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震怒


    如同破碎的美玉,透着死寂


    当街膝行、赤身受辱……


    这般极致的平静与决绝, 猝不及防地出现在眼前这个苍白俊美的少年身上,如同一根细针,狠狠刺破她被怒火充斥的脑海。


    她想起在宝库的暗室中, 他也是对自己这般狠绝, 狠到宁愿求她杀了他。


    可这震动仅仅维持了一瞬。


    随即席卷而来的是更汹涌、更猛烈的愤怒。


    无论他这番话说得多么顺从,无论这番话对他自己是如何残酷, 本质不过是在抗拒她的意志!他跪在地上,看似卑微到尘埃里,实则骨子里藏着的是不肯屈服的倔强。


    “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跟本宫讨价还价?” 萧韶的声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冰刃,眼中再无方才的缱绻炽热,只剩下纯粹的、暴虐的掌控欲。


    她手腕猛地一抖, 缠绕在林砚脖颈上的红纱骤然收紧!


    林砚的身体猝然一颤, 却又在电光火石间强行压下所有本能的反抗。他被迫高高仰起头, 苍白的脸颊因窒息而迅速涨红, 渗血的额角青筋暴起, 双唇微微张开, 却只能发出极度嘶哑的抽气声。


    萧韶冷眼看着,手上力道不轻反重。


    在极度的窒息中,林砚指尖无力地渐渐松开, 双眸开始涣散, 只能看到萧韶那张冰冷绝艳的脸, 在晃动的光影中忽远忽近。


    雅间内仿佛瞬间凝固,只剩下林砚越来越微弱的喘气声,房间里甜腻的熏香早已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取代。


    王玄微站在几步之外, 他看着这一幕, 心脏莫名地收紧了一下, 随即又涌上一股畅快的爽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


    他既痛快这个冒牌货终于得到了惩罚,却又恐惧萧韶此刻展现出的毫不掩饰的残忍。他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沉默地移开视线,仿佛不忍卒睹,又仿佛在掩饰什么。


    门口的王玄恪则是瞬间瞪大了眼,兴奋地按住门框。盛仲言眉头紧锁,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发白,他素知长公主行事狠绝,却也是第一次亲眼目睹她以如此直接、暴烈的方式施虐。


    整个花锦雅间,如同一个即将爆炸的巨型炸药,窗外救火的喧嚣不知何时远去,只剩下这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


    萧韶垂眸冷看,看着林砚的头颅渐渐无力地耷拉下去,紧攥的双手也无力地松开,似乎意识即将彻底沉入黑暗。


    她猛地松开了手。


    剥夺了林砚呼吸的红绸,瞬间松散开来。


    “咳咳!咳咳咳——!”空气骤然涌入几乎要炸裂的肺腔,林砚如同一条被抛上岸的鱼,猛地弓起身体,爆发出剧烈到撕心裂肺的呛咳。他双手无意识地撑在地上,手指深深抠进地毯,脖颈处已然被勒出一道深陷的、刺目的红痕,与白皙的皮肤形成残酷对比。


    他整个人痛苦地撑在地上,颤抖不止,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


    就连王玄微都不禁升出恻隐之心,忍不住想要阻止这一切。


    萧韶却缓缓地,冷冷地,再次勾起唇角。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随后,就在林砚的呼吸似乎稍微平复,颤抖渐止时——


    她再次猛然用力,收紧了红纱!


    这是审讯一心求死的死士或要犯时才会使用的极其残酷的刑讯方法。经历过一次濒死又被拉回的极端折磨后,对窒息的恐惧会成倍放大,对痛苦的耐受则会急剧下降。每一次循环,都是对意志和身体的摧残,直至精神彻底崩溃,身躯再也无法承受。


    “呃——!” 林砚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到极致的哀鸣,又在顷刻间被生生扼断。身体只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软了下去。窒息带来的黑暗比上一次更快、更猛烈地吞噬了他的意识,耳中是血液奔流的轰鸣,眼前是炸开的金色光斑和迅速蔓延的漆黑。


    喉咙似乎要被碾碎,混合着生命被一点点从身躯抽离的极致痛苦,构成了此刻地狱般的煎熬。


    王玄微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脖子,仿佛那残酷的红纱也勒在了自己身上,他眼中映着萧韶冰冷而专注的脸,她微微眯着眼,红唇紧抿,手腕一动不动地施加力量,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怒全都倾注在这收紧的红纱之上。


    雅间内的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


    “叩、叩、叩。”


    三声清晰的敲门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雅间本就敞开的门被人推开,青云楼的孔掌柜端着摆满精致酒菜的红木托盘,赔笑着走了进来。


    “惊扰贵客,实在罪过,罪过。” 孔掌柜的声音讨好恭敬,带着经年浸润的圆滑,瞬间冲淡了房间里的血腥与暴戾,“今夜后厨不慎走水,惊了各位贵人,幸得扑救及时,纵火的宵小也已被当场拿住。为表歉意,青云楼特备薄酒小菜,给贵客压惊,万望海涵、海涵。”


    孔掌柜的赔笑声,和从走廊射进来的明亮灯光,像一盆凉水,浇在萧韶熊熊燃烧的怒火上。


    萧韶如梦初醒般地,猛然松开了手。


    红纱无力地从指尖垂落,她这才发现手心已是一片冰凉粘腻,渗满了冷汗,指尖甚至还在不易察觉地微微发抖。


    方才那种全然沉浸于施暴、近乎失控的状态,让她自己都一阵后怕。


    她竟是又发病了。


    孔掌柜仿佛这时才发现倒在地上的林砚,他快步走过去,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这位公子……这是怎么了,可是突发了什么急症?瞧这脸色……” 他看向萧韶,语气恭敬地请示,“贵人,可需要小的立刻去请大夫?”


    萧韶看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林砚,少年脸色青白交错,唇角渗血,脖颈上勒痕紫红骇人,双目紧闭,只有胸膛极其微弱地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方才那股不顾一切的暴怒,如同潮水般瞬间退去。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惯常的带着冷漠的平静:“带他下去,找个大夫瞧瞧吧。”


    “是,是,小人明白。” 孔掌柜连忙应道,动作麻利却又不失小心地将几乎失去意识的林砚扶了起来,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半扶半抱地向门外挪去。


    王玄恪和盛仲言还站在门口,见状几乎同时向走廊两边各撤了一步,让开了通道。


    王玄恪脸上幸灾乐祸的表情尚未完全收起,又添上了几分惊魂未定。他瞥了一眼被掌柜搀扶出去、生死不知的林砚,又飞快地瞄了一眼屋内面色冷然的萧韶,缩了缩脖子,


    没敢吭声,这疯女人,下手也太狠了!


    这要是以后进了王家的门,还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盛仲言则是目光复杂地看着林砚被带走的背影,心中暗叹一声,摇了摇头,他当初出这个主意,只是想挑拨王玄微和长公主的关系,不想竟然差点闹出人命,当即拉着仍想看热闹的王玄恪转身离开。


    房间内,只剩下萧韶和王玄微两人,以及满室的狼藉。


    王玄微看着萧韶,指尖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蜷,心绪无比纷乱。他想说点什么解释自己方才的失态,或者询问她与林砚究竟到了哪一步,可话涌到嘴边,瞬间被堵住。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从敞开的门斜射进来,正好落在萧韶的身上。


    在清晰的光线下,王玄微从未像此刻看的如此清楚——


    萧韶唇上湿红,胭脂晕开,明显是激烈亲吻留下的痕迹,脸颊更是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不知是盛怒未消,还是之前情/欲蒸腾的残余,透出一种诱人心魄的艳色。


    本该是令人心旌摇曳的春色,可只要一想到在她唇上留下痕迹、让她露出这般情态的人,不是他王玄微,而是那个卑贱的替身林砚,一股混杂着强烈嫉妒、自尊受损的耻辱和所有物被玷污的恶心,像毒蛇一样狠狠噬咬着他的心脏。


    他所有的算计、试探,在此刻都变成了最可笑的讽刺,他亲手将别的男人推到她的床上,在隔壁像个傻瓜一样忍受全程,最后还要看着她在自己面前,展露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他像是被烫到般移开视线,猛地一甩衣袖,转身大步离去,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窒息。


    萧韶站在原地,丝毫没有发现王玄微的离开,她垂眸看着混乱却满是痕迹的屋内,看着那盏被她砸到地上的铜制莲花灯,看着那散落地上的青色外袍,看着地上零星的鲜红血迹。


    过了良久,她缓缓抬起手,冰凉的指尖拂过脸颊,动作间似乎扫过了自己殷红的唇瓣。


    日月轩。


    林砚被孔掌柜扶着进来,几乎是瘫倒在床榻上。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脖颈上的勒痕红的发紫,整个人如同破碎的美玉,透着死寂。


    然而,几乎是在房门被掌柜阖上的瞬间,林砚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


    眼中已不再有半分濒死的涣散与痛苦,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清明与冷静。九霄阁严苛的训练,早已让他对痛苦的耐受达到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程度。


    他撑着身体,缓缓坐起,目光落在垂手侍立在侧的孔掌柜身上,声音沙哑却清晰冰冷:“孔七,可是阁主命你来的?”


    孔七此时已然褪去了脸上那副圆滑的掌柜模样,取而代之的是属于九霄阁死士的恭谨与肃杀,他单膝跪地,禀告道:“回少主,属下——”


    他话音未落,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一道带着凛冽寒意的高大身影,大步踏入房中,来人身披玄色大氅,覆着面具的脸庞似是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鸷寒气,更突显出其下那双深邃的,燃烧着骇人怒火的眼眸。


    “若我不来,你当真准备让萧韶勒死你?” 凌渊声如寒铁,带着极致的震怒。


    他身形一动已至床前,右手轻轻一挥,蕴含着雷霆之怒的一掌结结实实地轰向林砚!


    “砰!”


    林砚被打得整个人向后撞在床柱上,发出一声巨响。


    他闷哼一声,喉头一甜,一口鲜血猛地从口中喷出,溅在月白的衣襟上,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惨白,胸口一阵骨头欲裂的剧痛,五脏六腑同时受创。


    “阁主息怒!” 安娘紧跟着凌渊快步走了进来,见状脸色一白,连忙上前求情。


    林砚强忍住翻腾的气血和剧痛,挣扎着从床上起身,在凌渊面前单膝跪地,颤声道:“恩公。”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掌伤,额角瞬间布满了冷汗。


    凌渊负手而立,他盯着林砚脖颈上那道狰狞的紫红色勒痕,声音冷厉:“你莫不是爱上了萧韶!”


    青云楼雅间与雅间之间极其隔音,可若有人伏于房顶之上便能轻易地将屋内声响尽收耳中,只是知道这点,并且能做到这点的唯有青云楼自己的人。


    方才花锦厢房内发生的一切,萧韶与林砚的每一句对话,每一次呼吸,甚至那些暧昧的声响,都早已被人一字不漏地记录下来,以最快的速度,呈报给了凌渊。


    第42章 谋划


    得罪她的下场


    孔七在安娘的示意下悄无声息地退出房间。


    林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几乎是本能般地脱口而出:“林砚不敢。”


    “不敢?” 凌渊猛地俯身,一把捏住林砚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你这是承认你心里是想的, 只是不敢?”


    说话间指尖力道大的几乎要捏碎林砚的颌骨。


    “我——我不是——”林砚下意识想要辩解,想要否认, 可话语涌到嘴边,却堵成一团说不出来。


    “别说了。”凌渊冷笑着打断,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只有深深的失望与洞察一切的嘲讽,“你从来便不擅长辩解,更不会说谎, 丝毫不像——”


    他顿了顿, 目光幽深地看了林砚一眼, 后半句话终究没有说出口。


    他冷冷拂袖, 松开了钳制林砚的手, 仿佛触碰到了什么令他厌恶的东西。


    “我命你和萧韶共同赴宴, 你却偏偏舍近求远向王家讨要请柬,”凌渊的声音比之前更沉,更冷, 带着凌厉的审视与诘问, “可是在怕接风宴上的刺杀行动一旦败露, 会牵连到萧韶,所以想提前与她撇清关系?”


    “方才在雅间内,王玄微那般指控, 你明明可以说出是受王玄恪指使, 却偏偏要认下攀附权贵的污名, 让萧韶把怒火撒在你一人身上。”


    他向前一步,逼人的气势笼罩下来,“难道不是想用这种方式与她彻底划清界限,告诉所有人你与她已毫无关系?”


    林砚跪在地上,握拳撑地的右手倏然一紧。恩公的话语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伪装,直刺内心深处最隐秘的角落。


    房间内一片死寂,落针可闻,只听得见林砚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深夜虫鸣。


    安娘站在一旁,担忧地看着林砚,又看向负手而立的凌渊,手心早已捏满冷汗,指尖冰凉。


    其实早在林砚不肯让她毁掉那枚金簪时她便有所察觉,这个林砚,怕是见萧韶第一面时便已动了情。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凌渊有多恨萧家,恨萧韶,恨到几乎是不死不休。


    林砚这番心思,无疑是触碰了凌渊的逆鳞。


    在一片沉寂中,林砚倏然抬起头,直视着凌渊眼中翻腾的怒火与失望,哪怕每一次呼吸都牵动内腑伤势,口中腥甜之气不断上涌,嗓音中却已听不出伤痛的痕迹,“恩公放心,林砚定不会耽误阁中大计。”


    不论这番话说的再如何决绝,言下之意,竟是再次承认了对萧韶的情意。


    凌渊眸中怒火瞬间喷涌,负在身后的双手咩的咯吱作响。他隐忍十数年,就为了有朝一日灭掉萧家,为此他不惜将亲生儿子打造成手中最锋利的刀。


    可到头来,这把刀却爱上了他的死仇。


    凌渊袖口猛然一拂,修长的指尖拈出一颗乌黑油亮、散发着奇异气味的药丸。


    安娘眸光猛地一颤,再也顾不得许多,上前一步急声求情:“阁中死士数林砚武功最高,接风宴就在六日之后,刺杀大计关乎阁主多年心血,此时让他服下千叠丸,若伤势加重影响行动,岂不因小失大?求阁主看在任务紧要的份上,此次暂且饶过他吧!”


    凌渊冷冽的目光扫过林砚,他缓缓收回药丸,纳入袖中,“记住你今日的话。若此次接风宴刺杀失败,数罪并罚。”


    林砚垂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面:“林砚谢恩公不罚之恩。”


    安娘心中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去,连忙上前,扶起林砚:“快起来吧,你


    身上有伤,不宜久跪。”


    “多谢安师父。”林砚低声道谢,艰难地从地上撑起。


    安娘将林砚扶到一旁的椅中坐下,一边取来伤药,一边低声快速说道:“阁中计划已定,我详细说与你听,你看可有何处不妥……”


    夜渐深,摇曳的烛火将三人的身影拉长,在一阵密谋的低语声中,屋内氛围似比窗外浓重的夜色更加凝重。


    *


    三月十四,春光大好,天空湛蓝如洗,偶尔几缕白云悠然飘过。


    月灯阁是皇家马球场,此时正值绿草如茵,四周彩旗招展,球场两端木制球门静静矗立。


    场内只有萧韶等四人和裁判侍从,四匹毛色油亮的骏马在马僮牵引下打着响鼻,马蹄轻刨着草地。阳光洒在草地上,泛起一层柔和的金边,混合着青草和泥土特有的气息,一派生机勃勃。


    萧韶今日换上了一身专门的绯红色窄袖骑装,上衣紧身收腰,以银线绣着展翅的鸾鸟,乌黑的长发高高束成马尾,以一枚镶嵌红宝石的金环固定,几缕碎发随风拂过她明艳的脸颊。


    她手持一柄镶嵌宝石的马球杆,身姿挺拔地立于阳光下,整个人如同一团炽烈燃烧的火焰,英姿飒爽,明媚不可方物。


    容婉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绣银线的骑装,长发同样利落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英气勃勃的眉眼。她手里颠着一只小巧的棕红色皮质马球,笑容爽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怎么突然有兴致约我们出来打马球?”


    她身边,沈妄依旧是一身不起眼的玄色劲装,沉默地立在一旁,如同她的影子。


    “想打便约了,有何不可?” 萧韶明媚一笑,比满场的春光还要耀眼夺目,带着她特有的张扬与恣意,让一旁正在检查马鞍的容瑾动作骤然一顿。


    容瑾今日穿了身墨青色云纹常服,却仍旧难以掩饰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他看着萧韶被红衣映衬得白皙明媚的脸庞,目光越发深邃。


    容婉丝毫没发现自家兄长的变化,眨了眨眼,促狭地问道:“怎么不叫你的元景哥哥一起来,还是说他竟敢再次爽约?”


    “不要提他。” 萧韶脸上笑意淡去几分,眉头微蹙,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甚至有一丝厌倦。


    容婉瞬间惊住,她愣了半晌终于反应过来,眼睛亮得惊人:“老天爷,你这是……终于想通了!你那个被王玄微下了蛊的脑子,终于恢复正常了?”


    容婉几乎是欢呼出声,一时间甚至恨不得立刻策马奔上街头,向全京城宣告萧韶不喜欢王玄微了!这简直比她大哥打了胜仗凯旋还值得庆贺!


    萧韶被她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冷冷别开脸不想看她发疯。


    “那个叫林砚的小郎君呢?他不是你的新欢么,怎么也没来?” 容婉凑近了些,继续八卦,她可是知道林砚最近很是得宠。


    “更不要提他。” 萧韶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比刚才提到王玄微时更冷,甚至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


    自从那日青云楼一夜后,她便再也没有见过他,但听杜太医说林砚没过两天便回了国子监,想来伤的并没有多重,


    萧韶指尖紧了紧,明日接风宴他若当真敢来,她定会让他知道,得罪她的下场。


    容婉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冷脸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她不过随口提了个面首,怎么瞧萧韶的反应比方才提到王玄微时还大。


    不过容婉很快便想到,只要萧韶厌烦了王玄微便是天大的好事,顷刻间又高兴起来,“不过这样也好,你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要什么没有,天天跟在那王玄微身后患得患失算什么!”


    “殿下,您……当真不再喜欢王玄微了?”一直沉默的容瑾忽然转过身,直视着她问道。


    容婉诧异地看向容瑾,自家兄长素来是他们几人中最沉默也是最稳重的,父亲自幼凡事都顺着她,对大哥要求却极严,除了读书习武外,其他的事一律不准大哥接触和过问。


    在她记忆中大哥似乎从来没有关心过旁人之事,更不用说是萧韶与王玄微之间的感情变化,今日又怎么会突然问出这样直接的问题?


    容瑾看着萧韶,那双惯常覆盖着寒霜的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一直都知道萧韶痴恋王玄微,而他去羌地征战,一去经年生死难料。


    可如今,他活着回来了,而萧韶竟也不再喜欢王玄微。


    容瑾握着马球杆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专注地落在萧韶脸上,胸膛里那颗在战场上面对千军万马都平稳跳动的心,此刻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节奏。


    她是否还喜欢元景哥哥……萧韶有些怔愣,跟在元景哥哥身后,仿佛已经成为她刻入骨髓的习惯,而喜欢元景哥哥,曾是一件能让她感受到安全的事情,可如今……


    容婉浑然不知自己兄长平静表面下的惊涛骇浪,她一手揽过萧韶的肩膀,不甚耐烦地说道:“好啦好啦,干嘛又提王玄微!”


    她兴致勃勃地指着沈妄和容瑾:“乐真,今日马球你想和谁一队?我大哥以前的马球技术可是冠绝京城,至于沈妄嘛,经过本小姐这些年精心调教,也相当不错了!”


    说话间她突然想到,按理说容瑾可是明日接风宴的主人,今日实在不该来此耗费精力,但却随着她一道来了。


    萧韶看着一脸期待的容婉,不假思索地展颜一笑,“我自然是和容大小姐一队了。”


    萧韶笑吟吟地拍了拍容婉肩膀,笑容里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与洒脱。


    容婉瞬间怔住,随即眼眸里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妙啊!”


    她猛地一拍自己脑门,“倒是我狭隘了!光想着照惯例一男一女组队,怎就没想到,你我联手,岂不是横扫全场!” 想到能和萧韶并肩策马,她顿时觉得比跟任何男子组队都更有意思,斗志越发高昂。


    铜锣敲响,比赛开始。


    球场之上,骏马奔驰,蹄声如雷,尘土微微扬起。棕红的马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击球声清脆响亮。四人你来我往,攻防转换极快,场面激烈异常,引得远处伺候的宫人和马僮都忍不住偷偷张望,屏息凝神。


    容瑾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逐着那一抹鲜艳的红色。他看到她俯身击球时绷紧的纤细腰肢,看到她进球后扬起的明媚笑脸和随风飞扬的马尾,看到她与容婉击掌庆贺时眼中浮现的,毫不掩饰的快意与鲜活。


    此刻的她,像是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在阳光下肆意挥洒着生命力,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


    某一瞬,萧韶与容瑾的马匹几乎并驾齐驱,两人的球杆同时挥向空中旋转的马球,电光石火间,萧韶凭借更灵巧的身形,抢先击中球身,马球险险擦着容瑾的球杆边缘飞过,划出一道精准的弧线,直入对方球门!


    “好球!” 容婉大声喝彩,策马冲过来。


    一番鏖战后,竟是萧韶和容婉以一球的优势险胜,容婉高兴得直接在马上手舞足蹈,萧韶也笑得开怀,多日积压的郁气似乎在这场酣畅淋漓的比赛中消散了不少。


    容瑾翻身下马,将球杆交给随从,目光再次落在萧韶身上。看着她与容婉说笑,看着她眼中的光彩,心中突然涌起一个荒唐却无比诱人的念头。


    若明日接风宴上,他用所有军功向陛下请求赐婚,她可会答应……


    第43章 接风宴


    她竟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来折辱他


    三月十五, 月圆之夜。


    月华如水,倾泻在巍峨的宫阙之上,无数盏宫灯在廊庑间次第点亮, 映照着巡逻禁军整齐划一的甲胄寒光, 更添一种深沉的威严与压抑。


    萧韶乘坐着公主规制的厌翟车,缓缓行驶在通往太极殿的宫道上。自萧止渊登基后她便被特旨恩准, 在宫中亦可佩刀乘轿,享有仅次于天子和太后的尊荣,可除了十日一次必须出席的大朝会, 她从不主动入宫,即便来了,也绝不踏入后宫半步。


    对她而言, 这座天下最尊贵的宫殿, 不过是个巨大的囚笼。哪怕如今端坐龙椅的是她兄长, 也无法改变她每次踏入都会想到为质三年, 饱尝屈辱与孤独的痛苦记忆, 更会让她想到身为萧家儿女, 无法挣脱的束缚与窒息。


    厌翟车在太极殿前宽阔的月台上稳稳停住。晴雪上前掀开车帘,萧韶扶着她的手缓步下车。她今日穿着长公主品阶的深紫色朝服,以金线绣着繁复的鸾鸟与云纹, 庄重华美, 更增冷艳。


    太极殿内灯火通明, 萧止渊早已等候多时。


    因着朔州尚紫的传统,如今天下以紫为尊,萧止渊正值盛年


    , 身穿深紫色绣十二章纹冕服, 头戴白玉珠旒冠, 冕珠下的眉眼间与萧韶有几分相似,只是顾盼间自有雷霆隐隐。只是在看到萧韶步入殿中的身影时,眼中的凌厉悄然褪去。


    “陛下。” 萧韶依照宫规,敛衽行礼,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清冷的嗓音里,听不出多少看见亲人的暖意和欣喜。


    “乐真,” 萧止渊无奈地唤道,他哪里会看不出自家妹妹这副守规矩表象下的不满,他自御座上起身,亲自伸手将萧韶扶起,“你我兄妹,私下里何需如此多礼。算起来,我们已有快半年未曾这般单独见面了。”


    上次还是母后寿辰时,萧韶才迫不得已进了后宫。


    说着,他已自然而然地牵着萧韶的手腕,仿佛小时候那般将她引至一旁专设的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榻上坐下,亲自执起案上温着的白玉执壶,为她斟了一杯热气袅袅的君山银针,一举一动无不带着长兄对幼妹的纵容。


    萧韶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僵硬,脸色紧绷,并未因这份亲厚而有丝毫放松。


    萧止渊对她越好,她心中那股郁气便越发无处发泄,他对她越好,她便更加无法纯粹地去恨他,去怨他。


    他是她的兄长,一母同胞,血脉相连,幼时他也曾护着她,陪她玩耍。


    她当年忍不住地会去想,绥国要求各势力子弟为质,为何就因为他是家中独子,阿爹和阿娘便毫不犹豫地选择让她替他为质,在她和他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她?


    “母后近来总是精神不济,太医说是思虑过甚,郁结于心。” 萧止渊在她身旁坐下,语气平缓,像是闲话家常,“你今日既然进宫,晚宴结束后,便在宫中留宿一晚吧,明日去慈安宫给母后请个安,陪她说说话。她……很想你。”


    萧韶讥诮地扯了扯嘴角:“她身子不好,也是替陛下您操心得太多,夙夜忧叹,与我有何关系?”


    萧止渊被她的话刺得眉头微蹙,却并未动怒,只是叹了口气:“母后如何不担忧你?你今年已然二十有二,如今女子十四便可婚配,似你这般年纪的贵女,哪个不是早已嫁作人妇?”


    他顿了顿,目光复杂地看着她,“以前你眼里只有一个王玄微,追着他跑,朕虽不喜他,却也不曾阻拦,总想着只要你开心便好。可如今看来……你似乎也并未因此开心多少。”


    “陛下若是再说这些,臣便告退了。” 萧韶猛地站起身,语气生硬。


    萧止渊看着萧韶冰冷的侧脸,当年为质之事,是他欠她的,如今他能做的,不过是尽可能弥补,给她无上的尊荣与自由,希望她能慢慢对过去释怀,过的幸福。


    “罢了,不提这个。” 萧止渊压下心绪,语气放得更缓,“朕只是想说,只要你喜欢,无论对方是谁,是何身份,哪怕你想多招几个进府陪伴,朕都会给你做主。”


    萧韶闻言,反而冷笑一声,抬眼直视萧止渊:“陛下如今三宫六院,妃嫔如云左拥右抱,想必快活得很,便也觉得所有人都该如此?”


    这话已是极其尖锐的冒犯,殿内侍立的宫人更是将头埋得极低,大气不敢出。萧止渊看着萧韶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讽,只余深深的无奈,想来如今无论他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那剩余的那些话他也不必再讲。


    兄妹二人再次不欢而散,萧韶甚至未饮一口萧止渊亲手斟的茶,便冷着脸起身,径直离开了太极殿。


    夜宴设在紫宸宫,与太极殿相距不远。萧韶没有乘坐步辇,而是屏退随从,只带着晴雪沿着回廊,从太极殿后侧绕行过去。夜风拂过,却吹不散她胸口的窒闷。


    紫宸宫内外已是灯火通明,恍如白昼。殿内穹顶高阔,御座高踞北首,下首左右各设三列长案,一直延伸至殿门外宽阔的廊庑之下。殿外空地上,亦为五品以下的官员设了席位,案上已陈设好金盘玉盏,珍馐美酒。


    丝竹雅乐隐隐从殿中传来,混合着开宴前文武百官的寒暄交谈声,盛大而又热闹。


    她的目光,穿透殿外璀璨的灯火,精准地落在了最外围、最末尾,最不起眼的那个角落。林砚正垂首坐在那里,身影几乎融入阴影。


    而几乎是在她踏上殿前空地的同时,林砚也若有所感地抬起头,朝她的方向望来。


    明亮宫灯下,她那一身深紫绣金的朝服显得愈发雍容华贵,云鬓上的金凤步摇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折射出细碎金光。本就极盛的容貌,此刻在盛装华服与清冷月色的映衬下,如同暗夜中骤然绽放的带刺牡丹,贵气逼人,令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林砚仓促地低下头去,掩去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袖中,拇指上的碧玉扳指紧贴肌肤,时刻提醒着他今夜的任务。


    殿外官员见到萧韶,纷纷停下交谈,躬身行礼,萧韶却置若罔闻,她目不斜视地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气势,最终停在了林砚的矮案前。


    不过几日不见,这人怎么感觉似乎清瘦了些许,脸颊上的红肿指印,在夜色下已然看不太清。


    阴影笼罩下来,林砚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如同实质,落在自己头顶。他维持着垂首的姿势,脊背却不由自主地绷紧。


    “怎么,这是不想看见本宫?” 萧韶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钻入林砚耳中,带着惯有的嘲弄与冷意。


    林砚站起身,躬身行礼:“小人见过殿下。”


    嗓音里带着一丝竭力压制的颤抖。


    萧韶挑了挑眉,这才发现他今日罕见地没有穿素色衣衫,而是一身几乎毫无纹饰的纯黑劲装,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青色发带束在脑后,显得他整个人比平日里更加沉郁、内敛,甚至带上了几分陌生的肃杀。


    是因为接风宴场合特殊,不便再穿那奔丧的白衣,还是说他想要用这浓重的黑色,来掩饰脖颈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红色痕迹?


    想到那日情形萧韶心头突然莫名一躁,她忽然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毫无预兆地触上了林砚的颈侧,精准地按在那道红痕之上。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猝不及防地唤醒了她脑海中某些被刻意压制的画面。


    青云楼的黑暗里,交缠的呼吸,灼热的吻,还有那根被她亲手勒紧的红色轻纱……那些本不该存在,却又真实发生过的混乱与悸动,伴随着指尖的温度,再次清晰浮现。


    “啪!”


    混乱的思绪中萧韶猝不及防地一掌扇出,狠狠落在林砚俊美的脸颊,清脆的巴掌声将周围人的目光瞬间吸引了过来。


    萧韶收回手,冷声道:“这身衣服当真碍眼。”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像是在解释方才的一掌为何而打。


    不过她确实不喜欢今日的林砚。也许是因为这身黑色让她感到陌生,仿佛在无声宣告着他的另一面,这让她感到不悦,甚至隐隐不安。


    “你可还记得,” 她微微俯身,靠近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冰冷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那夜在青云楼,你跪在地上,对本宫说过的话?”


    林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薄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萧韶直起身,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慵懒,“不如今日便兑现吧。”


    让这个胆敢欺骗她的人,赤身裸体,像那夜他自己说过的那样,跪行着跟随她进入大殿,在满朝文武面前受尽折辱。


    紫宸宫前似乎安静了一瞬,只有林砚的脸庞在月光下似乎越发苍白。


    晴雪站在萧韶身后,闻言有些怔愣,殿下这是要林砚兑现什么,林砚何时承诺过殿下什么。


    没等她想个明白,林砚突然动了。


    他嘴唇紧紧抿着,修长的手指沉默而稳定地解开腰带,然后是衣襟,直到衣衫滑落,少年紧实、线条流畅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微凉的夜风中。


    四下哗然。


    “长公主这是在做什么?”


    “这里可是皇宫,不是长乐公主府……”


    “那个少年是哪家郎君,以前似乎没有见过。”


    众人的窃窃私语中,萧韶只冷冷打量着,眼前年轻的身躯肤色冷白,肌肉匀称,唯独胸前一片青紫,想来是那日被她踹过所致,而最为刺目的,是脖颈上那道淡红色的勒痕。


    月色与宫灯交织的冷光下,两人相对而立,只不过萧韶一身雍容盛装,林砚却是赤裸上身,形成一种残酷而惊心动魄的对比。


    萧韶的目光落在那具紧实修长的身躯上,心头突然不受控制地涌上一丝躁动和热意,似乎极其陌生却又似乎无比熟悉。


    她心头猛地一颤,刹那间改变了主意。


    萧韶挥了挥手,立刻有随行的宫人躬身趋前听命。


    “去拿一套宫女的衣服来。”她冷声吩咐,目光却依旧锁在林砚身上。


    很快,一套浅碧色的宫女衣裙被宫人捧了过来,递到她面前。


    “穿上它。”她对着林砚,冷冷命令。


    林砚垂在身侧的双手,猛地收紧,眼底不可抑制地闪过一丝痛楚。她竟当真恨他恨到如此地步,恨到要用这种方式来折辱他……


    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头苦意,伸手接过那套轻飘飘却无比沉重的衣裙。


    这是一套浅碧色的上襦,配以同色的长裙,和一条鹅黄色的腰带。男子的骨架与宫女衣裙的尺寸难免不合,林砚穿上后便显得有些紧绷和怪异。


    只是当他系好腰带抬起头时,月色下那张清冷俊美的脸,配上这身浅碧色的窄袖齐胸襦裙,竟中和了他今日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冷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美。


    萧韶看着眼前这个她从未见过的林砚,看着他眼中罕见的窘迫、耻辱和认命,以及颈间因为低胸而显得越发明显的红色勒痕,嘴角缓缓勾起,露出了自今日踏入皇宫以来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既然做了宫女,那便在本宫身旁好好服侍。”她声音轻快,仿佛只是决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她身旁服侍?


    林砚猛地一惊,那他岂不是要进入正殿,虽然离萧止渊更近,可在天子近旁,一举一动也会更加引人瞩目。


    萧韶没有错过林砚眸中一闪而过的迟疑,纤白的手指猛地攥紧,他竟然又不愿意,竟然又在抵触她的意志!


    方才的好心情瞬间一扫而空,萧韶脸色骤冷:“还不跟上来?”


    她冷冷拂袖,语气森然:“若是服侍得不好,可是要受罚的。”


    第44章 刺杀


    殿下满意就好


    萧韶不再看他, 转身朝着灯火最盛的紫宸宫款款行去,曳地的裙裾在夜色中如同盛开的妖花。


    林砚心头本就压着的巨石猛然一沉,片刻后他攥紧双手, 抬步跟上了那抹紫色背影。


    殿门前, 身着铁甲神情肃穆的千牛卫正在再次严格查验每一位入殿官员,以防携带利器。但当萧韶行至门前, 千牛卫们立刻躬身退让,无人敢上前冒犯长公主凤驾,甚至连她身后的林砚和晴雪, 也无人敢多看一眼,更遑论搜身。


    殿内极为开阔,穹顶高悬, 绘有日月星辰与四海升平图, 数十根需两人合抱的蟠龙金柱支撑殿宇, 每根柱旁皆置有半人高的仙鹤衔枝铜灯, 烛火通明, 气势磅礴。


    御座位于最里面的高阶之上, 铺着明黄绣金龙锦垫,御阶之下,左右各设三列长案, 以品级高低依次排列, 丝竹班子在殿侧垂纱后奏着悠扬平和的礼乐, 庄重又不失喜庆。


    萧韶的出现,立刻吸引了殿内大半目光。群臣无论正在交谈什么,纷纷停下转身朝着她的方向躬身行礼:“参见长乐长公主殿下!”


    恭敬之声此起彼伏。


    也有大臣在行礼之余, 偷偷抬眼打量, 看见林砚时目光中纷纷掠过一丝诧异, 这宫女身量未免太高了些。


    王肃今日也携夫人陈隋玉在殿中,看到萧韶进来,他连忙整理衣冠,带着夫人快步迎上前去,深深一揖:“臣王肃,参见殿下。”


    这种规格的宫宴,通常只有有品级的官员及命妇才能正式列席,但像王家这等累世高门,皇帝特许其家族中优秀子弟亦可参与,以显恩宠,林砚能拿到请柬入宫,也正是借了这条规矩。


    萧韶停下脚步,目光淡淡扫过王肃夫妇:“王大人,王夫人。”


    王肃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语气无比恳切:“殿下,臣教子无方,致使犬子玄微、玄恪胆大妄为,竟在青云楼做出那等荒唐糊涂事!臣已严加训斥,责令他们闭门思过。今日得见殿下,臣特来向殿下请罪!”


    他得知王玄微与王玄恪在青云楼设计林砚欺瞒萧韶之事后,惊怒交加,气得几乎要动用家法严惩二子,却被夫人陈隋玉苦苦拦下,此刻见到萧韶,心中更是忐忑不安。


    萧韶瞥了眼垂手而立的林砚,神情冷冽:“此事皆是林砚一人之过,与令郎无关。”


    王肃却将头埋的更低,语气越发惶恐:“臣后来查问方知,当日之事,并非林砚所为,而是三郎威逼利诱,迫使林砚顶替二郎前去,臣在此向殿下请罪!”


    他倒是想将此事瞒着萧韶,却更加清楚京中之事不可能瞒过萧韶,与其日后被她查出,不如此刻主动坦白。


    萧韶眸光陡然一震,林砚……竟当真是被王玄恪逼迫?


    所以他并非处心积虑要冒充元景哥哥亲近她,也并非刻意要欺骗她,而他那夜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也并非是违心的讨好,而是……


    刹那间,一丝微弱到难以分辨的释然与欣喜掠过心头。


    但随即,萧韶双手猛然攥紧,他既然是被逼的,是被冤枉的,为什么不告诉她?在青云楼,被她扇他耳光、被她勒到窒息、被她百般折辱时,为什么一声不吭,像看小丑一样看着她发怒?


    他宁可被她当作一个卑劣无耻、攀附权贵的小人,宁可承受她所有的怒火与折辱,也不肯向她吐露半分实情,不肯向她求取一丝一毫的信任。


    归根结底,是他不相信她,不相信她会相信他……


    萧韶心底像被细针狠狠扎下,竟比当初认为他处心积虑欺骗她时,更加愤怒与刺痛。


    “陛下驾到——!”


    殿外突然传来大监蒋英高亢尖锐的唱喏。


    众人顿时神色一凛,立刻停止一切交谈与动作,迅速回归自己的席位,躬身肃立。王肃向萧韶告罪后也赶紧带着夫人退开。


    萧韶带着未止的怒气走向御阶下左手首位,而在她对面端坐着的正是今日庆功宴主角的父亲,当朝右相容希远。虽已年过五旬,但保养得宜,身着深绯色宰相朝服,面容清癯,目光温和,在看到萧韶落座时,微微颔首致意。


    林砚站在萧韶身后半步的位置,垂着眼,却将殿内情形尽收心底。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见到当今的天子,萧韶的同胞兄长,萧止渊,与萧韶确有几分相似,但眉宇间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久居上位的深沉。


    林砚的视线暗暗扫视过萧止渊周围明里暗里千牛卫的站位,殿柱旁、帷幕后都有不易察觉的呼吸与气息,想必都隐藏着千牛卫。而一旦殿内生乱,萧止渊要撤离,必然会经过他面前……


    “还不给本宫斟茶?” 萧韶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林砚脑海中飞速推演的刺杀场景。


    林砚立刻收敛所有思绪,上前一步,执起案上温着的铜制茶壶,将琥珀色的茶水注入萧韶面前那只轻盈的白玉杯中。


    做完这一切林砚正准备放下茶壶,萧韶忽然伸手覆上他的手背,不容拒绝地从他手中夺过茶壶。


    “身为宫女,连斟茶都不会么?”萧韶冷哼一声,示意林砚端起一旁的茶杯,自己则是举起茶壶,口中教训道:“斟茶要这样,手腕放低,水流要缓而匀。”


    茶水从壶嘴中倒出,缓缓流入白玉茶杯中,很快,整个茶杯都被装满,那流出的茶水却没有丝毫停下的迹象。


    冒着热气的滚烫茶水源源不断地从杯中溢出,浇到林砚握着茶杯的手指和手背上!


    “嗤——” 萧韶似乎听见极轻微的烫伤声响。


    林砚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光看着都觉得火辣辣的刺痛。


    萧韶倒茶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止,口中冷冷质问:“如何,这下可学会了?”


    滚烫的茶水如同泉水般不断从杯中溢出,林砚握着茶杯


    的手指肉眼可见地颤抖起来,手背红肿渐渐扩散,就连呼吸似乎都急促起来,却只颤着嗓音应道:“殿下满意就好。”


    萧韶狠狠皱眉,明明是温顺的话语,在她听来却像极了挑衅,愤怒之下她将几乎已经空了的茶壶往案上狠狠一顿,引得附近几位官员纷纷侧目。


    这人装的这般逆来顺受、像个受尽欺凌的小媳妇模样,给谁看呢?他难道是在借此控诉她,对她不满?


    萧韶烦躁地移开目光,心底头一次乱的像一团麻,她何时这般在意他的看法了……


    萧韶目光复杂地扫视眼前少年,浅碧色的宫女衣裙穿在他身上十分紧绷,明明是极其屈辱可笑的装扮,却依旧难掩风姿如玉,甚至因为周身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静清冷,竟让她头一次觉得宫女的服饰似乎也挺赏心悦目。


    萧韶不知不觉扬起了唇,视线落在林砚烫红了的手背上,那拇指上不知何时戴了一枚碧玉扳指,玉质温润,色泽清透,想来是这人为了参加宫宴,特地购置的行头,倒还有几分眼光。


    “宣——大将军容瑾觐见!” 蒋英尖锐高亢的唱声再次响起,穿透殿内的丝竹与人声,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打断了萧韶有些出神的端量。


    殿门处,一身戎装的容瑾大步踏入。他今日穿了一身擦得锃亮的玄色明光铠,头盔夹在臂弯,步履沉稳有力,金属甲片随着他的行走发出低沉的碰撞声。他面容坚毅,目光炯炯,久经沙场的杀伐之气即使刻意收敛,也依然扑面而来,瞬间成为全殿焦点。


    御座之上,萧止渊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亲自起身,沿着御阶缓步走下,以示对这位凯旋功臣的最高礼遇。


    林砚心中顿时一紧,浑身的肌肉在刹那间绷紧如满弓。


    按照阁中计划,容瑾面圣、皇帝亲自下阶迎接,众人注意力高度集中于此的瞬间,便是制造混乱、方便他动手的最佳时机!


    “林砚?” 萧韶忽然侧头唤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困惑,她敏锐地感觉到身后之人气息的瞬间变化。然而,第一次,她没有立刻得到回应,林砚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对她的呼唤恍若未闻。


    萧韶心头闪过一丝不悦,更有一丝莫名的烦躁。怎么,就因为烫了他一下,这么快就记恨上她,连应声都不肯了。


    此刻,萧止渊已走到容瑾面前,亲手虚扶了一下,朗声道:“容将军免礼!羌地一役,爱卿率军浴血奋战,收复羌地,扬我国威,立下不世之功!朕心甚慰,朝廷,亦不会忘记每一位为国征战的将士!” 他当众褒奖了容瑾及其麾下将领的功绩,赏赐早已拟好,由蒋英在一旁高声宣读,金银绢帛、田宅奴仆,乃至加官进爵,恩宠至极。


    最后,萧止渊含笑看着容瑾,语气温和更带着帝王的慷慨:“容将军,你立此赫赫战功,除了这些封赏,可还有什么想要的,但说无妨!”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这位年轻将军会提出何等要求,容希远也笑呵呵地看着容瑾,一脸欣慰。


    容瑾深吸一口气,忽然单膝跪地,抱拳行礼,目光却越过萧止渊,直直地、坚定地望向御阶之侧,正有些神思不属的萧韶身上。


    “陛下,臣别无所求,唯有一夙愿,藏于心中多年。臣,倾慕长乐长公主殿下已久,自知粗鄙武夫,难配金枝玉叶,然此心赤诚,天地可鉴!臣愿以余生为誓,爱护殿下,万死不辞!特恳请陛下恩准,为臣与长乐长公主殿下赐婚!”


    容瑾的声音洪亮而清晰,带着破釜沉舟般的决心,响彻整个大殿。


    “轰——!”


    殿内仿佛被投入一颗惊雷,瞬间炸开了锅。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大胆到近乎莽撞的请求震得目瞪口呆。


    王肃猛地瞪大眼睛,脸上血色褪尽,震惊之后瞬间涌上巨大的恐慌,王家现在为数不多的倚仗便是萧韶,若萧韶嫁给了容瑾,王家还有何立足之地,二郎还有何立足之地?


    林砚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死死攥紧,容瑾,赐婚?这难道也是她的意思……他几乎用尽全部意志力,才压制住身体瞬间爆发的杀意,最后尽数化为难以言喻的痛楚。


    因此没有看到坐在他身前的萧韶同样也是一脸错愕,这个容瑾,又是在搞什么幺蛾子,难道是容希远的意思?


    而容希远更是大惊失色,饶是他历经风浪,此刻却连手中酒杯都险些握不稳,容瑾素来稳重,如何能不知婚姻大事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虽然没有公之于众,但容瑾早有婚约,又如何能求娶萧韶?


    容瑾跪在殿中,他清楚感觉到无数道目光钉在自己背上,更能感觉到父亲投来的几乎要将他刺穿的不满与焦急。但他已经顾不得许多,他知道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今夜,他便再也无法正大光明地拥有她。


    所有人都将视线投向萧韶和萧止渊,等待他们最终的裁决,就在这极致的静默与紧绷之中——


    “当当当——!!!”


    一阵急促而喧嚣的锣鼓声突然从殿外传来,紧接着响起宫人惊恐失措的尖叫呼喊:“走水了!偏殿走水了!快救火啊!”


    殿内的宁静瞬间被打破。


    官员们惊慌起身,下意识地望向殿外,只见殿外隐隐透出不正常的红光,宫女内侍们慌作一团,杯盘碰撞声、惊呼声、桌椅挪动声交织在一起。


    “保护陛下!” 千牛卫统领秦崖的怒吼声瞬间压过嘈杂。


    训练有素的千牛卫立刻收缩阵型,迅速将萧止渊围在中心,准备护送他向殿外撤离。


    就是现在!


    林砚瞬间捏紧拇指上的碧玉扳指。这扳指看似是装饰,实则是九霄阁特制的暗器,只需用特定力道和角度,轻轻按压边缘一处极其细微的凸起,扳指内部机括便会瞬间激发,从中射出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坚韧无比的天蚕丝线。


    而这天蚕丝锋利至极,能在目标毫无察觉的情况下,于数尺之外干净利落地割断其咽喉。


    第45章 刺杀


    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思绪, 竟在此刻再次纷纷冒了出来,他此刻若是出手,虽然对得起恩公, 对得起九霄阁, 却唯独对不起她……


    在他当着她的面杀了她兄长之后,他该如何面对她的愤怒、面对她的质问、面对她的悲痛……


    可他越是强迫自己不要去想, 那些思绪却如藤蔓般死死缠绕上来。


    林砚狠狠用力咬破舌尖,口中一阵腥甜,尖锐的疼痛让他迅速冷静下来。


    周遭的混乱仿佛都退远成了模糊的背景, 林砚目光如利箭,牢牢锁在一身深紫冕服的萧止渊身上。


    七步,


    六步,


    五步!


    萧止渊在千牛卫的紧密簇拥下, 正朝着他的方向快速移动, 只需再近一步, 他便有十成把握, 能在那些千牛卫反应过来之前, 割断萧止渊的咽喉!


    此时几乎在他正前方,混乱奔逃的人群中,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闯入他的视线。


    那人穿着乐师的藏青色袍服, 头戴乐帽, 手握一管乌木长笛, 就站在大殿东侧一根蟠龙金柱旁,看上去似乎和旁人一样的一脸惊慌。


    可这张脸,即使是化成灰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是岑路!是他最忠心的下属、是那个多次与他并肩执行任务的伙伴、更是他在九霄阁中最好也是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


    可是岑路怎么会出现在此处, 还扮作乐师?难道是恩公不信任他, 命岑路和他一起刺杀萧止渊?


    不对!


    一丝疑虑如同毒蛇瞬间窜上林砚心头。


    他顺着岑路那看似不经意的身体角度和视线落点望去,岑路手中紧紧握着的那管乌木笛子,尖端微微抬起,指向的并非正在撤退的萧止渊,而是站在他身前,眉头紧蹙的萧韶!


    林砚脑中瞬间一片轰鸣。


    电光火石间,他想明白了一切。


    若非萧韶提前将他带入大殿,按照阁中计划他本应是混在慌乱的人群中,趁萧止渊退到后殿时伺机刺杀,那样他根本不会和身在殿内的岑路碰面,而若不是萧韶今日心血来潮给他换了这身宫女衣服,岑路也不会认不出他来。


    恩公……恩公他竟然不止要杀萧止渊,还要杀萧韶!


    “所有人,原地不动!” 禁军统领秦崖运足内力,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瞬间盖过了殿内嘈杂。


    殿中之人毕竟多是训练有素的宫女内侍和久经官场的朝臣,方才只是猝然受惊之下才会慌乱,此刻被这当头一喝,纷纷停下脚步,僵在原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就在这微妙的空隙,岑路突然动了。他藏在柱后,隔着两排长案之间的空当,毫不犹豫地举起手中那管乌木笛,对准萧韶咽喉,在笛身隐蔽机括上狠狠一按!


    “咻——!”


    一声轻微到几乎被殿内呼吸声掩盖的破空锐响骤然响起!


    一根银针从笛子中射出,以骇人的速度,直射萧韶!


    这银针细如牛毛、快到极致,若非林砚从一开始就死死盯住岑路,根本无从察觉。


    萧韶几乎是瞬间寒毛倒竖,那是无数次游走于危险边缘练就的对杀意的本能感知!


    她瞳孔骤然一缩,清晰地看到那道细微银光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直取自己咽喉,她下意识想要闪避,却已然来不及!


    一道身影却在此时突然挡在她面前,隔绝了她和那道致命的银光。


    “呲!”


    一声极其细微、却令人头皮瞬间发麻的声音,在她耳畔炸开。


    银针径直没入林砚的左侧肩胛,剧痛让他的身体猛地一颤。


    银针没能刺中萧韶,岑路眉头狠狠蹙起,他再次瞄准萧韶准备补上一针,脸上的冷静狠绝却在看清那张面容的刹那,瞬间崩塌。


    那挡在萧韶身前的身影,那被他用银针击中的宫女,那张脸!


    是少主!怎么会是少主?他怎么会穿着宫女的衣服站在萧韶身边,还替萧韶挡下了这致命一针?


    可这张脸,他绝对不会认错,是他最佩服,也是最敬仰的少主,林砚。


    林砚挡在萧韶面前,眼前猛然一黑,银针入体,一股霸道无比的麻痹与阴寒,从左肩瞬间蔓延向四肢百骸,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全身的力量被瞬间抽空。


    他闷哼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林砚?” 萧韶失声惊呼,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臂,一把接住他瘫软的身躯。


    她踉跄一步,勉强撑住身形半跪在地,正好将林砚的上身揽在怀中。


    她低头看去,怀中的少年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灰白,嘴唇迅速泛出青紫,他紧闭着眼,眉头因极致的痛苦而紧锁,喉头剧烈地滚动了几下,猛地侧头——


    “哇!”


    一口鲜血喷溅出来,颜色却不是鲜红,而是触目惊心、泛着诡异光泽的乌黑!


    有毒!这暗器上竟然淬了剧毒!


    萧韶脑中“嗡”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她看着怀中人迅速衰败的生命气息,看着那刺目的黑血,一股前所未有、几乎要焚毁所有理智的暴怒与恐慌,从心底深处轰然冲起。


    “是谁?是谁干的!” 萧韶猛地抬头,赤红的凤眸扫视全场,声音因愤怒而尖锐颤抖,带着凛冽的杀意。


    “殿下!” 容瑾沉稳的声音立刻响起,他从稍远处挤开人群上前,多年战场的直觉,让他在方才混乱初起时便心生警觉,将那一瞬间的变故看得清清楚楚,“臣看得分明!是那名乐师!”


    他抬手指向躲在柱后的岑路,语气斩钉截铁:“是他用手中笛子射出暗器!”


    容瑾此刻心中一阵后怕,方才隔着人群他未能看清这人射杀的方向,下意识认为他刺杀的是陛下,而陛下身边护卫重重定然无虞,却没想到这个刺客的目标竟然是萧韶,若不是被这忠心的宫女挡下,恐怕萧韶已经凶多吉少。


    御阶之下,已被千牛卫重重护住的萧止渊,威严的脸庞瞬间阴沉,这些人的目标,竟然是乐真。震怒之下,他拂袖厉喝:“给朕拿下!要活口!”


    “遵旨!” 秦崖早已率众将岑路团团围住,横刀出鞘,寒光闪闪,封死了他所有退路。


    岑路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眼见林砚中毒呕血,心中又急又痛,更知自己身份暴露,任务彻底失败。面对围上来的千牛卫,他眼中戾气一闪,以笛为剑,悍然迎上!他武功路数奇诡狠辣,招招搏命,一时竟让数名精锐千牛卫近身不得,殿内激烈的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


    “殿外已被重重包围,你插翅难飞,若是束手就擒也许还有一条生路!” 秦崖一边指挥合围,一边厉声威胁,同时低声吩咐身旁心腹:“小心,莫要给他机会自尽!”


    岑路心下一沉,按九霄阁规矩,身份暴露便应立即自尽,他齿间藏有见血封喉的毒囊,只需用力咬破,瞬息便可毙命。


    可是,少主中了血鸠!


    那是阁中秘制的奇毒,霸道无比,中毒者会气血逆行,经脉如焚,最终在极端痛苦中脏腑衰竭而亡!即便少主内力深厚,又能撑多久?他只有立刻脱身回阁中取到解药,才有一线希望。


    对林砚的担忧一时间压过了阁中的规矩,岑路笛势越发疯狂,试图撕开一道缺口,他的武功在阁中本就仅次于林砚,一时竟让千牛卫靠近不得。


    萧韶的注意力此时已全然不在打斗之上。她紧紧抱着林砚,清晰地感受到他的体温正在快速流逝,感受到少年清瘦的身躯在她怀中控制不住地不断痉挛。


    林砚脸色已如金纸,气息微弱急促,唇角不断溢出黑色的血沫,将苍白的皮肤和浅碧色的衣襟染得一片狼藉。


    萧韶颤抖着翻开他的眼皮,原本清冷的眸子此刻蒙上了一层灰败的死气,眼白处却隐隐浮现出细密的、蛛网般的紫红色血丝,明显是毒素深入血脉的征兆。他的意识似乎已陷入昏迷,眉头紧锁,睫毛颤抖,偶尔从喉咙深处溢出几声痛苦至极的压抑呻吟。


    “太医!宣太医!快啊!!!” 萧韶猛地抬头,朝着周围慌乱的人群嘶声怒吼,那声音再不复平日的慵懒冰冷,充满了从未有过的惊惶与恐惧。


    她慌乱地用手去擦他嘴角不断涌出的黑血,可那血却越擦越多,带着腥甜铁锈,烫得她心尖发颤。


    她用力地掐他人中,狠狠拍打他的脸颊,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林砚!林砚你醒醒!你不准死!听到没有,本宫命令你不准死!”


    怀中的身体却越来越冷,那微弱的脉搏在她指尖下跳动得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一种灭顶般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从她指缝间飞速溜走,即将彻底消失,再也抓不回来。


    泪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绞,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她好像是真的喜欢上怀里这个,总是一声不吭、沉默隐忍的少年了……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暂时没有掉马(嘿嘿)


    第46章 死志


    狠狠吻了上去


    “快, 传太医!” 萧止渊沉声下令,眉头紧锁。他对这宫女确有几分感念,但即使如此也不过只是个宫女, 事后厚赏其家人已是恩典, 乐真为何会如此伤心紧张,甚至称得上悲痛。


    太医令孙瞿此时提着药箱急匆匆赶到, 额角还带着奔跑后的汗珠。萧韶声音急促:“快!看看他!他被毒针射中了!”


    孙瞿不敢怠慢,立刻上前,在看到萧韶怀中那身着宫女服饰乌发散乱的身影时, 面露难色:“殿下,若要查验伤口位置,需得褪去上衣, 只是现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位姑娘毕竟是女子, 于礼不合……”


    他的话未说完, 萧韶眸光骤然一沉, 她迅速调整姿势, 让林砚的上半身更稳固地靠在自己怀中,然后伸出双手,抓住林砚身上那件浅碧色齐胸襦裙的前襟, 左右用力——


    “刺啦!”


    布料撕裂的清脆声响在安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那件宫女衣裙竟被她从胸口位置直接扒开, 褪至林砚的臂膀处, 露出其下光裸的胸膛。


    “啊!” 在场不少大臣猝不及防,惊呼出声,慌忙转过头或垂下视线。唯有同为女子的陈隋玉, 无需避讳反而看得真切, 那平坦的、线条紧实的胸膛, 分明属于一个年轻男子!


    孙瞿脸上也闪过一丝惊诧,萧韶只冷冷命令:“你只管治伤,别的与你无关!”


    “是、是,


    老臣明白。“ 孙瞿连连应声,不再多想。


    根据萧韶的描述,他仔细地检查林砚左肩胛附近,果然在肩胛骨下方一寸处看到一个细微到几乎难以察觉的红点,仅有针尖大小,周围皮肤微微发青。


    孙瞿当即面色凝重地检查林砚后背相同的位置,并无任何伤口,这说明银针仍在体内。


    他伸出三指稳稳搭上林砚右手腕脉,指尖传来的脉搏跳动微弱、紊乱,如游丝将断,他闭上眼睛全神贯注,额间渐渐渗出细汗。


    萧韶强忍住自己想要询问的冲动,直到孙瞿收回手,替林砚将衣衫拢上:“回禀殿下,这位……公子,所中之针极为细小特殊,已深入肌体,靠近心脉,寻常方法难以取出,需得内力深厚的高手才能将其逼出。”


    他顿了顿,嗓音混浊:“然而比起银针本身,更致命的是针上所淬之毒,此毒……霸道凶狠,老臣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阴损之毒,这毒侵噬血脉,腐蚀脏腑,破坏生机,若无对症解药,纵使华佗再世,恐也……回天乏术。”


    孙瞿最后长叹一声,“臣无能,解不了这个毒……”


    萧韶抱着林砚的手臂骤然收紧,怎么会?孙瞿是太医院院正,是大周公认的医术最高明之人,怎么会连他都束手无策?


    她死死盯着被千牛卫团团围住的岑路,高声冷道:“拿出解药,本宫可饶你不死!”


    岑路同样绝望地摇了摇头,有哪个刺客刺杀的时候会随身携带解药,更何况这毒本就是一击毙命,少主能撑到现在全靠内力深厚,若是萧韶中针,只怕不到一息功夫已然丧命。


    萧止渊见萧韶脸色惨白,心中担忧更甚:“乐真,孙太医已然尽力,你放心,朕定会彻查此事揪出幕后真凶,为这位宫女报仇雪恨!朕也会厚赏其家人,保他们一世荣华,以慰其在天之灵。”


    这番话,仿佛是默认了林砚再也救不回来。


    不!不会的!一定有办法!他是她的,没有她的允许,他如何能死?


    避毒丹!可解百毒的避毒丹!萧韶脑中瞬间划过一丝亮光,就在公主府库房中便有避毒丹!可是来不及了,从皇宫到公主府,就算用最快的马,来回也要近半个时辰……


    除非……


    萧韶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直直盯着萧止渊,几乎是声嘶力竭地急切喊道:“哥哥,把避毒丹给我!我知道你有!”


    这一声“哥哥”,清晰、颤抖,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萧止渊耳边。他浑身剧震,难以置信地看着台阶下双目含泪的萧韶。


    自从她八岁那年,被送往绥国为质,十四年了,整整十四年,她再未唤过他一声哥哥。


    “哥哥,我要救他!” 萧韶看着萧止渊,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


    周围大臣们忍不住窃窃私语:“避毒丹?这可是天下奇宝,据说能解天下奇毒,整个大周恐怕也只有一两颗。”


    “这般珍贵的东西,如何能给一个宫女用?”


    “话不能这么说,此人毕竟舍身救了长公主殿下性命,此等忠义,当得重赏!”


    “是啊,平日里只道长公主殿下性子狠辣,不想竟如此重情重义。”


    萧止渊没有理会那些议论,他只看着萧韶,两人目光紧紧交汇。


    “蒋英!” 萧止渊猛地转身,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亲自去珍宝库,将那颗避毒丹取来,快!”


    “老奴遵旨!” 大监蒋英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躬身领命,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了大殿。


    萧韶见状心里终于微微松了一刹,她低下头,怀中的身体却在此时突然剧烈抽搐一下,不待她反应过来林砚突然侧身喷出一大口浓稠黑血。


    那血溅到地上,竟比之前的颜色更深。


    而那双一直紧闭的眼,竟然颤抖着睁开了一条缝隙,目光毫无焦距地落在萧韶脸上,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萧韶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这难道是……回光返照?


    “林砚,你坚持住!” 她用力拍打他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终于,蒋英的身影再次出现,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嵌螺钿的精致小盒,气喘吁吁地跑到近前:“陛、陛下!丹药取来了!”


    萧止渊用眼神示意蒋英直接将木盒交给萧韶,蒋英照做后萧韶毫不犹豫地一把抓过木盒打开,里面衬着深紫的丝绸,一枚龙眼大小、色泽温润如琥珀的药丸静静躺在其中。


    她一手小心地托起林砚的后颈,另一手捏开他紧咬的、沾满黑血的牙关,将那枚珍贵的避毒丹塞入他口中,直到喉头滚动,将药丸咽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着。


    然而林砚似乎并无明显变化,就连呼吸似乎都更加微弱。


    萧韶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然而,就在她几乎绝望时,林砚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急促紊乱的脉搏,在孙瞿再次搭上的指尖下,也渐渐变得稍微平稳了一些。


    “有效!” 孙瞿瞬间长舒一口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殿下,避毒丹果然有效!毒素蔓延之势已被遏制,这位公子的性命暂时保住了!”


    萧韶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一松,巨大的虚脱感袭来,让她险些抱不住怀中的人。


    而在大殿的另一边,被千牛卫死死缠住身上已多处负伤的岑路,在看到萧韶给林砚服下药丸,孙瞿宣布性命暂时保住时,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释然。


    就在秦崖再次指挥众人收缩包围,试图生擒他的瞬间,岑路猛地格开迎面一刀,借着反震之力向后微仰,毫不犹豫地用力一咬!


    “呃!”


    他猛地闷哼一声,一丝黑血迅速从嘴角溢出,眼神迅速涣散,带着一丝不甘与解脱,软软地倒了下去。


    “不好,他服毒了!” 秦崖脸色大变,连忙冲上前查看,却已回天乏术。


    而几乎就在秦崖喊出“服毒”二字的一瞬,因避毒丹效力而恢复了一丝微弱意识的林砚,涣散的目光穿透人群缝隙,正好看到了岑路倒下的一幕。


    岑路……!


    林砚头瞬间一歪,无力地倒在萧韶怀中,彻底陷入了黑暗。


    大殿内,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今夜本是一场盛大的接风庆功宴,最后却以如此血腥混乱的方式收场。容瑾求婚的震撼尚未消化,便接连发生刺杀、中毒、自尽……


    众人心有余悸,面面相觑。萧止渊脸色铁青,强压着怒火,下令严密搜查刺客同党,清理现场。


    一场闹剧,终于在弥漫的压抑和无言中,仓皇落幕。


    *


    三日后,皇宫西南临时收拾出来的含凉殿。


    此处本是供天子和妃嫔夏日乘凉所在,平日少有人至,环境清幽。此时殿内布置简洁一应俱全,窗明几净,日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柔和的光影。


    林砚正躺在一张宽敞的紫檀木拔步床上,哪怕春末并不寒凉仍盖着厚厚的锦被,只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孙瞿坐在床边的方鼓凳上,手指轻搭在林砚腕间,眉头微蹙,专注的神情中带着一丝不解。


    萧韶站在床尾,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林砚,终于忍不住问道:“孙太医,他服下避毒丹已整整三日,体内余毒按你所说也已清得七七八八,为何至今仍昏迷不醒?”


    那日孙瞿说林砚身体过于虚弱,强行用内力逼针风险太大,最好等他元气恢复一些后再行施为。因此才就近选了这含凉殿安置,以免挪动加重伤势。


    孙瞿收回手,皱着眉捋了捋花白的胡须,沉吟道:“回殿下,从脉象上看,这位公子体内毒素确已祛除大半,虽有余留,但已不足以致命。可是……老臣反复诊察,发现这位公子脉象虽平稳,却缺乏生机,这并非是身体伤势所致,倒像是……”


    “像是什么?” 萧韶的心猛地一沉。


    “倒像是病人自己,毫无求生的意志。” 孙邈斟酌着词句,最终说出了这个令他费解的结论。


    毫无求生的意志?


    萧韶瞬间惊怒交加,难以置信地看向床上沉睡的林砚。这人……竟然自己想死?在她费尽心力救回他之后,在她提心吊胆了三日之后,他竟然……存了死志?


    见萧韶震怒,孙瞿忍不住安慰:“殿下,他虽昏迷,但并非全无知觉,若能唤回其求生之念,或有一线转机。”


    说完孙瞿便写下方子,又叮嘱了晴雪一些照料细节,便提着药箱躬身退下。走出含凉殿后,即使是他也忍不住好奇,这位男扮女装为长公主挡下致命毒针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让素来喜怒无常、眼高于顶的长乐公主如此关心。


    晴雪轻手轻脚地走出去命人熬药,一时间,屋内只剩下萧韶和林砚两人,静得能听见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萧韶缓缓走到床边坐下,目光复杂地凝视着床上昏迷不醒的人。


    三日昏睡只靠参汤药汁吊着,林砚本就清瘦的下颌线条愈发嶙峋,长长的睫毛如鸦羽般覆盖着眼睑,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弯阴影。


    褪去了平日里的清冷隐忍,此刻的他,看起来异常的安静和乖巧。


    萧韶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日在青云楼,两人交颈缠绵的炽热,和对他认下所有罪名的愤怒。最后尽数变为三日前,银针向她射来时那一瞬间的心惊,和他挡在她身前时,那陌生却汹涌的悸动。


    愤怒、不甘、恐慌,以及某种连她自己都未及分辨的深切痛楚,狠狠冲撞着她的胸膛。


    熟悉的冷汗从脊背一点点冒出,克制不住的冲动和怒火压过了她仅存的理智。


    萧韶突然俯下身,两只手肘撑在林砚身侧,近到她能清楚闻到他身上的参汤气息,一如那日在青云楼中。


    萧韶眸光暗了暗,没有丝毫犹豫地再次贴近,对着那紧紧闭着、苍白干涸的唇瓣,狠狠吻了上去。


    她的人,死也要死在她手中。


    第47章 抉择


    两个只能活一个


    那个吻, 起初还只是蛮横的试探,直到两唇相接,那夜的回忆尽数涌来……


    萧韶再也不满足于浅尝辄止, 像是要将林砚从无尽的沉沦中强行拽回, 她用力地吮吸、辗转,撬开他无意识紧闭的牙关, 狠狠掠夺地着他本就微弱的呼吸。


    窒息,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林砚那缕游离在黑暗边缘的意识。


    胸腔一点一点被挤压,无法呼吸的痛苦狠狠攥住他沉睡的神经, 身体濒死的本能,终于压过了沉寂的意志,爆发出最原始的挣扎。


    “唔——”


    一声极其微弱的呻/吟, 从两人紧贴的唇齿间溢出。


    萧韶猛地一震, 倏然松开。


    林砚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底部, 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强行拖拽上来。身体像灌了铅, 沉重又无比钝痛, 伴随着难以忍受的窒息残余。


    他本能地张开嘴, 贪婪地艰难喘息,过了片刻才终于虚弱地睁开了眼。


    眼前一片模糊,好似晃动着朦胧的光影, 过了几息, 那光影才逐渐凝聚、清晰。


    那是一张刻入骨髓的脸庞。


    肤光胜雪、冷艳至极, 无论何时看见,都带着令他心悸的冲击。


    是萧韶……


    她正俯身看着他,距离极近, 近到他能看清她纤长的睫毛, 淡蓝色的漂亮凤眸, 以及那泛着润泽水色的诱人红唇……


    记忆的碎片骤然回笼,刺杀,岑路……还有她嘶哑的呼喊和泪水,甚至取来避毒丹喂他服下。


    林砚心中一片苦涩。


    王玄微到底有什么好,能让她连一个像他这样卑微的替身,都舍不得丢弃。


    看到林砚终于睁开眼睛,萧韶紧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一股汹涌的热意猛地冲上眼眶,视线再次模糊,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让泪水再次决堤。


    该死的林砚,萧心中掠过一阵狠意,总有一日她要让他哭到双目泛红,让他把这些泪水尽数还给她。


    “殿下……”林砚低声唤道,嗓音带着受伤后的干涩。


    这声熟悉的殿下,瞬间唤醒萧韶心中所有积压的情绪,担忧、恐惧、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熊熊怒火。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了林砚尚未恢复血色的脸颊上。


    萧韶力道不轻,林砚耳中瞬间嗡嗡作响,脸上一阵刺痛。


    “为什么?” 萧韶的声音冰冷刺骨,“孙太医说,你毫无求生的意志,林砚,你告诉本宫,你为什么想死?”


    林砚一时怔住,他竟然想死么……


    恩公的命令,岑路的死,对萧韶无法宣之于口的妄念,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将他牢牢困住,窒息得看不到半点光亮。


    可他如何敢死,他还没有将阿檀从九霄阁那个吃人的地方拯救出来,他不敢想象若他死了,阿檀会有多伤心,恩公又会如何迁怒于她。


    他应当只是太累了,想放纵地休息一瞬……


    林砚抿紧唇,低声道:“小人知错。”


    他会做好王玄微的替身,直到萧韶厌弃为止。


    短短四个字,像是一桶热油浇在萧韶心头的怒火上,却又碍于他的伤势无法发泄,一股邪火憋得她胸口生疼。


    “好,好得很!” 萧韶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说是吧?那你就在这里,好好想明白!想明白你这条命,究竟是属于谁的!”


    说完,她狠狠一甩衣袖转身离开,步伐又快又急,仿佛多停留一刻,就会被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无力吞噬。


    人没醒的时候,她日夜悬心,可人真的醒了,她又气到恨不能把他从床上揪起来再打一顿!


    萧韶怒气冲冲地走出正殿,一抬头,便看见容婉风风火火地从月洞门里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如既往沉默如影的沈妄,手里大包小包提了不少东西。


    “乐真!” 容婉快步上前,打量了一下萧韶的脸色,见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神色也透着疲惫,不由关切道,“你还好吧?我听说那日凶险得很。”


    她素来不喜宫宴那种拘谨虚伪的场合,因此那日便拉着沈妄跑去城外跑马散心,回府后才知道宫里发生了那么大的变故。


    萧韶见到好友,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她揉了揉眉心,温声道:“还好。”


    “那个林砚怎么样了?” 容婉眼中满是好奇与担忧。这几日权贵间几乎传遍了,她也听说了不少细节,包括萧韶当众求取避毒丹、以及这三日寸步不离的守候。


    萧韶脸色又沉了沉,语气冷硬:“他没什么大碍,死不了。”


    容婉挑眉,仔细观察着萧韶的神色,忽然凑近了些,一脸促狭:“啧啧,我可是听说了那日殿上的情形,认识你这么多年,可从来没见你对哪个人这么上心过。”


    萧韶别开脸:“胡说什么。若当日受伤的是你,我也会一样替你求药。”


    容婉立刻敬谢不敏地摆手:“谢了谢了,我的好殿下!你可别咒我了,这种福气我可消受不起。” 她拍了拍胸口,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


    萧韶被她夸张的反应弄得有些无奈,也懒得再辩,徉怒道:“这都已经三日过去了,你才进宫,当真是和沈妄在山中玩的不知今夕何夕了。”


    她一边问,一边引着容婉走向偏殿待客的暖阁,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沈妄默默地跟进来,手中仍提着礼品,站在门边阴影处,如同一个安静的背景。


    说到这个,容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叹了口气,在萧韶对面坐下:“别提了,我那日回去得晚,到家才知道,父亲震怒之下,又对大哥用了家法!这次打了整整四十棍,我回去的时候已是深夜,大哥还在祠堂里跪着反省,背上血渍在地上积了一团。要不是我去求情,他还不知道要跪到什么时候。”


    容婉语气里带着极度的心疼与不解。


    萧韶微微蹙眉:“容相素来待人和善,儒雅温厚,观之不似能下这般狠手之人。”


    容婉也很是郁闷,托着腮道:“我自小就不懂,父亲为何独独对大哥这般苛刻,强迫大哥定下他根本不喜欢的亲事,平日里功课习武必须尽善尽美,稍有差池便是重罚,就算这次大哥从羌地凯旋,父亲脸上也没见多少笑意。”


    容婉想到什么无奈地摇了摇头,“大哥心思更是素来藏得深,若不是这次,就连我这个亲妹妹,都不知道他心中喜欢的人,竟然是你。”


    不过想想似乎也能理解,像大哥那般沉闷古板心里只有家国责任的人,大概天生就会被萧韶这样的明艳、洒脱、肆意妄为,所吸引吧。


    萧韶听了,心中并无多少波澜。从前她满心满眼只有元景哥哥,对容瑾的印象仅限于容婉的大哥和即将出征北羌能够生擒绥帝的将军,除此之外,并无更多交集。至于容瑾心里如何想,与她无关。


    她转头,却看到沈妄还像个柱子似的站在门边,不


    由皱了皱眉:“你还提着那些东西做什么,放下便是。”


    容婉这才想起来,连忙点头:“对对,沈妄,放桌上吧。”


    沈妄这才依言将手中礼品放到桌上,随后退回原位,动作一丝不苟。


    容婉这才笑着解释方才萧韶的疑问:“所以你看,我这不是一直忙着照顾大哥,直到他今日醒转,我马不停蹄地就赶紧进宫了。”


    她想起正事,起身从那一堆礼品中拿起一个紫檀木雕刻着祥云纹的精致长盒,递给萧韶:“喏,这个。父亲说那日宫宴之事,他也有愧,若不是大哥突然求婚引得众人震惊失神,或许也不会给了刺客可乘之机。这是他库房里珍藏的一支百年老参,最是补气养元,特地命我一定要亲手交给林公子,算是替他赔个不是。”


    这容相不愧是百官之首,为人处世如此周全,萧韶接过那沉甸甸的木盒,不甚在意地说道:“此事与容瑾无关,更与容相无关,是那刺客背后的势力蓄谋已久,不过既然是容相的心意,你拿进去交给他便是,他此刻已然醒了。”


    她怕此刻若是见着林砚,当真会忍不住将人从床上提起来揍一顿出气。


    容婉了然一笑,也不多问,拿起那个紫檀木盒,起身走向正殿内室。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已走了回来,她对萧韶点了点头,表示东西送到了。


    她站在萧韶身边,一把拉起她的手,将她从软榻上拽了起来:“走走走,别在这儿闷着了,陪我去花园里走走!好好跟我聊聊,你和那个林砚,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眼中闪烁着不容错辨的好奇,毕竟,能让萧韶如此失态的男人,除了王玄微这还是第一个。


    而且刚才进屋,她第一次认真端详了一番那个林砚的长相,当真是俊美清冷,脸色苍白的我见犹怜,比王玄微好看了不知多少!


    萧韶无奈地被容婉拉着起身,但确实心中憋闷也想透透气,便半推半就地跟着她往外走去。沈妄依旧沉默地跟在两人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如同一个无声的护卫。


    正殿内。


    林砚虚弱地靠坐在床头,脸色苍白,他听着萧韶和容婉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神色倏然凝重。


    他手里拿着容婉刚才送进来的那个紫檀木长盒,指腹抚摸着上面精致的云纹雕刻,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轻轻打开了盒盖。


    里面衬着红色的丝绒,果然躺着一支品相极佳须根完整的老山参,药香扑鼻而来。然而,林砚的目光却并未在那珍贵的人参上停留。


    而是小心翼翼地拨开那支人参,露出了垫在下面的一层薄薄的、与丝绒同色的锦垫。


    他眉心凝重地将锦垫取出,手指在边缘摸索片刻,随后轻轻一挑,锦垫中间果然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素色绢帛。


    林砚的心脏骤然狂跳起来,这种特制的绢帛,和当初在公主府,恩公通过铁丸传给他的那封一模一样,是九霄阁最高级别的密信。


    容婉……右相容希远……他们怎么会和九霄阁扯上关系?还是说是恩公设法借容府之手将这信送进宫来……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窗棂的轻微声响。


    林砚眼眸一沉,将左手食指伸到唇边,用力咬破,殷红的血珠立刻涌出,滴落在雪白的绢帛上。


    鲜血浸润之处,熟悉的字迹一个个、清晰地显现出来。


    林砚屏住呼吸,逐字看去,当他看完最后那一个字时,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绢帛上,只有短短一行字。


    “半月为期,萧止渊与林檀,尔择一而活。”


    第48章 心意


    我一定会杀了他


    春末的御花园, 生机到了最饱满恣意的时刻,曲折的朱红回廊下,流水潺潺, 几尾锦鲤在莲叶间悠然摆尾, 安宁的恍如隔世。


    萧韶与容婉并肩缓步走在卵石铺就的小径上,晴雪带着两名宫女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那日的刺客, 究竟是怎么回事?” 容婉终究是按捺不住好奇心,压低声音问道,“说句大不敬的话, 那刺客都混进大殿了,竟然不冲着陛下去,反而刺杀你, 这实在令人费解。”


    毕竟要刺杀萧韶, 何必大动干戈地在宫里动手, 不过也保不准有些人就是想当众刺杀, 扬名立威。


    萧韶冷笑一声, 眼中寒芒闪过:“那刺客的尸体我亲自去看了, 他自尽所用的毒,和我之前遇到过的九霄阁死士一模一样,他必然也是九霄阁的人。”


    “九霄阁?” 容婉倒吸一口凉气, “这些见不得光的反贼, 竟敢将爪子伸到宫宴之上, 当真是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陛下震怒,已命镇安司领大理寺、刑部彻查。” 萧韶语气平淡, 却透着冷意, “那乐师的身份, 明面上倒是干净,查他过往也找不出丝毫破绽,想来是九霄阁早就布下的暗桩,如今已将他的画像张贴全城甚至发至各州县,悬赏知情者。”


    容婉点点头,接着问:“那火呢,是谁放的,谁有这么大本事,能在宫里纵火,制造混乱?”


    “是司苑局一个负责打理后苑花木的小太监,故意在配殿打翻烛台点燃帘幔,火势其实不大,但足以制造恐慌。人抓到时,已咬破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囊,当场气绝。”


    她揉了揉眉心,“已经派人去查他近几个月接触过的人、经手的东西,但这种小太监宫中少说也有上千名,查到线索的希望渺茫。”


    萧韶停下脚步,望向四周巍峨的宫阙飞檐:“这两个人本身不足为虑,真正令我担心的是,九霄阁的手竟然已经无声无息地探到了皇宫之中。” 她掩在袖中的手缓缓攥紧,“迟早有一日,我要将这九霄阁,从上到下连根拔起,一个不留!”


    萧韶心下一狠,想到公主府厨房里藏着疑似与九霄阁有牵连的杂役,若是宫里的线索断了,她也顾不得什么打草惊蛇了,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但凡有嫌疑的,全部抓进暗牢严刑拷问,她就不信,撬不开一张嘴。


    容婉看着萧韶紧绷的侧脸和凌厉的目光,知道九霄阁这次是真正触到了她的逆鳞,这杀意,恐怕不仅仅因为刺杀本身,更与那个中毒方醒的林砚脱不了干系。


    容婉不禁碰了碰萧韶的胳膊,好奇问道:“说真的,乐真你心里……现在到底喜欢谁,王玄微还是林砚?”


    萧韶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出神的目光落在小径旁一树玉兰花上,花朵饱满挺括,在满园春色中显得素白而又清绝。


    忽而风起,一旁的桃花、杏花簌簌而落,零落成雨,它却只迎着风颤了颤,连声响都没有发出丝毫。


    像极了那人沉默的承受。


    将一切翻涌的、晦暗的东西,尽数封存在那具清冷的身躯中,却又在那个黑夜中,尽数释放。


    半晌,萧韶终于轻轻吐出两个字:“林砚……”语气中带上了罕见的温柔。


    容婉虽然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萧韶承认,还是忍不住瞪大了眼睛,俏丽的脸上写满了震惊。


    萧韶这个人像极了一个浑身长满刺的刺猬,用坚硬冷厉的外壳让人不敢接近,而她内心更是心墙高筑,拒人于千里之外,除了王玄微,这些年也就是她能走进她心里,成为朋友。


    而这才短短两月的功夫,林砚是如何做到的?


    容婉缓了缓神,才继续追问:“乐真,你喜欢他什么?喜欢他生的俊俏,还是喜欢他帮你挡了毒针?”


    萧韶微微蹙眉,似乎也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她喜欢他什么,喜欢他承受她所有怒火时的温顺隐忍,还是喜欢他在青云楼黑暗中给予的滚烫又炽热的回应?


    最终,她有些烦躁地别开脸,不甚在意地回答:“喜欢就是喜欢了,哪来那么多为什么。”


    容婉被她这蛮不讲理的回答噎了一下,随即又想到,“那王玄微呢?你可是跟在他


    身后,追着盼着那么多年。“ 她不信萧韶能说放下就放下。


    萧韶再次沉默,如今想到元景哥哥时,心头涌上的不再是以往那种尖锐的疼痛或者焦灼的渴望,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那些年少的依赖,绥宫寒冬里唯一的念想,小心翼翼的靠近与患得患失……仿佛隔了一层水雾,历历在目却无法再触动心弦。


    “大概是依赖吧。” 她最终缓缓说道,“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像在黑暗里太久,看到一点光就想拼命靠过去取暖,那不是喜欢,更像是一种执念。”


    如今她才发现,元景哥哥之于她,更像是一个执念,一个承载了她对温暖、对光明的渴望的执念,而非一个能够让她心跳加速、有血有肉的人。


    容婉听得若有所思,却还是不甚赞同:“也许你现在觉得喜欢林砚,只是因为王玄微太高傲、让你觉得累,而林砚让你觉得可以掌控。若是哪天王玄微当真放下身段,请父母上门提亲,你难道就不会有一丝心动?若是哪天林砚脱离了你的掌控,你可又还会喜欢他?”


    萧韶几乎是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因为对方的态度改变而改变。至于林砚……她自然不会让他脱离她的掌控。


    她忽而挽唇一笑,似乎开玩笑般地说道:“我的心意我自然清楚。若哪日林砚当真脱离了我的掌控,欺骗了我的感情,那我一定会杀了他。”


    容婉仔细观察着萧韶的神情,见她确实眼神清明,并非赌气或自欺,这才放下心来。至于杀了林砚这种话,她只当是玩笑话听了便算了,自然不会往心里去。


    两人缓步而行,不知不觉走到御花园深处的池塘边,是时池水清澈,映着蓝天白云,岸边几株垂柳生得正好,细长的枝条几乎垂到水面,随着微风轻轻摇曳,时间在这里仿佛都慢了下来。


    萧韶心中倏然升起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若是和林砚并肩而行,看尽这满园春色,似乎也是桩不错的美事。


    走到一处凉亭旁时容婉却突然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对着她问道:“那林砚呢,他知道你心意,知道你喜欢他吗?”


    据她所知,萧韶一开始宠爱林砚,可是为了气王玄微。更何况萧韶对林砚做的那些事,不止算不上好,甚至称得上恶劣,那些鞭打、折辱,随便一件若是放在王玄微身上,只怕顷刻间就要断绝关系,两家结为死仇。


    萧韶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带着一种莫名的笃定,“自然是知道的。”


    她若不是心中有他、在意他,又岂会在国子监中那般强势急切地替他解围,又岂会为了他的生死为了在满朝文武面前那般失态、那般丢脸地向兄长恳求?林砚素来聪慧,不管如何复杂的经文都能一遍就通,在国子监这种藏龙卧虎之地都能一枝独秀,这般浅显的道理他自然也是能想明白的。


    容婉撇了撇嘴,嘟囔道:“我看不见得。”她可是旁观者清,萧韶的骄傲她比谁都清楚,这人怕是从来没有对林砚开口说过喜欢,搞不好林砚还以为萧韶十分厌恶他呢。


    萧韶皱了皱眉,佯怒道:“你这妮子,嘟囔什么呢。”


    容婉却不怕她,笑嘻嘻道:“我说你傻呢!” 这么显而易见的事情都想不明白。


    “我若是傻,你岂不就是白痴了!” 萧韶笑着弹了弹容婉脑门,两人一追一赶,正沿着池边小径打闹,一名内侍急匆匆从对面小跑过来,在萧韶面前站定,躬身行礼,气喘吁吁地道:“启禀殿下,陛下、陛下去含凉殿了。”


    萧韶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这几日兄长多次来含凉殿,都被她找借口躲了过去。她还没想好要如何面对他,更没想好要如何向他解释林砚的存在,以及自己与林砚之间的关系。


    方才的好心情瞬间荡然无存,萧韶一时间心烦意乱,只想避开萧止渊,闻言不耐地拒绝:“就说本宫不在,去别处了。”


    那内侍却并未离开,依旧躬着身,一脸恭顺讨好:“回禀殿下,陛下听闻今日林公子醒了,是特意去含凉殿探望他的。”


    萧韶眉头瞬间狠狠一皱。


    探望林砚?


    兄长这般迫不及待地去见林砚做甚。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天使,明天临时有事请一天假么么![红心][红心]


    第49章 赌约


    赌她心中之人是谁


    含凉殿的屋内, 檀香袅袅,镇定安神,林砚握着绢帛的手却不住地颤抖, 修长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半月为期, 萧止渊与林檀,择一而活。”


    阿檀……


    任务失败他死不足惜, 可是阿檀,阿檀是无辜的!愤怒、惊惧、混合着彻骨的寒意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冲破心中长久以来的桎梏。


    “陛下驾到——”


    殿外突然传来内侍尖锐嗓音的通传, 随后是一阵沉稳而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萧止渊,他怎么来了?


    林砚瞳孔骤缩, 本能地运起内力要将绢帛震碎, 可甫一运气, 胸口便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闷哼一声, 额角瞬间沁出冷汗。


    电光石火间, 林砚再无犹豫,猛地将手中那浸染了自己鲜血、字迹宛然的绢帛团起,一把塞入口中, 强行咽了下去。


    与此同时, 他挣扎着掀开锦被, 试图从床上起身,动作间牵动体内银针,剧痛让他眼前一阵发黑。


    “不必多礼。” 萧止渊的声音已然响起, 平静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他一步踏入内室, 正好看见林砚脸色惨白、摇摇欲坠试图下床的模样,抬手虚按了一下,“你有伤在身,躺着回话即可。”


    林砚动作一滞,顺势靠在床头,垂首低声道:“小人叩谢陛下隆恩。”


    大监蒋英熟练地搬来一张铺着软垫的圆凳,轻轻放置在床尾几步之外,萧止渊撩袍坐下,姿态从容,蒋英则垂手退至他身侧后方,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微风拂过竹叶的细碎声响,气氛却陡然变得微妙而紧绷。


    “你与乐真,是何关系?” 萧止渊开口打破了寂静,语气依旧平和,仿佛只是闲话家常。


    他看着眼前这个苍白清瘦、却难掩风姿的少年,心中亦是波澜微起。那日混乱之后,他很快得知了这宫女实为男儿身,且与乐真关系匪浅。乐真性情桀骜,眼高于顶,多年来除了一个王玄微,从未见她对哪个男子假以辞色,更遑论如此失态维护。这个林砚,究竟有何特别,竟能如此牵动乐真情绪……


    林砚面色从容,顷刻间已将所有情绪压入眼底:“回陛下,殿下对小人恩重如山,若非殿下赏识,小人一介布衣,绝无可能进入国子监就读,得窥圣贤之学。”


    萧止渊双眸瞬间微眯。这个林砚年纪虽轻,但是面容沉静,眉骨挺拔,一双眼睛看似澄澈实则幽深如古井,仿佛能吸纳一切光亮与情绪,让人看不透他内心的想法。


    若不是他早已命人将林砚的身世以及他与乐真的纠葛查了个底朝天,同时亦派人去国子监打探,只怕当真以为林砚救乐真,只是为了报恩。


    “林公子,朕心中尚有一二疑问,还望你能为朕解惑。” 萧止渊话锋突然一转,目光如平静的湖面,深邃得仿佛能映出人心底最细微的涟漪。


    “陛下请讲,小人必定知无不言。” 林砚恭声应道,心中却是瞬间警觉。


    “朕听闻,你为了能够进宫参加容瑾的接风宴,曾特意向王家三郎讨要了一张请柬,朕很好奇,你为何如此执着于参加这场宫宴?”


    话音落下目光又微微锐利了几分,“那日殿外突发火情,一片混乱,乐真身边有晴雪护卫,她自身亦有些武艺傍身,混乱之中,她们二人皆未能察觉那隐匿至极的毒针偷袭。而你——”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林砚苍白却难掩清俊的脸上,“据朕所知,你不过一个文弱书生,是如何敏锐地发现那细如羊毛的毒针,同时还能及时挡在乐真身前?”


    萧止渊的问话并不严厉,甚至称得上温和,但一字一句间,久居上位的威势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了林砚。


    屋内瞬间凝滞,蒋英的头垂得更低,气息几近于无,林砚心中瞬间一沉,萧止渊不愧是一国之君,萧韶的兄长,竟然这么快便发现了他为数不多的破绽。


    他之前从没想过刺杀萧止渊后还能活下来,自然不会在意这所谓的破绽,可是此刻绝对不能让萧止渊生疑。


    他抬眸,脸上适当地流露出被天威震慑的惶恐,“回陛下,小人之前惹怒了殿下,小人知道殿


    下会来容将军的接风宴,想要借此机会向殿下道歉,这才厚颜向王三公子求取请柬。”


    “至于为何能发现毒针,”林砚眸光突然变得似寻常少年人般清亮,“长乐长公主殿下姿容绝世,令日月为之黯淡,小人心生爱慕,宫宴上忍不住频频侧目,恰好看见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银光,来不及细想,身体便已冲了过去。”


    林砚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过拇指上那枚依旧戴着的碧玉扳指。这般近的距离……哪怕他此刻内力几乎全无,但这扳指内的机关设计精巧,只需一个极小的动作,便能在一瞬间取萧止渊性命。


    只要杀了萧止渊和那个老太监,伪装成刺客再度行刺的场景,就能暂时解了阿檀的危机,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毒蛇般在他心底疯狂滋长。


    林砚杀心暗起,指尖几乎要触碰到扳指机括的瞬间——


    “朕相信你对的乐真的心意。”萧止渊的声音再次响起,以他的眼力,他相信林砚对乐真的爱意,也相信他是因此激发了身体的潜能,只是想逼他自己说出来。


    “这些疑点,事后细想不难发觉。”


    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深邃地注视着林砚:“乐真她素来多疑,可自你受伤至今,她却从未提出过类似的疑问,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萧止渊嗓音不疾不徐,却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为什么?因为他不过是王玄微的一个拙劣替身,因为在她眼里,他只是一个可以随意驱使、折辱的玩物。她的心思从未真正落在他身上,又如何会去深思他行为背后的矛盾与可疑,她的不怀疑,恰恰证明她不在意。


    林砚心口发闷,指尖扣着扳指,力道不松反紧,冰凉的玉石几乎要嵌进皮肉。


    萧止渊并未逼问,也没有解释,有些话,有些心意,该由乐真自己来说。他话锋一转,转而问道:“你救了乐真,实乃大功一件。说吧,想要什么赏赐?只要是朕能力所及,无不应允。”


    林砚垂眸,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瞬间翻涌的冰冷杀意与挣扎。他想要什么?他想要萧止渊的命,可他不用求,他可以自己取。


    他神情渐冷,“小人别无所求。”


    萧止渊却摇了摇头,仿佛看穿了他的敷衍:“一个人活在世上,不可能毫无欲求。要么是你认为。你所求之物认为朕给不起,要么,便是你心中所求,无法或不愿宣之于口。”


    林砚一边暗暗调整角度,一边随口应付,以免萧止渊起疑:“若陛下执意要赏,小人想要财富,想要权势。”


    语气中带着一丝刻意表现的贪婪。


    “财富,权势?” 萧止渊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让林砚心头一跳,“朕读过你的诗,也看过你在国子监中作的那些文章,文如其人,做不得假。你年纪虽轻,却胸有丘壑,更怀有经世济民之才,绝非池中之物。以你救驾之功,莫说是财富权势,便是……”


    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如炬,“你就不曾想过,用这份功劳,向朕请求……给你和乐真赐婚么?”


    赐婚?


    这两个字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林砚耳边炸响,他猛地抬眸看向萧止渊。


    萧止渊为何会突然提及此事,是试探,还是讽刺。


    一瞬间,无数念头混乱地冲撞。成为萧韶的驸马,是他连在最深最隐秘的梦境里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奢望,她是高高在上的长公主,是九天翱翔的凤凰,而他不过是泥沼里挣扎、一身污秽见不得光的蝼蚁。


    可若萧止渊当真赐了婚……这突如其来的微弱可能,就像黑暗中骤然划过的流星,哪怕明知是虚幻,也瞬间照亮了他心底某个荒芜的角落,带来一阵近乎晕眩的悸动。


    紧扣着扳指的手指,竟不由自主地、微微松开了些许。


    “只要你愿意,朕可以即刻为你和乐真赐婚。” 萧止渊的声音将他从短暂的失神中拉回,声音不大,却带着帝王的威严与裁决一切的绝对权力。


    林砚喉结滚动,在这样致命的诱惑前,就连呼吸都变得灼热。


    可是横亘在他和她中间的,如同天堑,更何况,她心中之人,从来不是他。


    他终是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陛下,小人不敢有此妄想。殿下心中另有他人,小人身份卑微,更不敢高攀。”


    他已经无耻地当过一回骗子,又如何能再当第二回。


    窗外,似乎有一道极轻微的呼吸声,倏然乱了一瞬。


    林砚瞬间意识到,是萧韶去而复返,就在窗外。时机已过,他扣着扳指的手,终于彻底松开。


    萧止渊却并未察觉窗外的细微动静,听到林砚的回答,他脸上并无意外,反而轻轻摇了摇头,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深了一分,带着一种无奈与笃定:“看来,你还是不了解乐真。”


    他身体微微后靠,换了个更放松些的姿势,目光却依旧锁着林砚,缓缓说道:“朕,与你打个赌。”


    对面的少年依旧垂着眼眸,神色未改,丝毫没有旁人面对他时的那种拘谨和忐忑,着实比那王家二郎出色了许多,不愧是乐真看上的男人。


    只是,需要他再推上一推。


    “你方才说,乐真心中另有他人,既然如此,朕便给你一个月的时间追求乐真,若一个月后乐真心中仍然无你,便算朕输,你可以向朕任意索要一件赏赐。”


    萧止渊周身那股无形的气场陡然凝聚,如同山岳倾轧,带着不容拒绝的力度,“可若是一个月后,乐真心中有你,愿意接受你,便算你输,你得无条件答应朕一件事。”


    “如何,你可敢同朕赌?”


    萧止渊唇角含笑,想来以乐真的高傲必然不会主动表白心意,如此他也只有想办法让这个少年主动。


    追求萧韶,让萧韶心中有他……


    林砚微微蹙眉,赌约的核心,此刻赤裸裸地摊开在眼前,萧止渊竟是在以一种不容回避的方式,强行将他推向萧韶。


    为什么,为什么选择他。


    更何况感情之事如何能作为赌约。


    可是电光石火间,一个极具诱惑力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骤然闪现。


    或许他可以在不杀萧止渊的情况下,保全阿檀。而这个办法的关键,就系在萧止渊极力撮合的这段感情上,系在萧韶对他的心意上。


    萧韶……


    一想到要利用她,甚至卑劣地骗取她的感情,一股尖锐的刺痛如同毒藤般瞬间缠绕上他的心脏。


    一边是妹妹性命攸关的威胁,一边是萧止渊的性命,一边是萧韶……


    第50章 绝望


    所有的冷静顷刻崩塌


    萧韶站在窗外, 将萧止渊的话一字不落地听了个分明。


    他是有多想将她这个麻烦嫁出去,才会用这种方式,逼迫林砚靠近她?


    她又是有多不堪、多不招人喜欢, 才需要一国之君用赌约和赏赐作为诱饵, 来为她谋划一段感情?


    胸腔里那股熟悉的暴戾怒火骤然烧起,烧得她呼吸急促, 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冲撞太阳穴的剧烈轰鸣。


    殿内,林砚垂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窗外那倏然紊乱的呼吸声……他再熟悉不过, 萧韶她,动怒了。


    他甚至能想象到那张熟悉的明艳脸庞,此刻映着怎样的怒火。


    一股冰冷的涩意漫上喉头。


    “多谢陛下美意, ”林砚抬起头, 声音清晰而平静, 带着一种刻意划清的疏离, “恕小人无法应承这个赌约。”


    “为何?”萧止渊眉峰微聚, 显然不悦。


    “众人皆知殿下心中另有所属, 小人若是痴缠,只会徒惹殿下厌烦。”


    他终究无法为了一己私欲而去欺骗萧韶,况且, 若是有朝一日萧韶当真对他生出感情, 对她而言只会是一场灾难, 而对他来说,则是用尽这条命也无法偿还的亏欠。


    林砚声音渐低:“更何苦,感情之事岂能——”


    “砰!”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脆响, 似是有人用力击打窗棂, 瞬间打断了林砚的陈述。


    萧韶冰冷含怒的声音穿透窗纸, 直冲屋内而来:“既然不愿意,就立刻滚回国子监去!免得污了你的眼,也碍了本宫的事!”


    说完便冷冷拂袖离去,就连容婉的挽留都无法让她的脚步有丝毫停留。她还没有计较这个赌约对她的不尊重,林砚竟然先不愿意了,甚至用的还是这般蹩脚的借口。


    萧韶冷着眼眸大步走出含凉殿,脚步倏然顿住,后面跟着的晴雪险些收不住脚撞了上去。


    难道……他当真认为她心里另有他人。


    萧韶不悦地皱了皱眉,可这人到底要有多蠢才会察觉不了,就连兄长都看出她对他有意,他却丝毫不知,难道是要逼她当面向他表白心意不成。


    屋内,萧止渊错愕地按了按眉心,乐真竟然就在窗外,她是何时折返,又听到了多少?自己今日这番撮合,恐怕是弄巧成拙,反倒伤了她那比烈火还烈的自尊。


    他看向林砚,这个少年面上却并无多少惊讶,只眼底深处似有一丝极快掠过的复杂痛色,他想到什么,温和地问道:“林公子,你方才话似乎还没说完。”


    林砚将视线从窗外收回,重新看向萧止渊,语气中有些许自嘲:“小人方才想说,感情之事,发自本心,贵乎真诚,如何能拿来作为赌注,而殿下她更不应该成为任何人赌局里的筹码或奖赏。”


    萧止渊闻言顿住,凝视他良久终是长叹一声,“罢了。”


    他对身侧一直垂首默立的蒋英招了招手,“替他将体内的毒针逼出来。”


    蒋英应了声“是”,走到床边扶起林砚,枯瘦的手掌贴上林砚后背,刹那间,一股浑厚精纯的内力如暖流般涌入,却又控制得精妙入微,直奔体内银针而去。


    林砚身体微微一震,心中更是骇然。这老太监其貌不扬,气息近乎于无,却怀有如此登峰造极的内力,萧止渊身边,果真是藏龙卧虎。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便听得“嗤”的一声轻响,那枚染着暗色血渍、细如牛毛的乌黑毒针自林砚胸前被内力生生逼出,钉入他面前床柱,深入寸余。


    林砚缓缓睁开眼,剧痛过后,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虚脱般的轻松,就连内力也开始缓缓流转。


    见林砚面色渐渐恢复,萧止渊这才起身:“你安心在此养伤便是,乐真那边,朕会另寻时机。” 这个妹妹,着实令他头疼。


    *


    四月初一,青云楼。


    哪怕已然夜深,一楼大堂内仍旧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丝竹管弦之声混合着酒客们的喝彩调笑,喧嚣盈耳,中央的高台之上更是轻纱曼舞,花魁檀娘正在翩然起舞。


    她身着一袭烟霞色软银轻罗裙,臂挽曳地披帛,随着乐声旋转、折腰,身姿柔美似柳,又带着一种初绽花朵般的娇怯,面覆同色轻纱,只露出一双盈盈眉眼,却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柔婉风致。


    台下男子无论老少,几乎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恨不得下一刻便将她搂在怀中,彻夜长谈。而檀娘每一次眼波流转,都会引起阵阵骚动,金银绢花如雨般抛向台前。


    萧韶今日并未上二楼雅间,就坐在一楼的最深处,面前珠帘半垂,稍稍隔绝外界探视的目光。


    她心不在焉地晃着手中的酒杯,清澈的酒液映着璀璨灯光,也映出她眉间挥之不去的燥郁。


    云生跪坐在她身侧,小心翼翼地替她斟满酒,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殿下,这葡萄酿是今春西州新酿送来的,您尝尝?”


    殿下已经有两个月不曾招他侍奉,他还以为自己失宠了,好在今日殿下重又想起了他。


    萧韶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一眼,云生眉眼间那份书卷气,像极了元景哥哥。以往在元景哥哥那里受了气,看着这张相似的脸,听着他温言软语的逢迎,总能纾解几分。


    可今夜,心头那把火却越烧越旺。


    距离宫宴遇刺已过去十五日,林砚七日前伤势稍稳便出了宫,搬回了国子监的号舍。今日国子监休沐,她不想见他,便特意来这青云楼,想借这里的声色热闹驱散烦闷。


    然而,看着云生这张脸……那眉梢眼角,不知何时起竟也能看出些许林砚的影子。


    越看,心口越堵。


    她烦躁地移开视线,目光无意识地投向喧闹的高台。


    舞至酣处,檀娘一个轻盈的仰身回旋,面上轻纱被呼吸微微拂动,露出下半张脸的轮廓,她正好看见女子那略显苍白的唇,还有那熟悉的,近乎倔强的抿唇。


    萧韶皱了皱眉,审视的目光落在檀娘的那双眉眼上,妩媚中带着一丝忧郁,漂亮的眼尾微微上挑,看着看着竟与记忆中的一双眼睛渐渐重合,只是一个妩媚含情,一个清冷深邃。


    萧韶握着酒杯的手骤然一紧。


    她怕不是魔怔了!


    台上这个风尘女子,她越看,竟感觉越像极了那个蠢的令人心烦的林砚!


    “砰!” 酒杯被重重搁在桌上,酒液溅出。


    云生顿时吓得一颤,怯声道:“殿下?”


    萧韶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只再次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青云楼深处的日月轩内,气氛凝滞,沉重得让人呼吸困难。


    林砚身穿国子监的素白襕衫,腰束蓝带,直挺挺地跪在冰冷的地面上,眼底因为疲惫而布满血丝,双膝更是早已僵硬淤青。


    他今日休沐后便悄然潜入轩中,从清晨一直跪到现在,直到方才,恩公才终于愿意见他。


    林砚面前,戴着修罗面具的凌渊负手而立,周身散发着山雨欲来的威压。安娘垂首站在凌渊身后两步远,双手紧握,指尖发白,眼中满是忧惧。


    “那日刺杀,为何失败!你又为何要为萧韶挡针!”


    凌渊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重量和森然杀意。


    “半月之期,只剩最后一日,萧止渊的人头,此刻又在何处?”


    林砚已然僵硬的双手在袖中猛地攥紧,他抬起头,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恩公,林砚认为,直接刺杀萧止渊风险巨大,即便成功,后续变数亦难掌控。当日宫宴之时林砚思得一法,或可更稳妥地达成恩公所愿,这才临时改变计划。”


    凌渊冷哼一声,修罗面具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像是在说,我倒要看看你死到临头如何狡辩。


    林砚喉结滚动,继续说道:“恩公欲扶持前绥帝复国,然而前绥帝无德无能更兼荒淫无道,早已失去民心。即便我们成功刺杀萧止渊,以及……萧韶,萧氏宗亲枝繁叶茂,岂会坐视不理?即使届时天下大乱,我们趁乱而起,可最终谁能渔翁得利,实未可知,恩公多年心血,恐为他人做嫁衣。”


    林砚嗓音因紧绷而沙哑,却字字清晰,言语间带着运筹帷幄的决算,听的凌渊一时沉默,面具后的眸光微微闪动:“说下去。”


    林砚心神一振,知道自己此刻是踏在悬崖边缘,出不得丝毫差错:“可是,若萧韶能够下嫁于我,并诞下男孩,承袭萧姓。届时再谋大事,此子便是大周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不论是扶此幼主,或是挟天子以令诸侯,岂不比硬撼整个萧氏江山,更为稳妥?”


    凌渊身形陡然一震,猛地看向林砚,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将他彻底剖开。


    室内死寂,只有烛火哔剥作响。


    凌渊心中一阵巨浪翻腾。林砚的计划大胆、疯狂,却极具诱惑。与其扶持昏聩无能、早已失去人心的霍荻,不如自己来。


    届时去母留子,甚至那孩子……也不必真是萧韶所出,随便找个女子为林砚生下一个男孩,冒充便是。一个流着萧氏“血脉”的傀儡,确实比一个前朝废帝好用得多。


    然而,霍荻……凌渊罕见地有些犹豫,他与霍荻是多年挚友,甚至早在霍荻登基之前他们便已情同手足。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在霍荻的帮助下成为绥国首富富可敌国,若非如此,京城沦陷时霍荻也不会直接逃到旸州投奔他。


    友情与复仇,在他心中激烈撕扯……


    终于,野心与冷酷占了上风。他看向林砚,眸光深不见底:“不愧是我悉心教养出来的继承人,此番心计着实惊人。”


    不待林砚松口气,凌渊已接着说道:“只


    是,你要如何保证,这次不会再失手,又要如何保证,这不是你的缓兵之计?”


    林砚心下一沉。


    凌渊忽地轻笑一声,笑声里却没有半点温度,他侧头,对安娘淡淡吩咐:“通知下去,今夜青云楼的压轴戏换一换,换成拍卖檀娘的初夜。价高者得,无论身份,当场交割。”


    “恩公——!!!”


    林砚如遭雷击,猛地抬头,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只剩下惊恐的惨白。他几乎要扑上前,却因为僵硬的双腿身子猛地向前倒去。


    “阿檀……阿檀她才十六岁!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的错,要杀要剐,我任您处置,恩公,求您放过阿檀!” 林砚声音颤抖,充满了绝望的悲恸与恐惧,额角青筋暴起,先前所有的冷静谋划顷刻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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