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九霄阁的人?
厅堂内, 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任谁都看得出来, 这位向来恣意张扬的长公主殿下, 此刻已然到了濒临爆发的边缘。
林砚忍着双膝的痛楚,猛地向前踉跄一步, 声音因急切而发颤:“殿下,这封信绝非我所写,是有人刻意构陷, 你相信我!”
他面色苍白如纸,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脑中念头急转, 这封信究竟是谁伪造的, 又是谁在幕后掌控这一切, 仅仅是跋扈愚蠢的王玄恪绝对做不出这种事, 到底是谁……
“就是啊, 殿下!” 杜旭初也急得满头大汗, 他虽胆小,此刻却硬着头皮上前,声音发虚地替林砚辩解, “林砚怎么可能和九霄阁有关系?那可是, 那可是逆党啊!您看他这文弱的, 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九霄阁那等凶悍之地,怎会要他?”
王玄恪见状, 立刻指着林砚的鼻子跳脚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画虎画皮难画骨!殿下, 您可千万别被这反贼的皮相给骗了,证据确凿,他还想狡辩!”
杜旭初闻言立刻指着王玄恪骂了出来,“要我说,就是你个小人在害林砚,此刻还来贼喊捉贼!”
厅内大多是**和博士,学生只有作为证人的王玄恪和杜旭初等寥寥数人,却吵的仿佛满堂皆是人。
萧韶对两人的嘈杂充耳不闻,她一步步向前,淡色的裙裾拂过地砖,最后停在林砚面前,两人之间,不过咫尺之遥。
她举起那封信,纸页在她指尖微微颤抖,“林砚,这封信,是不是你写的?”
林砚迎着她质问的目光,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艰难地挺直脊背,斩钉截铁:“不是。”
萧韶扯了扯唇,冷艳的眼眸悄然红了,凤眸中蓄起一层朦胧的水光,“那信上为何会有那日你我在雅集斋,在朱雀街,那些唯有你我知晓之事?”
林砚强压下喉间涩意,冷静地分析:“朱雀街上人多眼杂,未必无人尾随,至于雅集斋中之事,亦有可能是事后有人向掌柜详细打听,得知了详情。”
他向前半步,目光如同缚住最后一丝希冀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她:“殿下,你信我……”
萧韶看着满眼恳切的林砚,所有理智被冲击得摇摇欲坠。
九霄阁是她的心头大患,是她平生最仇恨之人,她绝对不能容忍她的枕边人,她的心上人,九霄阁有哪怕一丝一毫的瓜葛!
她攥着信纸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几乎要将其洞穿,她抬眼,死死望进林砚眼底深处,
“林砚,我只问你一次,你和九霄阁,到底有没有关系?”
她顿了顿,像是赌上了全部身家性命的赌徒,嗓音轻了下来:“不管你如何回答,只要是你说的,我便信。”
她看着他,眼底那点微弱却执拗的光,像是崖顶暴雨中苦苦高悬的明月,那光芒,纯粹而又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抓住。
林砚双手蓦地攥紧,指尖深深嵌入掌心。
所有问题他都能坦然应对,唯有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光芒,从指缝中一点点,溜走。
林砚那一瞬短暂却无比明显的犹豫,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瞬间刺穿了萧韶最后一丝侥幸。
她的心,急速下沉,沉入一片冰冷刺骨的黑暗深渊。
“林砚,”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冷静的眼底无法控制地盈满泪水,“你知道,我平生,最恨欺骗。”
“不要骗我。”
短短几个字,轻得像叹息,又重得像临终遗言。
林砚看着她,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撕裂,痛楚排山倒海般席卷全身,所有精心构筑的防线,所有权衡利弊的计谋,在她这滴泪面前,溃不成军。
他曾以为自己可以编织一个完美的谎言瞒她一世,以此护住自己那点卑微的贪恋。可当她这样望着他,将全部信任赤裸裸地捧到他面前时……他连一句完整的谎言,都拼凑不起
“对不起……”他哑声吐出三个字。
他早便知道,她对他的感情,终将成为刺向她的利刃,他那些无法见光的秘密和身不由己,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这场相逢,不得善终。
在萧韶和所有人听来,这声低沉沙哑浸满痛苦的“对不起”,无异于默认。
萧韶闭上眼,再睁开时,泪水被她狠狠逼回,只剩眼角一点微红。
“林砚,”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厅内响起,平静得可怕,“你,是不是九霄阁的人?”
林砚身体剧烈地颤动,眼底溢满痛苦与愧疚,他颤抖着,用尽全身力气,从喉咙深处挤出那个字:
“是……”
声音很轻,却如同惊雷,在死寂的戒律厅中轰然炸响。
萧韶身形猛地一晃,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仿佛瞬间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林砚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深重的阴影,像是终于走完了漫长刑途的囚徒,引颈就戮。
王玄恪先是一愣,随即狂喜涌上心头,方才萧韶说不管林砚说什么她都信,他瞬间紧张起来,还觉得萧韶太过偏心,不想这个林砚竟然自己承认了!
巨大的惊喜之下他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哈哈哈,承认了!他终于承认了!你个逆贼!反贼!” 他指着林砚,兴奋得语无伦次。
王玄微的眉头却骤然锁紧。不对,这反应太不对了,林砚此人,心思深沉,隐忍克制,即便证据确凿,也绝不该如此轻易就范,更不该是这般……近乎心灰意冷、放弃抵抗般的承认。
一股强烈的不安攥住了王玄微的心,他们精心准备的后续杀招还未使出,林砚为何就主动跳进了坑里?
国子监祭酒郭叔敖忍不住长叹一声,满是痛惜与失望地看着林砚,他素来对林砚颇为欣赏,不想竟会是九霄阁的人。
只有杜旭初不敢相信地摇晃林砚胳膊,“林砚,你在说什么?你怎么可能是九霄阁的人?你怕不是魔怔了?”
萧韶不再看脸色苍白的林砚,她怕再多看一眼,那强行筑起的心防就会彻底崩溃。她豁然转向门口,声音冷硬如铁:“玄甲卫何在!”
“在!”两声沉雄的应答如金石交击。
两名身着黑色轻甲、腰佩长刀、气息冷肃的侍卫应声而入,脚步铿锵。他们本是萧韶今日带来,准备为林砚撑腰的护卫,此刻,却成了押解他的狱卒。
萧韶抬手,指尖冰冷地指向那个面色惨白的少年:“把他给我拿下,押送镇安司,关入……水牢候审!”
“是!” 两名玄甲卫行动迅捷,一左一右铁钳般扣住林砚的双臂,不由分说便向外拖去,力道之大,让他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自始至终,萧韶没有再抬眸看他一眼。
即使是在他被粗暴地押着,踉跄地经过她身侧的那一刹那。
因此,她也没有看见,林砚在被拖出厅门时,最后回望的那一眼。
那眼底深藏的,是刻骨的绝望和痛楚,是哀寂的诀别和心死。
仿佛穷尽此生最后的光亮,只为将她的身影,深深地刻进灵魂最深处。
萧韶站在原地,身形僵硬,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玉雕,只有微微颤抖的指尖和泛红的眼眸,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殿下,殿下三思啊!” 杜旭初惊得手足无措,扑到近前声音甚至带着哭腔,“何至于关到镇安司?那、那可是会死人的地方啊!”
他以为最坏也不过驱逐出国子监,怎么会被关入镇安司,他听父亲说过,那可是传闻中的人间炼狱,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王玄微紧紧盯着萧韶含泪的眼眸,心中剧震,林砚被带走的得意瞬间被尖锐的刺痛取代。
乐真她,竟然为了那个替身,哭了?
他认识她这么多年,骄纵、愤怒、得意、脆弱……他见过她各种情态,却独独没见过她为哪个男子落泪。
一个惊人的念头如同闪电般瞬间劈入他的脑海——
苦肉计!
好一个林砚!好一招将计就计!
他是算准了萧韶对九霄阁的极端憎恶,也算准了在这般铁证面前所有的辩解都是苍白无力,只会徒惹乐真恼怒,于是,他索性承认下来,将自己打入最绝望的境地。
故意引得乐真为他心痛,为他哀伤。
而一旦乐真日后冷静下来,发现这封信的疑点,发现林砚是被冤枉的……届时,今日他所有坐实的罪名,所有受过的折磨,都会变成刺向乐真内心的毒刺,化作无尽的愧疚与心疼。
而愧疚与心疼,有时远比爱意更加牢固有力。
王玄微心中又惊又怒,背脊一阵发凉。林砚这是要用他亲手递上的刀,反过来雕刻自己在乐真心中无法动摇的地位。
好深的心机,好狠的算计!竟连自己的性命都能拿来作赌注。
王玄微心中陡然一狠,藏在袖中的双拳攥的咯吱作响。为今之计,必须在他这苦肉计生效之前,彻底坐实他的罪名,让他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
第72章 水牢
囚禁
随着林砚被押解出厅, 戒律厅内陷入一片死寂,氛围粘稠得令人窒息。
萧韶僵立原地,背脊挺得笔直, 眼底仍是一片冰冷的赤红。
片刻后, 她猛地转身,强行碾平最后一丝波动的情绪。
“去林砚的号舍。”她开口, 脸色如同覆上一层坚硬寒冰,“本宫要亲自搜查。”
“是,殿下请随下官来。”李济心头一凛, 不敢有丝毫怠慢,连忙躬身在前引路。
杜旭初见状忙不迭地跟了上去,搜查林砚的号舍, 那不就是要搜查他的?
国子监内古木参天, 浓荫蔽日, 通往号舍区的路径曲折幽深, 倒并不如何炎热。
穿过一片郁郁葱葱的紫竹林, 便是监生们居住的号舍, 林砚所居的玄字十七号,是一排号舍中最靠里的一间。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映入眼帘。
两张窄小的硬板木床靠墙而放, 窗边各放着一方长条的榆木书案, 一个堆着杂乱的器物, 一个却整齐码放着经史典籍和课业策论。
而就在那张堆放整齐的书案右上角,一尊香炉静静地蹲踞在那里。
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落其上,反射出一片耀目的金色光泽。
正是那日在公主府库房, 林砚不慎碰倒, 又被她赠予他的那尊鎏金香炉。
他曾笑着告诉她, 带去国子监,置于案头,睹物思人。
言犹在耳。
可此刻,却像一记蓄满全力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
冷汗自脊背沁出,熟悉的疯狂克制不住地从心头一点点涌出,终于烧毁了她所有残存的理智。
萧韶双眼陡然赤红,如同被激怒的猛兽般猛冲上前,她双手抱起香炉,高高举起,没有片刻犹豫地狠狠砸向坚硬冰冷的青砖地面!
“砰——哗啦!!!”
震耳欲聋的碎裂声骤然炸响。
鎏金香炉瞬间四分五裂,破碎的鎏金片、陶土的胎体、四散迸溅,一地狼藉,仿佛击碎了某种虚幻的假象。
“殿下!”李济被萧韶这突如其来的暴戾举动惊得低呼一声,下意识后退半步。
萧韶胸口剧烈起伏,喘息未定,赤红的眼眸死死盯向满地碎片,目光倏然一凝。
在那堆冰冷的碎片中,赫然躺着几个被揉碎的纸团?
李济顺着萧韶的目光看去,果然也发现了异常,他连忙蹲下身,也顾不得沾染尘土,小心翼翼地避开锋利的碎片,将那几个纸团一一拈出,双手奉到萧韶面前,迟疑道:“这怕不是林砚与九霄阁通信的证据……”
萧韶冷着脸接过,在掌心摊开,缓缓展平。
上面的字迹清峻挺拔,风骨峭然,与刚刚那封密信上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一张,字迹略显凌乱,仿佛书写时心绪混乱,“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最后一横的收尾处墨迹晕开,明显能看出书写者激荡的心情。
君子,是指她么?
第二张,墨迹稍干,字迹规整,却更显出一种压抑:“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同样是《诗经》中的句子,倾诉着面对浩渺江汉、无从逾越的哀叹。
第三张,字迹深深陷入纸背,几乎要将纸张划破,每一笔都凝聚着极大的克制与挣扎,仿佛在与无形的仇敌搏斗:“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然,虽九死其犹未悔。”
萧韶迫不及待地拆开最后一张,这张墨迹较新,似是近日所写,字迹似乎平静了许多,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碎的淡然:“身如飘萍,命若朝露。唯愿伊人,平安顺遂。”
萧韶指尖划过纸面,僵硬地站在原地,动弹不得,这哪里是什么逆党密信,这分明是一颗被层层包裹、却为她滚烫跳动的真心。
手中那几张轻飘飘的纸页,此刻却重如千钧,压得她手腕发抖,几乎拿捏不住。
“殿下,殿下!”李济担忧的呼唤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
萧韶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松开了手,那几张纸页已然飘然落向地面。
“回府。”她声音沙哑得厉害,不再看满地狼藉,转身向外走去。
回到栖凰阁时,暮色已悄然四合,殿内已然掌起了灯。
晴雪端着温好的参茶迎了上来,一眼便看到萧韶异常阴沉的脸色。
不就是去了趟国子监,怎么眉宇间像是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郁气。
晴雪困惑地问道:“殿下,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国子监那边,林公子出了什么事?” 她试图宽慰,“林公子做事素来稳妥,吉人天相,定然不会有什么大碍的。”
她本是出于关心想劝解一二,却不想“林公子”三个字甫一出口,萧韶本就阴沉的脸色骤然变得更加骇人。
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晴雪心中惴惴,想起方才查验的结果,犹豫着是否该在此时禀报,正踌躇间,却见萧韶已疲惫地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疲惫地问道:“查的如何了?”
晴雪连忙收敛心神,垂首禀道:“回殿下,属下已仔细查证,当年您开府时,陛下所赐的珍宝清单及入库记录中,确实有焚金炉,此物一直收在宝库最内侧的密室中,与其他贵重古玩一同封存,属下方才亲自开库检视,确认焚金炉仍在原处,完好无损。”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殿下需要,属下随时可以将其取出。”
焚金炉还在府中,完好无损。
那西州苍茫山中,行风所查到的与金矿及九霄阁有关的焚金炉……又是何物?
林砚……他是否知道什么?
无数疑问如同乱麻,再次纠缠上萧韶本就混乱不堪的思绪,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心口闷痛得厉害。
她强忍着难受,颤声说道:“传令镇安司,让行风……亲自审问林砚,问清楚,他与九霄阁,究竟是何关系,还有他潜伏在本宫身边,究竟有何目的……”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力气有些不殆,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审出的供词,一字不漏,拿给我。”
“是,殿下。”晴雪肃然应命,匆匆退下。
几乎是在房门关上的刹那,萧韶喉间猛地涌上一股腥甜,白日里强撑的冷静、压抑的暴怒、心痛、震惊、矛盾……所有激烈的情绪在这一刻失去了压制,轰然反噬。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萧韶身体晃了几晃,终是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意识仿佛沉入了无边黑暗。
恍惚间,无数破碎的光影掠过脑海。
有林砚在宝库密室中倔强的坚持,有他一贯清冷隐忍的脸庞,有他在青云楼中炽热的表白,更有两人在台阶上那个珍重而缠绵的吻……
光怪陆离,纠缠撕扯……
子夜时分,镇安司水牢。
这里终年不见天日,只有墙壁上几盏昏黄油灯,投射出摇曳不定的光影。空气潮湿阴冷,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血腥和腐败之气,足以让任何初入者胃部翻腾。
牢房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砌水池,里面蓄着不知沉淀了多久,看不出颜色的冰冷污水。
林砚便被囚禁于此。
他下半身完全浸泡在污水之中,刺骨的冰冷如同无数细针,持续不断地扎进骨髓,早已让双腿失去知觉,只剩下麻木的钝痛。
两只手腕被粗糙沉重的铁链高高吊起,锁在头顶上方从石壁伸出的铁环上,这个姿势迫使他的身体不得不尽力挺直,却又无法着力,每一刻都在消耗着他所剩不多的体力,拉扯着肩臂的关节,疼痛欲裂。
他身上的月白襕衫早已被污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头发散乱,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颊和颈侧,嘴唇因失温而泛着青紫,长睫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随着他轻微的颤抖而滑落。
“哐当——”
沉重的铁制牢门被推开,露出外间一点光亮,行风阔步走了进来。他依旧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腰间佩剑,面容冷峻。目光扫过水池中头颅低垂的林砚,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看向守在门口,抱着胳膊一脸不耐的狱卒,沉声问道:“他还没招?”
狱卒啐了一口,摇头嗤笑:“硬气得很!就说那信不是他写的,还一个劲地说要见殿下,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殿下是他想见就能见的?”
说完又一脸讨好地看着行风:“风统领您放心,进了这水牢,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看老子慢慢磨掉他这身硬骨头!”
行风没有理会狱卒的粗鄙之言,只皱着眉地看向林砚,身体上的痛苦固然难熬,可更折磨人的是这漫无边际的黑暗和寂静,这足以消磨一个人所有的理智。
他记得那个名为天苟的九霄阁逆贼,不管如何严刑拷打都没有吐露半个字,直到被关在了这水牢里,不到三个时辰便开始崩溃求饶,交代了一切。
第73章 审讯
坚持
行风走到水池边缘, 居高临下地看着水中之人。
水面黑沉,倒映着壁上昏暗的灯火,早在殿下第一次带林砚来镇安司时他便怀疑过, 一个来历不明、无族无宗的平民书生, 偏生容貌和王玄微那般相像,心性更是异常沉稳, 引得殿下对他另眼相看。
只是天下初定不过三载,连年战乱之下,即使是以镇安司的手段, 要查实一个无根无底之人也着实不易,这才耽误至今,却不想, 这人竟真是九霄阁的人。
行风缓缓开口, 声音平淡, 在这水牢里却带着浸入骨髓的无形压迫:“林砚, 长公主殿下有令, 命我来问你。”
他顿了顿, 目光如刀,剜过水中那张苍白得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你与九霄阁,究竟是何关系?潜伏公主府, 目的为何?”
水中的少年似乎动了一下, 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 湿透的黑发粘在额前,水珠顺着苍白瘦削的下颌线滑落。
他睁开了眼。
那双总是清冷沉静的眼眸,此刻半阖着, 黯淡如蒙尘旧玉, 却依旧深的看不见底。
“……那封信, 不是我写的。”
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声音嘶哑得几乎难以辨认,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执拗。
“我要见殿下……”
说完,头颅再次无力地垂下,仿佛用尽了积攒的全部力气,重新变回那具沉默的没有声息的尸体。
一旁候着的狱卒“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风统领您看,我就说他翻来覆去就是这两句话!打从关进来,水也泡了,饿也饿了,愣是油盐不进,除了要见殿下,屁都不肯多放一个!”
行风凝视着浸泡在水中的少年,陷入沉默,过了片刻沉声吩咐:“先抽三十鞭。”
狱卒闻言,浑浊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压抑已久的兴奋,如同一只嗅到血腥的鬣狗。
“是!”他响亮地应了一声,转身奔向墙角绞盘,双手攥紧冰冷的铁柄,骤然发力。
“哗啦——”
铁链瞬间剧烈震颤,池中污水翻涌,水花四溅,那具几无生机的身体,从池中被拖拽上来,悬吊在半空。
狱卒从一旁的盐水桶中取出一根黝黑的长鞭,在昏暗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这是一根真正的审讯刑鞭,与寻常马鞭截然不同。
鞭身长达五尺,以三股浸过桐油的熟牛皮绞编而成,鞭尾分成细密的七股,每一股末端皆系着细小的倒钩铁刺。
这样的鞭子,一鞭下去,不仅是撕裂皮肉的剧痛,更是盐水渗入伤口的灼烧。
狱卒高扬着鞭子走到水池边,目透凶光,一脸狰狞。
“啪!”
一声烈响划破牢室,黑色的长鞭如同残忍的毒蛇,狠狠抽在林砚胸膛之上。
“呃——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呼从林砚喉底逸出,月白的襕衫瞬间撕裂,绽开一道狰狞的血痕,殷红的血珠被鞭尾的倒钩带起,飞溅在昏暗的囚室。
“招不招!”狱卒厉声喝问。
林砚头颅高高扬起,瞬间又无力地垂下,湿发遮住大半张脸,露出惨白的下颌和紧抿的白唇,却依旧没有回答。
“啪!”
第二鞭狠狠落下,和第一鞭交错形成一个狰狞的十字。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偌大的水牢中,只有鞭子划破空气的尖啸,和抽打在血肉上的沉闷钝响,以及那始终被死死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呜咽和痛哼。
“……我要见殿下。”
声音嘶哑,轻得如同风中残烛。
狱卒冷哼一声再次高高扬手,“啪!啪!啪——!”
囚室内血腥气渐渐浓烈,狱卒却抽得兴起,他将手臂抡圆,每一鞭都用尽全力。这人真带劲!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般能熬的犯人了。
汗水从狱卒额角滑落,喘息声渐渐粗重,他一边挥鞭,一边恨声骂道:“让你嘴硬!让你不招!进了镇安司还想见殿下?你当你是谁?”
又是连着的三鞭,密如骤雨。
林砚身体在空中剧烈地弹动了一下,终于,压抑不住的呻/吟从紧咬的牙关中泄出,脊背弯成一张痛苦的弓,随即又无力地弹回。
三十鞭终于完毕。
狱卒喘着粗气收回手,鞭尾犹自滴着混了盐水的血珠。
林砚头颅低垂着,胸前已是一片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破碎的月白衣衫蜿蜒流下,又顺着腿侧,无声地滴入脚下污水,晕开一圈圈淡红的涟漪。
他悬吊在空中双目紧闭,脸庞惨白如纸,分不清是死是活。
行风静静看着这一幕,他见惯刑讯,更是看遍了血肉横飞,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却依旧不肯松口的男子,眉头仍是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林砚,”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放缓了三分,“若你愿意招,我现在便派人给你治伤,换到干净的牢房。”
见林砚没有反应,他话锋一狠:“若是不招,只能重新将你锁回水池中,你这一身鞭伤,若是浸入那污水中——”
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胆寒。
水牢里的水,污秽不堪,如此新鲜的伤口泡进去,不需一夜,便会高热溃烂,毒入肺腑,届时便是神仙也难救。
林砚却依旧垂着头,像是没有听见。
行风并不急着催促,过了许久,那嘶哑的嗓音,终于再一次响起。极轻,极慢,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固执:
“我要……见殿下……”
行风凝视他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没有再劝,只对狱卒冷冷吐出几个字:
“把他锁回去。”
狱卒应声而动,铁链再次哗啦作响。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林砚被再次毫不留情地向下沉去。
污水漫过那些还在渗血的鞭痕,漫至胸口,刺骨的寒意与火灼般的剧痛同时袭来,林砚紧紧阖着眼,长睫颤动,却没有再发出任何声音。
囚室内重归寂静。
行风转身,大步向牢门走去。经过狱卒身侧时,他压低声音,沉声叮嘱:“警醒点,决不能让他死了。”
狱卒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风统领放心,小人省得!”
行风想到什么,再次叮嘱:“必要时,需要任何吊命之物皆可派人告知。”
“是是,小人明白。”狱卒连连应道,毕竟口供还没拿到,自然不能让人死了。不过这人看着文弱,倒真是副硬骨头……
他搔着头,分外不解:“可他到底为什么死也要见殿下,这究竟图啥,招了不就能少受些罪么?”
更何况,这镇安司内谁不知道,殿下才是最恐怖的那个人,他曾有幸见过一次殿下审问犯人,手段之狠辣恐怖,就连行风统领都是拍马难及。
行风的脚步顿了一瞬,心里涌上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没有回头,只有低沉的叹息,幽幽响起。
“因为他知道,他一旦招供,便再也见不到殿下。”
青云楼,日月轩。
室内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座上之人那一身骇人的阴沉戾气。
凌渊将手中奏报狠狠朝地上一掷,“这个林砚,到底在搞什么!”
他此刻未戴面具,面色铁青,额角青筋隐现,眼底沉着骇人的怒气。
安娘连忙将手边热茶递给凌渊,却被他一掌挥倒,碧绿的茶水混合着茶叶洒了一地。
安娘放下茶盏,轻叹一声,起身劝慰:“阁主息怒,此事事发突然,林砚也是骑虎难下。那幕后之人处心积虑设局,证据、笔迹、人证环环相扣,他当时若不认罪,恐怕当场便有更致命的杀招等着他。”
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他当场认下,或许是想让那幕后真凶以为计谋得逞,放松警惕,方便创造机会将人揪出来。毕竟那幕后之人既然敢动,便不会只出一封信便收手,总会露出马脚。”
凌渊听完却瞬间勃然大怒,一掌拍在身旁黑漆案几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骑虎难下?头一天夜里我才专门警告过他,他倒好,次日便将自己送进了镇安司,看来那一夜他是白跪了,依旧当我那些话是耳旁风!”
安娘沉默一瞬,心中亦是忧虑如焚。镇安司水牢是什么地方,她光想想都觉恐怖,更何况还是被当作九霄阁逆贼的林砚,林砚此刻在那里会是怎样的处境,她根本不敢深想。
她尽力维持着平静,安抚道:“阁主也不必过于忧心。林砚此刻身份并未彻底坐实,长公主亦未下最终定论,未必没有转圜余地。阁中今日也派人查探,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想必很快便会有结果。”
话音未落便见凌渊满脸嘲讽,安娘暗叹一声,知道他心中担忧的根本不是这个,又低声补充道:“阁主应当比安娘更清楚,无论如何,林砚是绝不会出卖阁中的。”
这一句话,让凌渊的怒火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处发泄。
林砚……
凌渊眉头紧锁,第一次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气愤什么。
夜已深,日月轩内一片寂静,只余烛芯偶尔的噼啪轻响。
安娘垂眸,望着茶盏中自己模糊的倒影,袖中的手,缓缓攥紧。
不知此刻林砚在那阴寒水牢中,究竟是何种情形……
第74章 亲至
本宫亲自审问
第二日午后, 栖凰阁。
窗外日光正盛,蝉声叫得人心头发燥,一声声, 不歇不止。
殿内四角虽置着冰鉴, 凉意丝丝沁出,却驱不散那股盘桓在帐幔之间的沉闷暑气。帘栊低垂, 将炽烈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
萧韶陷在一片混沌的梦魇里,挣扎不得。
她梦见朱雀长街,日光如碎金洒落, 她举着糖凤凰回头,林砚就在她身后半步,眉眼温柔, 望着她笑。她想去拉他的衣袖, 指尖刚触及那月白的布料, 他却倏然碎了, 化作漫天灰烬, 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身。
她又梦见两人唇齿纠缠, 那张俊美的脸庞却忽然模糊,变成了另一张青面獠牙的鬼王面具,那面具咧嘴笑着, 笑声粗粝如砂石摩擦, 一遍遍问她:
“殿下可知我是谁?”
“殿下可知我是谁!”
她不知, 她不知!她拼命想摘掉他脸上的面具,手指却穿透虚空,什么也触不到。林砚背对着她, 一步步走进浓稠的黑暗里, 任凭她在身后嘶声呼喊, 再也不曾回头。
“林砚——!”
萧韶惊呼一声,猛地睁开眼。
眼前一片明亮。
“殿下您终于醒了!!”明月的脸骤然闯入她的视线,紧接着是她那惯常的、震耳欲聋的嗓门,“您可吓死属下了!!”
头好痛……像有人拿钝凿子,一下一下凿她的太阳穴。
明月声音太过响亮,震的她本就欲裂的额角突突直跳。
“乐真可算醒了。”另一道爽朗的女声自窗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如释重负。
容婉放下手中茶盏,快步走到榻边坐下,探身细细端详萧韶的脸色,眉间满是忧色:“你昨日从国子监回来便晕死过去,整整一日一夜了!明月急得直哭,还好太医,说你只是急怒攻心、一时闭过气去,不碍事的。可你这一睡便是这么久……可真是要把人急死!”
萧韶强撑着身子坐起,眼前仍有些发晕,视野里的容婉晃出两道重影,她眨了眨眼,努力将那道重影压成一个。
“林砚呢……他在哪儿?”
容婉脸上的关切微微一滞。
她望着萧韶那双尚带着刚醒转的迷离的眼眸,心中五味杂陈,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明月却没有这许多顾虑,她心直口快,脱口便道:“殿下,林公子不是被您亲口下令,关到镇安司水牢里去了吗?”
萧韶按住太阳穴的手指猛地一顿。
昨日的记忆如同决堤之水,轰然涌入她尚一片混沌的脑海。
戒律厅,那封信……
她听见他说——
“……是。”
一个字,轻得像尘埃落定,却又重得像山倾海覆。
萧韶闭上眼,心中那道被撕裂的伤口重又开始汩汩渗血。
“……他招了吗?”她问,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几乎被窗外的蝉鸣吞没。
明月与容婉对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视线。明月咬了咬唇,小心翼翼地答道:“行风晨时曾传话来,他说……他用刑鞭抽了林公子三十鞭。”
萧韶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
明月丝毫没有察觉,继续禀告:“但林公子从头到尾,翻来覆去就只说两句话。一句是那封信不是我写的,还有一句是……我要见殿下……”
“行风说,除此之外,他一个字也不肯再多说,故而便又将他沉回了水牢。此时据说——”
“据说什么?”萧韶的声音陡然一沉,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紧张。
明月垂下头,不敢去看她的眼睛,蚊子似的嗫嚅道:“……据说整个人已昏迷高热,人事不省了。”
萧韶没有说话。
殿内静得只余蝉声,一声声,拉得又长又尖,如同钝刀锯在心上。
她静静靠坐在床上,背脊僵直如冰封的湖面。
林砚……
她想起他清瘦的,总是挺得笔直的脊背,想起他忍着痛,隐忍而脆弱的脸庞。
三十鞭,昏迷高热……
这些字眼像烧红的烙铁,一个接一个烫在她心口,滋滋作响,焦烟四起。
是她亲手把他送进去的。
是她亲口下的令。
“既然那日已经承认,为何如今又不肯招供……”
萧韶垂在锦被上的手,微微颤抖,喃喃的声音里没有质问,只有茫然。
明月再也忍耐不住,小声嘟囔:“要我说……林砚就是被冤枉的!殿下您想啊,他若真是九霄阁的细作,潜伏这么久,怎会愚蠢到把那么要命的密信随身揣着,还偏叫王玄恪那个草包撞个正着?这也太巧了些!”
那日国子监里的事,不知为何,顷刻之间便被宣扬的满京城都知道了,他们自然也知道了个一清二楚。
容婉蹙眉,并不认同:“若真是冤枉的,他又为何当众承认?那日戒律厅里那么多人听着,他自己亲口承认的,这难道也是旁人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的?”
心中却忍不住地想到,若林砚当真出局,她大哥岂不是正好乘虚而入。
明月不服,涨红了脸:“林公子在府里这么久,可曾做过一件对不住殿下的事?他若真想害殿下,何须等到今日!再者说了,就他那文弱书生模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走两步路都要喘,还九霄阁呢——九霄阁要他那般细作做什么?去替阁主抄书吗!”
容婉睨她一眼,不紧不慢:“知人知面不知心,更何况他长的那么像王玄微,就可疑!”
明月一噎,旋即更加恼怒:“那他又决定不了自己的长相!”
容婉冷哼一声,正欲再说。
“大概是心死吧。”
一道清冽的嗓音,突兀地响起。
明月一愣,容婉亦是一怔。
两人不约而同转头,看向屏风旁那道始终沉默伫立的身影。
沈妄。
他仍旧是那副冷淡疏离的模样,墨色的劲装衬得他整个人如同出鞘的刀锋,锋利,沉默,拒人于千里之外。可此刻他开口,声音却透着一丝罕见的悲悯。
“若有一日小姐怀疑我……我也宁愿死。
容婉怔住,脸颊迅速飞起两朵红云,嗔怒地瞪他一眼:“你胡说些什么,我、我自是不会怀疑你的!”
她别过头去,声音已然不自觉放软了三分。
萧韶难耐地阖着眼,浑浑噩噩地听着。
“殿下,行风求见。”
行风的声音忽然在屋外响起,打断了屋内的争吵。
萧韶倏然睁眼。
“进来。”
行风绕过屏风,步伐沉稳步入殿内,一身玄色劲装尚带着外面的暑气,走到榻前丈许处站定,躬身行礼,“殿下。”
“……可是林砚招供了?”萧韶心头一紧,沉声问道。
行风沉默了一瞬,禀告道:“殿下,镇安司刚刚打探到最新消息。林砚的身份……恐怕远比我们预想的更为复杂。”
萧韶抬起眼。
行风对上她的目光,一字一句,缓缓道出:“镇安司暗桩再次查得一封书信,经比对,笔迹和林砚的一模一样。而内容是——”
他停顿了片刻,那短暂的沉默里,殿内空气仿佛都凝成了冰。
“对九霄阁分舵人员和任务的安排部署。”
萧韶瞳孔骤然收缩。
“这封信虽然真假未知,但一旦查实为真,镇安司推断,林砚非旦与九霄阁有关,而且应该是九霄阁中的核心人物。”
行风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只是平铺直叙,殿内却瞬间死寂。
萧韶的指尖,深深掐入了掌心。
九霄阁的核心人物……
方才所有的心痛尽数化作冰水,当头浇下。
什么贫苦书生,什么无父无母……全是精心编织的谎言,只怕就连和那个檀娘的关系,也是假的……
他骗她。
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可那些心意,那些炙热的剖白,究竟又是真是假……
萧韶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胸口像是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滚烫、沉重、无法挣脱。她必须见他,必须当面问他,必须亲耳听他说。
“本宫要亲自审问。”她开口,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行风抬眸,望向她,那张惯常冷硬的面容上,第一次浮现迟疑与担忧: “殿下,水牢阴寒逼仄,非殿下此刻该涉足之处。且林砚此时仍在昏迷,恐怕难以应答,不若等他将养两日——”
“本宫说,”萧韶的声音陡然拔高,打断了行风的劝诫,“要亲自去审。”
不待众人反应,萧韶径直掀被下榻,赤足踏上冰凉的地板,凉意从脚底直蹿上来,却浇不灭她胸口那团灼烧的火。
“更衣,备车。”
“是。”行风不再劝阻,垂首领命。
镇安司,水牢。
通往地下的石阶又长又陡,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方悬一盏油灯,火光如豆,勉强照出脚下湿滑的台阶。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如同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每一个造访者的咽喉。
萧韶走在最前面,红裙曳地,裙摆扫过积着薄水的石阶,无声浸湿。她面色苍白,垂在身侧的双手死死攥着。
行风紧随其后,手按剑鞘,眉宇紧锁,明月素来不喜这种场合,便留在马车旁等候。
两人走到水牢门口,赫然发现,这牢门竟是虚掩着的,没有关严。
那道沉重的铁门与门框之间,留着一道巴掌宽的缝隙,让门外的人可以依稀看清门里的情形。
“……他娘的,还真能熬!”
狱卒粗哑的嗓音猝然传来,带着不耐的焦躁,和一丝施虐者独有的病态亢奋。
萧韶脚步蓦地顿住。
“三十鞭抽完,还在水里泡了一夜,都烧成那副德行了,愣是不肯改口!还要见殿下?呸!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另一道稍低的声音讨好地附和:“可不是么!不然能被送到水牢来?但是这可是一场泼天的富贵!这种罪犯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如果李大你能把这硬骨头撬开嘴,做到风统领都做不到的事,保管能加官进爵!”
那叫李大的狱卒似乎有些心动又有些犯难,踌躇道:“可这人到现在还昏迷着。”
“那打啊,打到他醒为止!”
萧韶的手猛地攥紧,仿佛一尊被冰封的雕像,站在虚掩的牢门之外。
“哗啦——”
她知道,那是机关转动,铁链碰撞的声音。
行风转身看向萧韶,急声请罪道:“殿下,这绝对不是属下的命令,属下严格按照您——”
“啪——!”
一声沉闷的钝响骤然响起,打断了行风的解释。
不是皮开肉绽的脆响,而是一声如同陷入泥潭的钝响,那是抽打在早已血肉模糊、无处下鞭的旧伤之上,才会发出的声音。
“呃……”
她听见一声,极轻极压抑的闷哼,像是从牙缝里生生碾碎的呻/吟。
第75章 相对
你要杀我……
“招不招?”
“啪!”
“啪!啪!啪——!”
水牢里, 鞭声没有丝毫停歇地响起,时而传来几声微弱到几乎难以分辨的低喘和呻/吟。
萧韶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这人平日里不是嘴硬得很么, 脊背总
是挺得笔直, 神情更是一派清冷,如今却连个阿猫阿狗都能骑在他头上作践、侮辱?
萧韶一时间恨的牙痒, 囚室内的骂声却还在继续。
“你还要见殿下?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见殿下!就是殿下亲手把你送进来的,你还想着见殿下, 老子看你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李大喘着粗气,下手一次比一次狠, 一边抽, 一边骂, 那骂声里带着某种扭曲的阴暗快意, 仿佛发泄着他过往受尽的白眼与窝囊。
“你不是想见殿下?行啊, 等你变成尸体就能见着了!”
“啪!”
又是一鞭, 精准地落在那早已血肉模糊的胸膛上,长久的折磨和高热,林砚神志已然模糊, 他没有惨叫, 没有呻/吟, 只无意识地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低喃,好似溺水者的最后一口气,“水……”
“水?你想喝水?”
李大听见林砚的低喃, 狰狞地咧嘴一笑, 他好似猫戏老鼠般晃了晃腰间那只皮囊, 拔开塞子,把水囊凑到自己嘴边,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故意发出舒畅的吞咽声,随后一抹嘴,高声道:“痛快!这大热天的,还是凉水解渴。”
他斜睨着林砚,将水囊在他眼前晃来晃去,“你也想喝?”李大拉长了调子,“你求我啊!”
林砚闭着眼,像是没听见又似是陷入昏迷。
李大不耐地“啧”了一声,他把水囊举高,随后故意慢慢倾倒,让水流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哗啦——”
水囊中的清水尽数流在地上。
“哎呀,手滑了。”李大皮笑肉不笑,“要不你趴地上舔舔?”
一旁那个始终看热闹的横脸汉子,终于憋不住地笑出声来,他凑上前,满脸谄媚地递话:“李哥,您这可就为难人家了,他还吊在上面哪儿舔得着地上?更何况人家可是长公主殿下跟前的红人,哪能干这舔地的事儿啊?”
两人对视一眼,哄然大笑。
横脸汉子笑够了,才又凑近李大耳边,“李哥,我跟你说,外头可都传遍了,这人因为长得跟王家那二公子有几分像,便被殿下拿来解闷儿,现下玩儿腻了,这不,随手就丢进来了嘛!”
“依我看,殿下从头到尾就没把他当回事,把他关进水牢就是让他等死,您只管审,审死了殿下还要奖赏您替她解决了个麻烦!”
“是么?”李大阴阳怪气地拖长了调子,转身看向林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听见没?你不过是殿下养的一条狗,现在这条狗不听话了,殿下就把你扔给咱们了。”
他扬了扬手中鞭子,笑得恶意满满:“狗嘛,就得有个狗的样子,来,汪两声给爷听听,叫得好听,就赏你口水喝。”
“砰——”
萧韶再也忍耐不住,一脚踹开那扇虚掩的铁门。
沉重的铁门轰然洞开,猛地撞上身后潮湿的石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李大正高高扬起鞭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得浑身一哆嗦,鞭子瞬间脱手落在地上。
他惊骇地转头,一眼便看见门口那道红色身影,裙摆如血,凤眸含怒,如同自九幽炼狱中踏出的烈焰修罗。
“殿、殿下!”
李大双膝一软,像一摊烂泥般瘫跪在地,膝盖重重磕在湿冷的石板,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萧韶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穿过昏暗摇曳的烛火,穿过弥漫着血腥与腐臭的空气,穿过那冰冷的、黑沉沉的水面——
落在池水中央,被铁链高高吊起的人影身上。
他垂着头,湿透的黑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月白的襕衫已成碎絮,一条条浸透了血。胸膛上,纵横交错的鞭痕如同无数条狰狞的蜈蚣,盘踞在他苍白的皮肤上,新旧交叠,层层绽开。
两只手腕被粗重的铁链吊在头顶,早已被锁链磨破了皮肉,露出触目惊心的红。
他整个人软软地悬在那里,没有一丝挣扎,没有一丝声息,仿佛那具躯壳里早已没有了魂魄。
萧韶站在那里,定定望着他。
心里一阵细细麻麻的疼痛,如藤蔓般紧紧缠绕心脏,可随之而来的是更加汹涌澎湃的恨意和愤怒。
他若不是九霄阁的反贼,若不是故意潜伏在她身边,若不是一直瞒着她、欺骗她,又如何会受这些罪?
萧韶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走向水池边。
林砚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泛着青紫,眼睫低垂,沾着细密的水珠,只是不知是汗,是泪,还是这水牢中无处不在的寒气凝成的露。
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萧韶在水池边站定,大概是听见她的声音,亦或是感受到她的到来,那双紧紧阖着的眼眸,竟缓缓地睁开了来。
很慢,很难,仿佛两道眼皮重逾千钧,每撑开一分都要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
隔着满室的血腥与阴寒,隔着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沟壑和怀疑,萧韶看进那双幽黑的眼眸。
她曾经那样喜欢。
清冷时如映月寒潭,情动时如星火燎原。
可此刻,那双眼睛里,只剩下……一片死灰。
萧韶指尖紧了紧,用力压下心中疼意,冷冷开口:“林砚,你不是要见本宫,如今本宫来了,你有什么话可以说了。”
林砚无力地看着她,干裂的唇微微翕动,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入泥地便再无踪迹的雪花,“……你要杀我……”
“何须如此麻烦……”
不是疑问,不是埋怨,而是平静如死水的陈述。
萧韶的心瞬间剧震,像是被一只冰凉的手,骤然捏住。
他以为……她要他的命?
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硬又涩,连吞咽都变得困难。
就在此时——
一阵细碎的声响,从她身后传来。
萧韶倏然转头。
是那个一直煽风点火的横脸汉子,他趁着萧韶背对门口,全副心神都在林砚身上时,鬼鬼祟祟地向牢门方向挪动脚步,企图趁乱溜走。
满腔的怒火瞬间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站住。”
她冷冷开口,声音如同像淬了冰的刀刃。
那横脸汉子脚下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抖个不停。
“你是谁?”萧韶一步步向他走去,红裙曳地,每一步都踏在他颤抖的心尖上,“你撺掇李大私自审问林砚,究竟有何图谋?”
“小、小的胡汭,是隔壁暗室的……”横脸汉子眼珠子乱转,声音发飘,“小的只是……只是图个热闹……”
“图个热闹?”
萧韶冷笑一声,“你当本宫是三岁孩童?”
她目光如炬,死死盯着他那张冷汗涔涔的脸,将他闪烁的眼神、紧绷的下颌、不自然攥紧的拳头一一收入眼底。
显而易见,他在撒谎。
“行风。”
“属下在。”行风自萧韶身后踏出。
“把这人带下去。”萧韶嗓音冷厉,“务必审个水落石出。”
“是,殿下。”
行风应声走出水牢,须臾间,两名玄甲卫鱼贯而入,甲胄铿锵,将那面如死灰的横脸汉子像拎小鸡般架起,拖出门外。
胡汭的求饶声渐行渐远,最终被沉重的牢门隔绝。
水牢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剩下自牢顶滴下的水滴,一下,一下,敲在两人心上。
萧韶缓缓转回身,目光落在李大那张早已吓得面无人色的脸上。
“殿下……殿、殿下饶命……”他磕头如捣蒜,浑身抖得像寒风中的枯叶,“小的也是……也是被他蛊惑,立功心切,求殿下饶命……”
被蛊惑?立功心切?
萧韶咀嚼着这几个字,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冷笑,“把他拖出去,重打三十大板,逐出镇安司,永不录用!”
“殿、殿下饶命——!殿下饶命啊——!!”
李大的惨叫瞬间拔高,镇安司的板子,更何况三十大板,这足以将一个壮年男子打残!
他十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指甲断裂,血迹斑斑,却丝毫不能阻止他被两名玄甲卫拖曳着向外拽去。
“殿下。”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牢门外响起,明月举着什么东西小跑进来,差点与正被拖走的李大撞个满怀,她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胸口,随即快步走到萧韶身侧。
“殿下,奔雷的飞鸽传书,刚刚送到的!”
萧韶眼眸顿时一沉,伸手接过那封绑在竹管里的密信,展开。
信纸上是奔雷一贯凌厉的字迹:“殿下钧鉴。属下在南州寻得蛊毒圣手,查明九霄阁蛊毒一事。此蛊名为鉴忠,乃以蛊主精血为引,子蛊入体便将终身受制,一旦违背蛊主之令,或者泄露阁中机密,蛊虫即刻活动,七窍流血,瞬息毙命。此蛊一旦种下,表面毫无异常,唯有以明火炙烤后颈天柱穴三寸处,须臾即现赤红蛛网纹。此法已验于另一被俘阁众,确凿无误。奔雷谨呈。”
萧韶的目光,死死钉在“以明火炙烤后颈,即现赤红蛛网纹”那一行字上,指尖甚至微微颤抖起来。
明月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好奇地询问:“殿下,奔雷都说了什么?”
见萧韶没有反对,也没有言语,明月径直凑近,飞快地扫了一眼信上的内容,眼睛霎时亮了起来。
奔雷这人还是有几分本事,这么快就查到如何分辨中蛊之人,通过这种手段,岂不是可以快速分辨一个人是否九霄阁的核心人物。
第76章 炙烤
他跪在她面前
萧韶站在原地, 望着池中,那具悬吊的身躯不知何时已经再次阖上了眼,双眉难耐地蹙着。
她没有再犹豫。
“行风, 把他放下来。”
行风微微一怔, 随即躬身应道:“是。”他快步走向墙角的绞盘,双手握住那根冰冷的铁柄, 缓缓转动。
铁链“哗啦啦”地松动,那具被吊了不知多久的身躯,终于一寸一寸向下沉落。在林砚即将沉入水中时, 行风操纵机关打开锁拷,抢先一步跃入水中,将林砚从污浊里捞起, 拖到池边的干燥处, 轻轻放平。
萧韶的目光, 终于能近距离地落在他身上。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狼狈的模样。
他侧躺在湿冷的石板上, 蜷缩着, 像一只被遗弃的濒死幼兽。月白的襕衫早已看不出本色, 破碎的布絮一条条粘在身上,与翻卷的皮肉和凝固的血痂混在一处,分不清哪里是衣衫, 哪里是伤口。
曾经骨节分明, 清瘦有力的两只手腕, 被粗重的铁链磨得血肉模糊,隐约可见其下的筋骨。
萧韶缓缓蹲下身,靠近了些, 视线落在他的脸上, 便再也移不开。
那张脸苍白的毫无血色, 额角有一道不知何时磕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结成暗红色的痂。眼睫低垂,双唇干裂,唇上遍布深深的血痕。
即使在昏迷中,他依然蹙着眉,仿佛有千斤重的心事,压在那两道清隽的眉骨之间,至死不肯松开。
萧韶的指尖微微颤抖。
心中倏然涌起一股冲动,在还未付诸行动前便被她硬生生地压了下去。
“行风。”她冷冷开口,“用烛火,烤他后颈。”
行风抬头看她,沉声应道:“是。”
他从壁上取下一盏油灯,灯焰如豆,摇曳不定。他走到林砚身侧,蹲下,伸手拨开那覆在后颈的粘成一缕的乱发。
那一小片皮肤露了出来。
苍白,透明,隐隐可见皮下青色的血管。
行风将灯盏缓缓靠近。
火舌吞吐,距离那片皮肤不过寸许。
下一刻,一直昏迷不醒的人,骤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呜咽,从林砚唇齿间逸出。他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猛地弓起,随即又无力地跌落。被铁链磨烂的手腕痉挛般地蜷曲,十指死死抠着身下的石板。
即便在昏迷中,那股灼烧般的剧痛依然穿透了他混沌的意识,激起身体最本能的抗拒。
“按住他。”萧韶的声音依旧冷硬。
行风没有迟疑,一只手死死按住林砚的肩膀,让他动弹不得,一手持灯,始终稳稳悬在林砚后颈。
火焰的热浪,一波接一波地灼烧着那片脆弱的皮肤。
林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如同一只被钉在砧板上的蝴蝶,压抑的闷哼声断断续续从他紧咬的牙关中泄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被生生碾碎的呻/吟。
“……萧……韶……”
萧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林砚双目依旧紧闭,身体却下意识地朝她所在的方向蜷缩。
“萧韶……”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雪,还未触及地面便已消融。
可萧韶听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慢慢地,来回地锯着。
她死死盯着那片被火焰炙烤的皮肤,盯着它渐渐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随后,潮红加深。
却没有任何印记显现。
更没有赤红的蛛网纹。
什么都没有。
萧韶一时怔住。
她居高临下地盯着那片空白,像是盯着一个她完全无法理解的谜题。
没有。
什么都没有。
他不是九霄阁的人?至少,不是被种下蛊毒的核心人物……
萧韶僵在原地,双手紧紧攥着,脑中一片空白。
“殿下!”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自牢门外响起,一名玄甲卫快步而入,单膝跪地,抱拳禀道:“殿下,方才那个胡汭已然招供。”
萧韶猛地回过神,转身看向他。
“招了什么?”
玄甲卫抬起头,目光灼灼:“属下等尚未用刑,只是将人带下去,刚问了几句,他便撑不住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招供说是王玄恪让人给他送了银子,并且许了重诺,让他务必在水牢里想尽办法把林砚的罪名坐实,最好能让林砚在审讯中畏罪自尽或者刑讯致死。”
玄甲卫的声音在逼仄的水牢中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萧韶牙关骤然咬紧。
王玄恪。
好,好得很。
她原以为王玄恪不过是蠢,不过是草包,不过是仗着家世耀武扬威的纨绔子弟,却不想,这草包竟然歹毒至此!
畏罪自尽、刑讯致死……
这是要把林砚活活打死在这水牢里,还要把她的双手也染上他的血。
萧韶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王玄恪,”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如同耳语,却带着刺骨的寒意,“本宫记下了。”
“行风,去查,查王玄恪究竟还做了些什么!”
“是,殿下。”行风躬着身快速应道。
萧韶转过身,重新看向地上那个蜷缩着的少年。
眉头依旧紧蹙,后颈那片被炙烤过的皮肤泛着浓烈的红,却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印记。
“行风。”
“属下在。”
“把他转移到干净的囚室中,派最好的医官亲自给他疗伤,所需药材从本宫私库里取,不计代价。”
她顿了顿,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林砚那张苍白的脸:“此事定然另有蹊跷,在本宫查清真相之前,他……绝对不能死。”
行风垂首,沉声应道:“是。”
*
两日后,栖凰阁。
天色尚未大亮,晨雾还笼着公主府的亭台楼阁,荷池上飘着薄薄的水汽。
萧韶仍是一夜未曾好眠。
她坐在妆台前,任由明月替她梳妆。镜中的女子面色苍白,眼睑下有淡淡的青痕,这两夜她总是辗转反侧,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近日发生的事。
水牢里那具悬吊的身躯,纵横交错的鞭痕。还有那片被火焰炙烤后、干干净净没有任何印记的皮肤。
迷雾重重。
有些事她似乎看清了,有些事却更加扑朔迷离。
“殿下,”明月正替她簪上一支点翠步摇,忽然听见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女匆匆而入,屈膝禀道:“殿下,王肃大人携两位公子在府门外求见,说是……来向殿下请罪的。”
萧韶的手微微一顿。
王肃,请罪?
她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冷笑,王肃这是知道了王玄恪买通狱卒,谋害林砚?来的倒快。
前厅内,气氛凝滞如冰。
王肃一身官袍,端坐椅上,眉宇间是压抑不住的焦灼与怒意。他身侧站着王玄微和王玄恪,一个垂眸不语,一个满脸不忿。
萧韶踏入厅中的瞬间,王肃立即起身,疾步上前,撩袍便拜:“殿下,臣王肃,带两个不肖子,向殿下请罪!”
萧韶没有开口,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同样拜倒在地的两人,王玄恪梗着脖子,脸上犹带三分不服,王玄微垂着眼,看不清神色,只那修长的身影依旧挺直如竹,即便跪着,也透着一股子清傲。
“王大人这是做什么?”萧韶缓缓开口,“大清早的跪在本宫厅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本宫欺负了你王家。”
王肃额角沁出冷汗,连连叩首:“殿下言重,是臣教子无方,纵容这两个逆子犯下大错!他们竟敢构陷林砚公子,伪造密信,买通狱卒,企图置人于死地。”
他昨夜收到一封匿名信,信中将王玄微和王玄恪的所作所为写得一清二楚,包括王玄微如何两次亲笔伪造信件,王玄恪如何收买狱卒企图在牢里逼死林砚,桩桩件件,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时间、地点都无一遗漏。
写信之人在最后威胁道,只给他一日时间,一日之后他若没有动静,这封信便会被送到公主府。他知道这些事迟早瞒不过萧韶,今日一早便主动带着王玄微和王玄恪来向萧韶请罪,希望萧韶能够网开一面。
王肃匍匐在地,声音发颤:“殿下明鉴,此事皆是臣那逆子王玄恪一人所为,他素来与林砚不和,心生嫉恨,便想出这等歹毒计策!二郎他只是被这逆子蒙蔽,没能及时发现笔迹的真伪,求殿下看在臣这张老脸上,饶过这两个逆子吧!”
他重重叩首,额头触地,咚咚有声。
王玄恪脖子一梗,竟还开口嘟囔:“本来就是……那个林砚算什么东西,也配跟二哥争……”
话未说完,被萧韶一记冷眼扫过来,吓得他立即垂下眸,噤声不语,眼神却仍透着不服。
萧韶冷冷瞟了他一眼,视线移至王玄微身上。
他依旧跪着,那双素来温润如玉的眼眸里,此刻混杂着愧疚,懊悔,不安,还有一丝萧韶看不懂的复杂。他望着她,嘴唇微微翕动,似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垂下眼帘,什么也没说。
萧韶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剧震。
原来林砚真的是被冤枉的。
原来那封信,竟真的是伪造的。
原来那些铁证如山,竟是这般处心积虑的构陷。
而元景哥哥——
说什么只是被王玄恪蒙蔽,说什么没有及时发现笔迹是伪造,依她看,那封信件,里面的一笔一划都是出自他的手!除了他,还有谁能这般天衣无缝地模仿他人笔迹,除了他,还有谁的伪造能瞒过他的眼睛?除非这一切,根本就是他处心积虑地针对林砚,处心积虑地用他的权威,亲手将林砚推入深渊。
萧韶眼眶泛上红丝,她盯着王玄微,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是自己的:“为什么?”
“为什么要如此针对林砚”
王玄微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
为什么
他能怎么回答
说他在嫉妒,说他看见萧韶对林砚笑的时候,心里如被刀剜?说他发现自己喜欢上她时,她已经转身走向了别人?还是说他堂堂王氏嫡子,京中才俊,竟然输给了一个替身、一个贱民、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穷书生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萧韶看着他那张沉默的脸,看着他眼中翻涌却始终不肯吐露的情绪,忽然觉得很累。
她不想再问了。
她不想听王肃那些说辞,不想再看王玄恪那张不服气的脸,不想再揣度王玄微那垂眸不语里究竟藏着几分真心几分算计,更没有心思去思考如何处置这足以千刀万剐的王玄恪。
她只想见一个人。
她冰冷的目光掠过几人,最终落在王肃那张冷汗涔涔的脸上:“本宫今日还有要事,三位先行离开吧。”
说完甚至不待王肃反应过来,已率先转身,快步向厅外走去。
身后传来王肃愕然的声音:“殿下,殿下?那这两个逆子——”
萧韶没有回头。
她只对迎面赶来的明月急声道:“备车,去镇安司!”
明月同样一脸错愕,下意识应道:“是!”
镇安司,北院囚室。
这里与阴寒潮湿的水牢截然不同,一张木榻靠墙而设,榻上铺着干净的褥子,墙壁高处开着一扇小小的窗,微弱的晨光从那窗口斜斜照入,落在榻前的地面上。
林砚就躺在榻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不再是昨日那身破碎血污的襕衫。身上的伤口已被医官仔细处理过,缠着层层叠叠的细麻布,隐约可见血迹渗出,手腕也被包扎好搁在身侧。
他就那样安静地躺着,阖着眼,呼吸轻浅。
晨光照在他脸上,本应苍白的肤色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想来是高热未褪,两道清隽的眉峰之间,依旧压着解不开的结。
让她想起那日在水牢里,他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模样,想起他被火焰炙烤时,痛到极点却仍无意识地向她靠近。
他是被冤枉的。
从头到尾,都是。
萧韶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用力攥紧。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眉间那道深深的蹙痕之上,想要替他慢慢抚平——
指腹下那双阖着的眼眸,却在此时缓缓睁开。
林砚醒了。
常年刀尖舔血的本能,让他即使在重伤下、在高热中,对外界的动静也保持高度的警觉。他看着她,眼底有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渐渐清明。
萧韶嘴唇颤了颤,正欲开口。
林砚忽然动了。
他强撑着身子从榻上起来,那些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因这动作而崩裂渗血,他却浑然不觉。
在她震惊不解的目光中,他挣扎着撑着手臂,一寸一寸地坐起,然后——
双膝着地,跪在了她面前。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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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剖白
殿下,丑……
王家的马车辘辘行驶在朱雀大街上, 车内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
王肃坐在正中,面色铁青,眉头紧锁, 他反复回想着方才在公主府前厅的情景。
萧韶没有质问, 没有发落,甚至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这不对劲。
“阿爹, ”王玄恪得意地开口,“你看萧韶果然没有对我们怎么样,甚至直接放我们走, 她定然是对二哥余情未了。”
“住口!”王肃厉声喝断,额角青筋直跳,“你还有脸说!若不是你自作主张去构陷林砚, 收买狱卒, 何至于闹到这般地步!”
王玄恪缩了缩脖子, 却仍不服气地嘀咕:“我那也是为了二哥……不过那封匿名信究竟是谁写的?能把时间地点都查得这么清楚, 连我给胡汭送了多少银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定是陆文彦那个小人出卖我!”
他越说越气, 狠狠捶了一下车壁:“除了他,还有谁能知道得这么详细!亏我还当他是兄弟!”
王肃没有理会他的叫嚷,只是沉声道:“我在想, 有没有可能……那封信就是殿下自己所写?”
王玄恪一愣:“阿爹的意思是?”
王肃捋着胡须, 缓缓道:“你们想, 除了镇安司,还是谁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将这件事查的这般清楚,并且还将信送到我手上。”
一直沉默的王玄微倏然一怔, “可是, 若是乐真……”
王肃像是终于找到了真相, 猛地攥紧拳,“以殿下的性情,若真想治你们的罪,何须如此麻烦?直接下令拿人便是。可她偏偏让人送了这封信来,给为父一日时间主动请罪,这分明是给王家留了颜面。”
他顿了顿,转向一旁的王玄微,目光倏地一亮:“兴许,殿下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
王玄微垂着眼,没有说话。
乐真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像一把刀子,剜进了他心底最深处。
她是否当真相信这件事与他无关,所以才顾念以往情分,像上次在雅集斋一样不计较。
*
镇安司,北院囚室。
萧韶看着跪在她面前的少年,一时愣住。
在污水里泡了一日一夜,林砚的两条腿早就失去知觉,哪怕用尽全力整个人仍是摇摇欲坠,他艰难地挺直脊背,看着萧韶,嗓音虚弱而低哑:“谢殿下不杀之恩。”
感谢她让他有机会再见她一面,感谢她让他能在死前,亲口告诉她那
些一直藏在心底的话。
萧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谢她不杀之恩?
他竟仍旧以为她要杀他……那日在水牢中,她是如何替他发落了那两个人,他都没有听见么?
“林砚,你起来!”她下意识伸手要去扶他,指尖不经意触及他的额头,高热的温度,烫得她心惊。
这人竟然烧的这般厉害。
林砚却避开了她的手,那双因高热而有些神志涣散的眼睛里,泛起一丝不安和愧疚:“殿下,我……我之前执意想要见你,并非想要抗刑,只是有一件事,一定要当面告诉你。”
萧韶心中倏然一疼。
明明是被冤枉入狱枉受折磨,在经历了水牢里的三十刑鞭,经历了污水的浸泡、高热的侵袭,经历了几乎死去的痛苦后,他在意的……竟然是要告诉她,他并非在抗刑?
心底骤然升起细细麻麻的疼痒,萧韶下意识地用力捂住胸口,却丝毫无法驱散这抹疼痛。
她看着他,声音刻意带上了命令的冷意,“你从地上起来,我便听你说。”
林砚没有动,他就那样跪着仰视她,眼底倏然涌上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殿下,那封信确实非我所写,但——”
“此事我已然知道,”不待林砚说完,萧韶已迫不及待地打断,“这件事是我的错,你早说过那封信不是你写的,我却不信。”
她深吸一口气,蹲下身,与他平视:“我已经查清,那封信是王家所为,与你无关。”
林砚瞬间愣住。
眼底的决绝一点点凝固,变成惊愕,最后变成困惑。
“……王家?”
“正是。”萧韶颔首,“方才王肃那老儿带着王玄恪和……元景哥哥,亲自上门请罪。说此事皆是因为王玄恪记恨你,方才刻意构陷,并且请元景哥哥做了伪证。”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竟真的是王玄恪,那个蠢货……
他究竟是歪打正着,还是另有所图……
“那封模仿我笔迹的信,又是何人所为?”那封信天衣无缝到他一时之间都找不出破绽。
萧韶沉默了一瞬。
“……应是元景哥哥。”
林砚再次怔住。
在水牢里时,他也曾思考过,这件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究竟是谁这般恨他,又有这种能力。
只是没想到……竟然是王玄微。
模仿他的笔迹伪造信件,又言之凿凿地当众指认他。
“为何?”林砚不解地喃,“王玄微他为何要如此?”
能被萧韶倾心相待的人,不该是人品如此卑劣的小人,甚至因为他曾在萧韶为质时多次维护她,他心底虽然嫉妒,却仍是感激的。
上次雅集斋的事,他尚且可以理解为是为了庇护王玄恪为了王家的名誉,可这次,王玄微是要置他于死地,让他永无翻身之日。
王玄微那样光风霁月的人,为何要对他下此毒手?
萧韶同样摇了摇头:“我也不知,也许……就是爱弟情切,为了帮王玄恪吧。”
她也不知道她心目中的元景哥哥,为何会变成这副令人不耻的模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林砚却在她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黯淡,她果然还是在意王玄微的……
萧韶敏锐地发现了林砚的出神,趁机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林砚惊呼一声:“殿下!”
下一刻,林砚瞬间腾空,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榻上。
她坐在榻边,定定看着他:“此事过在我,若不是我不信你,你也不会受这番苦楚。”
她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股狠意:“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再查个水落石出,王玄恪那个草包,我定会严惩,替你出气。”
“不如就把他也关到水牢里,抽他三十鞭,直到你解气了再放他出来。”
林砚怔怔地望着她。
他还是第一次看见萧韶这样的神情。
那个狠戾恣意的长公主,那个在戒律厅里冷着脸下令将他押入水牢的萧韶,此刻坐在他面前,眼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令他无比眷恋的温柔。
他忽然有些恍惚。
若她知道真相,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后,这双曼妙的眼里是否还能流露出这般令人心醉的温柔。
见他不说话,萧韶有些不悦地蹙了蹙眉:“怎么,你还在怪我?”
林砚回过神,摇了摇头。
他正想说什么,脑中却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抬眼看向她,眉间紧蹙:“殿下,王肃……为何会主动前来请罪?”
萧韶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定是想着主动坦白,或许我能网开一面。那些世家大族,最擅长的便是这等以退为进的把戏。”
林砚没有说话,那双清隽的眉却越蹙越紧。
不对。
王玄恪也就罢了,王玄微既然打定主意要害他,又如何会这般轻易地被王肃得知。王肃即便知道了两人的所作所为,又如何会这般毫不犹豫地来公主府请罪。
林砚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戴着修罗面具的脸。
他那日在戒律厅主动承认与九霄阁有关,想必恩公得知后,定然勃然大怒。
如今看来,王肃主动认罪的背后,恐怕有恩公的身影,而恩公此举,也是变相在警告他,让他明白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想什么呢?”萧韶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她凑近了些,那张明艳的脸离他不过咫尺,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面颊,带着一股淡淡的冷香。
“别提那些扫兴的人和事了。”她说着,目光落在他身上,“让我看看你的伤。”
林砚还没反应过来,萧韶的手已经伸了过来。
她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贯的强势,不由分说地剥开了他本就松垮的中衣。
月白的衣襟向两边滑落,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缠绕的细麻布,白色的布条从胸口一直缠到小腹,将他原本精瘦有力的腰身勒得窄的惊人。
布条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洇出,在这逼仄的囚室中显得无比刺目。
林砚的指尖蜷了蜷,下意识想要拉拢衣襟,苍白的脸上,竟浮起一丝极淡的窘迫。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丑……”
萧韶抬眸,对上他那双躲闪不安的眼,心中不可抑制地再次一疼,温热的指尖落在细麻布上,极轻极轻地抚过。
“对不起。”
萧韶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
“这次是我不相信你,害你受了这般苦楚。”
她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细麻布,想象着下面那些被鞭子倒钩撕裂、被盐水浸染,又被污水浸泡过的伤口——
“一定很痛吧……”她低声喃喃,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
被她这般不信任,被她这般冰冷对待,被她悬吊在暗无天日的水牢,被她命人施加刑鞭,心里一定也很痛吧……
林砚望着她。
望着她微红的眼眶,望着她紧抿的唇,望着她眼底泛着水光的心疼。
心底倏然一颤。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她停在他胸前的皓白手腕,眼底的犹豫与挣扎尽数褪去,只剩下一种赴死般的平静。
“殿下……林砚不值得你这般心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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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信任
狼狈却诱人
林砚握着萧韶的手腕, 苍白的唇瓣微微颤抖,他用尽毕生勇气,只想这般不管不顾一次, “殿下, 我与九霄阁确实——”
“住嘴,”萧韶冷冷打断, 眸色沉了下来,“不准再提这三个字。”
“可是——”
“没有可是。”萧韶态度坚决。
林砚固执地抬起头,迎上她的目光:“殿下, 我必须告诉你,我确实是——”
话音未落,萧韶忽然俯下身。
她一手扣住他的后颈, 一手按在他身侧, 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强势, 狠狠地堵住了他的唇。
林砚瞳孔骤然收缩, 整个人僵在原地。
萧韶吻得极深极用力, 仿佛要将那些她不想听的话尽数吞入腹中, 再也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林砚僵直地坐在榻上,双手死死扣住身下的褥子。他不敢反抗,更不
敢回应。那唇齿间传来的柔软触感, 那近在咫尺的冷梅香气, 那隔着薄薄衣衫传来的属于她的温度, 让他脑中一片空白。
萧韶动作极轻极小心,微微侧着身,避开了他胸前那些层层缠绕的绷带, 却仍旧清晰地感受到了他额上传来的滚烫热度, 灼得她心尖发颤。
这人明明烧得人事不省、伤得体无完肤, 还在倔强地重申这些她早已相信了的事。
她吻得更加用力。
直到怀中的身躯越发颤抖,萧韶终于微微退开些许,垂眸看着他,林砚俊美的脸庞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泛着水光,薄唇微张,轻轻喘息着。
明明身处这逼仄昏暗的囚室,身下是简陋的囚榻,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可这一刻,萧韶却感觉自己仿佛置身于春日里繁花盛开的曲江园。
一室春光,心旌摇曳。
萧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郑重得如同誓言:“林砚,你给我听好了,以后不准在我面前提九霄阁这三字。”
“从今往后,无论谁说你是九霄阁的人,无论旁人再拿出怎样的铁证,再如何指认——”
她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进他漆黑的眼底:“我都不会再信。此生此世,再不相疑。”
林砚瞬间怔住。
萧韶眼底是一片赤诚、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束光,直直照进他心底深处那片不敢示人的黑暗角落。
让里面埋藏的秘密和谎言无处遁形。
愧疚,铺天盖地地将他淹没。
他是九霄阁的少主,是那个从一开始就带着目的接近她的骗子。
她却说——此生再不相疑。
*
五月廿三,栖凰阁东偏殿。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殿内洒下一地碎金。
萧韶推门而入时,林砚正坐在榻边,月白的衣衫半敞,露出胸前层层缠绕的细麻布,杜太医小心翼翼地将绷带一层层揭开,见萧韶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殿下。”
萧韶摆摆手,径直走到林砚床边坐下。
她看着他,目光从那些绷带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经过大半个月的休养,脸上终于有了些许红润,却仍透着一股大病未愈的虚弱。
“杜太医,”她开口,“林砚的伤怎么样了?”
杜太医直起身,捋着胡须禀道:“回殿下,林公子的伤口纵横交错,每道伤口都极长极深,交错的最深之处几可见骨,好在林公子年轻,气血旺盛,底子又好,恢复得比预想中快了许多,现下已经不需要再缠绷带,休养月余时间,待伤口结痂脱落,便无大碍了。”
萧韶这才稍稍放心,点了点头,又追问道:“那腿呢,可有受影响?”
其实她更想问另外一件事,只是着实有些问不出口。
“殿下放心,林公子身子强健,若换了旁的人只怕怎么也要瘫痪一段时间,于林公子来说却是行动无碍。”
萧韶再次点了点头。
杜太医顿了顿,看着她迟疑道:“反而是殿下您自己的病——”
萧韶眉头一蹙,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林砚却倏地抬头,目光紧紧盯着杜太医:“杜太医,什么病?”
杜太医看了看萧韶,又看了看林砚,斟酌着道:“这次林公子您被人冤枉,殿下回府后急怒攻心,昏迷了整整两日才醒。恕老臣直言,殿下您切记按时服药,万不可再大悲大喜。”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转头看向萧韶,那双清冷的眼眸里,瞬间翻涌起惊涛骇浪,眼尾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对不起。”
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林砚双手死死攥紧。他绝对不会再给任何人机会伤害萧韶,哪怕是他自己。
萧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伸手,轻轻抚过他泛红的眼角,“这与你有何关系?”
明明他受的苦楚,十倍百倍于她。
两人说话间,杜太医不知何时已悄然退了出去。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午后的阳光静静地洒在榻前的地面上,一片静谧安好。
萧韶想起什么,忽然问道:“你生辰是多久?”
林砚微微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可能大约是夏日。”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幼时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只剩一些零星的碎片,只记得住在一个小小的院子,一树不知名的花,和两张早已记不清面容的人。
萧韶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尖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她正要说什么,却见林砚抬手,准备把半敞的外衫合拢。
萧韶连忙伸手,按住他的手腕。
林砚动作一顿,抬眸看她。
萧韶没有说话,只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抚过一道伤痕。
那伤痕从锁骨下方斜斜划过,又长又深,虽已开始愈合,仍旧触目惊心。
林砚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下眼帘,抿了抿唇,声音有些发紧:“殿下……脏。”
萧韶的指尖却纹丝不动,她没有抬头,只是继续抚过那道伤疤,像是在想象这一鞭落下时,林砚的痛苦。
“别看……”林砚嗓音沙哑,说着便想把衣衫合拢。
萧韶按住他的手加上了力,她抬起眼,凤眸里带着一丝佯装的怒意:“这是我命人打的,便算是我留下的痕迹。你竟然嫌它脏,嫌它丑?”
林砚一愣,还没反应过来,萧韶已经俯下身。
她撩开他那本就半敞的月白衣衫,露出那片纵横交错的红色鞭痕,然后,低下头,径直吻了上去。
极轻极轻,像羽毛拂过,又像春风掠过,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珍重与心疼。
林砚整个人瞬间僵住。
他双手向后撑在床上,修长的脖颈向后仰起,露出那道漂亮的、微微颤抖的线条。
萧韶没有停。
她的唇,从锁骨下方那道最长的伤痕开始,一点点向下,轻轻吻过每一道鞭痕,每一处伤疤。她的动作那样轻,那样柔,仿佛吻着的不是丑陋的伤疤,而是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林砚的呼吸渐渐急促起来,喉结轻轻滚动,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萧韶忽然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着他:“是我弄疼你了么?”
话未说完,她看清了他的脸——
那张俊美的脸庞此刻泛着不正常的红,素来清冷的眼尾染着薄薄的绯色,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来不及藏起的赧然和窘迫。
萧韶微微一怔,随即,朱红的唇角一点一点勾起。
原来如此。
看来在那满是脏血污秽的污水中泡了这许久,丝毫没有影响他那方面的能力……
萧韶再次俯下身,准确无误地吻在了方才那同一个位置。
“嗯……”林砚的喉间溢出一声极轻极浅的闷哼,像是压抑不住的呻/吟。
他的呼吸越发急促,胸口起伏着,红色的疤痕也跟着微微颤动。修长的手指死死按在身后的褥子上,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在克制着什么。
“殿下,不要……”林砚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一丝几不可闻的祈求和慌张。
萧韶抬起头,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却更深了。
她一手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微微颤抖的身子定在原地,一手挑起他漂亮的下颌,勾唇道:“你敢跟我说不要?”
那语气霸道得理所当然,仿佛他是她的所有物,她说怎样,便该怎样。
林砚望着她,清冷的眼底氤氲着挣扎、痛苦、渴望,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沉溺。
“殿下。”晴雪恭敬的声音忽然在屋外响起,打断了这一刻的旖旎,“王家来人了。”
萧韶的动作倏然顿住。
她直起身,眉间闪过一丝明显的不悦,“王家?我还没来得及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敢自己送上门来?”
她的嗓音骤然冷了下去,“他们来了几个人?”
晴雪的声音再次隔着门传来:“王大人带着王家两位公子来探望林公子,并且说是有新的线索,想要提供给殿下。”
萧韶冷笑一声。
探望?新的线索?
究竟是来探她的口风虚实,还是来装好人?
她回头看向林砚,见他正趁机把敞开的衣衫合
拢,苍白的脸上红晕未褪,眼尾还带着方才的绯色,整个人透着一股狼狈却诱人的气息。
萧韶忍不住又勾了勾唇角,心情好了几分。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整个人明艳而又飒爽,“正好,本宫现在腾出手来收拾他们。”
她看向林砚,不容置疑地伸出手:“你随我同去。”
林砚望着她伸过来的手,微微怔了一瞬,随后抬起手,用力地握住了她的指尖。
第79章 惩罚
林砚知错
萧韶握着林砚的手, 不紧不慢地在公主府中穿行。
正值午后,日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树荫洒落,在青石小径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荷池里的荷花已开了大半, 清风过处, 送来阵阵沁人心脾的幽香。
萧韶刻意放慢了脚步,走到池边时甚至驻足欣赏, 林砚站在她身侧,看着她被日光映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他知道她是故意的, 故意让前厅的人等着。
前厅内,王肃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茶换过三盏,从温热喝到冰凉, 那扇门却始终没有动静。他坐立不安地在厅中踱步, 额角的冷汗擦了又冒, 冒了又擦。
王玄恪不耐烦地嘟囔:“阿爹, 您急什么?萧韶她总不能不见我们——”
“你闭嘴!”王肃压低了声音喝斥, “若不是你闯下这等大祸, 为父何须在此低声下气!”
王玄微站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垂着眼,望着手中的茶盏, 望着盏中渐渐沉底的茶叶, 不知在想什么。
终于, 脚步声响起。
王肃猛地抬头,只见萧韶牵着林砚的手,不紧不慢地从内院走出。那一身红裙在日光下灼灼如火, 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得让人不敢直视。而她身侧的林砚一身月白长衫, 面色虽仍有些苍白, 却是清隽如玉,步履从容。
王肃的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很快收敛了神色,带着两个儿子迎上前去,躬身行礼:“殿下!”
直起身后,他看向林砚,脸上堆出恰到好处的关切与欣慰:“看到林公子没有大碍,老夫心里也放心了不少。这些日子让公子受苦了,都是老夫教子无方——”他侧身指向地上堆着的几个锦盒,“这些都是老夫的一点心意,上好的山参、灵芝、血燕,最是补气养血,还请林公子笑纳。”
林砚还未开口,萧韶已淡淡扫了一眼那些锦盒,语气漫不经心:“不必了,公主府还不缺这点东西。”
王肃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萧韶没有理会他的尴尬,径直坐在主位,抬眸看向那父子三人,开门见山:“此事事实已经清楚,王玄恪伪造密信,买通狱卒,意图置林砚于死地,元景哥哥虽非主谋,却是帮凶。”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你们需得将此事真相昭告所有人,还林砚一个清白。”
王肃连连点头:“这是自然,这是自然!老夫回去便拟文书,定将此事原原本本公之于众。”
“另外,”萧韶唇边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本宫给你们两个选择。”
王肃心头一紧。
“第一,”萧韶竖起一根手指,“本宫将王玄恪和元景哥哥交给京兆尹,依律判处。伪造信件、买通狱卒、诬陷良善——该流放流放,该坐牢坐牢。”
王肃脸色骤变:“殿下,这如何使得?马上就是秋闱,二郎和三郎——”
萧韶冷笑着打断:“但是念在王大人主动投案的份上,本宫给你第二个选择。”
她看向站在王肃身侧的王玄恪,勾了勾唇:“你,也去镇安司水牢中关上一日一夜,挨上三十鞭,此事便算一笔勾销。”
王玄恪瞬间脊背发凉,却仍强撑着挺了挺脖子,看向林砚。
那日在戒律厅里,他亲眼看着林砚被押走,后来听说林砚在水牢里待了一日一夜,挨了三十鞭,可此刻眼前这人,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却分明好端端地站着,哪里像受过什么大罪?
想来那水牢里也没什么可怕。
他当即毫不犹豫地说道:“我选第二种!”
萧韶唇角的弧度瞬间加深,“好。”
那一声“好”字,莫名让王玄恪心里打了个突,可话已出口,收不回来。
“但是殿下,”他忽然想起什么,胆气又壮了几分,“此事是我诬陷他不假,但他未尝没有疑点。”
“那夜我潜入他房中,之所以能将信件塞进他内衫,是因为他那夜根本不在房中!后来我问过打听过,同斋舍的监生有人习惯早起,曾无意撞见天亮前林砚匆匆返回,神情匆忙,衣衫凌乱,定然有鬼!”
萧韶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他去何处,与你何关?”
王玄恪一噎。
萧韶挽住林砚的手臂,神态亲昵而自然:“他想念本宫,每夜悄悄回公主府来见本宫,又与你何关?”
王玄微脸色骤变。
他猛地抬头看向萧韶,又看向林砚,那目光里翻涌着震惊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尖锐刺痛。
孤男寡女……夜夜幽会?
林砚却轻轻握住萧韶的手腕,清冷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犹豫,随即被坚定取代,“殿下不必如此替我遮掩,我去的,是青云楼。”
萧韶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他是去见林檀,当即越发理直气壮:“听见没,他去的青云楼,与你何关?”
王玄微脸色又是一变。
青云楼是什么地方,满京城无人不知。那是销金窟,是温柔乡,是男人寻欢作乐的所在。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乐真,一个夜夜出入青楼的浪荡子,如何能留在你身边?”
萧韶冷笑一声,想起林砚对王玄微一贯的在意和芥蒂,当着王肃、王玄微、王玄恪三人的面,她握住林砚的手,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待明年春闱后,我们就成亲。以后你我之间的事,无需向外人解释。”
林砚瞬间怔住。
他望着她眼底那片坦然而又坚定的光芒,望着她说出“成亲”二字时那理所当然的神情,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震惊。
随后是铺天盖地的不安。
王玄微的瞳孔剧烈地颤动。他站在那里,像是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
他看着萧韶唇角若有若无的笑,终于反应过来,乐真这次定是生了他的气,才会像以前那样用林砚来气他。
萧韶却没有再看他。
她扫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王肃和王玄恪,淡淡道:“事情已了。王玄恪留下便好,至于王大人和元景哥哥,慢走,不送。”
说完,她牵着林砚,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两道身影,一红一白,并肩消失在厅外的日光里。
*
是夜,荷花池旁的凉亭里,萧韶倚在栏杆上,望着天边那轮半圆的月亮。
夏夜的微风带着荷池的清香,轻轻拂过面颊,温柔得让人想闭上眼睛。亭角挂着一盏纱灯,柔和的灯光洒落,将这一方天地笼罩在朦胧的光晕里。
林砚坐在她身侧,静静地看着她,看她被月光镀上一层银辉的侧脸,看她微微扬起的唇角,看她偶尔垂眸时那长睫投下的淡淡阴影。
这样的时光,宁静得不像他能拥有的。
“殿下。”
晴雪的声音忽然从亭外传来,打破了这片静谧。
萧韶没有回头,径直道:“说。”
晴雪上前一步,垂首禀道:“行风方才传话来,说那王玄恪今日刚关进去不到一柱香的功夫,便开始惊恐地疯叫,先是破口大骂,后又变成哭爹喊娘,再后来……整个人疯癫不已,直接晕死过去,按您的吩咐,狱卒又强行把他泼醒了。”
萧韶唇角微微上扬,“三十鞭挨完了?”
“挨完了,行风说,才挨了一鞭便开始求饶,再后来……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就剩哼哼。打完的时候,整个人像滩吊着的烂泥,丢回水池里后,泡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开始发高热,说胡话,不到一刻钟便已晕死了过去。”
晴雪说到最后,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萧韶也笑了出来,“吩咐下去,不管怎样必须把他弄醒,绝对不能让他一直晕着,明日午后,趁人没死,赶
紧送回王府,免得真死在水牢里,脏了本宫的地方。”
“是,殿下。”晴雪应声退下。
萧韶转头看向林砚,眉梢微挑:“可解气了?”
林砚望着她,望着她眼底那几分得意的光芒,唇角不自觉地扬起,“多谢殿下。”
他轻声道谢,心中却并无多少畅快。
那些鞭子,那些污水,那些痛苦,他亲身受过,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王玄恪有此下场是他罪有应得,他本该痛快,可他心里,却泛着一种隐隐的不安……
萧韶没有察觉他眼底那丝忧色,她轻轻拨弄着他垂落在肩侧的一缕发丝,语气慵懒而满足:“过几日待你伤势大好,便可以回国子监了,王玄恪那模样怕是要在床上躺几个月,如今的国子监里,再没人敢再与你为难。”
林砚回过神,望着她,银白的月光落在萧韶脸上,将那双凤眸映得格外温柔。
他忽然有些感谢王玄恪。
若不是这场风波,他不会有机会偷来这样一段,在萧韶身边的时光。
*
六月初二,夜。
青云楼深处,日月轩。
烛火通明,却驱不散座上之人那一身骇人的阴沉戾气。
凌渊坐在主位,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跪着的两个人,一言不发。
那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
林砚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身侧跪着一袭素衣的林檀。安娘站在凌渊身后,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林砚,”凌渊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意:“你好大的胆子。”
林砚垂眸:“林砚知错。”
“知错?”凌渊冷笑一声,“你在国子监戒律厅里,当着满屋子的人,亲口承认自己是九霄阁的人,你知不知道,这会给阁中带来多大的风险?”
“若不是我连夜布置,送出那封匿名信逼王肃出面认罪,你以为你还能活着走出镇安司?”
凌渊站起身,缓步走到林砚面前,冷冷俯视着他:“你知不知道,萧韶身边那个行风,已经查到了鉴真蛊的事?你知不知道,她已经知晓了我们在西州的布置?”
林砚的脊背微微一僵。
“你以为你运气好,逃过一劫?”凌渊的声音冷得像刀子,“若不是我,你现在已经是阶下死囚!”
林砚闭上眼,“林砚知错。”
凌渊冷哼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漆黑的墨玉盒,那玉盒通体幽黑,在烛火下泛着幽幽冷光。
林砚神色丝毫未变,千叠丸,他早料到会有如此惩罚。
凌渊将林砚神情尽收眼底,他从盒中取出一颗黑如玄铁的药丸,递给身旁的安娘。
安娘接过,脸色微微发白。她看向林砚,眼底满是复杂与不忍,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走到林檀面前,俯下身。
林檀抬起头,看着那散发着奇异药香的药丸,脸色瞬间惨白,颤抖着伸出手。
“不!”
林砚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扑上前,一把抓住安娘摊着药丸的手腕,抬眸看向凌渊,“恩公,林砚知错,林砚真的知错!以后绝不再犯,求恩公开恩——”
凌渊却看都不看他一眼。
安娘也只好挣开他的手,将药丸递到林檀唇边。
林檀颤抖着张开嘴——
“不!”
林砚猛地伸手,一把抢过那颗药丸,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径直仰头吞了下去。
“哥——!”林檀失声惊呼。
凌渊霍然起身,怒视着他。
林砚双手撑着地痛苦喘息,那药丸入腹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感觉便从腹中升起,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像有无数只蚂蚁,从骨头缝里钻出来,沿着血管、经络,密密麻麻地爬遍全身,那痒不在皮肉,而在骨髓深处,抓不到,挠不着……
林砚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扣着地面的砖缝,指节泛白,青筋暴起,身躯剧烈地颤抖,脊背瞬间弓起又无力地落下,如同一只被钉在砧板上濒死的蝴蝶。
“哥……”林檀跪在他身侧,眼泪簌簌而下,伸手想要扶他却又不敢,对林砚来说,此刻最轻微的触摸都与刀割无异。
安娘悄然轻叹一声,林檀不知道,她却最清楚不过,林砚已经服用过两次千叠丸,第一次是半粒,第二次同样是半粒,这一次却是一整颗,药效将会持续整整四个时辰。
林砚艰难地抬起头,一贯沉稳的脸庞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面前的地砖。
“恩公……此事错在我……”他的嘴唇不住发抖,牙关打颤,可他仍是强撑着,一字一字地说道:“要罚……也该罚我……与阿檀无关……”
“呃……”话音落下,便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呻/吟从喉中泄出。
凌渊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从墨玉盒中取出一颗药丸。
林砚喘息着,瞳孔剧烈地收缩。
凌渊低头看着林檀那张苍白的小脸,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你我心知肚明,只有罚林檀,你才会长记性。”
“不要!”
林砚猛地扑上前,却因药效发作浑身无力,痛苦地跌倒在地。他爬不起来,只能匍匐着,伸手死死抓住凌渊的衣摆,声音破碎而又沙哑:“恩公!求您……求您……”
凌渊垂眸看着他,无动于衷,他抬起手,将药丸亲手递向林檀的唇边——
“萧韶已经答应了!”
林砚骤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明年春闱后,她便同我成亲!”
凌渊的动作终于顿住。
他低头看着林砚,目光幽深难测,“你说什么?”
林砚喘息着,强忍着体内翻涌的痛苦,“萧韶亲口所说,明年春闱后,我们便成亲。”
他抬起头,迎上凌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如今到明年春闱……不过半年,届时西州金矿也已开采完毕……恩公大计可谓水到渠成……”
【作者有话说】
之后时间会加速,真正的掉马不会很久啦,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种掉马方式哈哈~
没想到还收到了几位小天使的新年祝福,在此感谢,比心心![红心]
第80章 选择
主动求打
凌渊垂眸, 将那颗千叠丸缓缓收回盒中。
听见玉盖合拢的清脆轻响,林砚强撑着的最后一口气骤然松懈,整个人脱力般伏在地上, 体内那百蚁噬咬般的痛苦更加清晰地席卷而来。
他蜷缩在地上,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额角的冷汗涔涔而下, 整个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半年。
他还有半年时间……
“恩公,求您赐下解药!”
林檀膝行上前,连连叩首, 声音里带着哭腔:“求恩公开恩!哥哥他……他刚从水牢里出来不久,一身都是伤,那水牢阴寒, 鞭伤入骨, 他如今还没好全, 如何受得住千叠丸的折磨……”
凌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似是想到什么, 忽然抬起手, 随意一挥。
一道凌厉的劲风破空而出,直直撞向林砚胸口!
“嗤啦——”
林砚上身的衣衫应声碎裂。
林檀转头看去,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求情的声音戛然而止。
哪怕林砚整个人几乎是伏在地上, 她也一眼看到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 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有的已经结痂脱落,有的却仍是狰狞的红色疤痕, 像无数条丑陋的蜈蚣盘踞在那具清瘦的身躯, 层层叠叠, 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
林檀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凌渊冷眼看着,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真是蠢货,被萧韶打成这副模样,自作自受。”
林砚伏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那张脸惨白如纸,冷汗涔涔,嘴唇毫无血色,却仍是强撑着,颤声恳求:“求……安师父……赐……玉容膏。”
安娘眉头微蹙。
玉容膏?
那是青云楼里专门给姑娘用的祛疤灵药,掺了十余种珍稀药材,活血生肌,祛疤养肤,效果极佳。可其中一味主药“雪凝脂”产量稀少,不仅有致幻之效,使用时还疼痛无比,不能多用,故而凡是要用必须经她同意。
林砚要这个做什么?
林檀同样愣了一瞬,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连忙转向安娘,哽咽着恳求:“哥哥定是想把这身疤痕去掉,更好地取悦萧
韶……求楼主成全!”
凌渊却再次冷笑一声:“蠢货。”
他垂眸看着地上那个蜷缩颤抖的身影,目光里满是嘲讽:“他是怕萧韶看到这身伤,会心生愧疚。”
林檀瞬间愣住。
凌渊冷笑着从袖中又取出一个瓷瓶,那瓷瓶通体莹白,与方才装千叠丸的墨玉盒截然不同。
他从瓷瓶中倒出一颗药丸夹在指间,冷声道:“这颗,是可以暂时压制千叠丸的解药,服下一颗,便可免除两个时辰内的痛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砚惨白的脸上:“若你放弃玉容膏,我现在便可以给你。”
林砚伏在地上,汗如雨下,千叠丸的痛苦不断加剧,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神志。他身体剧烈地颤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我要……玉容膏……”
说完,整个人再也支撑不住,无力地蜷缩在地,痛苦地战栗。
凌渊看着他,眼底寒芒更甚,果然如他所料。
蠢货。
为了一个女人,根本不值得。
“恩公——”林檀还想再求情,话未说完,手腕已被安娘一把攥住。
“阿檀,做你该做的事去。”她手上用了些力,将林檀从地上拉起来,半拖半拽地向门外走去。
房门在两人身后轰然合拢,屋内只剩凌渊和林砚两人,于一片寂静中只听得见林砚压抑痛苦的喘息和呻/吟。
凌渊冷笑一声,缓步走到林砚身边,用鞋尖一点一点挑起那张因痛苦而扭曲苍白的脸。
像,太像了。
像极了他那个薄命的娘。
那个贪图他钱财、携子相逼的外室。
当年沈家被灭,阖家上下一百余口一夜之间尽数被屠。只有他,因为恰巧在那贱女人处才幸免于难。
曾经煊赫一时的江南沈家家主,有无数妻妾子女,可最后活下来的,偏偏是被他视作耻辱的两个孽种。
凌渊闭上了眼。
这十年来,他苟活于世,忍辱负重,耗尽心血建立九霄阁,为的只有一件事——
复仇。
他要让萧止渊血债血偿。
让萧家断子绝孙。
他与萧家,不死不休。
*
八月十三。
青云楼,二楼雅间。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朱雀大街,人声鼎沸,车马如织。今日是秋闱放榜的日子,长街上比往日更加热闹,到处可见三五成群的学子,或紧张地等待着,或匆匆向贡院方向赶去。
窗棂半开,萧韶静静倚窗而坐,手中拿着一份西州密报。她今日穿了一身绯红蹙金襕裙,发髻高挽,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衬得整个人明艳逼人,却又透着一股慵懒的气息。
过了半晌,她将密报放下,轻轻蹙了蹙眉。
西州金矿一事,果真与焚金炉有关。而她那宝库中的焚金炉,她之前找人仔细鉴定过,竟是假的。
进入过她宝库的人屈指可数,能进入那间密室的,更是只有她绝对信任的几个心腹,晴雪、行风……每一个人她都可以拿性命担保忠诚。
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从一开始,萧止渊赐给她时,那焚金炉便是假的。
至于她的府中……
萧韶揉了揉眉心,她已将后厨上上下下查了个底朝天,包括一个被管事打死的小厮在内,没有任何人有嫌疑。
所有的线索,到这里戛然而止。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在暗中操控着一切,在她即将触及真相时,轻轻一挥,便将所有痕迹抹去。
“怎么愁眉不展的?”一道爽朗的女声忽然在门口响起,“担心林砚考不好?”
萧韶抬起头,只见容婉和容瑾并排走了进来。容婉一袭鹅黄襦裙,风风火火,容瑾则是一身黑衣气质沉稳,两人身后,沈妄依旧一脸沉默地跟着。
容婉一屁股坐到萧韶对面,打趣道:“定是你之前将人折腾得太狠了,听说这秋闱一考三日,极耗体力,林砚要是伤势未愈支撑不住,自然考不好。”
萧韶将密报折起,收入袖中,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林砚的身子恢复得比她想象中好许多。不过大半个月,他胸前的伤疤竟已淡到几乎看不见,仿佛水牢中的那一切从未发生过。她曾问他用的是什么灵药,他只说是太医配的祛疤膏,她便没再多问。
“要不说这林公子身子好,”明月在一旁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我听说那王玄恪到现在还没下床呢!整日似乎染了疯病,见人就又哭又咬,王肃气得差点把他送回老家养病。”
容婉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感慨道:“要说这王肃的子孙命也是惨,本来那王家大郎本也是惊才绝艳的人物,偏偏遁入了空门……”
话没说完便被容瑾严肃打断,“不得在背后议论他人。”
容婉吐了吐舌不再多言,而是看向萧韶,眼底带着几分促狭:“乐真你就这么自信,还没放榜便邀请我们来这青云楼为林砚庆祝,难道你提前知晓结果?”
萧韶懒懒挑眉:“你这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大周朝第一年的科举?”上到萧止渊,下到礼部大小官员对这次科举都极为重视,主考官和所有的考官都被隔离了一月,即使是她也接触不到。
容婉本就只是打趣,当即撇撇嘴,好奇道:“若是给林砚庆祝,何必大老远跑这青云楼来,你公主府是请不起厨子么?”
萧韶唇角微微抽了抽。
她何尝想舍近求远地来这青云楼。之前她派人来替林檀赎身,被青云楼一口回绝,就连她说想接林檀去公主府表演,也被婉言谢绝,那掌柜非说什么“檀娘是青云楼的招牌,不能轻易外出”,要不是曾经答应过不在青云楼动粗,她当场就想派玄甲卫抢人。
不过既然请不动林檀出来,那她亲自来便是。
见萧韶没有回答,容婉无聊地东张西望,问道:“林砚呢,他可是今日的主角,怎么没来?”
“他——”萧韶正要解释,门忽然被推开。
林砚走了进来。
晨时的日光从他身后照入,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他一袭月白长衫,腰束蓝色锦带,越发衬得身形修长如玉,清隽挺拔。
他微微笑着,解释道:“方才在楼下遇见两名同窗,寒暄了几句,这才耽误了,还请容小姐见谅。”
容婉看着他,微微怔了怔。
不过数月不见,那张脸依旧俊美,可细细看去,却与数月前有了微妙的不同。
清冷的眼眸愈发深邃,像是深不见底的潭水,叫人看不透里面藏着什么。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与沉静,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林砚面前,自家那冷冰冰的大哥,怕是彻底没了机会。
她看着林砚向容瑾示意后便朝萧韶走去,心中忽然升起刁难之心,她故意扬起下巴,佯怒道:“林砚,这次秋闱,乐真可是对你寄予厚望,若是你今日没有中,该如何罚?”
林砚看了萧韶一眼,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他环顾一圈走到窗边,取下那撑窗户的竹篾,走回萧韶面前,正色道:“今日放榜,我离解元每差一名,殿下便用这个打我一下。”
容婉唇角的调笑瞬间僵住。
她看看那根约有两尺长、一寸宽的竹篾,又看看一脸认真的林砚,最后看向唇角含笑的萧韶。
这两人,真是有意思。
这未婚夫妻之间的情趣,不应该是差一名,便罚他亲萧韶一下么?
他倒好,主动求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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