈……”


    萧韶嗓音动情,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反复凌迟着林砚强自伪装的心。剧痛与酸楚在胸膛里冲撞激荡,几乎要冲破喉咙,他用力地抱紧怀中女子,哪怕每一刻都像是在美梦与酷刑间反复煎熬。


    萧韶抚摸着男子的手,修长、有力,唯独掌心处似乎有些粗糙,想来是写字作画留下的茧,她微微扬唇,与他十指紧扣,将男子两只手压过头顶。


    衣衫半褪,触觉在黑暗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次肌肤相亲的触碰都激起细微的战栗,温热撩人。


    她能清楚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与变化,那是一种混合着极致的紧张、汹涌的渴望与濒临失控边缘的、危险的悸动。


    她偏过头,一口咬上他的喉结,感受到他瞬间的震颤,口中模糊地溢出含糊的邀请,却带着诱人沉沦的魅惑:“元景哥哥……我想要……”


    明明更深露重,屋内却热得灼人,就连甜香也越发缠绵。


    一墙之隔的另一个雅间。


    王玄微坐在靠墙的梨花木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却隐隐透着僵硬。他手中握着一只早已凉透的茶杯,指尖无意识地一下又一下摩地挲着光滑的杯壁,动作越来越快。


    “那边在说什么,竟然完全听不清。”王玄恪烦躁地低吼,狠狠将自己捣鼓了许久的那用来听墙角的中空铜管摔在地上,这玩意儿以往在别处无往不利,今日在这青云楼却像是聋子的耳朵,“这破楼的墙是拿城墙砖砌的不成?修这么厚,要在里面藏尸吗!”


    盛仲言姿态闲适地靠在椅背上,一边把玩着手中的折扇,一边失笑道:“三郎君,这不正是达官显贵、名流雅士偏爱青云楼的原因么?隐秘、安全,即便屋内翻天覆地,旁边也难闻其详。” 他语气轻松,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


    王玄微猛地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震响,他站起身,在宽敞的雅间里来回踱步,眉头紧锁,最后忍不住再次看向那面隔绝了他和她的墙壁:“乐真她怎么……还没发现里面的是个冒牌货?”


    时间每过一息,他心头的烦躁不安就加重一分。预料之中的揭穿迟迟未至,隔壁越是安静,越让人心慌意乱。


    盛仲言抬眼看他,嘴角噙着意味不明的笑:“或许……是元景你与那林砚,确实十分相像?”


    他刻意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在……意乱情迷之时。”


    这话像一根刺,扎得王玄微心头一抽。他霍然转身,脸上惯常的从容镇定不再,只剩一种混合着焦躁和疑虑的恐慌:“还不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他是有些害怕同她亲近,却也没想让别的男子亲近她,更何况是林砚,那个他的替身!


    他只是想让乐真看清林砚是怎样一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从没想过让他们两个当真有肌肤之亲,一想到萧韶可能被一个卑贱的替身占有了身子,一股夹杂着恶心和被侵犯的怒意瞬间冲上头顶。


    盛仲言看着王玄微眼底难以掩饰的慌乱,心中鄙夷更甚。这位王二郎,既要利用萧韶的权势提高自己的地位、又要维持自己清高不入凡尘的形象,既想试探萧韶的心意,却又无法接受任何脱离掌控的意外。


    何其虚伪自私。


    长公主这眼光可不怎么好,就算看上他盛仲言,不也比看上王玄微好。


    盛仲言面上不显,只温声安抚:“元景兄你且放心,咱们安排的人想必此刻已经行动了。”


    王玄恪一边踢着铜管,一边满不在乎地安慰:“二哥你担心个啥,林砚不过一介贱民岂能与你相比,估摸最多一盏茶的功夫就要被嫂子颜面无存地轰出来。”


    听着两人的安慰,王玄微踱步的脚却丝毫停不下来。


    一墙之隔的花锦厢房内,烛影昏暗,映在低垂的鲛绡帐上,荡漾出暧昧的光晕。


    萧韶伏在林砚身上,从额头、鼻尖,到唇角,脖颈,一寸一寸细细密密地吻着,口中无意识地呢喃:“元景哥哥,我要你……”轻颤的声音中透着浓烈的眷恋。


    在她二十二年的人生中,似乎从没像此刻这般安心、快乐、幸福,整个像是浸在春日的阳光中,暖洋洋,美滋滋,甚至永远不想醒来。


    这亲昵的呼唤如同锋利的刀刃,将林砚一颗心切割的鲜血淋漓。


    她竟似真的没有分出他与王玄微……这个认知瞬间带来一丝扭曲的喜悦,这是不是说明她从未和王玄微这般亲近,能同她这般亲密的人只有他,林砚。


    可这喜悦随即便被更庞大的恐慌淹没。


    他是在偷,是在骗,是在利用她对另一个男人的感情,窃取这片刻的欢愉。


    这与畜生有何分别。


    萧韶情潮汹涌、热息如丝喷洒在他颈间,在所有的理智即将轰然崩塌前,林砚用尽所有的意志力,猛地翻身。


    天旋地转间,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萧韶轻呼一声,跌入柔软的锦褥,随即被林砚清瘦却紧实流畅的身躯彻底笼罩。


    他撑在她上方,胸口剧烈起伏,黑暗中,那双漂亮的眼眸隐忍的惊人。


    “殿下……” 他缓缓开口,嗓音不再是刻意模仿的清越,而是他本来的、更低沉的声线,“你可还记得林砚……”


    萧韶尚沉浸在情/欲的迷蒙中,突如其来的称呼转变让她皱了皱眉,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丝疑惑:“你唤我什么?” 这个声音……似乎有哪里不对。


    林砚……


    这好像更像林砚的声音。


    “殿下,” 林砚深吸一口气,每一个字都艰难地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我是林砚……”


    他说着,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点虚幻的温存,又像是想印证坦白的后果,他低下头,想要再次吻上那让他心神摇荡的唇。


    萧韶骤然清醒,混沌的情潮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刺骨的寒意与惊怒,她猛地伸手,一把推开悬在她上方的男子。


    “你是谁?”她声音冷厉。


    “走水啦!走水啦!快来人啊!”


    惊恐的呼喊声突然在窗外响起,夹杂着器物碰撞和慌乱的跑动声,瞬间打破室内紧绷的气氛。


    萧韶眼神陡然一厉,毫不犹豫地翻身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快步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嚓”地一声轻响,点亮了床头的莲花铜灯台。


    温暖而清晰的光晕瞬间驱散了满室的暧昧与昏暗,将一切无所遁形地照亮。


    第39章 质问


    破碎而绝望


    灯光晕黄地铺开, 映照出床前静立的修长身影。


    男子已从床上起身,微微垂首,整理着那一身凌乱的衣衫。


    经过方才那一番旖旎缠绵, 青色外袍早已褪去, 身上仅着松散的月白色丝绸里衣,领口敞开着, 上面赫然印着几抹暧昧的红痕,昭示着不久前两人的亲密。


    墨黑的长发有些微乱,唇色因方才激烈的亲吻而异常殷红湿润, 泛着诱人的水光。


    而那张脸——


    烛光跳跃,清晰地照亮了他的面容。眉目如画,脸廓线条精致, 那是一张俊美得称得上漂亮的脸庞。


    而他耳垂上那一点细小却鲜红欲滴的朱砂痣, 在苍白脸色和墨发映衬下, 清晰到刺目, 瞬间击碎了她内心仅存的猜想和侥幸。


    真的是林砚。


    萧韶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僵在原地, 就连衣衫从肩头滑落也浑然未觉,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


    黑暗中的拥抱、生涩却炽热的亲吻、耳畔低哑的回应、指尖相触的战栗、还有那些她第一次敞开心扉倾诉的隐秘情愫……所有方才令她意乱情迷、心跳如擂的画面,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嘲讽, 如同锋利的刀刃, 一刀刀凌迟着她的内心。


    和她一夜缠绵, 拥抱她、亲吻她、听着她诉说情意并给予回应的……竟然都是林砚!不是她期盼了多年的元景哥哥,而是一个骗子,一个卑劣的窃贼!


    “殿下。”林砚咬紧唇轻轻唤道, 他上前一步, 伸手, 似是想要替她提上衣衫。


    萧韶没有动,冷冽的目光一寸一寸地刮过他的脸、他颈间的红痕、他松散衣襟下若隐若现的胸膛、最终死死定格在他耳垂那颗刺目的朱砂痣上。


    胸腔里翻涌的情绪一时间剧烈地横冲直撞,被愚弄的荒谬与难以置信,滔天的怒火,紧接着,在那怒火之下,竟隐隐泛起一丝更深的、连她自己都未及分辨清楚的刺痛。


    “啪——!!!”


    一声清脆到近乎撕裂空气的耳光,狠狠扇在林砚的脸上!力道之猛,让他的脸瞬间狠狠偏了过去,苍白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五道清晰红肿的指印。


    “为什么会是你?” 萧韶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淬着暴怒与人狠狠践踏的羞辱。


    她看着他迅速红肿起来的脸颊,看着他隐忍痛楚的目光,怒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烧愈旺。他竟然敢冒充元景哥哥,竟敢用那样卑劣的手段,将她像个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最令她无法忍受的是,方才在那黑暗中,她竟真的沉溺于那个怀抱,回应了那些亲吻,甚至……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安心与悸动。


    “元景哥哥呢?他在何处!” 她猛地逼近一步,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你又是用了什么诡计,将他支开,自己冒名顶替?”


    林砚口中浮现一丝血腥,他直视着萧韶,低沉嗓音中带着孤注一掷的苍凉与凄楚:“殿下,小人不知。”


    小人不知?


    熟悉的四个字,瞬间将记忆拉回那日在公主府的书房,在一下又一下的镇纸落下时,他同样是这般用沉默抵抗着她的意志。


    “好!好一个‘小人不知’!” 萧韶怒极反笑,笑容毫无温度。她不再多问,猛地抬脚,带着所有怒气,朝着林砚的腹部狠狠踹去!


    “呃——!” 林砚猛地闷哼一声,身子弯曲成一个弓形向后飞去,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坚实的雕花床柱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剧痛从腹部和后背同时炸开,五脏六腑都像移了位,喉头腥甜上涌。


    额角瞬间渗出大量冷汗,脸色惨白如纸,他将涌到嘴边的痛哼猛地咽了回去,用手臂勉强撑住剧痛的身体,然后,在萧韶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再次挪回了原地,站在她面前。


    萧韶看着他这副沉默隐忍、仿佛无论承受什么都不会反抗的样子,心中那把邪火瞬间烧得更加狂躁。这算什么?他以为摆出这副任打任骂、卑微顺从的姿态,就能抵消他犯下的滔天罪过?就能让她心软,让她忘记刚才的欺骗与羞辱?


    她几步上前,带着一阵冷风,一把揪住林砚散乱敞开的衣襟,猛地向前一拽,强迫他抬起脸,直面自己眼中翻腾的怒火与憎恶。


    “说!你为何会出现在此!” 萧韶逼近,从牙缝里一字一句地挤出质问,“你费尽心机,冒充元景哥哥,爬上本宫的床,究竟想做什么?”


    林砚被迫抬眸,深深地看着她,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最终,只吐出三个字:“对不起。”


    这本就是他的错,是他痴心妄想,是他心存侥幸,是他舍不得此生唯一一次同她这般亲近的机会。


    “对不起?” 萧韶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荒谬的笑话,她猛地松开他的衣襟,顺势又是一记耳光,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扇在他另一边脸颊。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就想抵消掉你所有的欺骗、你的僭越、你的……无耻?”


    林砚嘴唇剧烈地颤了颤,鲜血从破裂的嘴角渗出。他想解释什么,想说并非全然欺骗,想说他只是情难自抑,可所有话语到了嘴边,都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萧韶胸脯剧烈起伏,方才的欢愉、心动,那些黑暗中也清晰可辨的体温与心跳,那些让她放下所有防备的瞬间……竟然都是虚假的!


    一股混杂着暴戾、羞辱与某种空茫的邪火瞬间涌上,她猛地抓起床头那盏沉重的黄铜莲花灯台,想也不想地朝着林砚,狠狠砸了过去!


    林砚瞳孔骤缩,清晰地看到那带着风声砸来的凶器,身体却似被钉在原地,没有躲闪。


    坚硬的灯台重重砸在他的额角,一缕鲜血,缓缓从他额角淌下,滑过眉骨,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他月白的衣襟上,晕开一小朵刺目凄艳的红梅。


    窗外的嘈杂声似乎更近了些,火光隐隐映红了窗纸,救火的呼喊和泼水声不绝于耳。


    “乐真!乐真你在里面吗?你没事吧?” 王玄微焦急的声音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猝然响起,几乎是下一刻,雅间的门被猛地从外面推开!王玄微一脸仓皇地闯了进来,额上似乎还带着薄汗。


    他的目光急切地落在萧韶身上,像是在检查自己的所有物,见她衣衫不整、发丝凌乱、赤足站在地上,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怒气控制不住地上涌。


    随即,他的视线扫过屋内——散落的衣物,倒在地上的灯台,以及……额角淌血、脸颊红肿、一幅惨状默立床前的林砚,王玄微的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夹杂着计划得逞后的隐秘快意。


    他就知道,乐真绝对能够分辨他和那个赝品,也绝对不会让他占到丝毫便宜。


    萧韶看见王玄微,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仿佛从一场荒唐的美梦被拽入不堪的现实。她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冷静,伸手将被林砚扯开的衣襟拢好,又将滑落肩头的海棠红外袍重新披上,系好腰间丝绦,顷刻间又是那个眉目冷峻、威仪赫赫的长公主。


    “元景哥哥,今夜到底发生了何事?”萧韶缓缓问道,嗓音透着微不可察的僵硬。


    王玄微闻言迅速调整表情,露出一脸恰到好处的惊怒与痛心疾首,他指着林砚,冷声指责:“是他!他不知从何处得知你我之约,竟买通了我身边一个见利忘义的下人,谎称今夜之约临时改到了城北的欢喜楼,我信以为真,匆匆赶去,在欢喜楼苦等良久不见你踪影,方知上当。心急如焚之下立刻折返,谁知刚到附近就听闻青云楼走水,我担忧你的安危,这才不顾一切闯入。”


    他语速急促,逻辑清晰,将一个被设计蒙骗、焦急寻人的受害者形象塑造得淋漓尽致,末了,痛心地看着萧韶,“乐真,你可曾受惊?这贼子……没有伤着你吧?”


    萧韶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待王玄微说完,她才缓缓转身,目光如同冰冷的箭矢,刺向林砚:“元景哥哥说的,可属实?”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


    林砚的双拳在身侧猛地攥紧,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甚至微微颤抖。


    接风宴近在眼前,刺杀萧止渊势在必行,他注定要与她立场敌对,生死相搏。与其让她日后承受被身边人背叛的痛苦,不如从现在开始,就让她憎恶他、厌弃他,让她以为他不过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甚至企图用卑劣手段占有她的无耻小人。


    他缓缓抬起低垂的头,感受到王玄微那带着隐晦威胁与得意的注视,迎上萧韶冰冷审视的目光,轻轻说道:“属实。”


    萧韶胸腔里那团被强行压制的怒火,“轰”地一声,被这两个字彻底点燃。


    她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林砚,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心底某个角落,竟隐隐期待着一个答案。


    “他如此处心积虑,还能为何?!” 王玄微抢在林砚开口之前,冷笑着回答,“自然是想用这等龌龊下作的手段,先行占有你!一旦生米煮成熟饭,你便只能委曲求全下嫁于他,届时,他一个卑微庶民,便能一跃成为驸马,享尽荣华富贵,如此诱人的利益摆在眼前,他这才铤而走险,行此禽兽不如的卑劣行径!”


    萧韶听着,心中却泛起一片冰冷的悲凉。元景哥哥当真是不了解她。若是寻常闺阁女子,遭此算计,或许真的会因名节有损而


    认命。


    可她是谁?她是萧韶!


    若有人敢用这种手段算计她,只会有一个结果,被她亲手凌迟,碎尸万段。


    她不再看王玄微,只将目光凝在林砚身上,“你也是这么想的么,认为用这种手段便能拿捏本宫,换来驸马之位?”


    她的嗓音凉凉,像浸过寒潭的水。


    林砚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俊美的脸庞在跳动的烛光下,苍白得近乎透明,额角的血迹、脸颊的红痕、嘴角的血丝,都无损那五官的精致,反而增添一种破碎而绝望的美。


    他咬紧了牙关,下颌线绷出生硬的弧度,仿佛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做着最后的搏斗,最终,他极其缓慢,却又无比清晰地点了点头,从喉间挤出那个如同自我凌迟般的回答。


    “是。”


    第40章 愤怒


    她要看他崩溃,看他求饶


    萧韶的心猛地一沉, 像是坠入了冰窟。


    没有一句拙劣的辩解,没有哪怕一声“请殿下明察”,他就这么淡然地、毫不在乎地承认了一切。仿佛一尊没有生气的冰冷玉雕, 只余下清冷破碎的躯壳, 仿佛方才所有炽热的缱绻温存,只是她一个人的梦境。


    她生平最厌恶罪犯临死前的无能求饶或者聒噪狡辩, 可此刻她却宁愿从他口中听到别的回答。


    王玄微眼尖地看见萧韶胸膛起伏,眼中怒火炽盛却又暗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连忙火上浇油道:“乐真, 我听说他不仅今夜胆大包天冒充我,之前更是费尽心机求到一张容瑾接风宴的请柬,这般处心积虑, 无非是想在接风宴上攀附权贵, 谋求出路!”


    攀附权贵……


    这四个字像一道闪电, 劈开了萧韶混乱的脑海, 她猛地转头, 目光如利刃般死死钉在林砚静默的脸上。


    若他当真如元景哥哥所说, 是个为了利益不择手段、毫无底线的小人,方才在床笫之间,情潮汹涌之时, 他为何要停下来?为何又要冒着前功尽弃甚至可能丧命的风险, 主动坦白身份?


    她甚至愤怒地想到, 若他当真想要攀附权贵,为何不选择她?


    一股郁气堵在她胸口,闷得发疼, 她平生阅人无数, 却唯独看不透他, 更撬不开他的嘴。


    “乐真,这种小人,无论如何都不能再留在你身边。”王玄微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为她着想的规劝,更是字字句句都在将林砚推向更深的深渊。


    萧韶目光空洞地落在虚处。房间里甜腻的熏香尚未散尽,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还有一丝……属于林砚身上的、清冽又隐忍的气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烦意乱。


    忽然,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几步走到王玄微面前,在对方错愕的目光中,轻轻地依偎进了他的怀抱,随即将脸埋在了他的肩颈处。


    王玄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鼻尖瞬间被萧韶身上特有的冷香萦绕,但或许是他的错觉,他仿佛还嗅到了另一股极淡的、属于林砚的气息。


    想到方才进门时看到的淫/乱景象,想到萧韶与林砚在这张床上可能发生的种种,膈应、不洁、男性自尊受挫的强烈不适,猛地涌上心头,让他胃部一阵翻搅。


    他下意识地,微微向后撤了半分,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萧韶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份细微却清晰的抗拒。


    她从他怀中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看着他俊朗却略显紧绷和不自在的脸庞,是因为灯火还亮着,所以感觉不自在么。


    她忽然伸出手,朝着那盏唯一亮着的铜灯,挥袖一扫。


    “噗”地一声,灯灭了。


    屋里再次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越来越近的火光,透过窗纸,投进晃动不安的、红黄色的光影。


    在黑暗中,萧韶再次抱住了王玄微,这次抱得更紧,她踮起脚尖,凭着感觉,朝着他嘴唇的方向,缓缓凑近。


    她执拗地想要证明,黑暗中的那个拥抱,那份悸动,那份安心,可以重现。


    然而,王玄微的身躯却在她凑近的瞬间,剧烈地颤抖起来,肌肉绷紧如同岩石。黑暗非但没有消除他的不适,反而放大了他内心的恐惧与排斥。


    “乐真!你……你要做什么?!” 王玄微的声音在黑暗中带着一丝清晰的惊惶和恼怒,他试图推开她,却被她抱得更紧,那力道甚至让他感到了一丝窒息和被侵犯的不适。


    萧韶喃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虚幻的期盼:“只是想……和你亲近。”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的僵硬和抗拒。这感觉,与方才黑暗中,那个紧紧回拥她、给予她热烈回应的怀抱,截然不同。


    林砚依旧站在原地,不远不近,将这一切尽收耳中。黑暗中,他死死攥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带来尖锐到麻木的痛楚。


    这才是今夜本该发生的事,方才的一切本就是他强求来的错误和虚妄。


    “混账!男女授受不亲,成何体统!还不快把灯点上!” 王玄微终于用力挣脱了萧韶的怀抱,声音因为恼怒和某种掩饰不住的恐惧而拔高,在黑暗中显得有些尖利失真。


    萧韶的动作彻底停住。


    她静静地站在黑暗里,听着王玄微急促而不稳的呼吸声。片刻后,她缓缓转身,摸索着,再次点亮了那盏铜灯。


    光明重现。


    王玄微这才像是松了一口气,他整理了一下自己被弄皱的衣袍,目光扫过萧韶冷淡的脸,又厌恶地瞥向额角带血、沉默伫立的林砚,怒道:“方才……方才你们俩难道就在这黑暗之中,行的这苟且之事?简直不知廉耻!”


    苟且之事……不知廉耻……


    两人截然不同的反应,狠狠冲击着萧韶的认知。一股尖锐的、混合着巨大失望的悲痛席卷了她。


    为什么?为什么方才在黑暗中拥抱她、亲吻她、让她感受到前所未有安心与悸动的人,是林砚,而不是她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的元景哥哥?


    “啪!”


    又是一记清脆狠戾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林砚已经红肿不堪的脸上。萧韶像是要将所有对命运捉弄的愤怒、对王玄微期待幻灭的失望、对自己眼瞎心盲的厌恶,通通发泻在林砚身上。


    脆响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林砚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唇角新添的血迹蜿蜒而下,滴落在他白色的衣襟上。


    “你可还有什么话要对本宫说?” 她厉声质问,眼睛赤红,“你可是如元景哥哥所说那般,唯利是图,龌蹉污秽,处心积虑只想攀龙附凤?”


    林砚缓缓抬起眼,看向萧韶,他极其缓慢地,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头,嘴唇翕动,再次吐出那个注定将他打入地狱的字:“是。”


    “好……很好!” 萧韶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最后一点期待也终于被汹涌的怒火所淹没。她猛地转身,走到床边,一把扯下那笼罩在床榻四周的、象征旖旎的红色轻纱。


    她走回林砚面前,用那红纱,如同对待最卑贱的奴隶或牲畜,粗暴地缠绕在他的脖颈上,狠狠打了个死结。鲜艳的红色衬着他苍白俊美的脸庞和额角的鲜血,有种惊心动魄,却又屈辱至极的艳丽。


    “跪下。” 她冷声命令。


    林砚抿紧渗血的唇,默默屈膝,跪了下去。


    红纱的另一端,攥在萧韶手中。她牵着手里的红纱,如同牵着一条狗,转身就往外走。


    “今夜这般热闹,正好陪本宫去楼下听曲。”


    她的声音恢复了属于长公主的冰冷与傲慢,甚至带上了一种近乎残忍的兴致。


    既然他如此处心积虑想要攀附,想要站于人前,那她就成全他,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胆大包天的骗子、冒牌货,是何等模样!


    若是晴雪在此定然能发现,萧韶竟是再次犯了疯病,只是这次不再是因为王玄微,而是因为林砚。


    林砚的脸色,在听到“楼下”二字的瞬间,骤然变得煞白。他猛地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清晰无比的抗拒。


    “不要!” 他哑声拒绝,双拳死死攥紧。阿檀……阿檀此刻就在楼下厅中!他不想让她看到他此刻这种模样,看到他如此屈辱不堪的样子……


    “不要?” 萧韶停下脚步,挑眉回望,眼中罕见地闪过一丝讶异。若她没有记错,这还是她第一次在他口中听到拒绝,第一次在那双如墨似雪的眼里看到如此清晰的抗拒。她恍然想起,林砚以前便是这青云楼的人,这是怕被熟人看见,丢尽颜面?


    这个认知,非但没有让她生出半分怜悯,反而让她心中那股报复般的恶意与执拗越发汹涌。他越是在意,越是害怕,她就越是要将他拖到人前,剥掉他最后一点伪装和尊严。


    她要看他崩溃,看他求饶,看他为他的欺骗和沉默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由不得你说不要。” 萧韶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用力一扯手中的红纱。


    红纱勒紧,林砚脖颈被迫仰起,发出一声压抑的、痛苦的呛咳,额角青筋瞬间凸起。


    王玄恪不知何时已溜到了门口,悄然将屋内戏剧性的一幕尽收眼底,心中大为快意,几乎要笑出声来。这人平日在国子监中一幅清冷孤高的模样,素来不把他放在眼里,如今还不是像条狗一样跪在女人脚边。


    盛仲言站在王玄恪身后,目光复杂地看着屋内一跪一站的林砚和萧韶,又瞥了眼一脸得意的王玄微,心中忍不住暗叹,王玄微此计或许能让萧韶厌弃林砚,却也彻底暴露了他自己的凉薄与虚伪。


    可今夜最让他心惊的是,还是要属萧韶。这位长公主的手段果然如传闻中一样,狠戾决绝,不留余地。


    林砚紧紧攥住束缚他呼吸的红纱,红纱轻透质薄,明明轻轻用力便能随时挣断,可另一头握在她手中,便似玄铁精链般牢不可破。


    “殿下,”他猛地开口,嗓音微颤却异常清晰,“去大街。”


    萧韶微微一怔。


    林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对自己极致的狠绝:“小人愿意跪着,从青云楼膝行至公主府,衣衫不整也好,赤身露体也罢,随殿下处置。若您不解气,用鞭子抽,用冷水泼,或者其他任何惩罚,都随您。”


    他深吸一口气,幽深墨瞳中似有万千情绪隐忍,“只求不要在这青云楼里。”


    【作者有话说】


    明天有事请天假,后天更么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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