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主与替身
林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一股尖锐的酸涩瞬间弥漫了整个胸腔。
她明明……都听见了。
听见了王玄微对他的辱骂,也亲眼看见了他被王玄微含怒推搡的狼狈。可即便如此, 她仍是没有丝毫迟疑选择站在王玄微那边。
上一次在国子监, 他与王玄恪冲突,她尚且能明察秋毫, 秉公处置,甚至为了他惩戒了王玄恪。
可一旦涉及王玄微……
一切都不一样了。
正主与替身,果真是云泥之别, 就像冰雪遇见真正的旭日,无需触碰,便已悄然消融。
王玄恪尖利刺耳的声音却再次响起:“喂, 姓林的, 长公主殿下的话你都敢不听?做错了事还不快滚过来道歉!”
容婉站在一旁, 满脸惊愕不解。萧韶可是在她面前亲口承认了对林砚的心意, 可今日萧韶这全然不问青红皂白的偏袒……难道在她心里, 新欢当真抵不过旧爱?
林砚闭了闭眼, 将眼底所有翻腾的酸楚与悲凉死死压下,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沉静。他双手再身侧攥紧, 一步一步, 朝着王玄微走去。
林砚身姿修长, 步伐沉稳,抬步间周身蓦然散发出一种冰冷的压迫,所过之处, 连喧嚣都似乎被压低了几分, 离得近的几人, 甚至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向后退了半步。
直到林砚最后在王玄微面前站定,众人惊讶地发现这看似单薄的少年,竟比王玄微还高出几分。
林砚微微俯视着王玄微,在众人灼灼的目光中,缓缓弯折脊梁,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
他直起身,缓缓说道:“方才争执,是林砚冒失,这才不慎伤到了王二公子,林砚在此道歉,损坏之物,由林砚一力赔偿,还请二公子……海涵。”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砸在寂静的二楼。
王玄微清晰地看到,林砚那双幽深的眼眸里,没有丝毫他想象中的屈辱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酷,仿佛在警告他:今日之辱,我记下了,来日定当加倍偿还。
王玄微心头瞬间一凛。
王玄恪却觉得还不够解气,跳着脚喊道:“道歉?伤了人光是道歉就够了?我二哥那手,可是弹琴作画的手,金贵的很,便是把你卖了也赔不起,你伤了我二哥,磕头赔罪还差不多!”
王玄微闻言皱了皱眉,从方才的心悸中恢复过来,他抬手制止王玄恪,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持重:“玄恪,住口。得饶人处且饶人,林公子既已知错,此事便罢了。”
只要乐真的心在他这里,他不会介意林砚这种跳梁小丑说了什么,又做了什么。
四周的窃窃私语声瞬间更大了些,投向林砚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怜悯。
“啧,真是自不量力,敢跟王二郎争?”
“长公主殿下到底还是顾念旧情,新宠再得脸,关键时刻还是比不上青梅竹马。”
也有明眼人看了出来,小声道:“这林砚也是可怜,白白受了委屈还得低头认错。”
“可怜?攀附权贵便是这个下场,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了?”
“看来这新欢的风光,也就到此为止了。”
萧韶将这些议论尽收耳中,眉头不禁狠狠蹙起,事情的后果,似乎比她预想中更重一些……
林砚已然转过身来,重新面对萧韶。
“小人的道歉,殿下可还满意?” 林砚看着萧韶,眼中没有丝毫方才面对王玄微时的狠戾,声音低沉没有一丝波澜,却空洞得让她心头发冷。
萧韶皱眉看着他,少年漂亮的眼尾泛着红,像是雪地里绽开的一点残梅,刺得她眼睛生疼。他看着她,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迅速黯淡,仿佛被骤然吹灭的烛火。
心脏像是被细密的针尖猝不及防地扎了一下,她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让她无措的心疼。
林砚却缓缓扬起唇,认真地问道:“若殿下不满意,是要我跪下磕头,还是三拜九叩,给王二公子认错”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毫无预兆地在二楼响起。
萧韶心底一阵刺痛烦躁,在她自己还没明白究竟是因为什么时,身体已先一步做出了本能的反应。
她看着林砚被她打得偏过脸去,苍白的脸颊上迅速浮现清晰的指痕,胸口瞬间剧烈起伏,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林砚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拖拽着他往楼下走去,“跟我走!”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在二楼消失,围观者瞬间再次哗然。
“这……长公主又发怒了!”
“好端端的,长公主这是因为什么又这般生气?那林砚不是已经道歉了。”
“估计是嫌道歉不够,准备带回去再收拾……”
也有人极小声地说道:“也许长公主这是心疼了呢?”毕竟当初长公主替林砚求药的场景他可是有所耳闻,只是这般言论很快便被淹没听不真切。
王玄微站在原地,看着萧韶近乎粗暴地拽着林砚离开的背影,心头莫名升出一丝不安。
王玄恪却全然未觉,一把凑到王玄微身边,志得意满:“二哥,还是你厉害!上回这林砚有长公主撑腰,在国子监里逼的我当众向他道歉,当真是颜面尽失,今日可算狠狠出了口恶气!看那小子以后还敢不敢在我面前嚣张。”
他甚至已经想好,明日回国子监后,要如何当面羞辱嘲讽林砚,让他再也不敢和他作对。
王玄微没有回应,只是望着楼梯口两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不安源头。
方才,萧韶对林砚说的是,“跟我走”,用的自称竟然是“我”,而非她惯常用来彰显身份的“本宫”……
萧韶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林砚拉出了雅集斋,直到走到熙攘的大街上,被初夏微燥的阳光和往来人流一冲,才终于从方才的凝滞紧绷中稍稍抽离,她猛地停下脚步,松开了他的手腕。
她看着林砚脸上清晰的掌印和低垂的眼帘,心头的无名火与心疼交织得更加剧烈。
“林砚,你听我说。”她缓缓开口,声音因未平复的情绪而有些不稳,“今日之事,并非我不信你,或者刻意偏袒元景哥哥。”
她顿了顿,组织着语言:“永兴七年的百花宴上,我遭霍嵘构陷,满殿无人敢替我辩解求情,绥帝有心借题发挥整治萧家,要严惩于我,是元景哥哥冒着触怒霍荻得罪霍嵘的风险,挺身而出为我辩白,才让我逃过一劫。这份恩情,我始终记得。今日王玄恪行事卑劣,但元景哥哥也是顾念亲情,才选择替他遮掩。我今日所为,只是为了还元景哥哥当日这份情。”
她看着林砚毫无反应的脸,语气再次放缓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哄劝:“我知道你受了委屈,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金银、珍宝,或是其他,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给你。”
萧韶难得这般放下身段,与人解释前因后果,又许以重诺。她自认为这番话既说清了自己不得已的苦衷,又拿出了足够的诚意作为补偿,已是给足了他体面。
然而,她一番话说完,眼前的少年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就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仿佛她说的只是无关紧要的闲谈。
林砚只看着她,唇角淡淡扯了扯:“殿下的权衡,林砚明白了。”
所以,归根结底,不过是为了维护王玄微的颜面,便可以随意地委屈他,毕竟王玄微是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他不过是个无足轻重的卑贱之人,他的尊严与脸面,无关紧要。
明明早已知道王玄微在她心中的地位,却仍是忍不住地痴心妄想……
萧韶看着林砚眼底清晰的落寞和自嘲,心头猛然一窒,一时间烦躁和刺痛愈演愈烈,“我今日没心情再逛了,你去雇辆马车,回府。”
“是。”林砚应声,照做。
很快一个裹着灰巾的车夫便牵着辆青帷马车,穿过熙攘的人流走了过来,讨好地问道:“可是这位贵人要用车?”
萧韶抿着唇,不再看他,踩着脚蹬率先登上马车,弯腰钻入车厢。好在这车看着狭小,车厢内倒还算舒适。
她上车后等了片刻,却不见丝毫动静,她不耐地掀开侧面的车帘,只见林砚仍静静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还愣着干什么?”她冷冷蹙眉,语气不善,“上车!”
林砚闻声抬眼看她,眼底满是疏离:“殿下说笑了。小人身份卑贱,如何敢与殿下同乘一车。”
“你——!”萧韶心头那股压抑了半天的邪火,“轰”地一下直窜顶门。
她猛地一把掀开前方的车帘,半个身子探出车厢,凤眸圆睁,声音更是瞬间拔高:
“林砚,你少在这儿要死不活的,你连我的床都上过了,现在跟我说不敢上马车?还不给我滚上来!”
第62章 马车
口干舌燥
萧韶今日出门, 刻意屏退了晴雪明月与一众侍卫,只想像寻常人那般,与林砚安安静静地逛一逛这繁华的西京城, 并不愿惹来半分注目。
却不想, 她这情不自禁之下脱口而出的一嗓子,瞬间将半条街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林砚仰头看向萧韶,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因怒意而染上薄红的脸颊,为她镀上了一层生动的光晕,微卷的碎发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飘荡, 拂过皙白的下颌,一双凤眸此刻因怒火而格外明亮灵动,熠熠生辉。
林砚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青云楼那个纠缠的夜晚, 想起黑暗中她灼热的呼吸、柔软的唇瓣、以及那些难以言说的亲密接触……一股热意蓦地窜上耳根。
满腔的委屈与愤懑, 竟猝不及防地消散了大半。
就连那憨厚的车夫都忍不住转过头来, 咧着嘴笑道:“这位娘子, 您消消气。这位公子, 您也快上车吧, 要我说啊,小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这光天化日的, 有话咱回家说去!”
他目光扫过林砚脸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指痕, 挤眉弄眼地劝道:“公子, 您看开些,老话儿说的好,打是亲, 骂是爱!您家娘子怎么不打别人, 专打您勒, 这不正是说明心里头有您啊!”
周围被吸引驻足的路人也纷纷笑起来,交头接耳:“可不是!被自家媳妇儿打两下算啥?那是疼你!”
“嘿,这小郎君脸皮薄,还害臊呢!”
“娘子这般貌美又……嗯,爽利,公子好福气啊!”
容婉跟着萧韶出来,慢了一步,刚走到街边,便正好将萧韶那句“你连我的床都上过了”听了个真切。她原本满心疑惑,想上前询问萧韶为何要如此偏袒王玄微,冤枉林砚,可此刻,看着马车前那两道身影——
一个立在车下,白衣清萧,一个探身车外,红衣似火,目光皆是看向彼此,阳光流淌在两人之间,似是泛着淡淡光华。
容婉的脚步像被瞬间钉住,再也无法上前。
萧韶看着林砚一动不动,正欲再说些什么,眼角余光里倏然瞥见,在容婉身后,王玄微不知何时也跟了出来,正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萧韶皱了皱眉,瞬间想起方才在雅集斋中,王玄微对林砚的那些辱骂,玩物、替身、厌弃……难听的不像她印象里那个温和儒雅的元景哥哥。
她想到什么,故意将声音拔高,目光紧紧锁着王玄微的方向:“林砚,你我已然缠绵亲近,你便是我的人,现在又有什么好害羞的!”
萧韶唇角高高扬起,她要告诉所有人,更要告诉元景哥哥,林砚不是什么玩物,他是她的人,就算欺辱也只能由她来,旁人休想轻贱他分毫。
果然,她话音落下,如愿以偿地看见王玄微脸色倏然一僵,很快又强自恢复镇定。
萧韶这番话暧昧又肯定,听的林砚俊美的脸庞再次一红,指尖都有些无措地蜷了蜷,他踩上脚蹬正欲上车,却发现,萧韶此刻看的人,似乎不是他。
林砚倏然怔住,他顺着萧韶的视线看去,出现在他视野里的,赫然是一身青衣气定神闲的,王玄微。
跳跃的心,瞬间沉入冰冷的谷底。
原来如此……
她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这副故意做出的亲密姿态,哪里是说给他听、做给他看的,这一句句一幕幕,都是为了王玄微,就像过去她做的那样……
通过宠爱他这个替身,来刺激、试探、报复王玄微的冷淡与疏离,他不过是她手中一把用来刺痛王玄微的刀。
林砚双手死死地攥紧,她说他上过她的床,可一次是在黑暗中,她将他错认成王玄微,一次是她气他隐瞒,用锁链将他禁锢,与其说是亲近,不如说是惩戒与警示。
何尝有过一次,是真正因他而生的情动……
明明身处夏日,彻骨的冰凉却瞬间蔓延四肢百骸。
而此时,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已然越聚越多,几乎将马车围得水泄不通,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嗡嗡作响,像夏日的蝉鸣般令人烦躁。
萧韶目光掠过王玄微,落在林砚身上,冷冷勾唇,缩回身子钻入了车厢,她不信这下林砚还不乖乖上车。
林砚在原地僵立片刻,还没有丝毫动作时,便被车夫用力推着踏上脚蹬,塞进了马车。
而几乎是在他进入车厢的刹那,车夫已然高高扬鞭,驱动马车,四周围观的人群纷纷散开让出一条通道。
王玄恪站在王玄微身侧,不解地问道:“二哥,这长公主说这些话,究竟是何用意?”
王玄微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皱眉不语。
车厢内,两人相对而坐。马车空间本就狭小,此刻显得越发逼仄。
光线透过青色的车帷变得柔和朦胧,映在萧韶明艳却余怒未消的脸上,谁都没有先开口,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规律地响着。
过了半晌,萧韶调整了一下坐姿,靠着柔软的锦垫,率先打破了沉默:“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不敢与本宫同车么?怎么,见着围观的人多了,反倒肯上来了?”
林砚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她身侧晃动的车帘上,抿紧了唇:“殿下方才那般大张旗鼓,说我是你的人,是刻意说给王玄微听的吧。”
萧韶诧异地挑了挑眉,笑道:“不错。”没想到林砚连这都能看出来,两人果然心意相通,唇角不禁扬了扬,一脸赞赏:“林砚,还是你懂我的心思。”
萧韶这般爽快的承认,林砚搁在膝上的双手蓦地攥紧,骨节泛出青白。
这有什么难懂的。
之前她明明那般喜爱云生,却始终不肯将人带回公主府,不就是顾忌王玄微的看法,后来将他带回府,不过是看中他这张与王玄微相似的脸,用他来气王玄微罢了。今日这出戏,不过是故技重施。
可是凭什么,凭什么在经历了这么多后,她心中想的人依旧是王玄微?
车厢内似乎浮动着一股极淡的甜腻香气,与他熟悉的萧韶身上那种清冽中带着冷意的熏香截然不同,丝丝缕缕,无孔不入。
林砚的理智仿佛被这甜香强势地缠绕、剥离,眼眸深处渐渐染上一片暗沉。被萧韶排在王玄微之后的委屈,被当成工具的愤懑,被王玄微辱骂的恨意,都在这香气中被无限放大
凭什么,凭什么萧韶心里的人不是他?
所有涌动的情绪突然混合成一股难以忍受的热气,在他四肢百骸里猛烈冲撞。
他不由自主地,向对面的萧韶靠近了一些。
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这一靠近,几乎能感受到萧韶身上的温热,能看清她浓密睫毛投下的阴影,能闻到她身上原本的冷香与那甜腻香气混合后,形成的越发令人眩晕的气息。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着耳膜,他想要抹去她眼中对另一个男人的在意,想要证明自己并非仅仅是一个替身或者工具,想要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阴暗而炽烈的念头,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
林砚抬起眼,眸光幽深得像是要将人吸进去:“殿下说我上了您的床……却没有一次,真正成了事。”
他喉结滚动,声音因压抑而异常低哑:“殿下……是不是该补偿我?”
萧韶瞬间蹙起眉,鼻尖钻入一股令人不适的甜香:“你这……是何意?”话音未落,她的声音已然软了几分。
林砚两只手蓦然撑在萧韶脸侧,哑声道:“殿下既然想做给王玄微看,那不做到底,如何能算逼真?”
萧韶看着骤然靠近的林砚,看着他眼中翻滚的、她从未见过的浓烈暗色,一时间竟也觉得有些口干舌燥。明明是初夏,车厢内却仿佛燃起了无形的火,闷热得让人透不过气。
而那甜腻的香气,似乎正将她残存的理智也一并融化。眼前的少年,眉目如画,眼神明明透着极具攻击性的掠夺,却让她觉得……仿佛他才是此刻唯一的清凉。
林砚脑袋一片混沌,只觉体内那股热气越来越难以压制,血液奔流的速度更是不住加快,对萧韶的渴望,从未如此刻这般汹涌直接,几乎要冲垮他所有的意志堤坝。
他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水光潋滟的眼眸,红润的唇……只想狠狠吻上去,占有她,让她眼中只剩下自己。
就在两唇即将相接的一刹那,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瞬间劈入——
不对。
这香气……这来得突兀又强烈的躁动……还有那个过分热情的车夫。
从他和萧韶上车到现在,足足一柱香的时间过去,那个车夫却没有问过一句他们要去何地。
还有这辆马车,这车内,恐怕是被人提前动了手脚,洒了催情的药物……
林砚悚然一惊,强行拉回一丝清明。
是恩公,只有恩公会如此急切地用这种下作手段,来促成他和萧韶真正发生关系。
恩公他就这么迫不及待,想要用子嗣来实施他那个疯狂的篡位计划……
第63章 药效
不对劲……
朱雀大街, 人流如织。雅集斋对面,一座清雅的茶楼二楼雅间内,安娘与凌渊临窗对坐。
安娘看着那辆青帷马车辘辘驶离, 直到融入街市车流, 消失不见,才缓缓收回视线。
她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 却饮不下去,端雅的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阁主,”她放下茶盏, 声音压得很低,“此举……当真有必要么,我们这么做, 是否太过急切冒进了些”
凌渊今日并未佩戴一贯的修罗面具, 露出一张轮廓深邃, 历经岁月风霜却仍旧英挺的容颜。
和安娘的紧绷截然不同, 他闲适地靠在竹制的椅背上, 与安娘相对而坐, 乍看之下,倒真像一对来此品茗消闲的寻常夫妻。
“急切冒进?”他扯了扯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 “谁让那个逆子这般无用, 优柔寡断, 瞻前顾后,满脑子无用的心思。我不插手推他一把,他怕是要磨蹭到猴年马月才能成事。”
说话间一眼睛锐利深沉, 如鹰集般牢牢锁定着猎物。
安娘下意识地摩挲杯壁, “可这样, 当真能奏效么。”
凌渊冷嗤一声,“怎么,安老板是对自己一手制定的青云楼针对男宠的训练方案,没有信心”
安娘皱了皱眉,她明白凌渊所言何意。这些时日,林砚夜夜在青云楼里接受训练,学习如何满足女子、取悦女子,自己却没有一夜得到过满足,此时面对萧韶,恐怕根本无力抵抗这种诱惑。
但她想到什么仍是微微摇头:“但是感情之事,更关乎时机与心境,这般强行促成,只怕……适得其反,反而引起萧韶警觉。”
“警觉?”凌渊嗤笑一声,他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啜饮一口,“醉胭脂的效力,你我最清楚不过,它起效虽然缓慢,但一旦被体温催发,药力便会如附骨之疽,层层渗透,直至将人的理智焚烧殆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渴求。”
安娘闻言暗叹一声,不再言语。她自然清楚醉胭脂的厉害,这香取自数种异域奇花,经特殊炮制而成,其香与寻常熏香无异,极易令人放松警惕,但一旦与人体温交感……
多少被送入青云楼,抵死不从的贞洁烈女,最终都在这醉胭脂的霸道药力下,意志崩溃,化作一滩春水。
此时,那辆看着十分普通的青帷马车,依旧在车夫的驱策下,不知在向何处行驶。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规律清晰,却丝毫掩盖不住车厢内两人逐渐升温的躁动。
“殿下……”林砚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伸手,想要将几乎贴到自己身上的萧韶推开一些,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你清醒点,这马车,不对劲……”
萧韶却似乎被那香气影响得更深,她眼神迷离,眼尾染着动情的嫣红,双颊绯若朝霞,连白皙的脖颈都透出淡淡的粉色。平日里的凌厉高傲褪去,竟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妩媚与柔软。
她看着林砚克制又痛苦的表情,低低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像带着小钩子,挠得人心痒。眼波流转间更是媚意横生,她对着近在咫尺的林砚,缓缓地,极具诱惑力地勾了勾纤白的手指。
“你不是要我……补偿你么”
她的声音因情动而沙哑甜腻,带着一种醉酒般的拖长尾音,每一个字都像一片鹅毛,轻轻挠动着林砚紧绷的神经。
“现在我给你机会,怎么还不来……”
林砚呼吸猛地一窒,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紧绷的下颌滑落。
体内那股邪火越烧越旺,混合着对眼前女子无法言说的渴望,几乎要将他的意志焚烧殆尽。
他伸出手,触到她肩头柔软滑腻的衣料,仿佛被烫到般瞬间蜷缩了一下,萧韶却仿佛得到鼓舞般,得寸进尺地贴了上来,手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温热甜香的气息随之拂过他的耳廓。
两人之间的距离彻底消失,灼热的体温透过夏日轻薄的衣衫交缠在一处,如同火星溅入油锅,瞬间让醉胭脂的药力快速攀升,林砚只觉得脑海中“轰”的一声,最后一丝清明也摇摇欲坠。
不,不能这样……
他狠狠摇头,至少,绝对不能在这种情形,在她意识不清被药物控制的情况下……
林砚眼中猛然闪过一丝决绝,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和意志,将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到冰凉,他毫不犹豫地抽出,甚至没有低头去看,凭着感觉,朝着自己大腿外侧,狠狠扎了下去。
“呃——!”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闷哼从他喉间溢出。
尖锐的剧痛,硬生生将他从失控的边缘拽回了几分清醒。
萧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动作一顿,迷离的目光落在林砚手中那支染血的金簪上。
“这个簪子……”她眨了眨眼,“好像……是我的”
这是一支精巧华丽的鎏金簪,簪头是一朵惟妙惟肖的牡丹花。
她恍然想起,两人第一次见面,便是在这样一个青帷小车里,当时他从天而降砸入她的马车,她看着他那张酷似元景哥哥的面容,将忍耐了整日的愤懑、委屈,尽数发泄在他身上,最后更是用这金簪狠狠扎了他。
混乱的记忆和汹涌的药效交织,让她心神越发恍惚。
“元景哥哥……”她无意识地低喃,“林砚……”
声音越到后来便越轻越低,到了林砚两字时已然几不可闻。
“元景哥哥”四个字,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林砚心脏,冰凉的苦涩瞬间淹没大腿的刺痛。
“萧韶,你看清我是谁……”林砚用手撑在萧韶肩头,抗拒着她的靠近。
“烦人!”萧韶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趁林砚推拒的间隙,一把扯下他腰间那根束腰的蓝色布带。
外衫散落,林砚瞬间怔住,“萧韶,你做什么?”
话音未落,萧韶已然一把捉住他的双腕,身子骤然前倾,整个人几乎贴在他身上,趁林砚心神震动的瞬间,将他双臂迅捷地反剪到身后,用那根束带飞快地缠绕、打结。
她的力气大的出奇,结也打得十分刁钻牢固,让他不用内力根本无法挣脱。
“萧韶——”林砚急促地喘息,他猛地抬起头看她,眸中交织着痛楚、愤怒,与一丝难以察觉的乞求,“你看清楚,你看清楚我是谁?”
聒噪!
萧韶此刻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体内那把火却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她吞噬。青天白日的,她怎么会看不清他是谁
她瞬间失去所有耐心,猛地倾身,带着一股发泄般的强势,狠狠堵住林砚所有未竟的话语。
这个吻,没有丝毫章法,粗暴而又炽热,却瞬间夺走了林砚所有的呼吸,和所有的质问。
独属于萧韶的冷香混合着醉胭脂的甜腻,强势地侵占了他所有感官。
林砚脑中一片嗡鸣,刚刚靠疼痛维持的清醒瞬间岌岌可危。忍耐了整整半月的欲/望,对萧韶压抑许久的渴求,如同沉寂的火山被猛然引爆,疯狂反扑。
林砚浑身剧烈地颤抖,被反绑在身后的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不,不能……
在理智彻底崩塌的前一瞬,他用尽最后力气,在萧韶唇上,狠狠地咬了一口。
淡淡的血腥味瞬间在两人唇齿间弥漫开来。
“萧韶,”他偏头躲开她的纠缠,不住地喘息,“你清醒点,看看这是哪里,看清楚我到底是谁!”
唇上的刺痛和耳边的聒噪,彻底点燃了萧韶被药效和本能支配下的怒火。
她眼神一厉,再无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解下了自己腰间那条绣着金线的绯红腰带,毫不留情地用力塞进林砚仍在不断开合的口中。
“唔——!”
林砚所有的话语都被瞬间堵了回去,只能发出模糊不清的呜咽。
第64章 压抑
唇齿相贴
雅集斋前, 看热闹的人群早已散去,王玄微却依旧站在原地,仿佛脚下生了根。
阳光照在他身上, 那身飘逸的青衣却透出一股冷意。他望着马车消失的街口, 心头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正在随着那车轮声一同远去。
“二哥,你还站在这儿干什么人都走远了。”王玄恪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不解。
他想到什么又忍不住愤愤不平地嘀咕, “萧韶到底几个意思啊,什么叫她的人那个林砚,难不成是卖身去公主府为奴为仆了”
他挠着头, 怎么也想不通那话里的深意。
“你是不是傻, ”一旁的容婉实在听不下去, 翻了个白眼出声讥讽, “王三, 你这脑子除了吃喝玩乐和搬弄是非, 还能不能想点别的?乐真那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她是在宣告,林砚是她心仪之人, 是她罩着的, 谁要是再敢欺负林砚, 就等于不把她这个长乐长公主放在眼里!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听不懂,还想考科举, 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想的美!”
“你胡说八道!”王玄恪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 梗着脖子反驳,“萧韶喜欢的明明是我二哥!这一点京城中谁人不知方才在二楼你也看见了,为了我二哥,她可是让那林砚当场赔礼道歉。”
容婉抱臂冷哼,目光扫过一旁沉默不语的王玄微,她大哥那般优秀的人乐真尚且看不上,这个王玄微除了有点旧日情谊,还有什么拿得出手?
“哼,是与不是,咱们走着瞧。只怕有些人,现在还沉浸在过去的梦里,不愿醒!”
王玄微指尖紧了紧,仿佛有什么他一直认为牢牢握在手中的东西,正在指缝间不可逆转地流逝。
另一边的马车里,情势已然失控。
甜腻的香气无孔不入地钻入四肢百骸,萧韶浑身燥热难当,理智被烧得只剩灰烬,她用力地扯开林砚已然散乱的外衫,指尖无意识地在他胸膛滑动。
指腹下,是林砚紧绷的肌理,线条流畅,看似单薄却透着撩人的力量,萧韶眼神迷离,有些着迷地呢喃:“你平日看着文弱……这胸膛,倒是紧实得很……”
说着,她像是看到什么美味般俯下身,在林砚紧实的胸肌上,不轻不重地啃咬了一口。
“呃——!”
林砚猛地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涔涔而下。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萧韶塞在他口中的腰带,占满了整个口腔,紧紧抵在他的喉咙口,强烈的压迫让他几乎难以呼吸,只有喉间发出压抑的急促喘息,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情/欲。
萧韶像是对他的反应很是好奇,微微直起身看向他,趁着这个间隙,林砚瞬间凝聚起残存的所有力气,猛地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撞向萧韶的额头!
“砰!”一声闷响。
萧韶猝不及防,额角传来剧痛,迷离的眼眸瞬间被怒火覆盖,她想也未想,抬起手便朝着林砚的脸颊扇去!
“啪!”清脆的响声瞬间在车厢内响起,林砚鼓胀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一丝鲜血。
火辣辣的疼痛传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独属于萧韶的冷香,仿佛火上浇油般瞬间让他浑身血液沸腾,想要将她拥抱入怀的冲动几乎要冲破头顶。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
林砚目光急扫,瞥见方才掉落在地的牡丹金簪,他足尖运起巧劲猛地一踢,金簪瞬间化作一道细小金光,疾射向对面的车厢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后猛然弹回,不偏不倚,正正击在萧韶后颈的天柱穴上。
萧韶扬起的手骤然僵住,身躯一软向后倒去,瞬间陷入了昏迷。
林砚这才强提内力挣断腕间束带,一把取出口中绯红的腰带,捡起掉落在地的金簪,毫不犹豫地再次朝着自己大腿,狠狠刺了下去!
“嗤——”尖锐的剧痛如同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冲散了体内的燥热。
他知道,恩公如此行事,无非是想促成他与萧韶,以便实施那疯狂的计划。这马车行进的方向,明显不是去往公主府,外面的车夫,想必是恩公的眼线。今日若不能成事,恩公绝不会罢休,只会用更防不胜防的手段,直到达到他的目的。
林砚深吸一囗气,忍着腿上的剧痛和体内翻腾的药性,将昏迷的萧韶小心地搂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颈处。
随后,他刻意改变嗓音,模仿女子情动时难耐的呻吟与喘息。
“嗯……慢些……”
“呃,不要——”
断断续续,羞耻至极。
随后又切换回自己本来的声音,发出压抑的闷哼,伴随着身体撞击车厢木板的闷响。
他演得极其艰难,额角青筋因忍耐而凸起,汗水已然浸透了里衣。狭窄的车厢内,一时间充满了令人面红耳赤的暖昧声响。
林砚一边用力地模仿,一边凝神细听车外的动静。直到听见马车的速度明显放慢,车辕上那车夫的呼吸声也变得粗重压抑,才渐渐停了下来。
果然,在他停止后没多久,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车帘“哗啦”一声从外面粗鲁地拉开,露出车夫那张涨得通红、布满汗水的脸。他眼神闪烁,带着未褪的兴奋与窥探欲,迫不及待地看向车厢内紧紧相拥的两人,呼吸急促。
这俩人……刚才那动静,可真够劲儿!听得他这跑江湖的都快把持不住。尤其是那女子的叫声,婉转娇媚,蚀骨销魂,虽然不知道具体身份,但光听声音就知道是个极品!
林砚眸光骤冷,迅速将萧韶滑落肩头的外袍拢紧,杀意如实质般瞬间涌出:“再看,剜了你的眼!”
车夫被他眼中的狠厉吓得一哆嗦,淫邪的念头瞬间熄了大半,连忙深吸几口气,压下/体内躁动,从怀中掏出一个用蜡封好的红色药丸,递了过来:“这位公子,这是主子给的药,命令必须让她服下。”
他虽未明说,但林砚心知肚明,这个她指的萧韶,而这药丸,必然是某种助孕的药。这个车夫,果然是恩公的人。
他伸手接过药丸,语气平淡无波:“她此刻太累,昏迷过去了,等她醒转,我自会喂她服下。”
车夫闻言脸上露出为难之色,挡在车帘前丝毫没有让开的迹象:“这位公子,您别为难小的。主子严令,必须让我亲眼看着她服下才行。”他目光紧紧盯着昏迷的萧韶,显然是得了死命令。
林砚沉默一瞬,随即,他面无表情地将那枚红色药丸放入自己口中,然后俯下身,凑近萧韶那仍泛着红的柔软唇瓣,径直吻了上去。
唇齿相贴的瞬间,他喉结滚动,将那枚药丸悄无声息地咽入了自己腹中。
药丸入腹即化,一股灼热的气流轰然炸开。助孕药物往往含有大补气血的猛料,对于本就身中催情香又强行压抑许久的林砚来说,无异于在滚油中泼入冷水。
体内原本被剧痛勉强压制的燥热与渴望,如同被点燃的火山般轰然爆发,每一寸肌肤都如同被火焰炙烤,血液奔腾咆哮,林砚眼前瞬间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
他猛地咬破舌尖,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脸色却依旧冷硬如铁。
他强行维持镇定,抬眸看向车夫,冷道:“药,她已经服下,现在,可以送我们去公主府了”
“自、自然!这就去,这就去公主府!”车夫不敢再多看,慌忙放下车帘,跳回车辕,一甩鞭子,马车再次辘辘前行。
直到确认马车行驶的方向是公主府无疑,林砚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微微一松,强压下的所有欲/望排山倒海般涌来。
他猛地向后靠倒在冰凉的车厢壁上,再也压制不住喉间的腥甜,头一偏,“哇”地一声,一口鲜血喷溅在车厢底板上。
他急促地喘息,眸光幽暗灼热,缓缓低下头,看向怀中依旧昏迷不醒的萧韶。
药效带来的潮红已从她脸上褪去,此刻的她面容平静,长睫如蝶翼般在眼睑下投出浅浅阴影,褪去了平日所有的狠戾,沉睡中的她,显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纯净,仿佛易碎的琉璃,美好得让人心尖发颤。
林砚怔怔地看着,心潮涌动。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她散落颊边的一缕发丝。
她若是醒了过来,想起方才马车里发生的一切……想起这来历不明的催情香,想起她再次将他当成王玄微,是否会如同上次在青云楼那般,觉得被冒犯,被算计,再次对他怒不可遏……
第65章 井水
忍耐的十分难受
第二日清晨。
萧韶是被头疼唤醒的。
她蹙着眉, 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熟悉的云锦帐顶,绣着百鸟朝凤的图案, 转过头, 淡金色的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床头,鼻尖弥漫着淡淡的安神香味。
这是她的寝殿, 栖凰阁……
昨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慢慢回笼。
马车……林砚……
她记得自己似乎闻到一股香味,突然间便对林砚色心大发 ,像是着了魔般对他上下其手, 他却似乎不大愿意,一直用各种办法拒绝她的亲近,一怒之下她似乎直接反绑了他双手, 又取下腰带堵住他的嘴, 然后……似乎她正兴头上, 后颈突然一痛, 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后来……
萧韶撑着身子从床上坐起, 轻薄的锦被从肩头滑落, 露出只着中衣的上身。她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努力回忆。
她只记得林砚隐忍颤抖的目光,和那线条流畅触感相当好的胸膛, 后来的记忆却变得十分模糊, 她像是做了一场梦。
梦里似乎有些断断续续的暧昧声响, 有男子压抑的喘息,有身体相贴的灼热……最后,林砚似乎主动吻了她。
想到这里, 萧韶脸上莫名一热。
可具体发生了什么, 她却无论如何也回想不起来, 难道是因为第一次与男子这般亲近,太过兴奋以至于记忆混乱?
萧韶活动了下身体,除了头痛昏沉外,身体倒无其他不适,更无传言中初次后的酸痛,想来是她身体强健而林砚太过无用之故。
不过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怪林砚,一个男子竟然长的那么漂亮,害得她青天白日里的竟然把持不住。
还是说,是那日的香气有异,但那日的马车是林砚亲自雇来的……
萧韶皱了皱眉,却发现倘若林砚真是故意用迷香引诱她,似乎她也并不生气,甚至欣喜这人难得主动一回。
“殿下,您醒了?”
守在门边的侍女见她起身,连忙轻声询问,瞬间打断了她的思绪。
萧韶微微颔首,侍女见状转身便去通报。
片刻后,明月几乎是小跑进来,秀丽的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殿下,您终于醒了,可把属下急坏了!”
萧韶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林砚呢,昨日我是如何回来的?”
明月忙收敛神色,禀报道:“昨日傍晚,一辆青帷小车停在公主府后门,门房掀帘查看,见是您与林公子在车内,便让车直接驶入内院停在栖凰阁外,是林公子将您从车上抱下来,放在床上的。”
“当时您和林公子两个人都衣冠不整,林公子身上还都是血迹,而殿下您更是昏迷不醒,属下等当时还以为您是遇刺了,紧张得不行。”
说到这里,明月顿了顿,特意保证道:“不过您放心,您的这身衣服都是属下亲手换的,绝对没有假他人之手。”
萧韶不置可否,她与林砚已然这般亲近,又如何会在乎换衣服这种小事。
她由着侍女替她擦洗,问道:“然后呢,林砚去哪儿了?”
明月闻言表情瞬间变得有些古怪,迟疑道:“林公子他将您安置在寝殿床上后,便匆匆退了出去。据其他侍女说,他像一阵风一样冲到井边,打起一桶井水便朝自己身上浇去。”
“属下担心您,便一直守在您床边,等属下出去看时,林公子已然浑身湿透,脚下满地都是水,属下十分诧异,便——”
“用井水浇身子?”萧韶狠狠皱眉,不待明月说完已忍不住打断,“他用井水浇身子做什么?”
明月不假思索地回道:“自然是为了清洗身子吧。”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出别的理由。
见萧韶沉默不语,明月便继续禀告:“属下当时也十分不解,便上前询问林公子是否需要下人准备热水,林公子他却说不用,只一味用井水冲洗,一直冲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停下来,冲完后他便回了东偏殿,换了身干爽衣裳便离开公主府,应当是回国子监去了。”
就这么走了?
井水自地底而出,哪怕是夏日也极其冰凉,他竟用刺骨的井水一遍遍冲洗身子,连等下人送热水来都等不及?
“他当时什么神情?”
明月回忆片刻,说道:“林公子眉头一直紧紧皱着,身躯发颤,似乎忍耐的十分难受。”
萧韶方才还明媚的脸色瞬间阴沉。
忍耐,难受?
不就是同她欢好了一场,他就那般嫌弃?
还是说她就那般不堪,不堪到让他连沾染了她的气息都觉得肮脏,需得用如此极端的方式清洗全身?
难以言喻的怒火与羞辱猛然涌上心头,萧韶刹那间气的浑身发颤,她猛地掀被下床,赤足踩在地板上:“备车,去国子监!”
今日林砚若不给她一个说法,她定要让他知道惹怒她的后果。
“殿下,”明月见状连忙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封密信,“行风昨夜传来急报,属下见您昏迷未醒,未敢打扰。”
萧韶脚步一顿,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接过密信拆开。
信纸上是行风熟悉的字迹,笔触遒劲却明显仓促:
“殿下,属下探得西州苍茫山中疑似有私采金矿的迹象,根据抓获的俘虏口供,金矿一事或与一种名为焚金炉的秘宝有关,可惜九霄阁的人似乎身有禁制无法吐露更多。此事非同小可,为免打草惊蛇,属下已决定亲赴西州彻查。”
短短数行字,却让萧韶满腔的怒火瞬间冷却,神色凝重如霜。
金矿……竟是如此。
她就说为何素来隐于闹世的九霄阁会选择苍茫山作为据点,竟是在私采金矿。
抛开谋反不谈,单只这一条已是灭九族的大罪,更何况还涉及九霄阁和霍荻父子,此事关系重大,容不得半点失误。
萧韶捏紧信纸,定声道:“传令下去,西州所有暗线听从行风调动。再有,详查近半年朝中与西州往来的所有官员,尤其是工部与户部。”
“是。”明月肃然应声。
萧韶将密信置于香炉中,看着纸页一点一点化为灰烬,眼神深邃,焚金炉……
这个名字,她似乎在哪里听过。
四月十九,国子监,博士厅。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厅内洒下一片朦胧的光晕。顾恒昌手持一卷策论,眉头紧锁,终于忍不住将卷轴重重拍在案上。
“林砚,你这些时日究竟是怎么回事?”他看向垂首立于案前的少年,语带痛心,“上课心不在焉,课业敷衍了事,你看看你这篇《论盐铁之政》,文辞粗浅,论述浮于表面,引经据典竟有三处错漏!”
顾恒昌并非世家出身,全凭寒窗苦读考取进士,外放寒州任县令六载,体察民情,深知民生多艰。萧止渊登基后,他因政绩卓著被调回国子监任博士,一心想要为朝廷培养真正有才学、有担当的学子。
林砚出身寒微却天赋过人,课业扎实,见解独到,是他近年来见过最有潜质的寒门学子。
可如今……
顾恒昌指着那篇策论,语气沉重:“前几日雅集斋的事,我也有所耳闻。王玄微、王玄恪之流,即便科举不中,亦可凭家世门荫入仕,谋个闲职,一生无忧,可你呢?”
他压低声音,语重心长:“林砚,你与他们不同。平民子弟要想出人头地,唯有科举这一条路,还有两月便是秋闱,你若这般荒废学业,届时要如何自处?”
林砚闻言退后一步,躬身行礼:“多谢博士教诲,学生省得。日后定当专心学业,不再辜负博士期望。”
“你知道就好。”
见林砚恭敬认错,顾恒昌叹了一声,再次劝道:“长乐长公主身份尊贵,行事不羁,满京城皆知她心属王玄微,即便她对你有几分兴趣,又岂会当真?你切莫耽于这种虚无缥缈之事,误了前程。”
林砚始终垂眸静立,面色平静,却在听到“虚无缥缈之事”几字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厅内寂静片刻。
林砚缓缓抬眸,眼底一片沉寂:“学生明白。”
顾恒昌看着他远超年龄的沉稳,欲言又止,最终只摆摆手:“罢了,这篇策论拿回去重写,三日后交来。”
“是。”林砚躬身行礼,接过那卷被批得满纸朱红的策论,转身退出博士厅。
门外廊下,两道人影迅速闪至柱后。
王玄恪探头看着林砚远去的背影,皱眉道:“顾古板找他作甚,还谈了这么久。”
一旁的陆文彦不以为意:“还能是什么,开小灶呗,他学业向来拔尖,博士学正们自然青睐。”说着又奇道,“不过王兄,你近来怎的消停了,不去寻林砚的麻烦了?”
“我二哥千叮万嘱,让我莫去招惹他。”王玄恪撇撇嘴,一脸不甘,“也不知他吃错了什么药,竟怕起这个林砚。”
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抹阴狠:“不过之前那些小打小闹确实没意思。要弄,就得弄个大的,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陆文彦顿时来了兴趣:“大的?怎么说?”
王玄恪凑近几分,压低声音,脸上笑意里尽是恶毒:“秋闱还有两个多月,我要让他在那之前,身败名裂,永绝科举之路!”
“身败名裂?”陆文彦眼神闪烁,“如何个身败名裂法?”
“哼哼。”王玄恪阴森森地笑了两声,“他之前不是对青云楼的花魁檀娘颇为中意么,甚至还要和那金万贯竞拍。我干脆就成全他,让所有人都知道,咱们国子监的才子,是个沉溺青楼女色的浪荡之徒。”
说到最后,王玄恪已是一脸得意。
陆文彦却皱了皱眉:“沉溺女色……这罪名说轻不轻,说重却也不重,况且要见那檀娘一面,少说也得百两银子,更何况要坐实沉溺女色之名,花费只会更巨……”
王玄恪闻言,满脸得色瞬间僵住,取而代之的是窘迫的难色。都怪那个林砚,近来几件事后,家中对他管教甚严,就连月钱都被削减大半,他现在手头正紧确实拿不出这么多钱。
更何况,他突然想到,凭什么要他掏钱让林砚去享乐?就连他都还没碰过檀娘!
陆文彦一直处心积虑想要讨好王玄恪,见自己的建议被认可,当下绞尽脑汁,用尽平生所有聪明才智献计道:“所谓打蛇打七寸,我们不出手则矣,一出手,定要让他永远翻不了身。”
永远翻不了身……王玄恪眼珠一转,忽然计上心头,兴奋地猛击大腿:“有了!我曾听二哥提过,长公主最痛恨的便是九霄阁!”
“九霄阁?”陆文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那些……反贼?”
即便他这素来不关心政事,也听说过九霄阁的名头。传闻那是一群对朝廷恨之入骨、一心谋逆的亡命之徒,朝廷追剿多年,始终收效甚微。
“可这和林砚有何关系?”陆文彦不解。
王玄恪脸上浮起一抹阴险笑意,声音压得极低:“如果我们设法,让所有人都相信林砚是九霄阁安插在长公主身边的奸细,你说到时候,他会是什么下场?”
诬陷林砚勾结九霄阁的反贼?
陆文彦瞬间怔住,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到那时,莫说科举,林砚恐怕连性命都难保,若是长公主知道自己身边藏着反贼,恐怕会气的当场一剑了结他。
陆文彦想到这儿,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没想到王玄恪这种草包,还能想出这么毒的计策。
王玄恪想到什么越发得意,“即使最后无法坐实罪名,也能尿他一身骚!毕竟,要证明自己做过某件事容易,证明自己没有做过,却是比登天还难……”
两人躲在偏僻处,想到届时的情景,得意地相视一笑。
第66章 亲至
不乖
四月三十, 已近仲夏,哪怕此时刚过卯时,仍能觉出一丝暑气。
栖凰阁内尚未用冰, 萧韶乌黑长发松松绾起, 赤足蜷坐在凉爽的竹编玲珑长榻上,面前的红木小几上摆着精致的早点。
一碟晶莹剔透的蟹黄汤包, 皮薄如纸,隐约透出内里金黄的馅料,一碗清炖鲜汤, 用文火慢煨了一夜,肉质酥烂,汤色清亮, 另有几酱香乳瓜、糖醋仔姜、凉拌莴笋丝等清爽小菜, 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自那日为气元景哥哥而假意宠爱林砚开始, 她便吩咐厨房日日准备旸州菜, 本是做戏给外人看, 她却不知不觉真爱上了这清淡雅致的口味, 尤其在这样炎热的清晨,这些不油不腻、鲜香适口的早膳,比往日那些浓油赤酱的御膳更合脾胃。
她执起调羹, 舀了一勺清汤送入口中, 汤汁温热鲜美, 瞬间抚平了晨起时最后一丝倦意。
“殿下,”明月轻步走近,看了眼窗外庭院中额角沁出汗珠, 明显等候了许久的内侍, 低声禀告, “陛下又派人来催了,说请您务必今日进宫一趟。”
萧韶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乳瓜,酸甜脆嫩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她瞥了眼窗外那诚惶诚恐的内侍,漫不经心地笑道:“不去,告诉萧止渊,有本事让他自己出宫来抓我。”
那内侍在院中听得真切,顿时面如土色,却不敢多言,只得躬身更深,苦着脸退了出去。
萧韶慢悠悠地用享完了早膳,搁下银箸,接过侍女递上的温帕拭了拭唇角,这才舒适地靠回榻上的软垫。
“行风那边,可有最新消息?”她闭目养神,声音里带着晨起的慵懒。
明月摇头:“西州那边暂时没有消息传回,但奔雷昨日倒是有密报送来,其中一事,与行风之前探查到的某些线索吻合。”
“哦?”萧韶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光,“说来听听。”
“奔雷这些时日一直在各地追剿九霄阁逆贼,前些日子在南州终于抓到一条大鱼,是九霄阁南州分舵的副堂主,名叫赵炎。据奔雷信上说,此人起初嘴极硬,严刑拷打数日都不曾吐露半字,奔雷后来查到他在乡下有个私生子,便以此作为威胁,眼见那赵炎即将崩溃,就要说出九霄阁总舵所在时,却突然——”
她顿了顿,神色凝重:“却突然双目圆睁,口吐黑血,浑身抽搐不止,不过几息之间便气绝身亡。”
萧韶瞬间坐直了身子,眉头紧蹙:“这是为何……”
“据那赵炎死前所说,九霄阁在重要成员身上种下了一种特殊的蛊,此蛊平日无碍,可一旦被种蛊者试图泄露机密,便会立时发作,蛊虫噬心,顷刻毙命。奔雷起初只当是他推脱的借口,不想竟是真的。”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窗外清脆的鸟鸣,一声声像是敲在人心上。
萧韶指尖轻叩案沿,片刻后,她抬眼:“立刻传书奔雷,让他在当地寻访精通蛊毒之术的能人异士,仔细验看那具尸体,看能否查出,此种蛊虫种下后,身上可会留下特殊标记,或者有无方法可以提前辨识。”
“是,属下这就去办。”明月肃然应声,转身快步退下。
萧韶静坐片刻,才起身走到妆台前。铜镜中映出一张明艳昳丽的脸庞,她坐下,任由侍女上前,为她仔细梳妆。
青丝被挽成精致的朝云髻,插上赤金点翠步摇,流苏垂坠,摇曳生姿。面上薄施脂粉,唇点朱红,眉间贴一枚小小的牡丹花钿。最后换上一袭正红色蹙金绣鸾鸟纹的广袖襦裙,腰束玉带,整个人顿时明艳逼人,贵气天成。
明月回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瞬间怔住,由衷赞道:“殿下今日……好生漂亮。”
萧韶对着铜镜微微一笑,镜中人眼波流转,顾盼生辉:“本宫漂亮吗?”
似乎她从未听过人赞她漂亮,也从未在意过这件事情。
“殿下当然漂亮,殿下简直美若天仙!”明月笑着应和,见萧韶似乎只是随口一问并未真的在意,便又正色问道,“殿下今日可是要去镇安司?”
萧韶摇了摇头缓缓起身,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的人不乖,本宫自然要去亲自抓回来。”
申时初,国子监门前车马如织,学子云集。
在一片素雅青灰的底色中,一辆鎏金饰玉、华盖垂璎的朱红马车显得格外扎眼。车辕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凤凰纹样,四角悬挂的金铃随风轻响,清脆悦耳。马车前后各有八名带甲侍卫昂然肃立,盔明甲亮,腰间佩刀。
车帘掀起,一只纤白如玉的手探出,扶着明月的手臂,缓缓下车。
萧韶立在车畔,红色襦裙宛如一团灼灼燃烧的火焰,瞬间吸引了所有目光。她发髻高挽,步摇轻颤,阳光下那张脸美得矜贵而又惊人。
几乎就在她下车的同时,另一辆马车旁,一道青色身影快步向她走去。
王玄微今日仍是一身惯常的青色长衫,清俊挺拔,他走到萧韶面前,目光落在她脸上时,竟不由自主地怔了怔。
以往他总觉得萧韶美的太过浓烈张扬,如同盛开到极致的牡丹,美则美矣,却总让他觉得咄咄逼人,少了些他偏爱的清雅柔婉。
可此刻,或许是阳光正好,或许是那身红衣衬得她肌肤胜雪,又或许是那眉间一点金钿平添了几分矜贵……他竟
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喉间微微发紧。
“乐真,”他压下心中异样,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你今日……好美。”
萧韶抬眸看他,“如果我没记错,这还是第一次听见元景哥哥出言称赞。”
明明是期待已久的事,心中却似乎毫无波澜。
王玄微面上泛起一丝赧然,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今日特意前来,是想向你道歉,那日在雅集斋,我——”
“元景哥哥,”萧韶不甚在意地打断,“那日的事不必再提。当年在霍荻面前,你尚且能那般维护我,如今我自然也要护着你。我们之间,何须言谢?”
王玄微闻言,面上瞬间泛起喜色,试探道:“乐真,你和林砚,你们之间——”
就在这时,国子监朱红的大门内,一道修长的身影缓缓走出。
林砚今日仍是一身月白襕衫,他抬眸,一眼便看到了马车旁,相对而立的两人。
王玄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正低声说着什么,而萧韶微微侧耳听着,同样唇角含笑,仿若一对璧人。
他脚步顿住,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林砚强行压下心中思绪,正欲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夸张的呼喊:“二哥,殿下!”
王玄恪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快步越过林砚,朝着那两人奔去,经过林砚身侧时,还故意用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林砚身子晃了晃,稳住脚步,掩掉眸中一闪而过的冷意。
萧韶闻声转过头,视线越过王玄微,正好落在一动不动的林砚身上。
四目相对。
林砚不可抑制地想起那日马车内,氤氲的甜香中,萧韶滚烫的身体依偎在他怀中,迷离的眼神望着他,口中喃喃唤出的,却是王玄微的名字,“元景哥哥……”
这四个字如同淬了冰的细针,无声无息地扎进心脏最深处,细密的疼痛瞬间蔓延开来。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过头,避开了萧韶那道如有实质的凝视目光。
萧韶将他这一闪而逝的躲避尽收眼底。
心中那股忍耐许久的怒火“腾”地一下瞬间燃烧起来,那日事毕他躲回国子监也就算了,如今见了她,竟还敢视而不见?
她唇边笑意瞬间加深,忽然微微侧身,靠近王玄微,极其自然地替他理了理本已十分平整的衣襟,动作亲昵,姿态婉约。
王玄微浑身瞬间一僵,就连呼吸都窒了窒。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冷的香气,距离近得他能看清她长睫下投落的淡淡阴影。他心头狂跳,按捺不住地想要握住那双近在咫尺的纤手。
不远处,林砚的身影似乎更僵硬了几分。
就在王玄微的手微微抬起、指尖轻颤着要覆上来的刹那,萧韶却状似不经意地收回了手,仿佛刚才的亲昵不过是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小动作。
余光中,那道月白的身影仍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不再看王玄微脸上那一闪而逝的失落与尴尬,转身看向肃立在马车旁的侍卫,冷声命令:“去,请林公子上车。”
“是!”
两名带甲侍卫应声而动,快步上前一左一右地拦在林砚面前,似是想要押着他上车。
林砚皱了皱眉,冷道:“我可以自己走。”
见萧韶目光一直凝在林砚身上,王玄恪想到容婉那日的讥讽挑衅,又想到王玄微近日来对他的严厉警告,再也忍耐不住地问了出来:“殿下,您喜欢的人我是二哥,不是这个讨人厌的林砚,对不对?”
王玄微闻言心中一紧,既忐忑又期待地看向萧韶。
萧韶却像是根本没听到这句质问,视线仍牢牢锁在林砚脸上,见他仍是一副清冷沉静的模样,心头那把火烧得愈旺。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着侍卫再次命令:“把他,给本宫丢上车。”
“是。”侍卫再次应声,其中一人走大步上前,一手扣住林砚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他肩头,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林砚闷哼一声,尚未及反应,那侍卫已弯下腰,手臂猛地发力,竟像扛麻袋般,将他整个人凌空扛起。
视野骤然颠倒,天旋地转,林砚抿紧唇没有挣扎,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任由侍卫扛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向那辆华丽得扎眼的朱红马车。
下一刻,他整个人被粗暴地重重丢进了车厢。
整个过程不过数息之间,快得周遭学子都未及反应。
王玄恪看得目瞪口呆,张着嘴说不出话,王玄微亦是面色微变,看着那晃动的车帘欲言又止。
萧韶却仍是一派从容,她回过头对着王玄微嫣然一笑,眸光流转:“元景哥哥,失陪了。”
说罢,不再看他,转过身,踩着侍卫早已放好的脚凳,裙裾摇曳,姿态优雅地登上了马车。
第67章 袒露
压制
车帘落下, 隔绝了外面所有或惊诧、或探究、或困惑的目光。
车厢内,光线骤然昏暗下来。
马车内部远比在外面能想象到的更为奢靡宽敞,最里侧设着一张宽大的软榻, 铺着淡红色织金锦缎, 上面堆着数个柔软绣枕,榻边小几上则是固定着铜制香炉, 青烟袅袅。
林砚正正被摔在榻上,正欲屈膝撑起身体——
“别动。”
冰冷的嗓音自头顶落下。
下一瞬,带着冷香的阴影笼罩下来。萧韶直接跨坐上来, 整个身子毫不留情地压在林砚腰腹之间,将他刚撑起一点的身形又重重压了回去。
女子柔软的触感与冷香同时传来,林砚呼吸瞬间一窒, 身体僵硬如铁, 再也无法动弹。
萧韶居高临下, 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锋, 一寸寸刮过他仰着的脸, 散乱的月白衣领, 和露出的那一截线条清晰的下颌和脖颈。
两人一上一下,相顾无言。
直到马车开始行驶,萧韶终于缓缓开口:“躲了十几日, 如今见了我, 连句话都不会说了?”
最后一个“了”字尾音咬字极重, 带着浸入骨髓的寒意。
林砚被迫仰视着她,在马车的昏暗中,萧韶一双凤眸亮得惊人, 盛满怒意与某种他看不懂的汹涌情绪。
“殿下想听我说什么?”林砚嗓音低哑, 似乎异常的平静, “恭喜殿下与王二公子……重归于好,得偿所愿?”
她与元景哥哥重归于好,得偿所愿?
萧韶眸色骤然一冷,她看着林砚故作淡漠的脸色,怒极反笑:“林砚,这是你的真心话,你真心恭喜我和元景哥哥,重归于好?”
林砚只沉默不语。
萧韶艳丽的脸上瞬间布满寒霜,她猛地伸手攥住他的肩膀,将他整个身体粗暴地翻转过去,变成面朝下趴在榻上的姿势。
“啪!”
一声清脆而羞耻的响声在车厢内轰然炸开。
萧韶没有丝毫犹豫地对着林砚那被白衣覆盖、因后仰着头而显得格外挺翘的臀部,一掌扇了下去!
“你——!”林砚浑身剧震,脸上血色“轰”地褪尽,随即又在刹那间涨得通红,连耳根脖颈都染上绯色。
巨大的惊怒和羞辱交加之下,他猛地转过头,眼底压抑许久的沉静终于碎裂,露出不敢置信的锐光:“萧韶,你!”
“我什么我?”萧韶一手死死按住他后腰,压住他瞬间绷紧的身体,另一只手再次高高扬起,毫不犹豫地重重落下!
“啪,啪,啪!”
“祝我和王玄微重归旧好是吧!”萧韶嗓音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啪!”
“一言不合就躲回国子监是吧!”
又是一掌,力道不减。
“今日我若不动手,你是不是还要躲?”
萧韶几乎是骂一句便打一下,林砚浑身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萧韶掌掴的力道,对于九霄阁的严酷训练和刑讯来说,称得上九牛一毛。
无论是冰冷坚硬的刑具,还是痛苦入骨的拷打,他都能面不改色咬牙硬撑,可此刻……
被他最珍视的女子以这样惩罚孩童的方式按在榻上,责打臀部……铺天盖地的羞耻汹涌袭来,几乎要把他整个人淹没。
林砚两只手死死攥紧,心神俱颤,嘴唇被咬的星星点点的红,他宁愿萧韶拿鞭子抽他、拿毒药审讯他,也不愿像现在这样……
“嫌我脏是吧!”萧韶越说越气,想到明月描述他用井水冲身的场景,心头那把火烧得
理智都快殆尽,话音未落又是一掌重重落下,“用井水洗身子是吧!”
“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洗掉我的痕迹?”
这一次,落下的手腕被一只滚烫颤抖的手,猛地擒住。
林砚气息紊乱,胸口剧烈起伏,他艰难地侧过头,眼尾泛着惊人的红,他死死攥着她的手腕,低沉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喘息:“我何时嫌你脏,何时想要洗掉你的痕迹了?”
萧韶打了这许久,也有些气喘,顺势甩开他的手,整个人靠向身后冰凉的车壁,微微平复呼吸。
“那日你回公主府,明月亲眼所见,你用井水冲了整整半个时辰,不是冲洗身子,你是在做什么发疯,还是犯病?”
萧韶唇边含讥,字字逼问。
“我——”林砚一时语塞,那些难以启齿的真相在喉头翻滚,又如何能在此刻坦然说出口。
林砚喉结艰难地滚动,将心底翻涌的激烈情绪强行压下,不答反问:“那日马车里的事……你还记得多少”
萧韶指尖蓦地一紧。
那些混乱的、灼热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她记得自己失控的索取,记得他紧绷的抵抗,记得唇齿间的纠缠……更觉得她醒来后,空落落的感觉。
“记得多少?”她冷声问道,“怎么,我若是记不得了,你还准备……再来一次?”
几乎是在“再来一次”四个字落下的同时,身下一直被她压制的人,眸光骤然一沉,腰腹猛地发力,趁着她心神微分的刹那,竟瞬间挣脱了她的压制,反身将她牢牢压在了柔软的锦榻之上。
两人位置瞬间颠倒。
他撑在她身体两侧,月白的衣衫有已然些凌乱,呼吸不稳,额角渗出细汗,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此刻却像是一口幽潭,深邃得惊人。
“那日,你抱着我,在我耳边,喊了王玄微的名字,你可还记得?”
他看着她,声音低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砸进她耳中。
萧韶瞳孔骤缩,怔在当场。
她喊了元景哥哥的名字?还是在林砚耳边?
这不可能。
哪怕记忆中一片混沌,只有零星碎片,但她坚信自己不会,“你定然听错了。”她十分肯定。
林砚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庞瞬间紧绷,她看着他眼中的不信、自嘲,和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痛楚和压抑,一个荒谬却又合理的念头倏然闪过萧韶脑海。
她眨了眨眼,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颤动的阴影,先前滔天的怒火奇异地消散了些。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和隐隐压不住的上扬尾音,“你是在……吃醋”
林砚抿紧了薄唇,下颌线绷成一道隐忍的弧度,那双燃烧般的眼眸,死死锁着她,仿佛要将她吞噬。
沉默,无异于默认。
所以,这人之前那些奇奇怪怪解释不清的行为,都是因为在吃醋?
他一直不肯承认对她的心意,甚至躲到国子监里,是因为他一直以为她喜欢的人是元景哥哥?
哪怕明知造成林砚有这样认知的源头是自己,明知自己对元景哥哥的心意有多根深蒂固众所周知,心中却仍是止不住的气恼。
当真是个蠢货!
萧韶心下陡然一狠,趁着他因那句“吃醋”而心神震动的瞬间,腰肢一拧,再次反客为主,重新将他压回身下。
“啪!”熟悉的脆响再次响起。
“让你瞎吃醋!”
“啪!”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喜欢王玄微了?”
“啪!”
“我连避毒丹都给你了,你还不明白我的心意?”
这人怎么能蠢成这样?
她越说越气,下手再也没了轻重,一下又一下,清脆的巴掌声在车厢内回荡,混合着她愤怒的质问和他压抑的闷哼。
林砚被她死死按在榻上,俊脸埋在柔软的锦缎里,只露出泛红的耳尖和绷紧的后颈。汗水已然浸透了他月白的衣衫,勾勒出背部流畅而漂亮的肌肉线条,连那截露出的后颈,都修长漂亮得恰到好处。
萧韶打得手心发麻,胸口起伏。目光掠过他流畅的脊背和劲瘦的窄腰,心头那股怒火竟奇异地混入了一丝别样的躁动。
她再次扬起手——
手腕却再次被擒住。
这一次,林砚掌心滚烫,力道更是大得惊人。
他攥着她的手腕转过身,额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额角,一贯清冷的脸庞此刻泛着潮红,他看着她,眼底翻涌的暗潮几乎要决堤。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灼热的胸腔里挤出来,带着某种濒临失控的颤抖,“我不是小孩子了。”
他握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另一只手撑起身体,再次逼近她,两人鼻尖几乎相触,呼吸交错。
“即使是惩罚,”他盯着她微微睁大的美眸,一字一顿,气息灼热地拂过她的唇瓣,“也不要用……这种方式。”
萧韶心头猛地一跳,被他眼中那陌生的光芒攫住心神,仿佛精心养大的玉兰一夜之间褪去稚嫩。
她缓缓勾了勾唇,冷声反问,“那你想用什么方式”
第68章 心意
罚到我再也不敢离开……
林砚看着近在咫尺的萧韶, 眼底情绪如暗潮般汹涌翻腾,不管方才她所言究竟是真是假,亦或只是她一时兴起的戏言, 他都忍不住地想要相信, 想要相信她编织的这场梦……
他喉结轻轻滚动,迎着萧韶的目光不答反问:“殿下当真……不再喜欢王玄微了?”
声音很轻, 却似带着孤注一掷的紧绷。
萧韶微微一怔,目光掠过林砚眼中那份小心翼翼的希冀,心头某个角落仿佛被轻轻撞了一下。
“元景哥哥……”她缓缓开口, 声音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些自省般的平静,“他于我而言, 是年少时最依赖的兄长, 是身处深宫险境时唯一敢伸手拉我一把的人。他维护我, 照顾我, 让我在最孤寂无依的年岁里, 尝到过温暖。这份恩情, 这份信赖,是真的。”
她顿了顿,空着的那只手,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林砚脸颊, 眸光变得有些悠远, “我曾以为,这份依赖与感激,便是男女之情。以为这辈子, 目光便该追随着他, 心也该系在他身上。”
“可后来我发现, 并不是这样。”
她目光重新落回林砚脸上,带着一种破开迷雾般的清醒,“我见他与柳思思亲近心中并无半点不悦,见他维护柳思思,也是气他心软。我会因他的认可而欣喜,但那更像是得到长辈赞许的满足。”
“我可以与他谈诗论画,可以与他追忆往昔,可以为他挺身而出……可唯独,没有那种……”
萧韶紧紧盯着林砚,目光陡然变得幽深而又炙热:“没有那种心跳失控、面红耳热,没有那种想要靠近、想要触碰、想要完全占有的渴望……”
四目相接,萧韶眸中的情意、渴望和浓烈的占有欲,赤裸裸地倒映在林砚眼中,仿佛有绚烂的烟火在漆黑的眸底轰然炸开。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喜如潮水般席卷而来,瞬间冲垮了所有强装的镇定与疏离。
这惊喜太过汹涌,太过美好,美好得像一场幻梦,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啪”地一声碎裂,露出底下残酷的真相。
他屏住呼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像是要将她此刻的神情,她说的每一个字都镌刻进灵魂深处。
“殿下不是好奇,为什么上次在马车里,事后我要用井水冲身么?”
想到那日的疑惑与愤怒,萧韶心跳不禁漏了一拍。
林砚的目光牢牢锁着她,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带着某种引人沉沦的诱惑:
“因为上次……殿下做到一半,便晕了过去……”
少年眼神灼热得烫人,执拗地望进她眼底。
“我无处排解,又不会、也不愿对昏迷的殿下做出任何冒犯之举……除了用那冰凉的井水强行浇灭邪火,别无他法……”
萧韶彻底怔住。
记忆的碎片在这一刻被重新拼凑,她确实记得自己是晕了过去,而她确实醒来后身体并无异样。
原来……竟是如此?
不是嫌弃她的亲近,也不是厌恶她的气息,而是在……压抑欲/望?
萧韶心神剧震,趁这刹那,林砚彻底转过身,握住她另一只停留在他脸侧的手腕。
温热的指尖触及她微凉的肌肤。
萧韶下意识想要抽回,却被他更用力地握住。
林砚握着她的两只手腕,缓缓向下牵引着,让她的两只手牢牢地撑在他脸侧的软榻上。
他的脸颊紧紧贴着她的手腕,睫毛轻颤,仰视着她,目光深暗如夜,又燃着燎原的星火。
“殿下不是要罚我么?”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是要我……谨记自己的错误?”
他一只手按住她后脑,微微用力,将她的头朝着自己压下来。
两人呼吸交错,鼻尖几乎相触。
他微微偏过头,温热的唇瓣若有若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灼热的气息伴随着低沉到极致的嗓音,一字一字,敲进她耳中,也敲在她心尖。
“求殿下罚我……”
“罚到让我……再也不敢离开殿下半步……”
萧韶猛地直起身,此刻的林砚,白色的襕衫早已凌乱不堪,衣襟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若隐若现的胸膛,眼尾染着动情的薄红,眸光再不复平日的清冷自持,而是如同被点燃的幽焰,灼热、深邃,几乎要将人吸入其中,焚烧殆尽。
萧韶从未见过这样的林砚。
脆弱又强势,卑微又诱惑,仿佛将他所有的隐忍、克制、骄傲都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滚烫的、只对她一人汹涌的岩浆。
她心神狠狠一颤,如同被重锤击中。
车厢内,空气仿佛被烈日瞬间蒸干,温度急剧攀升,日光透过晃动的车帘缝隙,明明灭灭地洒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勾勒出无限的旖旎。
萧韶指尖微微颤抖,心中悸动几乎要冲破胸膛。她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薄唇,看着那双映着自己身影的的眼眸……
“吁——!”
马车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惯性让萧韶身体微微前倾,几乎撞在林砚身上。
旖旎的气氛瞬间被打破。
萧韶猛地回过神,迅速抽回手,坐直身体,心脏仍在不受控制地狂跳。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面上的热意,扬声问道:“发生了何事?”
马车外,明月的声音隔了片刻才传来,带着一丝明显的僵硬和赧然:“回殿下,雅……雅集斋到了。”
方才车厢内那些压低的断断续续的对话,她并非有意偷听,却偏偏不受控制地钻入了耳中,听得她面红耳赤,就连此刻回话都险些咬了舌头。
“雅集斋”三个字,如同清凉的泉水,瞬间浇醒了萧韶有些昏沉的头脑。
她恍然记起今日出府的主要目的。
她定了定神,看向身旁气息紊乱、眼尾泛红的林砚,解释道:“上次在雅集斋,你因我之故受了委屈,什么东西都没能买成。今日……算是补偿。”
毕竟此刻身处繁华大街,萧韶的语气很快恢复了七八分平日的模样,林砚见状,眼底的浓稠情/欲缓缓退去,重新覆上惯常的清明。
他垂下眼帘,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襟,笑着道:“多谢殿下。”
待两人气息稍平衣衫齐整,萧韶率先下了马车,林砚紧随其后。
“你们在此等候。”萧韶对明月及众侍卫吩咐道,并未让他们跟随。
明月低头应“是”,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
再次踏入雅集斋,心境与上次已截然不同。
萧韶依旧是那个明艳夺目、令人不敢直视的长公主,林砚也仍是那个清冷如玉的俊俊美书生,可当两人并肩步入店内时,那股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气场,却让识趣的店伙与客人们不由自主地让开道路,目光却止不住地在二人身上悄悄流转。
两人直接上了二楼,环境清雅,陈列着更为珍贵的文房雅玩、古籍字画。
“听说了吗?青云楼的檀娘姑娘,前几日又谱了一首新曲,名为《锁麟囊》,据说婉转悱恻,听者落泪……”
“何止!檀娘还放出一个绝对,说是若有才子能对出下联,便可免费与她品茗论诗,这机会,啧啧,多少人求之不得……”
“那对子甚难,至今无人能对工整,檀娘才情,果然名不虚传……”
雅集斋二楼极安静,哪怕几人压低了嗓音,谈话也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青云楼,檀娘。
萧韶脚步微顿,侧目看向身旁的林砚。他面色平静,仿佛并未听见那些议论,只是目光专注地掠过架上一方古墨。
萧韶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道:“檀娘是你妹妹,你入府这些时日,为何从未求过我,让我出面将她从青云楼赎出?”
林砚指尖正轻轻拂过一枚嵌着青玉的墨台,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他转过身,看向萧韶,目光复杂:“殿下好意,林砚心领。只是……纵有万金,青云楼也绝不会放阿檀离开。”
阿檀不仅是九霄阁最出色的探子,更是制衡他的软肋。
萧韶挑眉,不以为意:“他们纵使不卖银钱面子,也总要卖本宫几分薄面。”
在她看来,从青楼赎一个清倌人,虽有些麻烦,却也并非难事。
林砚却缓缓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苦涩:“多谢殿下美意。只是……此事恐非殿下所想那般简单。”
只要阿檀体内的蛊一日不解,她便一日不可能得到自由。
见他神色间并无多少期待,反而隐有忧色,萧韶心中那点不服输的劲儿瞬间被激了起来。她面上不显,只淡淡道:“此事容后再议。”心中却已打定主意,定要将那林檀从青云楼弄出来。
随即,她扬起下巴,伸手指向琳琅满目的货架,十分豪迈地说道:“看上什么,尽管选。”
林砚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真切的笑意,冲淡了方才提及林檀和青云楼时的阴霾。他温声笑道:“殿下之前送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萧韶挑了挑眉,仔细回想,她送过他什么?
她搜遍记忆,似乎除了回春,便只有那个不起眼的鎏金香炉。
“我之前送你的那个香炉,”她随意地问道,“在东偏殿里似乎没见着?可是不喜欢,扔了?”
林砚心头蓦地一紧,面上却仍是一派从容:“殿下所赠,岂敢不珍视,我将那香炉带去国子监置于书案一侧,读书疲乏时瞧上一眼,权当……睹物思人。”
萧韶没料到他如此直白,脸上刚褪下去的热意又有些回涌,心中却似被羽毛轻轻搔过,轻哼一声,这人说起情话来倒是越来越自然了。
不过,“炉子”二字,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记忆中的某个尘封的关键。
焚金炉!
她目光倏然锐利,转身环顾二楼,径直走向那位正在柜台后拨弄算盘、气质儒雅的中年掌柜。
在掌柜恭敬行礼后,萧韶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掌柜的,你这雅集斋开业百年,想必你也是见识广博,经手奇珍异宝无数,本宫且问你——”
她微微倾身,一字一顿:“你可曾听说过……焚金炉?”
这雅集斋早在前绥时便已是西京城里首屈一指的古玩名店,历经三朝而不衰,底蕴深厚。或许,眼前这位见多识广阅宝无数的掌柜,会告诉她一些关于那神秘焚金炉的蛛丝马迹。
掌柜闻言,拨弄算盘的手指倏然停住,抬起的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诧异,却没能逃过萧韶的眼睛。
第69章 事发
林砚发誓此生绝不再欺瞒殿下半分
掌柜话音落下的瞬间, 一旁看似随意赏玩古物的林砚,背脊瞬间绷紧。
焚金炉……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在他耳畔炸响。
萧韶何时查到了焚金炉,又查到了多少?虽然恩公早有准备, 但骤然从她口中听到这三个字, 林砚心跳仍旧瞬间响如擂鼓。
柜台后,掌柜的同样惊讶,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答道:“回殿下,这焚金炉之名在下的确有所耳闻, 其来历已然无法考据,据传其内暗藏宝藏线索,但具体为何众说纷纭, 此物在前绥朝时一度为江南沈氏所得, 奉为传家之宝。但……”
他顿了顿, 抬眼觑了下萧韶的脸色, 才继续道:“但大约十年前, 沈家窝藏前绥帝父子, 旸州城破时被朝廷大军抄家,其家产包括这焚金炉,据闻均已收归国库。此事……殿下应当比在下更清楚才是。”
收归国库?
萧韶眸光微凝, 若真如掌柜所言, 沈家是被朝廷抄家, 那么其财产确实理应充入内库。焚金炉若在其中,此刻便该在宫中。
可是……
她皱眉问道:“掌柜的,你方才说沈家是被我萧家抄家?据本宫所知, 当年萧家大军进入旸州城前, 沈家便已阖家被害, 府中财物也被劫掠大半,朝廷只是刚巧得到剩下的一半,并非查抄。”
掌柜闻言,神色微变,连忙拱手:“殿下明鉴,小的也只是依据坊间流传与当年一些零散消息判断,雅集斋虽有些门路,但涉及十年前旧案,又远在江南,所知难免有讹。或许……或许是小的记岔了。”
掌柜的语气恭谨,萧韶心中疑虑却没有丝毫减轻。
“本宫知道了。”她淡淡应了一声,不再多言。
说完径直转身下楼,对等候在外的明月吩咐:“明月你即刻回府,立刻传信宫中,询问内库藏品中是否有焚金炉。”
“是。”明月领命,快步离去。
林砚此时也跟了下来,两人并肩站在檐下,午后的阳光正好,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交织,喧嚣而又鲜活。
萧韶忽然有些怔忪,自入这西京城以来,她要么微质不得自由,要么出入皆是前呼后拥,竟还从未像寻常人一般,在这最繁华的长街上悠然漫步,就连上次想同林砚闲逛,也被中途破坏。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林砚,他正望着街上往来的人群,侧脸在日光下显得有些朦胧,长睫覆下,不知在想什么。
“林砚。”她忽然开口。
林砚回神,看向她:“殿下?”
“陪我走走。”萧韶话音未落已率先抬步走入人流,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松弛。
林砚微怔,快步跟上,看着萧韶微微扬起的下颌,心中关于焚金炉的忧虑竟冲淡了些许。
“这是什么?”萧韶停在一个吹糖人的摊子前,看着老匠人灵巧地将滚烫的糖浆吹成栩栩如生的龙凤、小猴,眼中流露出几分罕见的好奇。
“回小姐,这是吹糖人,甜的,可好玩可好看了。”摊主见这两人气度不凡,连忙热情介绍。
萧韶看着那晶莹剔透的糖龙,犹豫了一下。
林砚见状,掏出几枚铜钱递给摊主:“要一只凤凰。”
很快,一只展翅欲飞、精巧别致的糖凤凰递到萧韶手中。她接过,指尖触及微温的糖壳,有些新奇地看了又看,才试探着轻轻咬了一小口翅膀。
甜意在舌尖化开,并不腻人,带着质朴的麦芽香气。
以前她十分爱吃明月从街上给她带回的桂花酥,她只当自己是喜爱桂花,可现在想来,她爱的应当是这种宫廷御厨做不出的烟火气。
“很甜。”她认真评价,眼中漾开一丝浅浅的笑意,将那糖凤凰举到林砚面前,“你也尝尝?”
林砚看着她难得一见的毫无阴霾的笑容,心头微动,就着她的手,低头在那凤凰尾羽上轻轻咬了一小口。
“嗯,很甜。”他看着她,低声重复,目光落在她含笑的唇畔。
自他背井离乡来到九霄阁,素日里只有恩公的耳提面命和冰冷训练,从未像此刻这般简单的没有任何目的地……逛街。
萧韶被林砚看的耳根微热,她举着糖凤凰轻咳一声:“那边有卖面具的,去看看。”
面具摊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傩戏面具,或凶神恶煞,或滑稽可笑,或神秘诡异。萧韶拿起一个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忽然转身,迅疾地扣在自己脸上。
“害怕不?”她笑问。
林砚同样笑了笑,“无论殿下是何模样,我都不会害怕。”
这个面具看上去神似恩公的修罗面具,可他心底却升不出半分恐惧。
萧韶摘下面具,不满道:“尔等小鬼,若是不怕还怎么从实招来!”
本是玩笑之语,林砚的心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周遭的喧嚣仿佛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她带着恼意的目光,和胸腔里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
“殿下,林砚在此立誓,此生此世,绝不再欺瞒殿下半分。若违此誓——”
林砚话未说完,萧韶的注意力瞬间被前方骤然爆发的一阵高亢的喝彩声吸引了过去。
“好——!”
前方围的水泄不通,喝彩声不断,里面似乎是在表演顶碗。萧韶兴奋地快步走去,站在对面店铺高出路面的台阶上,林砚见状默默跟了上来站在她身侧。
杂耍艺人是一位精瘦的中年汉子,面色黝黑,眼神专注,他头顶着十余只摞得高高的青花瓷碗,脚下踩着不断晃动的木球,同时双手还要抛接数只彩球。
碗塔随着他身体的晃动微微摇晃,仿佛随时会崩塌,引得围观者紧张地抽气,而每当碗塔被稳住,喝彩声便又震天响起。
萧韶一时看的入了神,林砚目光却从惊险的杂耍,移到了她专注的侧脸。
日光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跳跃,如同染了一层璀璨的金粉,那双总是盛着凌厉的凤眸,此刻显得异常清澈明亮,倒映着市井的喧嚣和碗塔晃动的光影,纯粹而又鲜活。
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彻底松了下来,喧嚣的吵闹彻底化作背景,一种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藤蔓,瞬间缠绕住他的心脏。
他对着萧韶,情不自禁地吻了上去。
萧韶骤然一怔。
在碗塔的惊险与喧嚣中,唇边那一点温热的触感,清晰得惊人。
她侧过脸,撞入眼帘的,是林砚近在咫尺的眉眼。
素日清冷的眸光此刻仿佛融化的春雪,漾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虔诚。
心跳,毫无征兆地漏了一拍,随即如同挣脱牢笼的野马,疯狂地鼓动起来。
在周围人群又一次爆发的巨大喝彩声中,萧韶眼眸粲然一亮,微微倾身,一把将人揽入怀中。
不远处,茶楼门口的屋檐下。
王玄微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却浑然未觉。
他从国子监一路跟来,看着萧韶举着糖凤凰喂林砚,看着她戴上狰狞面具后笑得明艳逼人,看着两人在杂耍团外衣袖相触,姿态亲昵得刺眼……
胸口像是被钝刀反复割锯,窒闷得无法呼吸。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总是追在他身后、眼中只有他的萧韶,会对着另一个男人,露出他从未见过的、全然放松的笑容?
而那个男人,还是一直被他视为替身、从未放在眼中的林砚?
为什么……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喜欢的,从来不是温婉柔顺的大家闺秀。
他喜欢的,就是萧韶。是这个独一无二、鲜活耀眼、敢爱敢恨的长乐长公主。
他只是希望她能再温顺一点,再听话一点,不要这么锋芒毕露雷厉风行,才会告诉她,他喜欢温婉柔顺的女子。
嫉妒如同毒藤,瞬间缠满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猛地攥拳想要冲出屋檐,将她拉回自己身边。
可脚步刚刚迈出,却又硬生生顿住。
他是王玄微,是京城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他何需向一个女子低头示好?更何况,这个女子还是一贯眼巴巴跟在他身后的萧韶。
“二哥?”王玄恪看着王玄微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色,忙不迭地凑上前,压低声音:“二哥,现在……你总该配合我的计划了吧?只要坐实那个林砚是九霄阁的逆贼,到时候,别说得殿下青睐,他能不能保住脑袋都难说!”
他这个计划若没有二哥,恐怕万万成功不了,否则他也不敢提前透露。
王玄微胸口剧烈起伏,目光仍胶着在不远处那抹刺目的红色身影上。
过了良久,他挺直了背脊,恢复了往日那个清冷矜贵的王家公子模样。
“你说得对。”他声音平静,“是该让乐真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她倾心,谁才是能与她并肩而立、匹配她身份的人。”
“你的计划,需要什么,我会配合,务必万无一失。”
“放心吧二哥!”王玄恪眼中瞬间闪过兴奋与恶毒的光芒,“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
杂耍团外的阶梯上,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是交融在一起再也分不开。
*
五月初二,清晨。
公主府西苑的芙蓉池畔,晨雾尚未完全散去,池中荷花已开了大半,晨风过处,清雅荷香混着池水湿润的气息,丝丝缕缕沁入肺腑,令人心神为之一爽。
池心一座精巧的六角凉亭,以曲廊与岸边相连。亭内,萧韶只着一袭素雅的月白交领襦裙,外罩天水碧轻纱半臂,正倚着朱红栏杆,手中捏着一封刚到的宫中密信。
信纸是特制的洒金宣,上面禀明:经查焚金炉已于长乐长公主开府建牙时,由陛下亲自拟定,混同其他贺仪珍玩,一并送入了公主府。”
萧韶指尖轻轻点在那行“送入公主府”上,眸色深沉。
原来,这东西竟一直在她自己的府邸之中,在她眼皮子底下躺了这么多年?
“晴雪。”她抬起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清雅女子,“信上说,早在本宫开府时,萧止渊便将这焚金炉混在其他珍宝里,送到了公主府。你现在便去查查,公主府的宝库中,可有登记?”
她府中奇珍异宝甚多,素来是由晴雪替她打理,她自己是决计记不清楚的。
晴雪躬身应下,转身沿着曲廊快步离去。
萧韶重新将目光投向池中摇曳的荷花,只是心思已然不在那清雅景致上,焚金炉……竟然是在她的府中……
她正凝神思索,一阵略显仓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池畔的宁静。
萧韶缓缓转过头,来人仍是上次国子监斋夫,约莫四十上下,面容敦厚,此刻却眉头紧锁,额角沁着细汗,朝着她深深一揖,急声道:“殿、殿下!不好了!国子监里……林砚林公子出事了!”
“哦?”萧韶挑了挑眉,声音不屑,“可是又同那个王玄恪有关?”
斋夫闻言眉头皱的更紧,“是……好像又不是……”
他似乎有些难以措辞,说到最后只能急道:“反正这次动静很大,惊动了许多人!”
晨光透过亭檐,在萧韶明丽的脸上投下淡淡光影,微眯的凤眸中掠过一丝冰冷的锐意。
“动静很大?”她冷声重复,“王玄恪那个草包,能搞出什么大动静,莫非是说林砚偷了他肚里的那点稻草?”
她冷冷站起身,“走吧,带本宫去瞧瞧,这王玄恪,这次又在闹什么。”
无论如何,这一次,她都会毫不犹豫地站在林砚身边。
第70章 证据
欺骗,他骗了她……
萧韶踏入戒律厅时, 一股凝重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蹙紧了眉。
厅内情景,与上次来时截然不同。
上一次虽有冲突, 却仍存着学子间争执的鲜活气, 而此刻,戒律厅内鸦雀无声, 沉重得令人窒息。
厅堂正中,一名男子被麻绳五花大绑地跪着,似是正在接受审判, 哪怕他背对着她,仅看这熟悉的背影她也能一眼看出,这人正是林砚。
厅堂两侧黑压压站满了人, 除了几名学生, 面色铁青的司业和学正, 萧韶竟看到了须发花白、平日极少过问具体事务的国子监祭酒郭叔敖,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 厅侧还立着一位身着深青官服、头戴乌纱的中年官员, 正是有过几面之缘的京兆府尹周正元。
这阵仗,已远远超出了处理学子之间纠纷的范畴。
见萧韶到来,厅内凝滞的气氛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 泛起一阵轻微的波动。
周正元率先迎上前, 他拱手施礼, 带着十足的恭敬和谨慎:“下官京兆府尹周正元见过殿下,下官今日接到国子监急报,称涉及逆党, 事关重大, 不敢怠慢, 这才连忙赶来。然此事按律当属镇安司管辖范畴,下官不敢擅专,正欲遣人禀报殿下,不想殿下已亲临。”
萧韶瞬间皱眉,按律属镇安司管辖?
镇安司直属于她,专司监察百官、缉捕逆党、**京畿,所涉案件无不是动摇国本、危及社稷的大案,小小一个国子监,何至于此。
她面上不露声色,看向同样快步上前、面色凝重的司业李济,“李司业,究竟发生何事,闹到如此地步?”
李济年约五旬,此刻清癯的眉宇间满是疲惫与痛心,他对萧韶深施一礼,沉声禀告道:“回殿下,此事……简直骇人听闻。今日晨课之前,有监生举报,称林砚行迹鬼祟,王玄恪主动带人前去拦查,双方发生争执,引来众人围观,众目睽睽之下,竟从林砚所着襕衫内袋之中,搜出一封密信。”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道:“信上内容是林砚向逆党九霄阁通报殿下您近日行踪动态,并言明……言明他已取得殿下信任,可按计划进行下一步行动,笔迹经辨认,确是林砚字迹。”
话音落下,厅内落针可闻,众人无不面色紧张地看着萧韶。
“正是如此!”王玄恪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指着林砚大声补充,“定是他今早刚写好,还没来得及找机会送出去,就被我们撞破了,人赃并获,铁证如山!”
昨日他看到林砚经过池塘,故意向他撞过去,想趁机将信件藏在林砚身上,结果他撞到林砚,林砚像铁块般纹丝不动,他自己反而被撞飞掉进一旁的池塘中。
他心有不甘,半夜溜进林砚屋里,想要趁人熟睡再次藏信件,却不想那肥猪睡的正香,而林砚床褥竟然一片冰凉,这人竟然不在!国子监统一的斓衫就挂在房间衣架上,他兴奋之下立即把信藏在了林砚衣服里。
萧韶面无表情地听着两人陈述,心中却是惊涛骇浪,九霄阁?怎么会牵扯到九霄阁?
“信呢?拿来本宫看。”她对着李济伸出手,语气不容置疑。
李济连忙双手将信呈上。
萧韶接过,展开,上面是数行她十分熟悉,绝对不会认错的清峻字迹:“萧韶近日两次前往雅集斋,或是在打探消息,近日在朱雀街,我已与萧韶互通心意并取得其信任,时机渐熟,可依计行事。”
指尖触及纸面,萧韶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
这字迹……太像了,笔锋转折间的细微神韵,和收笔时的笔锋,无不和林砚的一模一样。
巨大的荒谬与震惊交织,萧韶握着信纸的指尖用力到发白。
过了许久,她才平复呼吸缓缓开口:“此事,定然有误会,单凭一封信,焉知不是有人蓄意构陷?”
她声音清冷,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厅堂中,带着长公主不容置疑的威仪,说完更是意有所指地看向王玄恪。
王玄恪被她目光一激,跳脚道:“殿下,这次真不是我!”
萧韶心下微沉,她也知道,凭王玄恪这个草包,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这件事,这件事……
她目光转向跪在前方的林砚,对李济道:“事情尚未查清,先给林砚松绑,本宫要听他亲口说。”
李济略有迟疑,但见萧韶神色冷凝,终究还是挥了挥手,一旁两名戒律厅的差役上前,解开了林砚身上的绳索。
林砚活动了一下被捆得发麻的手腕,缓缓站起身来,俊美的脸庞面若金纸,嘴唇更是毫无血色。
今早王玄恪来的蹊跷,他只当他又是在挑衅并未放在心上,更何况昨夜去青云楼,恩公罚他跪了整宿,他实在没有精力应付王玄恪,不想精力不济之下竟没有发现衣裳内袋中被塞了这么一封轻薄的信。
他敢肯定这是一场针对他的阴谋,而且与王玄恪脱不了干系,他只是不知道对方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当真知道了他的身份。
他看向萧韶,嗓音疲惫而又暗哑:“殿下,我已经向祭酒和学正解释过,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是有人故意模仿笔迹诬陷我,又故意塞在我身上,目的就是想置我于死地。”
李济却摇了摇头:“林砚,这封信是从你身上搜出来的,若不是你所为,谁能将信神不知鬼不觉地藏在你身上?更何况……”
他目光转向厅内右侧,带着一丝敬意,“为了确保无误,我们还特意请了王二公子前来协助鉴别,王二公子擅书画,更精于鉴赏笔迹真伪,他的判断绝对不会出错。”
萧韶闻言,倏然抬眼。
直到此刻,她才注意到,在厅堂右侧的阴影里,元景哥哥静立在那里,他依旧是一身素雅的青衣,身姿挺拔如竹,面容平静。
见萧韶目光投来,王玄微才缓步上前,对她微微拱手,姿态依旧温雅守礼。
萧韶盯着他,径直问道:“元景哥哥,这封信上的笔迹,你已看过,当真是林砚所写?”
王玄微迎上她的目光,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却笃定:“乐真,我已仔细比对过,此信笔迹,无论架构、力道、转折习惯,乃至一些极细微的连笔癖好,皆与林砚平日字迹如出一辙,若说是仿冒笔迹,想要达到如此以假乱真的地步几无可能,我可以确认,此信确系出自林砚之手。”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丝仿佛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据实以告的惋惜。
萧韶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元景哥哥的书画造诣,她比谁都清楚,即使王玄恪会故意针对林砚,元景哥哥性情高洁,总是不会的,更何况他也没有理由针对林砚。
萧韶垂眸不语,指尖不住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她想到什么忽然问道:“那这纸,这墨呢?可曾查验过来源?”
王玄恪闻言,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瞥了一眼王玄微,心中不住庆幸,还好二哥心细提前嘱咐过他,否则差点露馅。
李济答道:“回殿下,国子监已初步查过,这纸是监内统一配发的青檀竹纸,墨亦是林砚平日书案上所用的松烟墨,他急于向外传递消息,仓促之下当会用自己手边现成的纸墨,这十分合乎常理。”
一时间,所有证据,无不严丝合缝地指向了林砚。
戒律厅内的气氛愈发剑拔弩张,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萧韶身上,看她如何决断。
萧韶紧紧攥着那封薄薄的信笺,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她面色沉凝如水,凤眸低垂,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深深的阴影。
朱雀街上发生的事,只有她和林砚才会知道,她两次前往雅集斋都是为了他,在他看来却是为了打探消息?
萧韶指尖控制不住地颤抖,第二次去雅集斋时,她确实打听了焚金炉的事,而这件事,同样只有林砚才知道……
难道……真的是林砚在向人通风报信。
欺骗,他骗了她……
面对林砚,所有她引以自傲的冷静都瞬间烟消云散,震惊、怀疑、愤怒、不解……裹挟着被背叛的刺痛,在她心中激烈冲撞。
难道……真的是她信错了人,爱错了人……
那个在马车中隐忍克制、在长街上温柔注视,在台阶上珍重一吻的林砚……这一切,真的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都是为了取得信任、执行那所谓的下一步计划的伪装?
林砚……九霄阁……
明明身处炎炎夏日,一阵彻骨的寒意却瞬间笼罩了她。
而一旁,王玄微看似平静地垂着眼眸,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愉悦弧度。
乐真,你注定不可能和林砚在一起。
替身就是替身。所有你感受到的心动和特别,不过是他为了任务而施展的手段,所有令你心动的瞬间,都是虚假的泡影。
当林砚的反贼身份被坐实,你才会明白,谁才是那个最适合你、唯一的选择。
很快,你就会哭着回到我身边。
而我……
会不计前嫌地原谅你,接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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