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拍卖


    代价


    凌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如同看着徒劳挣扎的蝼蚁:“这是对你此次失败的惩罚,也是对你这次计划的督促。林砚,你要记住, 你妹妹的性命、未来, 都系于你一身,若这次再让我失望……”


    他没有说下去, 但那未尽的寒意,已让林砚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得僵硬。


    阿檀是恩公精心培养多年的暗棋, 容貌才情皆是上品,是用于笼络权贵的利器,她的初夜何其贵重, 岂会这般轻易地拍卖出去。


    这分明是恩公的计策, 是一次血淋淋的警告, 让他眼睁睁看着妹妹被推入火坑, 感受那锥心刺骨却无能为力的恐惧, 让他将这教训刻进骨髓, 从此再不敢有半分违逆。


    可是,万一……


    万一恩公就是为了彻底碾碎他的侥幸,就是要用最残酷的方式告诉他违逆命令的代价, 或者万一当真有人出价高到让恩公心动,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不敢赌, 那是阿檀,是他在这世上仅存的血脉至亲,是支撑他熬过那些黑暗岁月的唯一光亮。


    林砚眼前阵阵发黑, 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微微颤抖, 他甚至想要冲动地带阿檀逃出青云楼,可她体内种下的蛊,终究让他投鼠忌器。


    安娘同情地看了眼跪倒在地的林砚,嘴唇翕动了一下,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快步跟上凌渊。


    她和林砚都心知肚明,在凌渊面前,任何求情都只会火上浇油,反抗凌渊的代价,谁都承受不起。


    一楼大厅中,歌舞正酣,整个酒楼都弥漫着脂粉和酒液的香味。


    孔掌柜笑眯眯、一团和气地踱步到台前,示意台上丝竹暂止。


    他先向四方团团作揖,最后清了清嗓子,用洪亮而圆滑的声音宣布:“诸位贵客,承蒙厚爱!今夜,我青云楼花魁——檀娘,愿觅一知音良人。檀娘冰清玉洁,才艺双绝,今夜乃其梳拢之喜,良宵千金难换!老规矩,无论身份地位,价高者得!诸位,请——!”


    孔掌柜话音刚落,台下瞬间沸腾,惊呼声、口哨声、兴奋的议论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青云楼不是第一次拍卖姑娘的梳拢之夜,可像檀娘这种绝色花魁的,还是第一次。


    无数道或贪婪、或好奇、或淫邪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在台上那抹纤薄的烟霞色身影上。一些原本伴舞的舞娘,也停下了动作,目光复杂地望向站在台中央的林檀,有幸灾乐祸,亦有同病相怜。


    只有萧韶所在的珠帘后,气氛截然不同。她斜倚在软枕上,意兴阑珊地看着外间喧嚣,只觉得无比吵闹,甚至有些厌恶、恶心。


    明月站在她身旁,却是双眸放光,她素来喜欢热闹,可惜因为王玄微嫌她话多聒噪,殿下以往来青云楼便只带晴雪随侍,今日难得带她前来,便碰上这般热闹。


    高台中央,林檀静静立着,轻纱覆面,身姿挺直,仿佛一株风雨中独自绽放的幽兰。面对台下无数道灼热的目光和不堪的议论,她竟是异乎寻常的镇定,唯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清澈的眸光深处,隐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哀伤。


    从她被送入青云楼,被教导舞技歌艺、如何探听消息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迟早会有这样一天,只是没想到,这一日来得这样快,这样猝不及防。


    哥哥……她下意识地攥紧袖中手指,她只担心哥哥,不知道他现在何处,又是怎样情形……恩公手段严苛,却从不在她身上留伤,从小到大她若是哪里做的无法令恩公满意,最后受罚的都是哥哥。


    即使今日是以如此公开、近乎羞辱的方式被拍卖出去,她也要表现地让恩公满意……


    “我出三百两!” 一个油头粉面的富商率先喊价,让本就热烈的氛围瞬间炸开。


    “五百两!”


    “七百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金额节节攀升,气氛越发火热,孔掌柜脸上的笑容也越发灿烂,他看了眼站在二楼雅间门口的凌渊,在其示意下继续火上浇油:“诸位,檀娘的才情容貌在座的有目共睹,这等机会怕是错过了今夜,再不会有第二次!”


    “八百两!”


    “九百两!”


    竞价声此起彼伏,美人当前,无人愿意将这般尤物拱手让人。


    明月看得心急,忍不住凑到萧韶耳边,小声鼓动:“殿下,您看这檀娘,身段柔美似柳,舞姿翩若惊鸿,虽然蒙着面,但那双眼睛,简直会说话!奴婢听说她不仅歌舞一绝,琴棋书画也均有涉猎,性子更是温柔似水,知情识趣……这般妙人儿,若落到那些粗俗之人手里,岂不是暴殄天物?殿下不如……”


    萧韶瞥了她一眼,懒得搭理。她对买个清倌人的初夜毫无兴趣,再美又如何?更何况她还长的那么像林砚,看了就让人来气。


    “我出一千金!” 一个粗哑又十分志在必得的声音,在厅中如破锣般炸响,瞬间压过了所有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异常肥胖、穿着上好绸缎的中年男子站了起来。他满面油光,眼袋浮肿,一双绿豆小眼里闪烁着精明而贪婪的光芒,此刻正死死盯着台上的林檀,目光中充满了赤裸裸的占有欲和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兴奋,仿佛已经在用眼神剥开她的衣衫。


    大厅内瞬间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轰动。


    “是城西的金大官人!”


    “他竟然也来了,一千金,当真是大手笔!”


    “完了完了,这姑娘落到他手里,怕是……”有人压低声音,语气充满了惋惜与恐惧,“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啊!”


    “何止脱层皮?我听说上次那个……都没熬过三天!”


    “唉,造孽啊……”


    见无人再加价,金万贯得意地舔了舔厚实的嘴唇,喉结滚动,一副急不可耐的丑陋模样。


    萧韶将众人的低声议论听在耳中,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略微收起,生出一丝好奇。她微微蹙眉,问道:“这金老板是何人,为何人人谈之色变?”


    跪在她脚边伺候的云生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明显的惧色:“殿下,此人名叫金万贯,是城西有名的丝绸商人兼放印子钱的,家资巨万,但为人……极为不堪,他、他有个众所周知的特殊癖好……”


    萧韶不解:“什么特殊癖好?”


    云生白皙的面皮涨红,声音压得更低,带着难言的羞耻和厌恶:“他……他喜好凌虐女子,尤爱听女子惨叫求饶。据说……越是美貌柔弱的女子,他折磨起来越是兴奋残暴,鞭笞、捆绑、烫伤、针刺……无所不用其极,这些年,被他玩弄后疯掉、残废甚至悄无声息死掉的女子,不知凡几。”


    萧韶瞳孔骤缩,脸上懒散的神色瞬间被冰冷的震怒取代。她猛地坐直身体:“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她平生最厌烦两样东西,一是欺骗,二是无能的惨叫求饶。可这金万贯,竟然以他人的痛苦哀嚎为乐,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特殊癖好,而是骨子里的残忍暴虐!这种人,合该丢进镇安司的诏狱里,让他自己也尝尝个中滋味!


    明月也听得花容失色,又惊又怒:“怎么会有这么变态的人!京兆尹是干什么吃的?也不管管?”


    云生苦笑,语气低落:“殿下明鉴,金万贯有钱有势,欺辱的又多是青楼女子或无依无靠的贫家女,要么无人敢管,要么用钱封了口,没有苦主状告,官老爷们谁又会去主动招惹这样一个有钱的瘟神?毕竟……死的伤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女子罢了。”


    这金万贯是青云楼的常客,他时常庆幸这个金老板不喜男色,否则他也许都活不到现在。


    “那就让他一直这么逍遥法外?”明月忿忿不平,“殿下,您可不能放过他!”


    萧韶沉默,她最初心情不好在青云楼大闹过几次,甚至差点把整个楼都给砸了,后来青云楼送来厚礼恳请她不要在楼里闹事,她本就理亏当时便应下了。


    今夜这林檀虽然可怜,可毕竟是青云楼自己的人,这事说破天了也是私事,至于这金老板,他虽可恶,但她无凭无据,也不好在楼里动手。


    与楼下的喧嚣截然不同,此时的二楼称得上安静,雅间内的人听见楼下动静,纷纷下楼凑热闹。


    二楼正对高台的雅间内,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隙,正好将台上情形一览无余地尽收眼底。


    凌渊冷漠地俯瞰着楼下喧闹,唇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林砚站在他身后半步,脸色惨白如纸,关于这个金万贯他早有耳闻,他目眦欲裂,死死盯着台下那个肥胖恶心的身影,胸中杀意翻腾,几乎要冲体而出!


    他绝对不会让这个禽兽碰阿檀一根手指头,绝不!


    楼下孔掌柜环顾一圈,高声问道:“还有没有哪位贵客出价更高?”


    金万贯更是嚣张地看着林檀,目光赤裸,仿佛看着自己的囊中之物。


    “这可是一千金,金子啊。”


    “世道不公,世道不公!似金万贯这般恶毒偏偏坐拥万贯家财。”


    “那是人家名字取的好,不如你也把名字改了,改成吴招财。”


    台下众人议论纷纷,林砚双手用力攥紧,绝望之下杀意瞬间爆发,直冲凌渊而去。


    凌渊若有所感地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林砚充斥着怒火的脸上,“怎么,是想杀了我,还是想挟持我?”


    “林砚,不要冲动!”安娘低声劝道,“你明知道阿檀身上有蛊,你若杀了阁主,半个九霄阁的人都要死,阿檀也不例外!”


    凌渊冷哼一声,嗓音平淡无波,似乎并不介意林砚的杀意,“想阻止楼下的拍卖?”


    林砚猛地看向凌渊。


    凌渊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可以命孔掌柜暂时中止拍卖。”


    林砚双眸瞬间一亮,他知道恩公的目的,更清楚要中止这场拍卖的代价。


    他不顾双膝疼痛,猛然跪地,沉声道:“林砚发誓,以后绝对不会再违抗阁主命令。”


    “发誓?”凌渊眸光陡然锐利,着不容置疑的胁迫,“既然如此,我要你在此,以你父母在天之灵,以你妹妹林檀的性命安危起誓——”


    他向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若你日后再敢任务失败,或者因为萧韶那个女人而有丝毫心软、迟疑、背叛,你死去的父母将在地下永世不得安宁,魂魄受尽炼狱之苦!你妹妹林檀,亦将受尽天下最屈辱的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凌渊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寒气逼人:“即使你最后当真与萧韶有了后代,若是男子,便将代代为奴,若是女子,则世世为娼!”


    第52章 竞价


    林砚心跳瞬间错乱


    这誓言何其恶毒、何其沉重, 如同最污秽的诅咒,狠狠砸在林砚心头,他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 连灵魂都在这一瞬间冻结、碎裂。


    若违誓言, 他的爹娘在地下永世不得安宁,阿檀受尽天下最屈辱的折磨, 他与萧韶的后代,男孩代代为奴,女孩世世为娼……


    恩公这是要彻底斩断他所有退路和心软, 将他变成一把只剩仇恨与任务、冰冷无情的刀。


    安娘垂首站在一旁,心中的惊涛骇浪远比林砚更甚。林砚不知内情,她却清楚知晓凌渊与林砚之间的关系。


    凌渊逼迫林砚发如此毒誓, 便是连他自己也一并诅咒了进去, 他是真的狠绝到连自己都不在乎, 还是笃信这诅咒绝不会应验。


    凌渊冷冷背过身去并不催促, 仿佛笃定猎物终会走入陷阱。


    楼下的喧嚣, 众人的议论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遥远得模糊不清,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那足以将他拖入无边地狱的毒誓, 在耳边轰鸣。


    他早已记不清爹娘的模样, 脑海里只剩些许破碎的温暖片段和家破时的惨烈记忆。他怔怔望着台下那抹日日牵挂的纤瘦身影, 心中倏然升起一个清晰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骤然劈亮了他混乱的脑海。


    他不能发这个誓。


    父母是他心底最深处的思念, 阿檀是他拼尽一切也想守护的妹妹, 而萧韶, 是被他藏在心底,亏欠最深,无论如何都偿还不完的女子。若他此刻软弱地屈服于威胁,固然可以短暂地解救阿檀,可发下这等毒誓,何尝不是对他所珍视的一切、对他自己的背叛。


    林砚双手缓缓地攥紧,极其艰难地从冰冷的地面上,一点一点站了起来。膝盖因久跪而淤青刺痛,但他脊背仍旧挺直,仿佛一株被风雪压弯却倔强坚持的墨竹。


    “恩公,”林砚缓缓开口,“此次任务失败是林砚之过,您要杀要剐,要惩要罚,林砚绝无怨言。但恕林砚,不能发此毒誓。”


    凌渊霍然转身。


    修罗面具下的双眸骤然迸射出骇人的寒芒,周身怒火让室内彻底凝滞。


    这么多年,这还是林砚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违逆他的。


    “一千金第一次!”楼下,孔掌柜洪亮的声音穿透寂静,带着煽动性的腔调传来。


    安娘焦急万分,忍不住低声劝道:“林砚,你疯了?你不怕阿檀她——”


    林砚却似没有听见安娘的劝阻,他面色沉静,眉宇间透出一种决绝的卓然风姿,“若恩公不罚,林砚便先告退了。”


    说罢,不等凌渊回应,他竟直接转身,走出房门。


    “一千金第二次!”孔掌柜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即将落槌的催促。


    金万贯腆着肥胖的肚子,绿豆小眼得意地眯成了一条缝,他仿佛已经看到美人在他身下痛苦挣扎、哀哀求饶的场景,兴奋得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明月急得直跺脚,指着金万贯道:“殿下您快看,那姓金的嘴脸,委实太嚣张可恶了!”


    萧韶摩挲着酒杯沉默不语,这檀娘她确实想帮,却没想好要如何帮,况且即使她今日帮了一个檀娘,他日也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檀娘,这世道,终究是对女子不公,她要做,就得从根上解决……


    孔掌柜猛地深吸一口气,即将喊出第三声——


    “一千一百金。”


    一个低沉清晰的嗓音,在大厅另一边响起,瞬间压过满室的嘈杂与骚动。


    整个大厅骤然一静。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白襕衫的年轻公子自楼梯缓步而下,面容苍白,却难掩眉目俊美,行走间自有一股沉静清冷的气度,与这厅内旁人格格不入。


    “这人是谁?”


    “瞧着眼生……”


    “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是国子监的学生?”


    “一个书生,竟敢跟金万贯叫板?还出一千一百金?他有那么多钱吗?”


    议论声嗡嗡响起,充满了好奇与怀疑。


    林砚并未理会周遭目光,他的视线穿越人群,直直落在了高台中央的林檀身上。


    四目相对。


    林檀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面纱上的眼眸瞬间睁大,溢满了震惊、担忧,以及深藏许久无法言说的思念与委屈。


    恩公为了便于掌控,总是将他们兄妹刻意隔离,即使同在青云楼中却宛如相隔天涯。上一次这般近距离见到哥哥,已经是整整一年前了,一年不见,哥哥高了许多,眉宇间却也沉重了许多。


    这个嗓音?


    萧韶在珠帘后猛地挑起了眉,她闻声看去,目光正正落在那道熟悉的修长身影之上。


    竟真的是林砚。


    他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何要拍下一个花魁的梳拢之夜?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和酸涩,猛地窜上心头。


    “一千两百金!”金万贯被半路杀出的程林砚搅了好事,瞬间怒发冲冠,毫不示弱地加价,他倒要看看,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有多少斤两!


    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一条通道,林砚目不斜视,一步步走到金万贯面前站定。他并未看金万贯那因愤怒而扭曲的肥脸,只是看着台上的孔掌柜,声音沉稳,透着不容置疑的冷冽:“一千三百金。”


    萧韶紧紧盯着林砚,她从未见过他这般模样。在她面前,他一贯是温顺内敛,哪怕被她逼到极致,也只是沉默地隐忍。


    但此刻的他,眸光沉冷如寒潭,气质更是如高峙山岳,散发着极具压迫的气息,当他目光掠过金万贯时,眼中一闪而逝的凛冽杀意,让隔着漫漫人群的她都心头一凛。


    金万贯同样被林砚冰冷彻骨,仿佛在看死的眼神震住,脸上得意之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疑不定。这少年究竟是谁?这眼神,这气势……竟比他见过的那些沙场将军、朝廷高官还要骇人,只一眼,便要将他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台上的林檀目露焦急,对着林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冲动,不要和恩公的安排对着干。


    林砚感受到林檀的担忧,眸光瞬间柔和下来,他看着林檀,在一片喧嚣中用口型无声地传递着安抚:“别怕,一切有我。”


    这般自然的温柔关切,这般旁若无人的眼神交流……两人仿佛认识了许久,仿佛自有一种默契。


    萧韶狠狠攥紧了双手,胸腔里那股无名怒火灼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生生发疼。这人不愿意应下和兄长的赌约,却在这里旁若无人地勾引旁的女子?


    这两人究竟是何关系!她恍然记起上次在青云楼,林砚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在楼内被她折辱,难道就是怕被这个女子看到,怕被这个檀娘知道他和她之间的关系?


    见金万贯面色变幻,似被林砚气势所慑而不再加价,孔掌柜额角冒汗,不由抬起头,隐晦地望向二楼征求指示。


    “阁主?”屋内,安娘不安地低声唤道,“林砚已经知道错了,他这般行事也是护妹心切,这次的事情,不如……就让他过去?”她实在不忍看这对兄妹被逼到绝境。


    凌渊面具后的眼神幽深莫测,只冷冷说道:“你认为,林砚要如何拿出这一千三百金?”


    言下之意似是不认为林砚能付得起这钱,因此并不着急。


    安娘一时怔住,九霄阁虽财富暗藏,但林砚素来是随用随取,身上并无积蓄,这整整千金巨数,他要如何支付……


    不对,回春!


    安娘猛然想起,早在萧韶第一次伤了林砚时,便赠了他三颗回春,而这回春,一颗便价值千金。


    生平第一次,她选择将这件事瞒了下来。


    眼见凌渊并未示意他制止少主,孔掌柜只好高声喊道:“这位公子出价一千三百金,还有没有人要加价?”


    眼看无人加价,就连金万贯也偃旗息鼓,林砚看着林檀,苍白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笑意。


    “两千金!”


    一个清冽含怒的女声,自角落里悍然响起,如同玉石碎裂,掷地有声。


    全场瞬间哗然。


    “两千金?!”


    “听声音,好像是从那边角落里传来的?”


    “这声音听着怎么这么像女子声音?”


    萧韶撩开珠帘,阔步踏出,径直来到灯火辉煌的高台之前。


    她今日穿着一身绯红金线绣缠枝牡丹的华服,云鬓高绾,簪着赤金点翠步摇,耳垂明珠,颈戴璎珞,盛装之下,本就绝色的姿容越发秾丽夺目,如同浴火凤凰,明艳不可方物。


    林砚心跳瞬间错乱。


    明知自己不该动心,不该再靠近,可她只需站在那儿,便让他所有强筑的心防,瞬间崩塌。


    “这……是长乐长公主?”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连长公主殿下也来竞价。”


    “她、她难道喜欢女子不成?”有人惊疑不定地小声嘀咕。


    顷刻间众人忍不住议论纷纷。


    孔掌柜也彻底懵住,额上冷汗涔涔,急忙对着萧韶拱手:“殿、殿下……您这……”


    萧韶居高临下地扫过呆若木鸡的孔掌柜,又冷冷瞥了眼身旁脸色苍白的林砚,唇角勾起一抹毫无笑意的弧度:“方才孔掌柜亲口所言,无论身份地位,只看谁钱出的多,难道青云楼要出尔反尔,欺负本宫不成?”


    “不敢不敢!”孔掌柜连连躬身,汗如雨下,“只是……不知殿下想要檀娘,是想要……做何安排?”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这位以心悦王家二公子闻名的长公主,为何会横插一杠,与男人争夺一个花魁的初夜。


    “本宫要做什么?”


    萧韶轻笑一声,笑声却冷得让人打颤。


    “自然是要将他带回去,狠狠鞭笞、抽打,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他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萧韶目光仿佛钉子般钉死在林檀身上,一字一句却都像淬了毒的冰凌,狠狠刺向一旁脊背笔挺的林砚。


    全场瞬间死寂,随后悄然爆发一阵止不住的倒吸冷气。


    “鞭笞?抽打?”


    “长公主她……竟有如此嗜好?!”


    “难道是要把在镇安司中的那些手段,都使在这娇滴滴的檀娘子身上?”


    “这这这,太暴虐了!这花魁娘子落入她手,怕是比落到金老板手里还要惨!”


    “可怜啊,真是红颜薄命……”


    无数道或惊骇、或怜悯的目光投向台上脸色惨白的林檀,随后又偷偷觑向那位姿容绝丽却语出惊人的长公主。


    金万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缩了缩脖子,一时恨不得变成乌龟缩在地上,哪里还敢再出声。


    林砚看着萧韶,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浑身僵硬,如坠冰窟。


    难道……难道萧韶她知道了阿檀的身份!可她是如何知道,何时知道,又知道了多少?


    第53章 毁掉


    林砚僵立原地


    恐慌裹挟着寒意, 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但是不一定……


    林砚心念电转,也许萧韶只是一时兴起,只是一时意气、一时新鲜……


    他逼迫自己迅速冷静下来, 再次加价:“三千金。”


    他只能赌, 赌萧韶并不知道阿檀的身份,赌她对一个陌生女子的兴趣, 不会高过三千金的代价。


    三千金?


    短短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一滴冷水,瞬间炸开一片死寂。


    萧韶缓缓转过身看向林砚, 那双总是盛着骄阳的凤眸,此刻幽深得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敢问这位公子, 准备如何拿出这三千金?”


    据她所知, 林砚此次接风宴上的救驾之功, 兄长尚未赏赐金银珠宝, 而他之前可是穷困到连一辆破旧马车都要给她写欠条。


    萧韶唇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声音不大, 却让喧闹的大厅再次安静下来。


    这话可谓问出了在场绝大多数人的心声。无数道目光再次聚焦在林砚身上,疑惑、审视、还有幸灾乐祸,毕竟若是一个如此清贫的书生都能拿出三千金, 岂非显得他们这些人十分无能。


    孔掌柜终于找到一个台阶, 连忙顺着萧韶的话头, 板起脸道:“这位公子,青云楼的规矩,价高者得, 但须当场验资, 若您出不起这钱还请退下, 莫要扰乱拍卖秩序。”


    人群中,也有少数参加过宫宴或者诗会的人,终于认出了林砚,不由暗暗心惊。接风宴上发生的事有目共睹,长公主这般眼高于顶的人会当众为林砚求药,定是早已芳心暗许。


    此刻这林砚竟敢当着长公主的面要拍下另一个女子,难怪长公主会怒不可遏,却又不舍得将怒气撒在心爱之人身上,可不就是只能撒在这无辜的檀娘身上了。


    一些人自以为窥见了真相,眼神变得微妙起来。


    林砚看着孔掌柜,缓缓抬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羊脂玉瓷瓶。


    他将瓷瓶托于掌心,声音沉稳:“此乃回春,瓶中共有三颗。”


    回春?


    此言一出,众人瞬间倒吸一口冷气。


    京中谁人不知,回春是唯有大周皇室方可享用的御用圣药,相传其方神秘,需集黄精、千年参王、极品灵芝、雪山鹿茸等数十味珍稀药材,由太医院院正亲自监制,历时三年方才成丹寥寥。传说中,一颗便有续命吊魂、起死回生的奇效,其价值早已超越黄金,素有“千金易得,回春难求”之说。


    言下之意便是,一颗回春可以轻易卖得千金,而一千金却绝对买不到回春,这三颗回春若是朕的,便是实打实地能值三千金。


    萧韶的目光,自那瓷瓶被拿出的一刹那,便死死地钉在了上面。


    那素净的羊脂玉瓶身,瓶口那圈缠枝莲暗纹……她绝对不会记错,这是她第一次用金簪刺伤林砚后,在马车上亲手送给他的瓷瓶!而那里面,也确确实实装着三颗回春。


    而现在,他竟然要


    拿她送的东西,去换取另一个女人的梳拢之夜?


    一股被狠狠羞辱和背叛的怒火,瞬间贯穿她的心脏,带出一阵刺痛。


    “给我。”萧韶伸出手,声音冷得像淬了冰的刀子。


    林砚瞬间一怔,却本能般地听从她的命令,依言将瓷瓶轻轻放在萧韶摊开的掌心。


    离开时不经意触碰到她柔软的指尖,烫得他心头一颤。


    萧韶拔开瓶塞,将瓶口倾斜,三颗龙眼大小、色泽温润的褐色丹丸,滚落至她白皙的掌心。


    诱人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让厅内众人精神瞬间为之一振,光是闻个味道已让人通体生泰,若是服下……众人想到此处,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贪婪与渴望。


    然而,下一瞬——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萧韶五指猛地收拢!


    “咔嚓……”


    细微却清晰的碎裂声响起,那价值连城、无数人梦寐以求的“回春”,就在她纤白的手中,化为了簌簌飘落的褐色粉末。


    大厅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瞬间惊住,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般说不出话。


    萧韶却仿佛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她缓缓摊开手掌,任由残余的药粉飘落。


    她抬眸看向面前脸色瞬间惨白的林砚,歪了歪头,十分天真地问道:“现在,你是不是就没有三千金了?”


    林砚僵立原地,仿佛一尊瞬间失去所有生气的石雕,四肢百骸都在瞬间冻结。


    那是她送他的第一件东西,却被她这般轻易地,亲手毁掉……


    “天啊……长公主、她竟然……”


    “三颗回春!就这么毁了?”


    “暴殄天物!简直是暴殄天物!”


    “我的心都在滴血……这、这长公主也太……”


    短暂的死寂后,是压抑不住的痛心疾首。不少人看着地上那摊药粉,捶胸顿足,仿佛损失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金万贯更是看得眼睛都直了,又惧又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却恨不得立刻去舔舐地上散落的粉末。


    二楼雅间内,安娘眉头紧蹙,凌渊却依旧稳坐,只是面具后的目光越发幽深难测,


    “阁主,可要我下去制止……”安娘低声请示。


    “不必。”凌渊的声音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兴味,“看来,萧韶竟是真的对林砚……动了心思。”


    因为在乎,才会失控,因为高傲,才会不计代价地摧毁,如此霸道又决绝的手段,他却只觉得可笑。


    终究是被感情所困的无能之辈。


    而他绝对不会,也绝对不允许林砚变成这种被感情所困的无能之人。


    楼下,萧韶仿佛没听到任何议论,她轻轻拍了拍手,拂去手中残留的药粉,冷冷环顾一圈,慵懒问道:“既然如此,这位檀娘姑娘,今晚应该是归本宫了?”


    孔掌柜已然收到二楼安娘隐晦的示意,此刻忙不迭地点头哈腰:“是是是,殿下说得对,檀娘今夜自然是归您,归您!”


    “如此甚好。”萧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林檀,又似无意地掠过僵立的林砚,冷冷开口:“替本宫和这位姑娘,准备一间隐秘、安静,无人打扰的房间。”


    孔掌柜先是一愣,随即联想到萧韶方才所说的狠话,瞬间心领神会,讨好道:“小的明白,一定给殿下安排最合适的房间!请殿下随小的来。”


    萧韶不再多言,甚至没有再施舍给林砚一个眼神,她施施然转过身,跟着殷勤引路的孔掌柜,径自向楼上走去。


    林檀在被青云楼仆妇带走前,匆匆回头,用眼神急切地向林砚传递:“放心,切莫冲动。”


    林砚看着林檀被带走,心中瞬间一紧,下意识就要抬步跟上。


    一名护卫却悄无声息地挡在他面前,恭敬地低声道:“林公子,老爷有请。”


    老爷……在这青云楼里能被称作的老爷的,唯有恩公。


    林砚眸光骤冷,“你去告诉你家老爷,待手头事了,我自会去向他请罪。”


    他方才清楚看见孔七带萧韶离去的方向,竟然是那间房……萧韶的刑讯手段他在镇安司中早已见过,阿檀如何承受的住?


    护卫脸色却没有丝毫改变,只一动不动站在原地,挡住他所有去路。


    两人正僵持,萧韶已被引至二楼最深处的一间房外,此处十分安静,与楼下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孔掌柜在门口站定,讨好道:“殿下,小的就不进去了。”


    萧韶漫不经心地颔首,径直推开眼前沉重的雕花木门,里面的景象却让她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屋内景象和上次的“花锦”雅间截然不同,这甚至称不上是一间客房……


    房间宽敞,烛火通明,东首边有窗,只不过此刻窗户紧闭。


    房间正中央是一个硕大的雕花架子床,四面床帷都被掀起,她能清楚看到床上铺着柔软锦缎,更能清楚看见从天花板上垂下的几副泛着幽光的镣铐。


    一旁的墙壁上则挂着各式各样的皮鞭、铁链、绳索,种类多到许多她从未见过。


    而另一边墙面则立着高大的木架和吊索,墙角处甚至还有一个铁笼,只是比她在宝库密室中的那个狭小许多,哪怕是身量纤细的女子被关进去,身子也得蜷缩成一团。


    在正前方床边的亮格柜上,整整齐齐地摆放着若干颜色各异的药瓶,她不用想也知道这些药瓶是何作用。


    萧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这个掌柜,她只是需要一个安静的房间询问檀娘和林砚是何关系,那掌柜方才口口声声说明白,究竟是明白了个什么!


    这是把她当成金万贯那种禽兽不如的畜生么?


    萧韶正自发怒,未阖上的房门在此时被人小心翼翼地扣响,萧韶转过身,是林檀被两名仆妇送了进来,依旧穿着那身烟霞色罗裙,面纱未除。


    “下去。”萧韶冷冷吩咐。


    仆妇如蒙大赦,慌忙退下,顺手紧紧关上了房门。沉闷的关门声后,室内只剩下她们二人,以及满屋冰冷可怖的刑具。


    林檀垂首而立,姿态恭顺,脸上似乎并未惧色。


    萧韶缓步走到房间中央唯一一张铺着锦垫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如炬,落在林檀覆着轻纱的脸上。


    “摘掉面纱。”她冷声命令。


    “是。”林檀柔声应道,抬手缓缓解开了系在耳后的丝带,哪怕只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却十分赏心悦目,就连指尖拂起的弧度都美到恰到好处。


    轻纱飘落。


    烛光映亮了少女的脸庞。那是一张极其清丽柔美的面容,肌肤胜雪,眉若远山,眼如秋水,带着一种我见犹怜的脆弱美感,不愧是令众多男子趋之若鹜的花魁娘子。


    第54章 魅惑


    林砚呼吸瞬间急促


    萧韶目光如审视猎物的鹰隼, 紧紧锁住眼前柔美的少女:“你和林砚,是何关系”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的冰冷威压。


    林檀同样在暗暗打量着这位名震京华的长乐长公主。她虽长年身陷青云楼, 却因任务原因消息十分灵通, 关于哥哥与这位长公主之间的种种纠葛,甚至是他们在青云楼的那一夜, 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


    此刻近距离面对萧韶,对方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怒意,她在风月场中浸淫数年, 看过太多痴男怨女的眼神,几乎是瞬间了然。


    这位高傲冰冷、眼高于顶的长乐长公主,怕是对哥哥动了真心。


    只是她和哥哥之间的关系……多一个人知道, 便多一分风险, 谁能保证有朝一日旁人不会用她去威胁哥哥。


    就像恩公那样……


    林檀垂眸, 敛去所有情绪:“回殿下的话, 妾身……并不认识那位公子。”


    “哦”萧韶双眸危险地眯起, 尾音拖长, 带着露骨的讽刺,“你说你们不认识不认识他愿意为你一掷千金,拿出回春这等珍惜之物不认识你二人之间会有那般默契的熟稔檀娘, 你是把本宫当傻子糊弄么”


    “妾身不敢。”林檀依旧低着头, 姿态恭顺, 声音轻柔,“那位公子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一时兴起, 妾身与他, 确无深交。”


    “砰!”


    萧韶猛地一掌拍在椅子扶手上, 霍然起身,她一步步逼近林檀,居高临下的阴影将少女完全笼罩。


    “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萧韶声音森然,“你与林砚究竟是何关系此事归根结底是林砚之过,与你无关,你若如实交代,本宫绝对不会为难你。”


    “可你若是不说实话——”萧韶话锋陡然一转,寒意进射。


    她目光扫过墙上那些冰冷的刑具,随手摘下一条细韧的牛皮软鞭,鞭梢在空中随意一挥,带出“咻”的一声尖啸,令人瞬间头皮发麻。


    她持鞭走近,鞭梢几乎要点上林檀苍白的脸颊,“看你细皮嫩肉,娇弱堪怜,不知……能挨得过本宫几下”


    凛冽的杀气与萧韶特有的骄横霸道扑面而来,林檀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一下,却仍一动不动地垂着头。


    “砰!”


    紧闭的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林砚修长的身影如一道疾风般冲了进来。


    他一眼便看见萧韶手中扬起的皮鞭,想也未想,一个箭步上前,迅速地将林檀挡在自己身后,隔开了萧韶审视的目光。


    “林、砚!”萧韶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喊出这两个字。


    “殿下息怒!”林砚急声解释,“阿檀她只是个身世凄苦、什么都不知道的弱女子,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林砚心神俱紧,他不知道萧韶是否真的知道了阿檀的身份,又到底知道了多少。


    有误会


    还叫得这般亲呢,阿檀?


    萧韶看着林砚那紧张的神情,那将檀娘严严实实护在身后的动作,仿佛她是需要他全力抵御的洪水猛兽。


    萧韶冷笑一声,眼中怒火更炽,“本宫尚且什么都没做,你便紧张至此,甚至不惜踹门进来护着她,若本宫当真伤了她一分一毫,你是不是还想替她报仇?”


    她猛地逼近一步,“回答我!”


    压抑的怒气让她周身气息都变得危险起来。


    林砚被她逼得后退半步,却依旧稳稳挡在林檀身前,他侧头,对身后的林檀低声道:“这里没你的事,你先出去。”


    “没有本宫的允许,”萧韶冷笑着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冰锥般刺向试图挪动的林檀,“谁都不准离开!”


    眼见萧韶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眼神越来越危险,林檀再也忍耐不住。她看得分明,这位长公主分明是误会了她与哥哥的关系,因此醋意大发,恼羞成怒。而哥哥偏偏因身份所限,百口莫辩。


    她在林砚耳畔小声解释:“殿下只是询问我和你是什么关系,并没有对我做什么,更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林砚怔住,难道萧韶没有发现阿檀身份,可若是没有发现,她方才为何要放那般狠话,还说要让阿檀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


    两人旁若无人的交头低语,看的萧韶目光陡沉,双手攥地咯吱作响:“林砚,你这么护着这个女子,难道她是你的心上人?”


    心上人?林砚浑身一僵,下意识想要否认,转念却又想到,萧韶如此认为也无甚所谓。


    眼见林砚竟是默认了心上人这个说法,林檀暗叹一声,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也顾不得许多了。她从林砚身后走出,看着萧韶柔声解释:“殿下,您误会了。”


    “妾身林檀,与哥哥林砚,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妹。”


    亲兄妹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萧韶耳边。她目光陡然一凝,审视地在林砚与林檀的脸上来回逡巡。


    之前那种诡异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只不过这次变得无比清晰。


    林檀那双眼睛的形状,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甚至不说话时那份沉静的气质……都与林砚有着惊人的神似。只是林砚的轮廓更显清冷流畅,而林檀则是柔美婉约,将那份相似藏在了女性的柔媚之下。


    她之前不是没有察觉,却只当是自己心神不宁,看谁都像林砚,原来…··竟不是她一时魔怔……


    她倏然转头,紧紧盯住林砚:“她说的话,可属实”


    林砚看着她,哑声道:“……属实。”


    得到肯定的答复,萧韶的眉头瞬间狠狠蹙起。


    她记得那日在曲江园,她替他后背的鞭伤上药时,曾问过他的身世。他当时回答说,家乡遭难,与妹妹失散已近十年,他入京,便是为寻亲……


    “所以,”萧韶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被隐瞒的怒意,“你究竟是找到了妹妹,但一直瞒着本宫,还是说,你从头到尾都在欺骗本宫!”


    林砚喉结滚动,一时无言。他最初处心积虑的接近,本就是为了取得焚金炉而设下的一场骗局,如今他又能如何解释。


    “殿下,”林檀看了眼林砚,再次开口,“妾身不过是风尘女子,殿下身份尊贵,而哥哥爱慕殿下,自然对妾身的身份羞于启齿。”


    “阿檀,切莫胡言,”林砚沉声打断林檀,“我对殿下唯有感激,岂敢有非分之想。”


    林檀却毫不动摇,那晚哥哥在青云楼内对萧韶说的那些话,一字一句绝对是出自真心。若说是为了报恩才勉强自己如此作为,怎么不见哥哥上恩公的床,对恩公说情话?


    “我知道哥哥因为身份的缘故,自认为和殿下没有未来,因此不愿表白心意。”


    林檀看着林砚,若有所指,“可殿下有权知道哥哥的心意,你们之间究竟有没有未来,是两个人的事,并非哥哥你一人说的算。”


    若是可以,她希望哥哥能和萧韶在一起,可以不要再理会九霄阁中的黑暗和杀戮,轻轻松松、堂堂正正地做他想做的事。


    “胡说……”林砚罕见地慌乱,可斥责的语气已然不自觉地弱了下去。萧韶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他,更何况他的命都不掌控在他自己手中,这样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说喜欢。


    萧韶挑了挑眉,若有所思地看着林砚。他确实从未亲口对她说过任何逾越的话,总是恭敬、疏离、隐忍,可她敢确认那夜的缱绻炽热做不得假,更敢确认他挡在她身前的决绝心意做不得假。


    他明明心悦于她,为何不承认。


    忽然,萧韶想到什么,她缓缓勾起唇角,脸上怒意尽消,“原来如此,你们两个竟然是兄妹,倒是本宫误会了……”


    她拖长了语调,仿佛有些意兴阑珊。


    “只是长夜漫漫,既然你对本宫无意,又不愿让你妹妹服侍本宫,本宫自然要另找可心的人来排遣寂寞。”


    眼波流转间竟流露出些许娇媚,她侧过头,对着林檀说道:“有劳阿檀妹妹替本宫把云生叫来,他伺候本宫,最是贴心。”


    林檀一怔,立刻明白了萧韶的用意。她瞥了眼瞬间脸色苍白的林砚,垂首应道:“是,妾身遵命。”


    说罢,她不再停留,提起裙摆退出房间,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吱呀——


    门扉合拢,屋内只剩下萧韶与林砚两人。


    明明周遭都是冰冷的刑具,烛光跳动下,两人之间却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声的暧昧。


    萧韶仿佛真的倦了,她款步走向屋内那张铺设华丽的宽大床榻,慵懒地侧身坐下。


    绯红的外衫不知何时从肩头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白皙如玉的圆润肩头。她弯腰,不紧不慢地褪去脚上的踏云靴与罗袜,随手丢在一旁。


    一双玉足裸露出来,脚踝纤细,足弓优美,趾尖如贝,在昏暗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她漫不经心地轻轻晃了晃脚,带着一种浑然天成、却又无比张扬的魅惑,与这冰冷刑房形成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林砚喉头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呼吸瞬间急促起来。


    萧韶半倚在床头,眼波如丝,她斜睨着僵立在房间中央的林砚,用光裸的足尖,懒洋洋地朝他虚点一下,声音罕见地妩媚,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驱赶:“你还杵在这里做什么本宫要的人,可不是你。”


    林砚双手在身侧慢慢攥紧,指节用力到根根发白。他知道自己应该立刻离开,双脚却如同生了根般,死死钉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时间在令人煎熬的寂静中流逝。


    终于,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以


    及云生那清润柔和、带着一丝讨好意味的嗓音:“殿下,云生到了。”


    萧韶嘴角瞬间勾起一抹得逞般的弧度,声音越发慵懒媚人:“进来。”


    第55章 服侍


    劲窄的腰身一览无余


    云生推门进来时, 一眼便看见立于墙边的林砚。


    烛火摇曳,给那张清俊的侧脸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眉眼深邃, 身姿修长, 即使只是简单地站在那里,周身也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风姿。


    云生心中骤然一紧, 这人不是方才和殿下争夺檀娘,此刻为何会出现在此,难道也是和他一样前来服侍?萧韶出手阔绰, 一次赏赐几乎能抵他辛苦一年的收入,这泼天的富贵,绝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殿下。”云生压下心绪, 脸上绽开最完美的柔媚笑容, 步履轻盈地走上前, 目光情不自禁地扫过室内那些令人胆寒的刑具, 强行压下心中恐惧, 故作娇嗔地颤了颤, “您今日怎么选了这么个房间?怪瘆得慌的。”


    萧韶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那些刑具,若有所指地笑道:“你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 这些东西……自然落不到你身上。”


    她对着云生招了招手, 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的床榻边。


    云生欣喜地依言上前, 这才看清,萧韶不知何时已松了外衫的系带,绯红华服半敞, 青丝如瀑散落在胸前, 映衬着她秾丽的容颜, 好看地让人移不开眼。


    云生眸光渐热,喉结控制不住地滚动了一下,他甚至有自信,这一次他无需那些助兴的药,也能将眼前的女子伺候好。


    “殿下放心,”云生声音越发甜腻,“小人定然使出浑身解数,让您满意。”


    心中的狂喜与燥热压抑不住地翻涌上来,萧韶虽常招他侍奉,但都是饮酒听曲,赏玩解闷,却从未让他真正近身,更遑论同床共枕。今日这般情形,还是破天荒头一遭,怕不是一夜便能挣回十年的辛苦钱!


    “哦?”萧韶似乎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懒懒道:“你准备如何让本宫满意?”


    云生婉转一笑,极其主动地伸手褪去自己的外衫,他本就穿着青云楼特制的轻薄纱衣,此刻三两下便褪至腰间,露出精心保养过的上半身。


    肌肤白皙,线条柔和,显然是经过刻意养护和锻炼,可萧韶只觉得莫名匠气和单薄。


    她移开视线,随意地把玩着自己一缕长发,口中问道:“云生,你服侍本宫多久了?”


    云生乖巧答道:“回殿下,整整三年了。”


    “三年……”萧韶抬眸,似乎十分随意地问道:“那你可喜欢本宫?”


    云生几乎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自然是喜欢的!殿下天人之姿,尊贵无双,能得殿下青眼,是小人几世修来的福分!”


    语气中的仰慕与欣喜溢于言表。


    萧韶闻言轻笑一声:“三年竟都只听过你弹琴,不如今日便让本宫好好看看,你都会哪些服侍人的手段?”


    云生心中大喜,试探着伸手搭上萧韶肩膀,讨好道:“殿下放心,小人定不让您失望。”


    他正欲将另一只手也搭上来,突然间狠狠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一头极其危险的野兽盯上一般。


    云生强忍着害怕,凑近萧韶耳边,委屈地撒娇道:“殿下……后面那个人,是不是一直在看着小人,小人……有点怕……”


    萧韶的视线越过云生,看向林砚。


    他依旧静静站在原处,似乎并没有什么变化,烛光下的容貌依旧昳丽俊美,可萧韶清楚感觉到一股弥漫的凛冽杀意直面而来,仿若黑夜中的鹰,精准锁定猎物、不死不休。


    萧韶心中陡然一刺,很快又被汹涌而的怒意覆盖,她冷笑一声,字字清晰地砸向林砚:“怎么?你自己不愿服侍本宫,如今连别人服侍,你也看不惯?林砚,你以为你是谁,本宫的事,何时轮到你来置喙!”


    林砚周身杀意瞬间消散,嘴唇似乎动了一下,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萧韶却懒得再理会他,她放柔了声音,宠溺地对云生道:“别理他,咱们把床帷放下来,他就看不见了。”


    云生依言,起身将床边垂落的层层纱帐放下,隔开了部分视线,也营造出一方更加私密暧味的小天地,可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并未消失。


    云生回到萧韶身边,试图继续,却总觉得那冰冷的气息透过纱帐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让他心神不宁,就连动作都格外僵硬。


    “殿下……”他不安地低语,“小人还是觉得……他好像还在看,小人害怕……”


    萧韶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她瞥了一眼纱帐外模糊的身影,不耐烦道:“真是麻烦,你去找块黑布,把他眼睛蒙住便是。”


    云生哆嗦了一下,看向林砚那生人勿近的样子,小声道:“小人……小人不敢过去……”


    他不明白,萧韶既然让他服侍,为何还要让那个少年留在那儿,为什么不把他赶出去,一了百了。


    萧韶嗤笑一声:“没用的东西,你找块布丢给他,让他自己蒙!”


    云生这才如蒙大赦,连忙在屋内翻找,还真在角落一个箱笼里找到一块厚实的黑布,他小心翼翼挪到离林砚几步远的地方,将布团成一团,扔了过去。


    布团落在林砚脚边。


    林砚却只僵立不动,仿佛没有看到。


    萧韶也不急,只冷冷看着他。


    终于,林砚唇角似乎漫出一丝苦涩,他极其缓慢地弯下腰,捡起了那块黑布。


    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却微微颤抖。他将那黑布近乎粗暴地一层层蒙在眼前,直到彻底隔绝所有光线,也隔绝了他和萧韶。


    萧韶这才重又看向云生,指尖轻佻地抬起他的下颚:“如此,你可安心了?”


    云生勉强地笑了笑,重新鼓起勇气,再次将手搭上了萧韶的肩膀。


    帐内渐渐传来衣物窸窣的声音,伴随着云生刻意放软的喘息、以及萧韶偶尔发出、听不出真假的轻哼和赞赏。


    “云生,没想到你这手法倒是如此厉害……”


    “嗯……继续。”


    “本宫就喜欢你这样乖巧听话的……”


    萧韶的声音,穿过纱帐,清晰地传入林砚耳中,每一句话,都像带着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心上。


    房间原本的熏香,此刻混杂了萧韶身上特有的冷冽馨香,以及云生身上那令人作呕的脂粉气。


    各种声音和气味交织成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不安、焦躁、愤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刺痛,如同毒藤般疯长,几乎要将他撕裂。


    帐内的声音越发暧味,云生一声刻意拉长的娇吟与萧韶一声意味不明的赞赏同时响起——


    林砚脑中那根弦,终于彻底崩断。


    他猛地扯下覆眼的黑布,如同被激怒的猎豹,瞬间掠至床边,猛地伸手探入纱帐,精准地抓住云生的胳膊,毫不留情地将人狠狠拽了出来,像丢开一件肮脏的垃圾般,甩手扔向地面!


    “啊——!” 云生重重摔在地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衣衫不整,狼狈不堪。


    萧韶缓缓自床上坐起身,凤眸中一片清明,她冷冷地勾起唇,还以为这人有多能忍,没想到这就受不住了。


    她抬手掀开床帷,目光瞬间和帐外的林砚对上。


    萧韶一时怔住。


    此刻的林砚,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往常的沉静、隐忍早已消失,那双漂亮的眼眸里此刻亮的惊人,透出赤裸裸、毫不掩饰的渴望与占有。他看着她,目光滚烫、执拗,一如那夜在青云楼。


    萧韶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她靠在床头,慢条斯理地拢了拢半褪的衣衫,挑眉看着他,讥诮道:“你把人丢下床了,现在……谁来伺候本宫?”


    林砚呼吸急促,死死盯着她,声音颤哑:“我可以。”


    萧韶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目光轻蔑地扫过地上瑟瑟发抖的云生,又回到林砚身上:“你可以?林砚,你拿什么可以?云生温柔小意,善解人意,懂得如何让人愉悦。你呢,你会什么,你又有什么?”


    见林砚仍旧一动不动立在床头,萧韶怒声道:“云生,你们青云楼里,对付那些不听话,却又妄想攀附贵客的男子,通常都用些什么手段?”


    云生忍痛从地上爬起来,瑟缩了一下,低声应道:“回、回殿下,楼里通常……通常是喂些助兴的丹药,然后捆起来或者关起来,过一会儿不管再倔的人也、也就老实了。”


    萧韶抬眸冷冷看着林砚,用眼神质问他是否是想被这般对待。


    林砚看着萧韶眼中毫不掩饰的讥讽和冰冷,心脏似乎被反复凌迟。


    她是九霄阁的死敌,是他迟早要刀刃相见的人,却更是他愿意用生命守护的女子,是被他欺骗最深、亏欠最多的人,他只是想默默守护她、保护她,可终是忍不住悄悄生了妄念。


    王玄微可以轻易得到她的倾慕她的亲近,就连眼前这个唯利是图软弱无能的云生,都可以如此接近她、取悦她……


    为什么偏偏他不可以?


    修长的手指一点一点、用力攥紧。


    林砚猛地上前一步,一把解开腰间束带,随后抬手,抓住素白襕衫的衣襟,用力向两边扯开!


    衣衫掉落,林砚却恍若未觉,他再次上前一步,缓缓地单膝跪地,在萧韶灼灼的目光中,将另一只膝盖也缓慢却坚定地放下,挺直地跪在了萧韶床前。


    烛火明晃晃地照在他身上,漂亮的锁骨,流畅的身躯线条,劲窄的腰身一览无余。


    额前几缕碎发被薄汗濡湿,如鸦羽般的长睫微微颤抖,似乎将整个人都献祭在她面前。


    萧韶心中震动,她清楚,以林砚的性子能做到这样已是极致。


    可是……不够。


    她要的,是他彻底的失控,是他亲口承认那被他死死压抑的感情,是他放下所有骄傲和隐忍,将最真实的软肋和渴望,亲手捧到她面前。


    萧韶收回目光,一只赤裸的玉足从裙摆下探出,雪白的足尖带着些许凉意,轻轻点在了林砚紧绷的下颌,随后缓缓上移,状似无意地擦过他紧抿的唇。


    “说说看,”她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蛊惑又残忍的意味,足尖在他面前微微晃荡,“你到底是为什么……突然想要服侍本宫了?”


    她弯下腰,捡起之前被她随手丢在地上的牛皮软鞭,手腕一抖,递到了刚刚爬起来的云生手中。


    她看也不看惊慌的云生,目光依旧锁着林砚,红唇轻启:“云生,本宫命你,接下来他若是答的有一个字让本宫不满意,你便用这鞭子,替本宫好好教教他,该怎么说话。”


    云生双手颤抖地接过那根皮鞭,触手冰凉滑腻,仿佛握住了一条毒蛇,他哪里真正动手打过人,更别说眼前这个眼神能吃人的林砚……


    第56章 羞辱


    林砚,你可喜欢本宫


    萧韶足尖虚虚点在林砚眼前, 她微微俯身,俯视着他,声音慵懒得如同暖阳下打盹的狸奴:“林砚, 本宫问你, 方才为何不告诉本宫,你和林檀是兄妹?”


    林砚跪在床前, 紧实的胸膛剧烈起伏,因为紧绷和屈辱泛起一层淡淡薄红。


    他唇边露出一丝自嘲,“小人只是认为, 此事无关紧要,没有解释的必要……”


    兄妹也好,心上人也罢, 对她来说, 有何分别, 既然没有分别, 何必解释。


    没有解释的必要?


    这句话如同火星, 瞬间点燃了萧韶心中那点本就摇晃的怒火。她猛地收回脚, 对着一旁抖如筛糠的云生寒声道:“没听见本宫方才的话么?他答得不好,抽他!”


    云生瞬间吓得魂飞魄散,手中那条细韧的皮鞭仿佛有千钧重, 他看着林砚那即使跪在地上也依旧冷冽如霜的侧脸, 满脑子都是他方才将自己丢下床的凌厉气势, 哪里敢真打


    “殿、殿下……小人……小人不敢……”云生声音发颤,握鞭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打!”萧韶对着云生怒目而视,一个字重重砸下来。


    云生闭了闭眼, 心一横, 手腕极其轻微地一抖, 鞭梢软绵绵地扫过林砚光裸的肩头,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浅痕。


    与其说是鞭打,不如说是拂过。


    林砚的身体却几不可察地一僵。鞭子并不痛,但这般在萧韶面前,被一个男伶、还是一个如此酷似王玄微的男伶,用这种方式教训……


    就连一个酷似王玄微的男伶都可以这般对他,若是有朝一日,王玄微本人要取他性命,她是不是也会毫不犹豫地点头,甚至亲手递上最锋利的刀


    屈辱、不甘、绝望,如同无数毒蚁,狠狠啃噬他的心脏和尊严。


    垂在身侧的手用力地攥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萧韶瞥了眼那道浅淡得可笑的鞭痕,眸中寒光更盛:“云生,你是没吃饭,还是当本宫的话是耳旁风?本宫让你教他规矩,不是让你给他挠痒痒!若再不用力,本宫先叫人抽你三十鞭!”


    云生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冷汗涔涔。他知道萧韶说得出做得到,一时间恐惧压倒了犹豫,他咬紧牙关,手腕一振,再次挥鞭。


    “啪!”


    这一次声音清脆了些,鞭子划过空气,在林砚紧实流畅的背肌上留下一道明显的红痕,微微肿起。


    萧韶却依旧不满,目光如冰刃般刺向云生:“看来你是当真不想留在本宫身边了,本宫最后说一次,再不用上十成的力道,你就给本宫滚出去!青云楼想来伺候本宫的人,多的是。”


    云生被这话激得一个激灵,想到被萧韶赶出去的后果,想到从此失去唾手可得的富贵,恐惧与贪念交织,让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后退半步,抢圆了胳膊,用尽全力抽了下去!


    “咻——啪!”


    这一次,鞭声凌厉破空,结结实实地落在林砚的背上,脆响之后,一道狰狞的红肿鞭痕立刻浮现,边缘甚至微微渗血。


    林砚猝不及防,身子猛地一颤,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从紧咬的牙关中溢出,额角瞬间沁出细密的冷汗。


    心中的疼痛和难堪,却远比后背更甚,这一鞭抽碎的,何止是他的皮肉。


    这一鞭,相对于他过往的训练和惩罚而言,轻如鸿毛,却让他痛的灵魂都在战栗。


    萧韶看着鞭尾染上的血色,看着他强忍痛楚的模样,心中那口恶气似乎终于稍稍纾解了一丝。她慢条斯理地拢了拢衣襟:“本宫再问你,你方才为何要把云生丢下床?”


    林砚嘴唇翕动,背上的剧痛和心头的屈辱混乱交织,最终垂下眼帘,声音低哑:“小人只是觉得,云生粗鄙,不配伺候殿下。”


    “粗鄙,不配?”萧韶冷笑一声,她再次抬起脚,足尖微微用力,抵开了他紧抿的唇瓣。


    林砚浑身剧烈一震,猛地抬起眼,苍白的脸颊无法控制地漫上一层薄红,他被迫微张双唇,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辱与隐秘颜栗,猛地席卷而来,垂在身侧的指尖不受控制一蜷。


    萧韶维持着这个动作,冷冷勾唇:“云生服侍本宫许久,本宫觉得他很好,温柔、顺从,懂得讨人欢心。”


    云生脸色一红,心中刚升起一丝得意,便听见萧韶再次厉喝一声:“云生,动手!”


    这个声音如同惊雷在他耳畔炸响,有了第一次的突破,第二次便容易许多,云生狠下心,再次抢圆胳膊,用尽全力,朝着林砚脊背背狠狠抽了下去!


    “啪——!”


    一声脆响,林砚猛地痛哼出声,却因为唇齿间含着萧韶的足尖,而不敢用力咬下,更不敢有丝毫闪避,无法压抑的痛哼从喉中溢出,带着一丝破碎的颤音。


    屈辱混合着疼痛,让他脊背瞬间绷紧,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萧韶这才满意地缓缓撤回脚,在他胸前随意地蹭了蹭,施施然放了下去,唇角扬起的弧度越发明显。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林砚脸上。


    昏暗的烛火下,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黏在苍白的额角和脸颊,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眸,此刻蒙上了一层氤氲的水光,给那份隐忍的清冷添上几分破碎的朦胧美感。


    萧韶看着他,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问题。


    “林砚,你可喜欢本宫”


    林砚猛地一震,垂下头,避开那能灼伤人的视线。


    这个问题如同一柄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他对她,何止是喜欢。她是天边明月,水中牡丹,是他明知无望却无法熄灭的妄念……


    林砚垂下头,理智与欲念疯狂撕扯,背上鞭痕刺痛,心口窒闷却更加灼痛。过了良久,他终是仰起头,看着她在烛光下越发明艳动人的眉眼,轻轻回道:“小人卑贱,不敢有此妄念。”


    即使明知萧韶想要的答案,却终究无法宣之于口。


    不敢……有此妄念?


    萧韶期待的脸色陡然一沉,没想到即使到了这般地步,仍然听不见一句实话,那今夜,她偏生要撕掉他所有伪装。


    她转过头,对着云生冷声命令:“云生,你教教他,该如何回答本宫的问话。”


    “是,殿下。”云生乖巧应道,心中却凭空生出些许遗憾,似乎他心底某个角落,竟还想挥出这第三鞭。


    这个念头甚至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怔愣片刻回过神来,柔媚地跪在萧韶床榻另一侧,声音谄媚甜腻:“殿下,小人倾慕殿下,心悦殿下,日思夜想都是殿下的容颜与恩典,能侍奉殿下,是小人毕生所求,只盼殿下垂怜,允小人常伴左右。”


    他语调婉转,眼神痴迷,将一番仰慕之词说得流畅无比,情真意切,仿佛发自肺腑。


    萧韶勾唇,不怪她一直宠爱这个云生,此番说的倒还算令她满意,她目光重新落到林砚身上,目光陡冷:“还不照着学”


    林砚缓缓抬起头,背上鞭痕灼痛,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看着萧韶,看着这张他刻入骨髓的绝丽容婉,看着她眼中冰冷的命令,看着那其下执拗的光芒。


    她在逼他。


    逼他将自己一点一点剥开,露出内心最不堪的部分。


    剧痛、屈辱,混合着汹涌的情愫,让他的坚持摇摇欲坠。


    就算注定没有结果又如何,就算她只是想看他的狼狈、想要掌控他的一切又如何,即使有一日她会因此而更加恨他,但只要是她想要的,他便如她的愿又如何。


    所有的隐忍、心计、理智,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萧韶……”


    他第一次,在没有前缀、没有尊称的情况下,唤了她的名字。


    “是,我爱慕你,心悦你。”


    “明知你我绝无可能,明知你另有所念,明知你会因此恨我……”


    泪水在此刻猝然滑落,滚过他苍白俊美的脸颊。


    “却还是不可控制地……爱上你。”


    最后三个字,狠狠砸在两人中间。极轻,却又极重,他承认了那份不该有的妄念,交出自己最脆弱的软肋,将生杀予夺的权力,彻底奉上。


    萧韶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随即越来越盛,最终点燃了她整个眼眸。


    她缓缓地、缓缓地勾起唇角,如同冬日寒冰褪去后绽开的灼灼桃花,明艳不可方物,瞬间照亮这间冰冷压抑的屋子。


    “本宫,喜欢你的喜欢。”她笑着开口,带着愉悦的慵懒和满足。


    这声“喜欢”,如同一声佛偈,于林砚一片白茫茫、迷蒙眩晕的理智中,只清晰回荡着那三个字——


    “喜欢你……”


    最后一丝理智的屏障轰然倒塌,所有的隐忍、压抑、痛苦、贪恋,在这一刻化作燎原的烈火。


    林砚猛地挺直身子,一手倏然揽住萧韶后颈,带着迫人的力道让她低下头,另一手不容抗拒地按住她撑在床边的手,最后仰着头,对着她柔软的朱唇,狠狠地吻了上去。


    唇齿相接的瞬间,萧韶微微一震。


    少年的吻滚烫、炽热,凶狠至极却又微微颤抖,带着全然的渴望和爱意,和那夜在青云楼,一模一样……


    唇边似乎尝到咸涩的泪水,林砚狠狠地碾过她的唇瓣、撬开她的齿关,霸道地与她纠缠,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吞吃入腹,融入骨血。


    明明他仍跪在地上,一举一动却皆是从未有过的强势与凶悍,好似在黑夜中蛰伏许久的野兽,终于咬到他最渴求的猎物。


    萧韶怔愣一瞬,随即眼中燃起异样的光彩,她伸手,插/入他乌黑的发间,将他用力地按向自己,直到两人的气息彻底交融,直到林砚的眸光渐渐幽深,翻涌着骇人的情/欲。


    他急促地喘息着,骤然从地上跃起,修长的双手猛然按住她双肩,将她整个人压向身后柔软的床褥,清冷的眼底是彻底失控的情动。


    就在他的唇即将再次落下,气息更加灼热的刹那,萧韶猛地偏过头,避开了这个吻。


    温热的唇瓣擦过她的脸颊,落了空。


    趁着林砚微微愣神的一瞬,萧韶眼中闪过一丝冰冷又无比清醒的光芒。她握住床边一根垂落的铁链,手腕猛地用力向下一拉!


    “咔嗒!”


    一声机括轻响,林砚两只手腕骤然一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从天花板垂落的两副精钢铁铐,牢牢锁住。


    萧韶继续拉动铁链,铁链收缩,将他的双臂猛地向后、向上拉起,迫使他不得不挺直上身,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跪在她面前。


    第57章 束缚


    现在是……惩罚


    林砚瞬间惊住, 眼中的情/欲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驱散了大半,“殿下?”


    他跪在床上,双手被高高吊在身后, 铁链绷紧, 逼迫着他只能深深低下头,铁锁的冰凉和受制的难堪, 让方才所有的旖旎与失控,瞬间荡然无存。


    萧韶松开了握着铁链的手,任由它垂落。她轻轻抚平自己微乱的衣襟和发丝。激吻带来的潮红尚未完全从她白皙的脸颊褪去, 唇瓣也依然嫣红,但那双凤眸已然恢复了清明。


    她靠坐在床头,抬手, 指尖轻轻划过林砚被汗水浸湿的锁骨, 引得他身体一阵细微的颤栗。


    “方才, 是奖励。”


    她红唇微启, 吐气如兰, 语气温柔地如同情人间的低语, 说出的话却有如淬了冰般寒凉,“现在……是惩罚。”


    说完,她掠过林砚瞬间暗沉的眸光, 微微侧首, 对着角落里恨不得缩进地缝的云生, 冷冷挥手,“还不滚出去!”


    云生早已被眼前这急转直下的场面惊得魂不附体,恨不得自己是个瞎子, 听见萧韶这般命令瞬间如蒙大赦, 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来冲向门口, 手忙脚乱地拉开房门,头也不回地蹿了出去。


    “砰——”


    沉重的关门声在房间里回响,最终归于沉寂。


    屋内,只剩下烛火不安的噼啪跳动声,以及两人之间那清晰可闻,却截然不同的呼吸声。


    一个平稳悠长,一个却压抑微乱。


    云生从门内落荒而逃,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尚未从惊悸中平复呼吸,眼前陡然一暗。


    两名气息沉凝的护卫无声无息地堵在了他的面前。


    “云生公子,”其中一人率先开口,声音平板无波,“楼主有请。”


    楼主


    云生浑身一颤,心底刚升起的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冻结,他入青云楼时日不短,却从未得见楼主真容。此刻突然被传唤,还是在他被萧韶赶出来后,难道楼里是认为他没将萧韶服侍好,要对他兴师问罪?


    云生脸色瞬间惨白,若是楼主要他重新学习如何服侍取悦女子,该怎么办……想到楼里那些五花八门折磨人的训练手段,云生眼前瞬间一黑,一时间宁愿从这二楼跳下去摔死。


    他一颗心扑通直跳,却什么都不敢问,只能白着脸,乖顺地跟在护卫身后,穿过寂静曲折的回廊,被引入另一处更为隐秘的厅堂。


    厅内灯火通明,陈设雅致。主位之上,坐着一位身着深青色衣裙、气质端庄沉静的女子。在她下首,垂手而立的,正是方才引起轩然大波的那位花魁娘子,檀娘。


    安娘的目光落在瑟瑟发抖的云生身上,声音温和:“云生,莫怕。将你方才在长公主房中看到、听到的,仔细说一遍。不可有丝毫遗漏或夸大。”


    云生飞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安娘,心中惊疑不定。原来这位就是楼主?竟是个如此貌美的女子。他不敢多看,慌忙低下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方才屋中,长公主和那个男子,她依稀记得长公主叫他林砚……


    他定了定神,努力回忆那短暂又惊心动魄的场景,组织着语言,哆嗦道:“回、回楼主,殿下她、她先是觉得那个……林砚公子,服侍得不好,便让小的在旁演示教导。后来,殿下问林砚公子,喜不喜欢她,林砚公子说喜欢。殿下听了便说她也喜欢……然后、然后林砚公子就亲了殿下,殿下也没有拒绝。后来两人就滚到了床上,看着很是亲密……可不知怎的,殿下突然就恼了,攥紧天花板的铁链,就把林砚公子给……给锁在床上了……然后怒气冲冲地把小的赶了出来。”


    言语间尽是油然而生的怨气,都怪那个林砚伺候不周,让殿下生气,甚至迁怒他,把他赶了出来。


    云生这番话虽说得混乱,但安娘和林檀心思何等敏锐、瞬间便抓住了关键。


    安娘挥了挥衣袖,语气平淡:“知道了。今夜之事,你务必守口如瓶,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云生发誓一定会将今夜之事烂再肚子里!”


    云生这番话说的极其真心,毕竟被人赶出来这般丢脸的事,他也绝对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你先下去吧。”


    “是,是,多谢楼主。”云生如释重负,又行了一礼,慌忙退下。


    待云生离去,一身黑衣的凌渊缓缓从厅堂一侧一架巨大的水墨山水屏风后踱步而出,修罗面具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没用的东西。”他冷冷斥责。


    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若今夜便能成事,让萧韶珠胎暗结……那他的复仇大计,便可谓事半功倍。他几乎已经能预见,萧氏皇族血脉被他的子嗣悄然取代、最终彻底倾覆的画面,那将是他苦熬多年后最甜美的胜利果实。


    安娘见状忙起身迎了上去,沉吟道:“阁主,如此看来,不管是那日刺杀后萧韶替砚儿求药,还是方才云生所言,皆可判断,那萧韶确实是喜欢砚儿的。只是……”她有些困惑,“为何会亲密一半的时候将他锁起来……”


    凌渊眸光幽暗:“你之前教导林砚时,可有进行过青云楼里,专门针对男宠的训练?”


    安娘毫不犹豫地摇头,“自是不曾。阁主只是让我把砚儿培养成合格的杀手,而不是取悦女人的玩物或男宠,自然不会对他进行——”


    安娘说到此处突然顿住,脸色倏然一红,“阁主的意思是……萧韶对砚儿的表现,不满意?”


    转念却又想到,林砚性子冷清,又未经人事,不曾有过这种经验,表现确实有可能差强人意……


    凌渊面具后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显是已经有了主意。


    此时主楼二楼尽头的房间内,烛火将两人一跪一躺的影子投在挂满刑具的墙壁上,扭曲而又晃动。


    萧韶半倚在床头,好整以暇地看着被铁链禁锢、跪伏于前的林砚。


    乌发散落胸前,衬得肤色苍白,烛光投在他低垂的侧脸,勾勒出清晰俊美的轮廓。因为铁链的禁锢,他无法抬头,视线刚好与半躺着的她交汇。


    那目光里,已然没有错愕,取而代之的是清晰的情意,和平静的坦然,仿佛在说,即便此刻死在她手里,也甘之如饴。


    萧韶勾了勾唇,指尖再次抬起,这一次,动作轻缓得近乎怜惜,轻柔地拂过他低垂的脸颊,仿佛情人间的温柔触摸。


    “难受不?”她开口问道,嗓音轻柔。


    林砚喉结滚动了一下,诚实答道:“难受。”


    “如何难受?”萧韶继续追问,像是关心,又像是好奇。


    林砚一时缄默,他从今日天刚亮便一直跪在日月轩冷硬的地上,直到恩公愿意见他,膝盖早已淤青肿胀疼痛不已,哪怕此时跪在柔软的床褥上,重压和弯曲带来的尖锐痛楚依旧不曾稍减,随着时间的推移尽数变成一种巨大的折磨。更何况此时这个姿势……


    铁链绷紧的长度极为刁钻,将他双手吊缚在后,恰好迫使他无法将臀部安然置于脚后跟上休息。他必须始终依靠大腿和腰腹的力量,微微抬起身体,维持着一个极其耗力的跪姿。


    而他只要稍一松懈,全身重量便会坠于双腕之上,铁锁狠狠勒进皮肉,似要把骨骼尽数欲裂。


    不过片刻,他的大腿已然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额角再次渗出细密的冷汗,声音却仍旧顺从低哑:“腿累,手腕也疼……”


    萧韶静静地听着,眸光渐渐深邃,指尖顺着他脸颊的线条,滑到了他的下颌,微微用力。


    “知道因为什么罚你么?”


    林砚被汗水濡湿的长睫轻轻颤动,低声道:“因为……我之前对殿下有所隐瞒。”


    “明白就好。”萧韶幽幽说道,嗓音中似乎仍旧带着方才亲吻时的微热清甜,“若以后,你再有事情瞒着我……”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划过他的喉结,然后缓缓下移,虚虚点在他心口的位置。


    “我一定会杀了你。”


    萧韶嗓音陡然狠戾。


    纤白的指尖用力地按在林砚胸口,带来压迫骨骼的疼痛,“然后再用刀把你的心一点点剖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颜色。”


    林砚眸光陡然一沉,被束缚在头顶的双手猛地攥紧。


    他看着萧韶近在咫尺的绝丽容颜,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跳。


    萧韶同样看着他,忽地展颜一笑,指尖轻点他的唇瓣:“放心,只要你以后乖乖的,不再有隐瞒和欺骗,我自然不会如此对你。”


    毕竟……剩下的话萧韶没有说出口,只深深地看着林砚,看着他清峻苍白的脸庞,看着他那双漂亮隐忍的眼眸,毕竟,她难得如此喜欢一个人……


    第58章 疲惫


    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了上去


    烛火摇曳, 衬得萧韶面容温暖明艳。


    林砚目光深邃地看着她,缓缓开口:“若有那一日,我任你杀。”


    萧韶看着林砚眼底令人心悸的真挚, 一时怔住, 过了半晌忽而轻笑一声,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像只困倦的猫儿一般往床上一缩,“睡觉。”


    屋内安静极了,可怖的刑具在昏暗的烛光下几乎隐没不见, 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萧韶侧身躺下,将铁链的另一端, 随意地缠绕在自己腕间。


    而铁链的另一端, 因为这痛苦的跪姿, 林砚肌肉无法抑制地微微颤抖, 每一次铁链因他细微动作而发出的轻响, 每一声压抑的呼吸, 都清晰可闻。


    萧韶闭上眼,柔软的唇角带着一丝放松的弧度,看的林砚眼眸一深, 心中渐渐涌上一丝尖锐的刺痛。


    今夜之事在她看来是惩罚, 在他看来却和奖励无异。


    若是有朝一日她知道了他的身份, 可还会在他面前这般安心地入睡,露出这般令人眷恋的睡颜……


    第二日辰时,初夏明媚清透的日光透过紧闭的窗棂洒在床前, 恰好照亮萧韶恬静的睡颜。


    萧韶长睫微动, 缓缓睁开眼, 她慵懒地伸了个懒腰,才将目光投向眼前。


    林砚依旧保持着昨夜她入睡前的姿势,只是头垂得更低,墨发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脸颊,线条流畅的手臂和肩背因为长时间的用力和紧绷而微微痉挛。晨曦落在他身上,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反而显得侧脸越发苍白。


    萧韶弯了弯唇,心情颇好地支起身,指尖勾起他一缕汗湿的发丝,慢悠悠地问:“知道欺骗我、隐瞒我的下场了么?”


    林砚缓缓抬起头。一夜未眠,让他的眼眶下泛着淡淡的青黑,眸中布满了血丝,但那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种熬过极致痛苦后的沉静。


    “林砚知道。”


    一夜过后,嗓音越发干涩沙哑。


    萧韶看着他这副脆弱又驯顺的模样,目光落在他那苍白干裂的唇瓣上,心底那点难以言喻的躁动再次被勾起。她忽地倾身,捏住他的下巴,不由分说地再次吻了上去。


    这个吻不同于昨夜的激烈缠绵,带着晨起的慵懒和纯粹的占有,唇瓣相贴,辗转厮磨,直到将那苍白的唇染上些许血色,她才意犹未尽地退开。


    萧韶心满意足地挑了挑眉,松开自己腕间缠绕的铁链,探手在床柱一处隐秘的雕花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机括松开。


    紧绷了一整夜的铁链骤然松弛,高高吊缚的双臂猛然落下,早已麻木僵硬的肩膀和手腕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林砚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


    支撑了整夜早已力竭的大腿肌肉猝然放松,他再也无法维持跪姿,身体一软,直接向前跪坐下去,上半身无力地伏在了她面前,剧烈地喘息着,浑身止不住地轻颤。


    萧韶却已从床上优雅起身,自顾自地整理着衣裙,明艳热


    烈的和这屋子格格不入。


    “我今日还有要事需去镇安司处理,”她神清气爽地问道,“你是要在此休息一日,还是直接回国子监?”


    林砚伏在床上,闻言用刺痛的手腕慢慢撑起身体,声音疲惫沙哑,语气却异常肯定:“回国子监。我答应过殿下,秋闱……定要高中。”


    不仅是为了她,更是为了他自己。


    萧韶闻言,目光落在少年俊美苍白的脸庞上,笑着颔首:“记住你的话,不许让我失望。”


    *


    初夏的清晨,空气微凉,风中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镇安司内一派肃穆井然,玄甲卫步履匆匆,往来无声。


    萧韶一路行来,步履轻快,唇边甚至噙着一丝罕见的明媚笑意,引得沿途下属纷纷侧目。


    “行风,”她径直走入正堂,扬声唤道,“你昨日传书说有逆贼消息,可是查到了什么?”


    早已候在此处的行风立刻上前,躬身行礼,恭敬禀报:“回殿下,属下奉命追查前绥帝霍荻及其血脉下落,现已查明踪迹。”


    萧韶神情瞬间一振,在堂内太师椅上坐下:“在何处?”


    “西州,苍茫山深处。”行风压低了声音,“种种迹象表明,当日容将军收复北羌时,救走霍荻及其五子的,正是九霄阁。他们似乎在苍茫山的险要之地,经营了一处隐秘巢穴。”


    行风顿了顿,继续道:“我们的探子发现,苍茫山外围近来莫名多了许多猎户,看似寻常,实则行迹可疑,这些人对进出的山道盘查异常严密,不像猎户,倒像……岗哨。探子曾冒险接近,只是可惜那里守卫森严,未能深入查探。”


    萧韶眼神瞬间锐利,指尖在冰冷的案几上轻轻敲击:“西州,苍茫山……九霄阁果然所图非小,竟将霍荻和霍嵘两个逆贼藏匿于此。”


    苍茫山之名她曾听过,地处西州与沙国的边界,山势险峻,密林丛生,自古便是人迹罕至、易守难攻之地。传闻山中多有猛兽毒瘴,寻常百姓不敢深入。


    据她之前的调查,九霄阁在各地的分舵素来是隐于闹世躲避排查,突然选择这么个隐秘的深山,是否另有所图……


    她霍然起身,斩钉截铁道:“速调精锐,周密布置,务必将霍荻及霍嵘一举擒获,此次绝不能再有失!”


    只要抓住了霍荻,她必能顺藤摸瓜,将九霄阁这群阴沟里的老鼠,一网打尽。


    “是,殿下!”行风抱拳领命,眼中瞬间燃起斗志。


    *


    四月十五,京城最繁华的朱雀大街,一如既往的热闹非凡。


    时逢国子监休沐,萧韶难得有闲,带着林砚出府散心。只是这人似乎面色不佳,眼底带着淡淡的倦色,行走间脊背虽然仍旧挺直,却仍能看出一丝清晰的疲惫。


    林砚目光复杂地看着身旁的萧韶,思绪不自觉地飘回那日在青云楼。


    当日天亮后萧韶前脚刚离开,他后脚便被召至日月轩,他本以为等待他的必是最严苛的责罚,却不想恩公并未惩罚,甚至连千叠丸都并未赐下。


    却唯独命他入夜后,每夜潜入青云楼受训,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这次训的不是武功谋略,而是如何让萧韶离不开他……


    他也是那时才明白过来,恩公对此事竟然如此急迫,想来那夜若不是他被锁住,只怕恩公当场便要在屋内偷放催情的迷香。


    “国子监的课业,当真繁重至此?”萧韶侧目看他,对他的频频走神颇为不满,她是希望他专注课业,却也不必专注到这种程度。


    林砚回过神来摇了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清淡笑容:“国子监中课业尚可,只是夜夜入睡时,身旁没有殿下,难以安睡。”


    萧韶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一抹极淡的红晕竟罕见地爬上了她白玉般的耳廓。她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轻哼了一声,却没再追问。


    两人信步前行,来到京中最负盛名的博古店“雅集斋”前。


    雅集斋门面开阔,古朴雅致。步入其中,只见多宝阁和博古架林立,架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各式古玩玉器、名家字画、珍本古籍。店内客人不多,却皆是衣着不俗之辈,低声交谈,气氛静谧。


    “进去看看,可有合眼缘的?”萧韶语气随意,却带着罕见的纵容,大有要将店铺买空的架势。


    “全凭殿下做主。”林砚笑着应道。


    两人在一楼闲逛一圈,却都是些寻常物件,并未看见合乎心意之物,正准备上二楼,却在楼梯口迎面遇上了熟人。


    “乐真?”容婉惊喜的声音在面前响起,她今日一身鹅黄衣裙,清新娇俏,身后跟着的,依旧是那沉默寡言,存在感极低的沈妄。


    “还说要去你府上寻你呢,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容婉笑着上前,“倒是省了我一番功夫。”


    萧韶笑着挑眉:“怎么,准备请我喝一壶好酒?”


    容婉却收敛了笑容,将她轻轻拉到一旁摆放着青铜器的架子边,低声道:“喝酒随时都行,是有点事,想单独跟你聊聊。”


    萧韶会意,对林砚道:“你先去二楼看看,若有喜欢的,尽管挑来。” 语气是毫不掩饰的宠溺与豪阔。


    “是。”林砚恭顺应下,转身踏上楼梯。


    “说吧,什么事这般神神秘秘?”萧韶靠在店中的立柱旁,看向容婉。


    容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是我大哥……他想约你在青云楼见一面。说那日宫宴上,他未提前与你商量便当众求陛下赐婚,过于唐突鲁莽……他想当面跟你道歉。”


    萧韶闻言,毫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这般神秘,我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如果是道歉便不必了,那日之事我并未放在心上,你告诉容瑾,他无需愧疚,这件事过去便过去了。”


    “那就当作探望?”容婉不死心地再劝,“你是知道的,父亲的家法可不是轻易能熬过去的。”


    此时的二楼,环境更为清幽,陈列之物也愈发珍贵。林砚刚踏上楼板,便听见一个十分熟悉的嗓音,尖刻地响起:


    “哟,本公子当是谁呢?这不是我们的大忙人,长公主的新宠,林砚林公子么!”


    林砚抬眼望去,只见一处陈列着各色瓷器的紫檀木架前,站着两名俊朗男子,赫然便是王玄微和王玄恪,而冲他开口的,正是素来同他不对付,一脸讥诮的王玄恪。


    王玄微闻声也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林砚身上。他今日穿着一袭惯常的天青色锦袍,越发显得长身玉立,风姿清雅。只是那双总是高傲疏离的眼眸,在触及林砚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沉了沉,掠过一丝复杂的晦暗。


    第59章 争锋


    你不过是我的替身


    王玄恪摇着折扇, 踱步过来,上下打量着林砚,语气里的讥诮几乎要溢出来:“怎么, 林公子不在长公主殿下身边殷勤侍奉, 也有雅兴来这等风雅之地?莫不是这次救了殿下赏赐丰厚,便想着来装点门面了?”


    林砚面色平静, 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讽刺和恶意,只微微颔首:“王三公子。”说完径直走向一旁的博古架,目光甚至未在他身上多停留一瞬。


    王玄微站在原地未动, 握着白瓷墨盒的手却无意识地用力攥紧。自从宫宴那日,萧韶为林砚当众求药,甚至之后种种传闻, 都像一根根细刺, 扎在他原本笃定无比的心上。


    他第一次不敢确定, 萧韶看重林砚, 到底是因为他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容貌, 还是因为他有着什么自己未曾察觉, 能牵动萧韶心绪的特质。


    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惯常的清朗温和,却带着几分审视:“林公子, 好巧, 不知伤可好了。”


    林砚在他面前停下, 转过身,不闪不避地迎上他的目光:“有劳王二公子挂心,在下伤势已无大碍。”


    他没想到会这么快再见到王玄微。


    那夜在青云楼, 他被迫跪在她面前, 看着她躺在他身前, 沉静美好、没有丝毫防备的睡颜。


    整整一夜。


    若他从没有得到过,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他还能说服自己两人之间没有未来,不如不要开始。


    可那一夜他看着她,他便知道自己再也无法放手。他想要她一辈子都能如那夜那般安睡,更想要夜夜都能看到她的睡颜,和她白头到老,携手一生。


    而横亘在他和她之间的两个阻碍,一个是九霄阁,还有一个便是眼前的王玄微。


    他能感觉到她对他的喜爱,却不知道有多少是因为他酷似王玄微的容貌,又剩多少是因为他自己。但是他要做的,便是让她的心,一点一点偏向自己。


    王玄微看着林砚,眉头微微一蹙,今日的林砚明明仍是一身没有丝毫侵略性的素净白衣,但他就是


    莫名感觉,这人和上次在国子监门口相遇时,似乎有哪里不同。


    王玄恪闻言折扇“啪”地一合指向林砚,高声嗤笑道:“二哥你何必关心这种小人,他自然是痊愈了,否则,如何能有力气爬到长公主的榻上去献殷勤?”


    青云楼那夜的事,二哥至今仍不准他提起,现在想来即使萧韶最后动怒,却也是便宜了这个小子。


    只是没想到,半个月前的青云楼拍卖,这人竟再次和萧韶共处一室!


    这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他是青云楼的常客,这些事如何能瞒过他。


    此言一出,二楼原本静谧的气氛瞬间凝滞,几位正在挑选物件的客人纷纷侧目向三人看来。


    林砚的眼神倏然冷了下来:“三公子慎言,污蔑林某事小,损及长公主殿下清誉,恐非王家所能承担。”


    王玄微眉头瞬间蹙紧,像是被一记无形耳光扇在脸上,温润的面具裂开一道缝隙。


    王玄恪更是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怒不可遏地指向林砚:“林砚,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仗着长公主的势,对我王家指手画脚?”


    他眼珠一转,声音拔得更高:“更何况,长公主与我二哥自幼相识,情分非比寻常,迟早是我王家妇,是我嫂子!你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玩意儿,跟她有什么关系?”


    说话间,他眼底掠过一抹狠厉精光,脚下似是因激动而一个趔趄,手中合拢的折扇,猛地向前一戳,扇骨尖端狠狠撞在王玄微攥着的定窑白瓷墨盒的手背上。


    “啊!”


    王玄微正因那句“嫂子”而心神微震,手背猝不及防传来剧痛,本能地低呼一声,五指松开。


    “啪嚓!”


    那方胎质细腻、釉色莹润的珍贵墨盒应声脱手,掉在坚硬的青砖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二哥,你的手!” 王玄恪已抢先一步扑上去,抓住王玄微的手背,那里被扇骨尖端戳出了一道明显的红痕,很快泛起了淤青,边缘泛出骇人的青紫色,看着十分触目惊心。


    王玄恪猛地抬头,怒视林砚,声音尖利得瞬间划破二楼的安静:“林砚!你好大的胆子!我二哥不过说你两句,你竟敢动手伤人,还打碎了这珍贵的瓷器!这还有没有王法了?走,我们现在就去公主府,找长公主殿下评评理!”


    他一边声色俱厉地高声嚷嚷,一边伸手就朝林砚的衣襟凶狠拽去,摆明了要将事情彻底闹大,逼萧韶处置林砚。


    王玄微看着自己手上的伤,又看看地上狼藉的碎片,一时眉头紧锁。


    楼下,正与容婉说话的萧韶,隐约听到楼上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和王玄恪拔高的叫嚷声,其中似乎还夹杂着“林砚”等字眼。她脸色蓦地一沉,对容婉丢下一句“我上去看看”,便转身快步踏上楼梯。


    林砚面色骤然一冷,正欲躲开王玄恪伸来的手,耳廓微动,内力流转间,已然捕捉到楼梯上传来的熟悉脚步声——


    是萧韶来了!


    刹那间,林砚推拒的动作瞬间凝滞,他非但没有躲闪,反而顺着王玄恪拽来的力道,看似无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一下子被拉到了与王玄微几乎面对面的距离。


    他抬起眼,用只有他们三人能听清的音量,低声问道:“王二公子,难道就因为殿下对我心存怜惜,你便要纵弟行凶么?”


    顿了顿,唇边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还是因为你终于发现,殿下心里喜欢的人,不再是你,而是我……”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无比地捅破了王玄微心底本就摇摇欲坠的窗户纸。


    被一个他素来瞧不上、视为替身的人如此直白地揭开隐秘心思,羞辱、怒火,混合着那连日来积压的不安,轰然冲垮了他的理智堤防。


    “林砚!!!”


    王玄微温雅的面具彻底碎裂,被激怒到极点的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你不过是个仰人鼻息、靠着一张脸攀龙附凤的下做玩意儿!你不过是我的替身,也配在此挑衅?”


    怒吼声中,他猛地伸出手,狠狠朝林砚推去!


    他本来只是想让林砚离他远点,然而,就在他手掌触及林砚胸口的瞬间,林砚像是骤然失去了所有支撑,整个人轻飘飘地、宛如断线纸鸢般向后仰倒。


    不偏不倚,正好撞入一个带着熟悉冷香、却又异常温暖的怀抱。


    王玄微怒骂的声音还在继续:“你以为乐真会永远被你这种货色迷惑?痴心妄想!你不过是个玩物,一个随时可以丢弃的……”


    他的声音,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扼住,戛然而止。


    一抹如朝霞般灿烂的红色身影,不知何时从林砚身后走了出来,一只手仍然环在林砚腰间。


    女子乌发如云,仅以一根赤金长簪绾就,几缕碎发垂落颈侧,肌肤在二楼窗格透入的天光下,莹白得近乎透明。


    正是萧韶。


    只是那双总是明媚张扬的凤眸,此刻却沉静得看不出丝毫情绪,让王玄微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王玄恪这才终于发现了萧韶,他眼底闪过一丝惊喜和计谋得逞的得意,随即换上更夸张的委屈与愤慨,他快步冲到萧韶面前,指着林砚,又指着王玄微受伤的手背展示:


    “殿下,您来得正好!您可要为我二哥做主!这林砚好生猖狂,不过几句口角,他竟敢动手砸伤我二哥!看看我二哥这手,又青又肿,还有这满地碎片!殿下,这般跋扈凶戾、目无尊卑之人,岂能留在您身边?还请殿下严惩,以正视听!”


    【作者有话说】


    这章写的有点匆忙,过于短小,我忏悔!


    第60章 偏袒


    他是她的人


    萧韶丝毫没有理会王玄恪的煽风点火和喋喋不休, 她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怀中人身上。眉头微蹙,目光迅速扫过林砚周身,关切道:“可有受伤?”


    方才她踏上最后一级楼梯, 抬眼便见林砚如断线风筝般向后倒来, 那一瞬,心脏竟不受控制地骤然收紧, 直到将人稳稳接住,那悬起的心才缓缓落回原处。


    好在,此刻靠在她怀中的人, 气息虽有些不稳,但看起来似乎并无大碍。


    林砚在她怀中借力稳住身形,顺势站在她身侧, 对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唇角甚至牵起一丝安抚般的浅淡笑意, “多亏殿下及时赶到, 林砚无事。”


    见他确实不似受伤, 萧韶这才收回了扶住他的手。方才清晰入耳的“替身”、“玩物”、“痴心妄想”等刺耳言辞, 此刻却在她脑中反复回响。


    她不会听错,那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元景哥哥的声音,却说着如此刻薄伤人的话, 对象不用想也知道是林砚。


    她太过了解林砚, 这人惯会隐忍承受, 即便受了天大的委屈,恐怕也只会将所有情绪压在心底。即便她问,他也只会垂着眼, 说什么事实如何无关紧要。


    想到这儿萧韶不禁再次怒从心生, 将视线重新投向王玄微, 落在他手背那片刺目的青紫上,皱了皱眉道:“元景哥哥,方才究竟发生了何事?你这手是怎么伤着了?”


    见萧韶甫一开口,便是让王玄微陈述经过,这份下意识的信任与优先询问,无疑表明在她心中,王玄微的地位依然特殊。王玄恪脸上立刻露出胜券在握的得意,挑衅地斜睨了眼垂首静立的林砚。


    王玄微心头却猛地一紧,仿佛瞬间坠入冰窟,又被架在火上炙烤。


    他清楚地知道,是王玄恪设计了这一切,意在构陷林砚,将小事闹大,逼萧韶厌弃林砚。


    三弟这般做法自是不对,初衷却是为了他……一边是真相与公正,另一边,是血脉相连、自幼宠溺的亲弟弟,是王家不容有失的颜面、是自己方才被林砚言语激怒后失控推人的失态……


    若此刻承认真相,三弟必将受责,王家也会颜面扫地,而他自己的名声也会受损……


    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在萧韶沉凝的注视下,王玄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被压下,只剩下惯常的温润。


    “乐真,方才我与林公子因言语有些误会,玄恪年轻气盛,说话急了些,林公子或许是被激怒了上前争执,争执间不慎碰到了我手中墨盒,碎片溅起,划伤了我的手。他……也非有意伤人,只是一时情急,


    你莫要怪他。”


    王玄微如此说,只是想将责任推给林砚的同时,又能显示自己的大度,王玄恪却不满意兄长这般轻拿轻放,不依不饶地说道:“二哥你就是太仁厚,太大度,什么争执,什么不慎?他分明就是恼羞成怒,故意先砸东西,又想对二哥动手,若非二哥躲得快,只怕伤得更重。依我看,他就是瞅见殿下您上来了,才故意装作被推倒,演这么一出苦肉计,想博取您的同情怜悯,其心可诛!”


    雅集斋二楼本就清静,此刻这番动静早已吸引了所有客人驻足围观,连楼下一些人也好奇地探头张望。容婉此时也跟着萧韶上得楼来,看热闹般地看着这一幕。


    萧韶听完了王家兄弟一唱一和的陈述,眸光倏然暗沉,她转身看向林砚,问道:“林砚,你告诉本宫,方才是怎么回事?”


    她不相信元景哥哥说的,更不相信王玄恪的话,“本宫要听你亲口说。”


    林砚抬起眼,他今日穿着一袭素白襕衫,晨光从窗格斜斜照入,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朦胧的光晕,望着她时,眼底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黯然,无端让她中一颤,生出怜惜。


    “回殿下。方才王三公子出言挑衅,指责我仗您的势,言辞间涉及殿下清誉,我这才出言反驳,请他慎言,结果不知为何便激怒了三公子,他激动之下手中折扇不慎撞到二公子手背,这才导致墨盒坠地碎裂。”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王玄微瞬间绷紧的下颌,“后来王二公子不知为何同样动怒,先是出言辱骂,后又伸手推我,我猝不及防,向后倒去,幸得殿下及时赶到,这才免于摔下楼梯。”


    林砚语气平静,与王家兄弟言辞激动、指向明确的指控形成微妙对比。


    四下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议论声。


    “王二郎向来品行高洁,应当不会说谎诬陷他人。”


    “方才我就在附近,似乎看见王三公子的扇子挥了一下,但具体如何,实在没看清。”


    “这情形……倒像是两位郎君为了长公主殿下,争风吃醋,起了龃龉?”


    “那白衣少年看着十分文弱,不似会主动动手之人……”


    两人各执一词,围观众人也众说纷纭,有人觉得王家兄弟不像说谎,有人觉得林砚叙述更合情理,但碍于萧韶权势,多数人只是沉默观望。


    萧韶环顾一圈,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然有了判断。林砚不过是个文弱书生,如何能在一对二的局面下,伤了元景哥哥,更何况他绝非那等不知轻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鲁莽行事的蠢人。


    而她善于察言观色,王玄恪言辞间的急躁闪烁,元景哥哥那一瞬间的僵硬回避,都没能逃过她的眼睛。


    她重新看向王玄微,明艳的凤眸中情绪复杂难辨,深处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失望:“元景哥哥,你不会骗我的,对吗?”


    这声“元景哥哥”和这句追问,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王玄微强自镇定的心里。他看见萧韶眼中那丝微弱的光芒,负罪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几乎要脱口说出真相。


    然而,王玄恪悄悄拽他衣袖的力道,旁观人群灼灼的目光,家族声誉的重压,以及内心深处那一点对林砚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最终,还是压倒了那瞬间的动摇。


    他喉结滚动,避开了萧韶那似乎能洞察一切的目光,声音干涩:“乐真,我……”


    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他忽然想起什么,转而问道:“乐真,你可还记得永兴七年的那次百花宴?”


    萧韶瞬间一怔,随即点头道:“自然记得。”


    永兴七年春,她不过十岁,在一次百花宴上,素来与她不对付的霍嵘故意打翻御赐的酒盏,却反诬是她顽劣冲撞所致。绥帝本就忌惮萧家势力,一直怀疑萧家有不臣之心,当下便欲借题发挥,重罚于她,杀鸡儆猴。


    众目睽睽,满殿寂静。谁都看得出绥帝意图,却无人敢在此时触怒天颜,为她辩白一句。


    是当时年仅十三岁的元景哥哥,冒着可能得罪霍嵘、得罪绥帝的风险,挺身而出。他条理清晰,言辞恳切,逐一指出霍嵘证词中的矛盾之处,力证她的清白。那时,他甚至并未亲眼看见事情的经过,便毫不犹豫地站在她身前,替她挡去所有指责与非议。


    事后,他只是温和地对她说:“乐真,别怕,有我在,我总是相信你的。”


    眼前的王玄微,身姿依旧挺拔如竹,面容清俊温雅,气度从容,仿佛还是当年那个在她最孤立无助时,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少年郎。


    她知道,今日之事必是王玄恪所为,元景哥哥未必认同其做法,但他素来重情重义,心肠又软……在公正与私情之间,他选择庇护自己的弟弟,选择维护王家此刻的颜面,也无可厚非。


    萧韶看着王玄微,想起方才在楼下,容婉替容瑾约她见面道歉时,她心中涌起的那抹淡漠与不耐。


    那一刻她才清晰地意识到,勉强自己去应付一个并无情意的人,是多么令人厌倦且无趣。元景哥哥这些年,明明心中对她并无男女之情,却因心软、因责任、始终不曾彻底远离。这些年,她岂不也是在无形中,勉强了他许久。


    瞬息之间,萧韶心中已然权衡完毕。眸中所有复杂的情绪,都被一片冷凝的决断取代。她不再看王玄微,转而看向静立一旁的林砚。


    她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属于长公主的威严,清晰地响彻在寂静的二楼。


    “林砚,无论缘由如何,你伤了王二公子是事实,还不向二公子赔礼道歉?”


    萧韶藏在袖中的双手不自觉攥紧。当年元景哥哥能在不明真相时坚定站在她这边,今日,她便还他一次信任和偏袒,就当全了这份旧日恩义与多年情分。


    至于林砚……


    他是她的人,她自有补偿他的方式。


    听见萧韶这番话,王玄恪脸上瞬间绽放出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嚣张地看向林砚,眉毛高高扬起,仿佛在用眼神挑衅:看吧,在殿下心里,你终究比不上我二哥!


    王玄微同样愣住。他没想到萧韶会如此干脆地让林砚认错道歉,这比他预想中的各打五十大板,竟更加偏袒自己。


    一股复杂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随即被笃定的得意与优越覆盖。


    乐真终究还是向着他的。无论这个林砚如何巧言令色,如何试图挑衅,在乐真心里,他的分量,始终是不同的。这份认知,瞬间冲淡了他方才选择冤枉林砚的那点愧疚,甚至让他心底那丝因萧韶对林砚的关注而产生的不安,都悄然平复。


    他就知道,在乐真和他之间,林砚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插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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