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该罚


    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


    容婉还想说些什么, 萧韶已从林砚手中接过那根竹篾,在手中轻轻掂了掂,她熟知各种刑具, 只这片刻功夫便已判断出来, 竹篾柔韧,挥动时带着细微的破空声, 打在皮肉上不是一般的疼痛。


    她勾了勾唇,凤眸里盛满了笑意,亮得像揉碎了午后的日光, “你可想好了,离解元每差一名,便是一下, 我下手可不轻。”


    林砚望着她眼底那片璀璨的光芒, 唇角同样微微扬起, “殿下的责罚, 林砚求之不得。”


    容婉“嗷”的一声捂住脸, 转过身去不忍再看。沈妄站在容婉身后, 那张素来没有表情的脸上,微微松动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羡慕。


    容瑾则是垂下眼帘, 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然。


    以他的骄傲, 绝对做不到林砚这种地步。为了一个人, 可以卑微到尘埃里,甚至把“求打”说得像“求吻”一样自然。


    他做不到。


    就在此时,门再次被推开。


    林檀走了进来, 柔柔福身:“是我来晚了, 一会儿定然自罚三杯。”


    她穿着一袭素雅的藕色襦裙, 腰间系着浅黄色宫绦,斜簪一支碧玉簪,衬得整个人肤光胜雪。


    容瑾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骤然凝住。


    他见过无数美人,容婉爽朗,萧韶张扬,各有各的风姿。可眼前这个女子,却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气质——清冷中透着妩媚,疏离中藏着温婉,明明站在眼前,却仿佛隔着一层薄薄的烟纱,看不真切,却愈发想看清。


    林檀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侧目,与他视线相触。


    容瑾下意识避开视线,耳根微微发热。


    容婉看看林檀,又看看林砚,啧啧称奇,要不是萧韶提前知会过她,她定然无法相信,一个平平无奇的书生,一个名动京城的花魁,竟然是兄妹俩,可真有意思。


    她正想打听两人的过去,窗外的长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放榜了!放榜了!”


    那声音由远及近,像浪潮般涌来,很快整条朱雀大街都沸腾起来。


    萧韶霍然起身,走到窗边。


    楼下已是人潮涌动,无数学子向贡院方向涌去。想必那面贴着红榜的告示墙前,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


    明月拍着胸脯,信心满满:“殿下放心,咱们的人早就抢占好了位置,一有消息,立刻传回!”


    萧韶“嗯”了一声坐了回去,和身旁的林砚对视一眼,感受到对方传来的信心,这才安下心来。


    容婉从未见过这种情形,忍不住凑到窗边,兴致勃勃地看着楼下那片喧嚣。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炷香。


    两炷香。


    楼下的人群还在沸腾,可关于林砚的消息,却始终没有传回。放榜素来是从末位开始公布,众人既盼着消息迟点来,却又担心消息迟迟不来。


    容婉已然累的坐回萧韶对面,明月着急地踮着脚往楼下张望,就连萧韶眉头也微微蹙起。


    终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一名侍卫匆匆跑上二楼,单膝跪地,抱拳道:“殿下,榜出来了!”


    萧韶霍然起身:“如何?”


    那侍卫喘了口气,大声道:“林公子排在——第三十九名!”


    屋内瞬间安静。


    三十九名?


    林砚的脸,倏然白了一瞬。


    三十九名。


    他不可能才三十九名。


    他亲笔写下的那些策论,那些经义,每一篇他都心中有数,就算不是第一,也绝不该是三十九。


    可榜文不会骗人……


    萧韶看着他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安慰道:“三十九名也很好,连年战乱,九州已经近十年没有科举,今年参加的人数比往年多了数倍,能中举已是极为难得了。”


    萧韶嗓音温和,可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失望,没能逃过林砚的眼睛。


    容瑾也上前一步,沉声安慰道:“我听说有许多对前绥失望的隐世之人这次也出山赴考,更有王玄微那般久负盛名之人。你如此年轻便能中举,已是极为难得,假以时日,前途不可限量。”


    容婉也连连点头:“对对对,三十九名很厉害了!真的!”


    众人纷纷安慰,可那些话落在林砚耳中,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云雾,模糊而遥远。


    他只是看着萧韶。


    看着她明明失望却还要笑着安慰他的模样,心中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走到萧韶面前,双膝一屈,直直跪了下去。


    所有人瞬间愣住。


    林砚跪在萧韶脚边,将两只手摊平,掌心向上,举到她面前,“是我令殿下失望了。”


    “殿下罚我吧。”


    他抬着头,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她熟悉的决绝。


    萧韶低头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和死死抿紧的唇,满腔失望刹那间烟消云散,她轻笑一声,想要将林砚扶起来,“不必如此,本来也只是玩笑之语,真要打三十八下,你这手今日是没法吃饭了。”


    林砚却依旧跪着,在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时,他一把握住那根被萧韶放在一旁的竹篾,猝不及防地抽向自己的掌心!


    “啪!”


    一声脆响,林砚的掌心瞬间泛起一道红痕,触目惊心。


    “林砚!”萧韶大惊失色,伸手就要去夺那竹篾。


    却被林砚避开。


    他跪在那里,掌心那道红痕迅速肿胀,却仿若未觉。


    “啪!”


    又是一下狠狠落下。


    那道红痕上又添一道,颜色更深,隐隐透出青紫。


    “林砚!”萧韶的声音带上了颤意,“你疯了!”


    就在这时,明月的声音再次响起——


    “殿下,侍卫又传回来消息了!”


    她举着一张纸条,气喘吁吁地跑进来,“结果都出来了,第二名是王玄微,第一名——”


    林砚的眼眸,瞬间暗了下去。


    他握着竹篾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他盯着自己掌心那两道红肿的鞭痕——


    “啪!”


    这一下比之前的都更加重,只一下掌心已皮开肉绽,鲜血顺着指缝缓缓流下,一滴一滴落在面前的地板上。


    “林砚——!”


    萧韶猛地冲上前,想要攥住他的手腕,却被他再次躲开。


    萧韶目光冷冽,含怒命令:“你给我住手!”


    林砚仰着头看着她,目光幽深含痛,“令殿下失望,便该罚。”


    一旁的明月忙不迭地惊呼一声,“林公子莫急!”


    她举着那张纸条,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发不出声来。


    “到底怎么了,”萧韶急了,“说!”


    明月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喊道:“方才搞错了,那个三十九名的人叫林硕,不是林砚!”


    “真正的林砚——”她激动得满脸通红,声音都破了音:“是第一名,解元!”


    屋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解元?”萧韶喃喃道,像是在确认。


    “这次绝对不会错,林公子是解元!”明月再次肯定地重复。


    林砚同样愣住了,茫然与震惊交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终是容婉最先回过神来:“解元!乐真你听见没,林砚是解元,你的眼光这次没有错!”


    林檀也开心地笑了出来,清丽中更增妩媚。


    唯有容瑾心底复杂,如此年轻便能在高手如云的京师秋闱中一举夺魁……


    屋内瞬间沸腾起来。


    萧韶却什么也听不见。


    她弯下腰,双手扶住林砚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她托着他的手,撕下一节衣袖包住那触目惊心的红痕,冷声斥责:“本是大喜的日子,却平白无故挨了几下打。”


    林砚望着她眼底那片心疼的光芒,唇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加深,沉声道:“能让殿下多心疼我一分,便不算白打。”


    林檀站在一旁,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她印象里的哥哥,沉默寡言,不管什么事都藏在心里,即使在她面前也鲜少表露半分情绪。可此刻站在萧韶面前的他,却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不仅会笑,还会说那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


    萧韶脸上扬起一抹红晕,她松开林砚的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副张扬恣意的模样,她指着房中那张红木圆桌,扬声道:“入席,今日不醉不归!”


    “是,殿下!”明月欢快地应道,转身去张罗酒菜。


    众人纷纷落座。


    林砚自然而然地在萧韶身侧坐下,林檀则坐在林砚右侧,容婉坐在萧韶左侧,拉着容瑾坐在她身边,可直到明月在末位坐下,沈妄依旧沉默地站在容婉身后。


    容婉回头看他,皱了皱眉:“你怎么不坐?”


    沈妄垂眸,声音平淡:“属下身份卑贱,站在一旁便好。”


    容婉的眉头皱得更紧,她看看沈妄,又看向林砚,同样出身贫寒,为何林砚就没有沈妄这般别扭?


    她赌气般地冷道:“要站就去门口站着,别站这儿碍眼。”


    沈妄微微一僵,随即垂首应道:“是,小姐。”


    随即转身向门口走去  ,站在门框处,再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容婉看着他挺直的身影,心里堵得慌。


    众人见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在宴席很快开始。


    各色菜肴流水般端上来,上好的春酒斟满杯中,众人纷纷举杯,向林砚道贺。


    “恭喜林砚高中解元!”


    “恭喜解元郎!”


    “恭喜林公子。”


    “恭喜哥哥!”


    推杯换盏间,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容婉一杯又一杯的美酒下肚,却始终无法忘记方才沈妄带来的不快。


    萧韶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看着眼前这热闹的景象,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林砚坐在她身侧,偶尔与人对饮,偶尔低声与林檀说几句话,举止从容,气度沉稳,让她看了便移不开眼,甚至想把人拉过来狠狠亲上一口。


    林檀起身准备走过来向萧韶敬酒,刚刚起身不慎被桌角绊了一下,桌上那只酒杯被她碰倒,直直向桌下滚落——


    电光火石间,林砚猛地俯下身,手臂如一道残影掠过,稳稳接住那只距地面不过寸许的酒杯,直起身,轻轻放回林檀面前。


    “谢谢哥哥。”林檀低声道谢,继续前行,仿佛这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沈妄的目光,却骤然凝住。


    他站在门口,恰好从背后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那行云流水的动作,那出手的速度与从容……


    绝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自问习武多年,眼力过人,可方才他竟完全没有看清林砚是如何出手的,只看到一道残影掠过,酒杯便已稳稳回到桌上。


    换了他,绝对接不住。


    他恍然想起,方才萧韶两次去夺林砚手中竹篾,竟都没有成功。


    这个看似文弱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绝对没有他外表看上去那般无害。


    第82章 交锋


    林砚他会武功!


    林砚正端杯自饮, 背后忽然一凉。


    有道灼灼的视线,如有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那个方向——是沈妄。


    林砚心中陡然一紧。


    沈妄会武,难道是他方才接酒杯时动作太快, 被看出来了。


    他猛地回过头, 正对上沈妄未及收回的审视目光。


    那双素来沉寂的眼眸里,此刻凝聚着怀疑、探究、还有一丝明显的敌意。


    林砚心中瞬间警铃大作, 面上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便移开了视线。


    他对沈妄这个人并无多少印象,只知道他是容婉的贴身护卫, 沉默寡言,但只要有容婉的地方,就一定会有他。


    就像一道影子。


    可此刻, 那道影子盯上了他。


    刹那间林砚心念电转, 握着酒杯的手只不自觉地加力, 容婉忽然踉跄着走了过来。


    她脸色酡红, 眼神迷离, 显然已有醉意, 走到林砚身边时,脚下不稳,猛地按住他的肩膀:“林砚!”


    她大着舌头说道:“你去给沈妄讲讲, 你是如何把乐真哄得这么开心的!”


    林砚微微一怔。


    容瑾连忙起身, 扶住容婉的手臂, 低声道:“婉儿,你醉了。”


    “我没醉!”容婉挣开他的手,又拍了下林砚的肩膀, 力道大的惊人, “去嘛, 去给他讲讲!”


    容瑾低声劝道:“你又不是不知沈妄的妄字是何意思,他又如何可能像你小时候那样,继续哄你开心。”


    萧韶挑了挑眉,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认识这么久,我还真不知道,沈妄的妄字是何意思,不如给我讲讲?”


    容婉低声嘟囔,声音含糊不清:“是父亲给他取的,让他记住……不要痴心妄想……”


    她顿了顿,眼眶忽然有些泛红,声音却大了几分:“可那是父亲的意思!又不是我的意思!”


    屋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妄身上。


    他一身黑色劲装站在门边的阴影里,依旧垂着眼眸一言不发,唯有那双垂在身侧的双手,紧紧攥着。


    容婉踉跄地俯下身,一把攥住林砚手腕,作势就要往门边拖去:“你去,去给他讲讲!讲你是如何对乐真表白心意,又是怎么把乐真哄得这么开心的,让他好好学学!”


    萧韶看着脚步虚浮却不依不饶的容婉,哑然失笑:“你让林砚去给他讲?好像林砚很擅长这件事一样。”


    明明是她用了手段,才终于治好了林砚这口是心非的习惯。


    容婉醉眼朦胧地回头看她:“你……你那么难伺候,他都能把你哄得那么开心,自然是擅长的!”


    她越说越来劲,用力推搡着林砚:“去!快去!”


    自己则是脚步不稳地往后一倒,所幸被萧韶眼疾手快地接住。


    萧韶看着怀里一身酒气的容婉,失笑道:“这才喝多少便醉成这样。”


    林砚被容婉推得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向萧韶,请示道:“殿下,我与沈妄去外间谈谈。”


    萧韶笑着挥了挥手:“去吧。”


    她倒是好奇林砚能和沈妄谈些什么,又能教他些什么。


    林砚微微颔首,转身向门外走去,经过沈妄身侧时,脚步顿了顿,低声道:“沈兄,借一步说话。”


    沈妄抬眸看他,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门外。


    隔壁是一间空置的雅间,陈设简单,只有一张圆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另一侧窗棂半开,带来楼下长街隐约的喧嚣。


    待沈妄进屋后,林砚在他身后将房门合拢。


    两人一白一黑相对而立,林砚勾了勾唇率先开口:“沈兄。”


    他话音未落,沈妄忽然动了。


    他身形如电,猛地欺身上前,一掌直取林砚面门!


    林砚瞳孔微缩,在那掌风即将触及面门的刹那,骤然侧身避开。


    沈妄一击不中,招式立变,化掌为爪,抓向林砚咽喉!


    林砚脚下错步,身形如游鱼般滑开,同时抬手格挡,两臂相撞,发出沉闷的“砰”声。


    沈妄只觉手臂一震,一股大力袭来,竟让他后退了半步。他眼底闪过一丝惊色,随即战意更浓,攻势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两人在狭小的雅间内斗在一处。


    月白色的身影与玄黑色的身影交织翻飞,掌风拳影,衣袂猎猎。


    砰!砰!砰!


    拳脚相击的闷响接连不断,在这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沈妄出手狠辣,招招致命,显是动了真格,林砚虽是应战,却始终游刃有余,每一次格挡和闪避,都恰到好处,仿佛早已看穿他所有招式。


    不到十招,林砚已然占了上风。


    他忽然变守为攻,一掌拍向沈妄胸口!沈妄连忙格挡,却被那掌力震得连退三步,撞在身后的墙上!


    林砚没有再出手。


    他收势站定,负手而立,月光从窗外照在他身上,将他清隽的面容镀上一层冷辉。


    沈妄靠在墙上,喘息着,盯着他的目光却冷得像淬了冰,“你是什么人?”


    他自幼被容家收养,日夜勤加练武,此刻竟然打不过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文弱书生。


    林砚看着他,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他没有说话,而是忽然出手。


    那速度快得沈妄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见一道残影掠过,林砚的手指已点在他喉间某处穴位上——


    沈妄只觉喉头一滚,一个滑腻的东西已顺着咽喉滑入腹中。


    他面色骤变,一掌拍开林砚,厉声道:“你给我吃的什么?!”


    林砚退后两步,负手而立,神色淡然,“放心,这毒不会立时要你的命。”


    “只要你将今晚之事烂在肚子里,半年后,我自会将解药给你。”


    沈妄面色铁青,攥紧双拳。


    他看着林砚,一字一顿:“沈妄绝对不会欺瞒小姐。”


    他无所畏惧地向前一步,“你要么现在杀了我,要么将我终身囚禁,否则,我定会将此事告诉小姐。”


    林砚看着他,目光陡然变得凌厉,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与沈妄紧紧对视。


    两人心知肚明,此事一旦被容婉知道,就等于被萧韶知道。


    *


    此刻的贡院门前,人潮涌动。


    哪怕放榜已经过去近一个时辰,围观的人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那面贴着红榜的告示墙前,挤满了前来看榜的学子、百姓、还有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小厮。


    “林砚,林砚


    是谁?没听过啊!”


    一个年轻的学子在人群后面,踮着脚往榜上看,满脸困惑。


    旁边一个国子监的监生闻言嗤笑一声:“连林砚没听过,你也太孤陋寡闻了!林砚在国子监可是出了名的才子,每次月考都是前几名,几乎每个都博士对他赞不绝口!”


    “那怎么之前没听过他的名头?”


    “人家低调呗,”那监生耸耸肩,“不像某些人,还没考就到处宣扬自己一定能中。”


    他旁边一人像是被踩中痛脚瞬间发怒:“你敢骂我!”


    也有人看着榜文,诧异道:“享誉京城的王玄微才是第二名,亚元?”


    “可不是嘛!我还以为他能中解元呢,没想到被个无名小卒抢了风头。”


    “什么无名小卒!人家林砚是真有本事!我听说顾博士说过,林砚的策论是他见过的学生里最好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沸沸扬扬。


    贡院对面,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静静停在路边,车帘低垂,将车内与外界隔绝开来。


    可那些议论,还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王玄微耳中。


    他双手紧紧攥着膝上的衣袍,那双素来温润如玉的眼眸,此刻布满血丝,眼底翻涌着嫉妒又不甘的火焰。


    林砚。


    那个替身,那个贱民。


    那个本该死在水牢里的人,竟然踩在他头上,中了解元?


    王肃坐在一旁,看着儿子那张阴沉的脸,眉头同样紧锁,沉声感叹:“这个林砚,当真是不可小觑。”


    今日一过,林砚便再不是那个可以任人宰割的无名小卒。


    王玄微猛地抬起头,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这次定是乐真在背后相帮。”


    “等春闱之时,他便会原形毕露。那时,所有人都会知道,谁才是真正的第一。”


    王肃看了他一眼,轻轻叹了口气。他有三个儿子,一个执意与他们断亲出家为僧,一个卧病在床满口胡话,能继承王家的也剩下眼前被他寄予厚望的王玄微了。


    *


    青云楼,二楼雅间。


    林砚和沈妄出去后,屋内便只剩下容婉耍酒疯的声音。


    哪怕已经被扶到软榻上躺着,却仍不安分,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唱歌,一会儿又抓着萧韶的手,絮絮叨叨地讲她及笄前,沈妄对她有多体贴,多好。


    萧韶和容瑾合力,又是哄又是按,却始终无法将这位姑奶奶安抚下来。


    容婉越闹越厉害,最后竟然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父亲凭什么……凭什么那么解释那个字!他那么好……那么好……明明沈妄的妄,就该是肆意妄为的妄!”


    萧韶哭笑不得,和容瑾对视一眼,又是心疼又是无奈。


    就在这时,林檀起身,走到榻边。


    她在榻边轻轻坐下,伸出手按在容婉额头,动作温柔得像春风拂过,穴位却按的十分精准。


    “容小姐,”她声音低柔,如泉水般清润,“您累了,闭上眼睛歇一歇可好?”


    容婉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竟真的慢慢安静下来。


    林檀一手轻轻移下,覆在她的眼睛上,一手轻轻按摩着她的太阳穴,动作轻柔而熟练,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安抚力。


    片刻后,容婉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沉沉睡去。


    萧韶在一旁看着,忍不住拊掌称赞:“阿檀妹妹这一手,当真厉害!”


    林檀收回手,微微一笑:“殿下谬赞。只是以前在楼里,见过许多喝醉的男子,略懂一些安抚的法子罢了。”


    那笑容清浅温婉,语气淡然,仿佛这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容瑾却听出了里面的一丝微弱的自嘲。


    萧韶却浑然未觉,转头看向榻上沉睡的容婉,感叹道:“没想到这人平日里瞧着没心没肺的,心里倒是藏了这许多事。”


    容瑾站在一旁,闻言垂下了眼帘。


    他沉默片刻,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萧韶深深一揖:“殿下,那日在宫里,我——”


    萧韶抬手打断,“往事已矣,不必再提。”


    眼前的女子语气平淡,没有责怪,没有怨怼,像是从来没有把他放在心上……容瑾一时僵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


    林檀见状上前一步,温声道:“既然殿下都没有放在心上,容将军又何必耿耿于怀?”


    容瑾抬眸看她,又看向萧韶,最终只是垂首,低低应了一声:“……是。”


    萧韶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望了望。


    “林砚怎么还不回来?”她皱了皱眉,“谈什么谈这么久。”


    林檀眼底也闪过一丝担忧,哥哥莫不是被阁主叫走了……


    她看向萧韶,轻声建议:“殿下,要不我们过去看看?”


    萧韶毫不犹豫地点头:“走。”


    几人刚走出雅间,来到走廊。


    “砰!”


    隔壁房间的门忽然被大力撞开!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似被击中,整个人向后飞倒。


    是林砚!


    萧韶瞳孔骤缩,想也不想,猛地冲上前张开双臂,稳稳接住了那飞坠而来的身影。


    林砚狠狠撞入她怀中,力道之大让她连退两步才堪堪站稳。


    他虚弱地靠在她的胸前,浑身颤抖,萧韶刚想伸手抚摸他的脸,林砚突然“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溅在月白衣衫上。


    “林砚!”萧韶声音发颤,双手紧紧扶着他,“你怎么了!发生了何事?!”


    林砚伏在她怀里,双目紧闭不住喘息,似乎已没有力气说话。


    沈妄从门内走出,站在门口,神色淡然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殿下,林砚他不仅会武,武功甚至还在我之上。”


    他指了指林砚淌着血丝的唇角,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也是他自己把自己震伤的。”


    萧韶猛地抬头,看向沈妄。


    第83章 对峙


    只要殿下信我……


    林檀跟在萧韶身后, 藏在广袖中的双手用力捏紧,这个沈妄,他是如何发现哥哥会武的……


    萧韶死死盯着沈妄, 林砚唇角的鲜血, 苍白如纸的脸庞,无一不让她想起他在经历了水牢的痛苦折磨后, 奄奄一息的惨状。


    心中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你说什么?”她一字一顿,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你说林砚会武,并且自己把自己震伤?”


    沈妄没有半分退缩地迎上她的目光,语气淡然而又肯定, “正是。”


    “胡扯!”萧韶怒极反笑, “林砚会不会武, 本宫比你清楚!”


    她盯着沈妄, 一字一句, 掷地有声:“早在公主府里, 本宫就已经探过他的内息——经脉空空,丹田空空,没有半分内力!你告诉本宫, 一个没有内力的人, 如何把自己震伤?”


    沈妄眉头微微一皱, 正要开口,萧韶已经继续说了下去:“更何况,林砚若是会武, 当初如何会被本宫轻易用金簪刺中?若他会武, 在国子监里, 如何会被王玄恪那个蠢货轻易设计伤到手?若他会武——”


    她的声音忽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若他会武,在被她关进水牢之前,又为何不反抗逃脱?


    她想起他在水牢里,被吊了整整一夜,挨了三十鞭,却只是反复说着“我要见殿下”。


    想起他在囚室里,明明烧得人事不省,却还要挣扎着跪在她面前,说“谢殿下不杀之恩”。


    若他会武,何至于此?


    萧韶的眼眶渐渐泛起微红,一字一顿,冷声威胁:“沈妄,若林砚有任何闪失,本宫定要你偿命。”


    沈妄看着她,沉默片刻,再次开口:“殿下,方才在这雅间内,他确实同我动了手,武功甚至在我之上。”


    萧韶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殿下。”


    林檀的声音忽然响起,轻柔温婉,瞬间让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缓解了不少。


    她走到萧韶身侧,微微福了福身,轻声道:“可否容我说几句?”


    萧韶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林檀转向沈妄,那双秋水般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委屈:“沈公子,你口口声声说哥哥会武,可阿檀与哥哥自幼相依为命,从未见他习过武,更何况,你说他自己把自己震伤,可我们分明看见,是你一掌打在他胸口,把他轰飞了出来。”


    沈妄闻言眉头紧锁,正要反驳,萧韶猛地伸手,一把扯开林砚衣襟,露出下面微微起伏的紧实胸膛。


    那里赫然印着一个鲜红的掌印。


    五指分明,轮廓清晰,正正印在心口的位置,周围的皮肤泛着青紫,触目惊心。


    那掌印的形状、大小和角度,一看便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自己打的。


    萧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抬头看向沈妄,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凝成实质,“这就是你说的,自己把自己震伤?”


    沈妄看着那个掌印,眉头皱得更紧,这个掌印确实是方才他打的,可根本没有这么重,甚至他一掌击中后反而被林砚体内的真气震的倒退了几步。


    他沉默片刻,像是发现了什么忽然开口,“他身上的鞭伤呢?”


    沈妄的目光落在林砚敞开的胸膛上,那里除了新添的掌印外几乎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 “林砚从水牢里出来不过两个月,那三十鞭的重伤就算愈合得再快,也绝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若说他没有武功,要如何解释这些消失的伤疤?”


    萧韶一怔。


    沈妄所言她也曾怀疑过,刑鞭带有倒钩,鞭鞭入骨,王玄恪体格比林砚健壮尚且卧床至今,林砚不过一个文弱书生,为何能恢复的如此快。


    “哥哥身上的鞭伤,确实好得很快。”林檀再次开口,将两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可这并非因为哥哥有什么武功,而是因为哥哥担心殿下看见那些伤疤会愧疚,会难过。所以他特意向我寻了青云楼里祛疤的圣药,玉容膏。”


    她抬起头看向萧韶,秋水般的眼眸里泛着淡淡的水光:“那药祛疤效果虽好,但使用起来极痛,每次涂抹,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伤口上啃噬,哥哥却每日涂药,只为不让殿下看见那些伤疤而难过。”


    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沈公子,这是哥哥对殿下的一片心意,如何能成为你诬陷哥哥的理由?”


    林檀声音轻柔,语气婉转,让人听了便忍不住想要跟她一起斥责那个令她伤心之人,就连沈妄自己一时之间都要忍不住地怀疑,他是不是当真误会了林砚。


    萧韶低头看向怀里面无血色的少年,纤白的指尖微微颤抖,原来竟是如此……


    在她不知道的地方,他竟然为她做了这么多,这种被人放在第一位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又令人上瘾。


    可是震动之后,心底却升起一股莫名的遗憾。


    她其实喜欢在他身上看到属于她的痕迹,当时林砚胸前的疤痕消失的那么快,她还暗自有些遗憾。


    萧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再次看向沈妄时,目光已然冷得像腊月的冰:“沈妄,本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明月在一旁看的也有些焦急,忍不住出声劝道:“沈公子,林公子不是去教你如何哄女子开心么,你们怎么就闹成了这样?林公子有的时候说话是有些气人,就连殿下都时常被他气着,可你也不能打人啊!”


    沈妄沉默地看着萧韶,又看了看她怀里的林砚,忽然开口道:“殿下若是不信在下的话,不如再探一次他的脉象。”


    萧韶本就积蓄的怒气陡然拔高,“你这是在怀疑本宫方才的话?”


    沈妄静静地看着她,眼眸里没有挑衅,而是透着固执的笃定,“既然殿下坚信林砚不会武功,为何不再探一次,若证实他确实不会武,沈妄愿打愿罚,给他赔罪。”


    萧韶眉头陡然皱紧。


    她低下头,看向怀里的林砚——


    那双一直阖着的眼眸,却在此时缓缓睁开。


    林砚醒了。


    他靠在萧韶怀里,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他看着萧韶,素来清冷的眼眸里带着虚弱,疲惫,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祈求。


    “殿下……不要为了我……为难沈兄……”


    林砚的声音虚弱而又沙哑,和当日在水牢里时,几乎一模一样。


    萧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你闭嘴,”她声音发颤,眼底通红,“别人怀疑你,你还替别人说话!”


    林砚轻轻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虚弱笑意:“只要殿下信我……便够了……”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入萧韶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


    “我自然是信你的。”萧韶没有丝毫犹豫地脱口而出,“我早就说过,此生再不相疑。”


    听见她这番话,林砚像是累极了般无力地低下头,片刻后才又艰难地抬起,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举起手臂,看向沈妄,“沈兄……你若是怀疑在下,便亲自过来探,免得殿下说的话,你不信……”


    沈妄看着林砚这副模样,眉头几乎要蹙成一座高山。


    方才那只与林砚碰撞过的手,此刻仍在微微颤抖。


    方才在雅间里,林砚快如闪电的速度,精准的判断,高明的招式,绝对不是幻觉,更不是误会。


    还有林砚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


    那一眼里的冷意和杀意,绝非常人能够拥有,可此刻,他却能这般……柔弱地依偎在女子怀里。


    “沈妄。”萧韶一声含怒的厉喝,打断了沈妄的思绪。


    她看着他的目光里,只剩下彻骨的冷,“今日之事,本宫看在你是容家人的份上,不会动你。”


    她顿了顿,目光如刀:“待等容婉醒来,本宫自会向她要个说法。”


    沈妄一直淡然的神情,在听见“容婉”二字时,终于荡然无存。


    小姐……他两手死死地攥紧,小姐会相信他么……


    萧韶冷笑一声,不再看他。


    她扶着林砚,转身向雅间走去。经过容瑾身侧时,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停下。


    绯红的裙裾从容瑾眼前掠过,带着一阵冷冽的香风。


    容瑾站在原地,眉头紧锁。


    他认识沈妄这么多年,比任何人都清楚,沈妄自卑、沉默、固执、甚至有些木讷,可他从来不会说谎。


    当初在紫宸宫,他便怀疑过林砚,一个没有丝毫内力的人,如何能在那一瞬间反应过来,替萧韶挡下那致命一击?


    那日之事,尚且能用关心之下潜能爆发来解释。可今日之事……


    容瑾的目光落在林砚修长的背影上,落在他被萧韶搀扶着踉跄前行的脚步上,落在他苍白如纸的侧脸上,眉头皱得更紧。


    此刻的萧韶,恐怕绝对听不进去任何质疑林砚的话。


    她正陷在心疼、愧疚、愤怒交织的情绪里,像一只护崽的野兽,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视为敌人。


    除非他能找到更有说服力的证据……


    第84章 烟花


    想让他哭得更狠一些


    公主府的秋日, 是一年中最美的时节。


    花园北面的桂花开了满园,香气馥郁却不甜腻,偶有秋风拂过, 金黄的桂花瓣簌簌飘落, 铺在青石小径上,踩上去软绵绵的。


    林中深处的凉亭内, 设着石桌石凳,秋日的阳光从亭檐斜斜照入,在两人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萧韶一袭绯红襦裙, 慵懒地倚在栏杆上,指尖拈着一枚白子,迟迟没有落下。林砚坐在她对面的石凳上, 月白长衫, 清隽如玉, 面色已恢复了七八分红润, 不似月前那般苍白。


    自那日青云楼后, 他在公主府里养了整整一个月。萧韶不许他出门, 更不许他劳神,每日让太医来请脉,让厨房炖各种滋补的汤药, 直到这两日, 才终于允他出来散散心。


    萧韶垂眸看着棋盘, 凝神思考要落在棋盘的哪一角,一阵脚步声忽然从桂花林外传来。


    一名侍女匆匆而来,在亭外躬身行礼:“殿下, 宫里来人了。”


    萧韶舒展的眉头瞬间蹙起, “让他进来。”


    片刻后, 一名身着青袍的年轻内侍小跑着进了桂花林,在亭外跪地叩首:“奴才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萧韶仍旧衔着棋子,头也未抬地问道:“何事?”


    那内侍抬起头,满脸堆笑:“回殿下,陛下吩咐奴才来禀告殿下,下月初八是太后娘娘的千秋宴,请殿下届时务必入宫赴宴。”


    萧韶将棋子狠狠丢回棋篓,语气冷淡:“你去回禀陛下,就说本宫的寿礼早已备好,届时自会让人送入宫中。至于赴宴——”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本宫去年已经去过,今年就不去了。”


    那内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挤出笑来:“殿下,太后娘娘她……”


    “不必再说,”萧韶挥了挥手,懒得再听,“退下吧。”


    内侍张了张嘴,终究不敢再说什么,只得叩首退下。他早知今日之行必不顺利,否则这差事如何会轮到他头上。


    待那内侍的身影消失在桂花林外,林砚才试探着开口:“殿下心情不好?”


    自那内侍提起太后二字,萧韶的心情明显变得低落。


    萧韶望向亭外那片金黄的桂花,目光有些黯然,“自从八岁那年她选择让我去前绥为质,她便不再是我母亲。”


    林砚沉默地看着她,早在当初决定接近萧韶时,他便专门了解过她的过去,他知道萧韶孤身一人远赴他乡,在前绥皇宫度过了整整三年,而那段时间里,陪伴她的只有王玄微。


    他还知道一件事,萧韶的生辰在冬月十二,但她从不庆祝,只因她的生辰,也是太后诞下她的那日,她不愿再与那个抛弃她的女人有任何形式的关联。


    他无父无母自然也不会有期待,萧韶却是被自己深爱信任的父母亲手抛弃。


    林砚看着她那张素来明艳的脸上此刻笼着一层淡淡的薄雾,心中不禁涌起一丝心疼,“无论殿下如何抉择,只要殿下开心便好。”


    萧昭闻言,微微怔了怔,那双凤眸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动了一下。


    随后她轻轻笑了出来,“我也希望你能开心。”


    她心里清楚,林砚总是三番两次被诬陷,和她脱不了关系,王玄恪如此,沈妄也是如此。


    她心里总是有些歉意。


    萧韶转头看向侍立在亭外的晴雪:“去把我宝库里那副喜气洋洋图拿来。”


    晴雪微微一怔,没有立刻动身。


    萧韶挑眉:“怎么了?”


    晴雪迟疑片刻,低声道:“殿下,这幅画前两天被……王公子来拿走了,说是给太后祝寿用。”


    萧韶眉头倏然皱紧。


    元景哥哥……


    她恍然想起,她确实允许元景哥哥随意进出公主府,甚至可以随意从宝库里拿取东西。那是她默许多年的习惯,以前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可此刻,她心里却莫名涌起一阵不快。


    萧韶沉默片刻,冷声道:“传令下去,以后元景哥哥再来,必须要通传。没有本宫允许,不许他再踏入宝库半步。”


    晴雪眼底闪过一丝欣喜,连忙应道:“是,殿下!”


    林砚坐在一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后垂下眼眸,唇角微微扬起。


    *


    隆兴四年,除夕。


    整个公主府张灯结彩,红绸飘舞,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映得整座府邸暖意融融,处处透着过年的喜庆。


    栖凰阁的正殿里,摆着一张圆桌,桌上菜肴丰盛,热气腾腾,杯中的酒早已斟满。


    萧韶坐在主位,一袭正红蹙金绣宫装,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夺目。她端着酒杯,望着满桌的菜肴,望着殿内摇曳的烛火,望着坐在她身侧的林砚,忽然笑了。


    “往年宫宴我从来不去参加,素来是我一个人过年,没想到两个人一起过年,也十分不错。”


    她嗓音轻柔,带着一丝淡淡的酒意。


    林砚看着她被烛光映得柔和的面容,心中同样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情绪。


    过去十八年里,他从未有过关于除夕的记忆。


    在九霄阁,即使是除夕也不会停止训练,没有加餐,没有守岁,更没有娱乐,阁中用这种方式,强行让他们摒弃所有情感和所有快乐。


    他不知道什么叫团圆,不知道什么叫守岁,更不知道什么叫过年。


    可此刻,他知道了。


    原来过年是这样的。


    有温暖的烛光,有热腾腾的饭菜,有满目的红色,有坐在身侧的人……


    林砚端起酒杯,轻轻与她碰了碰,声音有些沙哑:“多谢殿下。”


    萧韶笑着饮尽杯中酒,“道什么谢?这只是你在公主府里过的第一个除夕,明年、后年,我们会一起共度所有的除夕。”


    林砚握着酒杯的手瞬间一紧,萧韶却并没有发现。


    她的脸上已然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比平日里更多了几分妩媚,她靠在椅背上,望着殿外寂静的夜空,目露困惑,“我安排好的烟花,怎么还不放?”


    话音刚落——


    “砰!”


    一道亮光冲天而起,在夜空中轰然炸开!


    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无数道烟花接连升空,将整片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红的、金的、紫的、绿的,在夜空中化作千朵万朵绚丽的花,五彩斑斓,璀璨夺目。


    萧韶站起身,走到殿外,林砚跟在她身后,在廊下站定。


    夜风微凉,带着腊梅的幽香,漫天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盛放,将两人的身影镀上一层绚烂的光晕。


    林砚侧头看向萧韶。


    看着她被烟花照亮的侧脸,看着她的长睫在光影中轻轻颤动,看着她唇角那抹淡淡的笑意,这一刻,眼前的女子比漫天烟花更加绚丽夺目。


    萧韶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看向他。


    漫天的烟花在他们头顶绽放,一声接一声,萧韶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几乎是在她指尖落下的同时,林砚蓦然低下头,轻轻吻住了她。


    那是一个极轻极轻的吻,像烟花落在掌心,像雪花飘落唇间,萧韶微微怔了怔,随即闭上眼,反客为主地吻了上去。


    烟花一声接一声,将夜空染得绚烂夺目。


    不知过了多久,萧韶终于松开了林砚,他垂着眼眸,烟花的光芒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映出那清冷如玉的轮廓。


    萧韶正想说什么,又忽然怔住,一滴眼泪赫然顺着他的眼角滑落,在烟花的光芒中划过一道晶莹的弧线,无声坠落。


    萧韶瞬间愣住。


    林砚这是……哭了?


    这个被她关在密室狠狠折磨都未曾哭泣的人,这个在水牢里被吊了整整一夜、挨了三十鞭都不曾求饶的人,此刻,竟然落下了眼泪。


    她伸出手,轻轻挑起他的下颌,“林砚,你哭什么?”


    心中却有些恼怒,这人不过长了一岁而已,怎么身量却高了这许多,让她做起这个动作竟开始有些吃力。


    林砚没有说话,只突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那力道很紧,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将她嵌入自己的骨血里。


    “殿下……”他低声喃喃,沙哑的嗓音中带着一丝哽咽。


    萧韶感觉到肩头一片温热。


    一滴接一滴,滚烫地落在她的肩上。


    她伸出手,用力回抱住他, “你可知,你哭,我会心疼。”


    萧韶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微微退开些许,定定地看着他。


    看着那张被泪水沾湿的俊美脸庞,看着那双清冷眼眸里此刻盛满脆弱与眷恋,看着他在烟花下颤抖的长睫,心疼褪去,心里一时间竟隐隐发热。


    想让他哭得更狠一些,想看他为她失控的模样,想把他所有的眼泪都占为己有。


    “林砚,你听好了——”萧韶缓缓开口,唇角微微上扬,“以后,我不允许你再在我面前哭泣。”


    林砚怔住。


    萧韶踮起脚,身子微微前倾,一把咬住他耳畔那颗朱砂小痣,热息滚烫,嗓音低哑,


    “除非,是在床上……”


    林砚再次一怔。


    他正想说些什么,漫天的烟花再次盛放,将整个夜空染成绚烂的金色。


    光芒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最终交叠在一起。


    远处传来更鼓声。


    子时已到。


    新的一年,开始了。


    【作者有话说】


    算是过度剧情啦~


    关于青云楼之事后,沈妄向容婉“认错”的剧情,因为是副cp,会在番外里写么么~


    第85章 试题


    抓住他的破绽


    正月十六, 年味尚未散尽,京中各大客栈已是人满为患,住满了全国各地前来参加春闱的举子, 就连柴房都一房难求。


    国子监里更是一派肃穆与紧张。


    再有半个月便是春闱, 这可是大周朝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科举,天下瞩目。国子监里, 往日的嬉笑打闹早已绝迹,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紧张的读书声。号舍区的灯火常常亮到子时,卯时刚过又有人起身晨读。就连膳堂里, 也再听不见闲谈,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学子们匆匆扒饭的身影。


    十年寒窗, 成王败寇, 在此一举。


    林砚穿过国子监的青石小径, 步履从容, 面色平静, 与那些紧张得食不知味的同窗相比, 显得淡然沉静许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春闱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这场虚假的梦, 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多久。


    “林兄!”


    一道热切的声音忽然响起。林砚回头, 只见几名身着青衿的监生快步迎了上来, 满脸堆笑。


    “林兄来得正好,方才我们还在讨论《孟子》的章句,正想请教林兄高见!”


    “林兄可是解元, 指点我们几句, 定能让我们茅塞顿开!”


    “林兄请, 请!”


    几人簇拥着林砚,热情得近乎讨好。


    自从秋闱放榜,林砚中了解元之后,他在国子监里的地位便一飞冲天。往日那些对他爱答不理的世家子弟,如今见了他也要唤一声“林兄”。那些寒门学子更是将他奉为圭臬,恨不得日日跟在他身后,沾一沾他的才气。


    林砚淡淡一笑,没有推辞,随他们向讲堂走去。


    不远处,一道阴鸷的目光,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王玄恪站在回廊的阴影里,面色铁青。


    他在家养了整整半年的伤,直到今日才被父亲允许返回国子监。水牢里的那一夜,那三十鞭子,是他此生挥之不去的噩梦。如今他甚至听见水声便会发抖,看见条形的东西便会心悸,就连夜里也常常被噩梦惊醒,尖叫着醒来。


    可此刻,那个害他至此的人,却被众人簇拥着,风光无限。


    王玄恪狠狠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听说了吗?林砚那篇策论,连容相都赞不绝口!”


    “可不是嘛!我看这次春闱,状元非他莫属!”


    几句低语飘入耳中,王玄恪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向那几个低声议论的监生,吓得那几人连忙噤声,匆匆散去。


    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低声嘀咕:“发什么疯,我们又没说他……”


    “就是,自己没本事,还不让人说了?”


    王玄恪猛地向前冲了一步,就要追上去,一只手忽然从身后伸出来,拉住了他的衣袖。


    “玄恪兄!”


    陆文彦快步走上前,死死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安抚:“他们是在说林砚,不是在说你,你这又是何必?”


    王玄恪猛地甩开他的手,怒道:“不就是个解元而已,有什么了不起!”


    陆文彦心里暗暗叫苦。


    他本不想再管王玄恪的事,可如今,他听说王玄恪的长姐玉妃娘娘在宫里越发得宠,圣上几乎每月都要去她宫中留宿三五日,宫人们私下都在传,玉妃定会是第一个有孕的。


    只是说来也怪,圣上登基已有四年,后宫佳丽不少,却至今无一人有孕。


    但不管怎样,王家这棵大树,他得罪不起,只好耐着性子继续哄着这位祖宗。


    “玄恪兄,你听我一句劝。”陆文彦压低了声音,语气诚恳,“你不在的这几个月,林砚可谓风头无两,连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见了他也客客气气。这时候你跟他硬碰硬,不是自讨苦吃?还是暂避锋芒为好。”


    王玄恪一听,顿时炸开:“陆文彦,你竟然偏向林砚?!”


    他一把揪住陆文彦的衣领,凑到他耳边,恶狠狠道:“当初诬陷林砚之事,虽然是我进的房间将信件塞进他内衬,但你在外面放风的事,我可还记着,若是我将这件事告诉萧韶,你怕不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陆文彦脸色顿时一白,忙不迭地挤出一抹讨好的笑:“玄恪兄这是哪里话?我自是知道玄恪兄重义气,绝不会出卖朋友。你若要报复林砚,我自然会相帮。只是——”


    他顿了顿,苦口婆心道:“只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还是不要惹是生非了?春闱在即,万一闹出什么事,被上面怪罪下来,那可不值当。”


    王玄恪狠狠盯着他,冷哼一声:“就是现在这个时间,才更要抓住他的破绽!”


    陆文彦一愣。


    王玄恪冷笑道:“你知道萧韶为何待林砚那般好?她亲口说过,待春闱之后,便和林砚成婚。”


    王玄恪双手死死攥紧,“她这是在激我二哥,她想让我二哥看见林砚中了解元后是如何风光无限,想以此激励我二哥在春闱中拼命考好,否则她为何专门点明春闱后这个时间?”


    陆文彦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只是便宜了林砚这个小子,风光了这许久。”王玄恪越说越怒,狠狠一拳砸在廊柱上,“这次春闱,我绝不能再让林砚压我二哥一头!”


    “绝对不能!”


    陆文彦看着他这副癫狂的模样,心中暗暗叹气,只盼这次不要连累他,连累陆家便好。


    另一边,林砚在讲堂里与众人论了半日《孟子》,直到日头西斜,方才抽身出来。


    他沿着青石小径向号舍走去,心中盘算着晚上要温习哪些篇目。


    “林公子!”


    一道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林砚回头,只见一名小厮模样的少年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


    “林公子,门口有人让小的务必亲手将这封信交给您。”小厮将信递上,满脸堆笑,“说是极重要的东西,让您一定亲自拆看。”


    林砚接过信,道了声谢,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递给他。


    小厮千恩万谢地离去,林砚这才低头看向手中的信。


    信封上只写了“林砚亲启”四个字,字迹陌生,他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展开,纸上赫然写着:


    《鸾刀诗》(五言六韵)


    《通其变使民不倦赋》(以变通趋时民从新为韵)


    新朝初立,院簿积压案件,何以澄汰


    边患频仍,如何安边定国?


    林砚看完最后一个字,瞳孔骤然收缩。


    诗题、赋题、论题,和策问。


    他猛地攥紧信纸,一个惊悚的猜测如同闪电般击中他的脑海,让他浑身冰凉。


    难道……


    这是今年春闱的试题?


    可这绝对不可能。


    春闱试题乃是绝密,由主考官容希远亲手拟定,封存于宫中,由禁军日夜看守,考前任何人泄露试题,都是死罪。


    也许这只是个恶作剧,是有人故意想要扰乱他的心神……


    *


    青云楼,日月轩。


    烛火摇曳,将室内照得通明。凌渊坐在主位上,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安娘站在他身侧,眉头紧锁。


    “阁主,”她忍不住开口询问,声音里带着困惑,“您为何要故意这么做?”


    这是大周第一次科举,萧止渊极为重视,特意命右相容希远知贡举担任主考官,为的就是广纳天下贤才为朝廷所用。而九霄阁——


    安娘看向凌渊,心中思绪翻涌。


    青云楼能够在京城里屹立不倒,和容希远的暗中扶持息息相关,今年春闱他们更是通过容希远提前拿到试题,并且暗中将试题泄露给他们安插在各地举子里的暗桩,以及那些出了天价购买试题的富家子弟。为的就是搅乱这次科举,让最后上榜的,要么是他们的人,要么是那些没有丝毫真材实干的纨绔子弟。


    可林砚……


    安娘不明白。


    既然要将试题给林砚,为何不告诉他这是阁中所给,同时不指明这便是今年春闱的试题,甚至还故意送到国子监给他。


    这是为何?


    凌渊看着安娘,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林砚是九霄阁的少阁主,是我的继承人,我既然拿到试题,透露给他不是天经地义?”


    安娘看着凌渊,知道他是在刻意回避她的提问,只好转而问道:“您虽然没有告诉他这是什么,但以他的聪明要不了多久就会猜到这是今年春闱的试题,您就不担心……他会将这件事告诉萧韶,扰乱我们的计划?”


    凌渊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我就是要让他告诉萧韶。”


    安娘倏然一怔。


    【作者有话说】


    走剧情~


    第86章 游街


    林砚他另有所图


    二月廿二, 正值春暖花开,这一日,也是新科状元簪花游街的日子。


    这是大周开国以来的第一次科举, 朱雀大街两侧早已挤满了人, 酒楼的二楼雅间更是早早被预订一空,临街的窗边挤满了探头张望的人, 就连道路两旁的树枝上,都爬满了半大的孩子,叽叽喳喳地争论着今年的状元郎长什么样子。


    巳时三刻, 鼓乐声由远及近。


    人群瞬间骚动起来,纷纷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朝街口望去。


    一队红衣仪仗率先出现, 高举着“状元及第”的金字牌匾。紧随其后的, 是身着红袍的榜眼和探花, 个个春风满面, 笑容可掬。


    随后, 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状元郎来了!”


    “快看快看!”


    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踏着鼓点缓缓行来。马上之人, 一身大红状元袍,袍上绣着金色云纹,腰束玉带, 头戴金花乌纱帽, 衬得那张本就清隽如玉的脸, 愈发俊美得惊心动魄。


    是林砚。


    他端坐马上,脊背挺直,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 日光落在他身上, 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 仿佛从画中走出来的谪仙。


    两侧的姑娘们顿时疯了。


    “状元郎看我!”


    “林公子!林公子!”


    无数的鲜花、香囊、手帕从两侧抛来,纷纷扬扬,如落雨般砸向马上的青年,有大胆的姑娘甚至踮起脚,想把自己绣的荷包塞进他手里。


    林砚微微侧身,避开那些过于热情的投掷,目光却越过攒动的人头,越过层层叠叠的鲜花与欢呼,直直望向长街前方的那座酒楼——


    二楼的窗边,立着一道绯红的身影。


    萧韶就那样倚在窗边,一手托着腮,唇边含着笑静静地看着他。她也没想到,林砚竟然真的这般出色,在济济人才中脱颖而出,一举夺魁。


    在她身侧,晴雪忍不住赞叹:“没想到,林公子竟真有这般本事,三元及第,本朝第一位,这可是青史留名的事!”


    明月兴奋得直跺脚,一把抱住晴雪的胳膊嬉皮笑脸:“要不说殿下眼光好呢!当初那么多人说林公子攀附权贵,如今看看他们脸疼不疼!”


    萧韶笑着听她们的叽叽喳喳,目光却始终追随着那道红色的身影。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大红状元袍映得灼灼生辉,那张俊美的脸在日光下愈发诱人,眉眼间沉淀着的沉稳与从容,让人看了便移不开眼。


    “这身红衣,可当真好看的紧。”萧韶轻轻低喃,真想现在就把他拉回府里锁在屋里,只给她一个人看。


    人群中,另一双眼睛也正盯着马上的青年。


    安娘站在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林砚被众人簇拥的模样,眼底满是欣慰。她微微侧头,对身旁戴着斗笠的男子笑道:“没想到,你竟是打的这个主意。”


    凌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布局棋子进入朝堂固然稳妥,但至少需要三五年之功,才能让他们爬到足够高的位置,可我等不了那么久了。”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林砚,直直落向对面二楼那抹绯红的身影,“还是从萧韶入手,要快上许多。”


    安娘轻轻笑了起来:“所以你故意将试题透露给林砚,便是想让他立功?”


    凌渊没有回答,只是唇角那抹冷笑更深。王家一直在查林砚,容瑾更是对他多有怀疑,就连萧止渊不知为何也派人在查。


    他故意将试题透露给林砚,而林砚不出所料又将试题一事原原本本禀告了萧韶,萧韶震怒之下彻查,一路追查到了容希远身边的一名副主考头上。


    那副主考被当众处斩,以儆效尤,而林砚则一举获得萧止渊的信任。否则,即便他文章写得再好,也不可能在会试、殿试中一路顺畅,三元及第。


    如今,他是堂堂状元郎,是萧韶的心上人,是皇帝信任的臣子。


    还有谁会怀疑他?


    安娘望着马上的林砚,心中五味杂陈。


    这孩子,从七岁便被带入阁中,到如今状元及第,这十一年里,他受过多少苦,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如今,他终于站在了阳光下。


    可那阳光,又还能照多久?


    楼下林砚的游街队伍缓缓前行,两旁的人群依旧欢呼沸腾,二楼的窗边,萧韶依旧倚在那里,唇角含着笑。


    四目相对,他目光深邃,她轻轻挑眉。


    那一刻,满街的喧嚣仿佛都离他们远去。


    “乐真。”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在她身侧响起。


    萧韶转头看去,王玄微不知何时站在她身旁,一袭青衫身姿挺拔,依旧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几分复杂。


    “元景哥哥?”萧韶微微挑眉,“你怎么在这儿?”


    王玄微望向楼下那被众人簇拥的红色身影,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嫉恨,这次春闱,他虽然也中了进士,却未能进入三甲,更别提状元了。而那个被他视为替身从来不放在眼里的人,却三元及第,风光无限。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向萧韶,神色严肃,“乐真,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萧韶皱了皱眉,“什么事?”


    王玄微看着她,正色道:“林砚身上疑点重重,哪怕他中了状元,也不能改变分毫。”


    萧韶脸色微微一沉,“元景哥哥,你为何总是看不惯林砚?”


    “并非我看不惯他。”王玄微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语重心长,“我也不怕你怪罪,你也知道,玄恪素来嫉恨林砚。”


    萧韶眉头一挑。


    王玄微继续道:“前些时日,他为了不让林砚参加科举,准备不管不顾,直接带人打断林砚的手。”


    萧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好狠的心!”


    王玄微看着她,目光锐利:“但是乐真,可你知道最后结果如何?”


    他停顿片刻,一字一顿说道:“他们三个人围堵林砚一人,竟让林砚毫发无损地溜走了。”


    萧韶神情微微一顿。


    “乐真,你想想,”王玄微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玄恪虽然不成器,却也身子健壮,他身边那两个更都是练家子,三个人围堵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竟让人轻易地跑了,你觉得,这正常吗?”


    萧韶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乐真,”王玄微放缓了语气,带着几分关切,“你的脾气怎样,你自己最清楚。更何况你手段狠辣,行事张扬,这么多年,除了我,还有谁能忍受你?”


    萧韶的指尖瞬间收紧。


    “可林砚呢?”王玄微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他能承受你所有的脾气所有的怒火,却从来没有怨言,更没有不满,你觉得,这正常吗?”


    他摇了摇头,叹息道:“事出反常必有妖,他定是另有所图,才能甘愿忍受这些。”


    萧韶的脸色越来越冷,为什么这些人都看不惯林砚,哪怕他已经中了状元,仍然要到她面前来中伤他,就连元景哥哥也不例外?


    眼见王玄微还想说些什么,萧韶声音陡然拔高:“滚!”


    萧韶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王玄微瞬间怔住,眼底却闪过一丝喜色,他知道,萧韶这是将他的话听进去了。


    “乐真,你好生想想。”他没有再多说,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直到青色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萧韶仍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甚至连林砚投来的焦躁目光,都没有看见。


    萧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也许只要她和林砚成了亲,便再也不会有人在她耳边造谣中伤。


    “殿下,殿下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然从楼梯口传来。


    萧韶猛地睁开眼看去,竟是一名玄甲卫急步冲上来,单膝跪地,脸色煞白。


    萧韶狠狠蹙眉,“什么事?”


    那玄甲卫喘着粗气,声


    音发颤:“西州来信,奔雷统领在西州身受重伤,性命垂危!”


    萧韶瞳孔骤然收缩。


    “什么?”她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将那玄甲卫从地上揪起来:“怎么回事?!”


    玄甲卫连连摇头:“具体情形不知,只传回消息说,奔雷统领在追查金矿线索时,遭遇埋伏身中数刀,如今仍然昏迷不醒,恐怕……”


    他没有说完,但萧韶已经明白了。


    九霄阁,一定是九霄阁的人动的手,定是奔雷查到了什么关键线索,被九霄阁的人发现,意图灭口……


    萧韶双手紧紧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晴雪,你速把药材、太医准备好,本宫要亲自去一趟西州。”


    “殿下不可!”晴雪猛地扑上前,一把拉住她的衣袖,“殿下三思!九霄阁在暗,我们在明,您若是这样贸然前去,恐怕还到不了西州,就和奔雷一个下场!”


    明月也连忙上前,附和道:“是啊殿下,太危险了,您不能去啊!”


    萧韶一把甩开晴雪,眼中燃着怒火:“难道就让我在京中干等着,眼睁睁看着奔雷去死?”


    晴雪急得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劝解,目光忽然落在窗外——


    游街的队伍正缓缓远去,那抹红色的背影端坐马上,被众人簇拥着,风光无限。


    晴雪脑中灵光一闪,连忙道:“殿下!您看林公子!”


    萧韶微微一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晴雪语速极快,像是生怕萧韶听不进去:“殿下,林公子中了状元,按例要么留在京中封为翰林院修撰,要么外放做地方官。若是圣上将林公子封去西州,您不就可以请他代为送药查探?”


    萧韶的目光瞬间定住。


    林砚……


    西州……


    她忽而勾了勾唇,若是她扮作随从随林砚同去,岂不是瞒天过海,天衣无缝?”


    【作者有话说】


    终于!!


    各位小天使,明天有事请天假么么[红心]


    第87章 西州


    跪着,承受


    二月底, 官道两旁已是绿树成荫,间或有几株野桃,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 铺在黄土路上, 远山如黛,正是京城最美的时节。


    可这三匹快马, 却无暇欣赏沿途风光。


    马蹄声急如骤雨,扬起一路尘土,将春日的宁静撕得粉碎。


    萧韶一马当先, 眉头紧锁,绯红的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


    奔雷……


    他从她十一岁起便跟着她,如今生死未卜, 昏迷不醒。


    她等不了了。


    曲江宴一过, 她便迫不及待地拉着林砚启程赴任, 西京城离西州并不算远, 快马加鞭, 三四日的功夫也就到了, 可此刻,她恨不能一日便到。


    “殿下!殿下——”


    身后传来明月气喘吁吁的呼喊。


    萧韶头也不回,只当没听见。


    明月急得拼命催马追上去, 扯着嗓子喊道:“前方便是客栈!咱们歇一下吧殿下!”


    她看着跑在最前方的那道绯红身影, 又看了看自己身侧那匹马上摇摇欲坠的青年, 声音又高了几分:“殿下就算您不累,也要顾及林公子啊!”


    “吁——”


    萧韶猛地勒住缰绳,骏马人立而起, 长嘶一声, 在原地打了个旋。


    她回过头, 目光骤然一滞,林砚骑在马上,不知何时竟然脸色煞白,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顺着眉骨滑落,滴在马鞍上,淡色的薄唇紧紧抿着,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萧韶眉头瞬间一皱,翻身下马,快步走到他身边,“怎么了,这才跑了大半日,就不行了?”


    林砚低头看着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萧韶懒得再问,直接伸出手,一把将他从马上抱了下来。


    林砚身体骤然一僵,随即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萧韶抱着他走了两步,将他放在路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促狭的笑意:“我是真的想不明白,就你这身子,为何会有那么多人在我耳边不依不饶地说你武功高强?”


    “沈妄还说你武功在他之上,就你这样子,哪里比得过沈妄?”


    萧韶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嘲讽:“体力这么差,也不知道那方面行不行。”


    林砚低声喘息着,听见这话神情瞬间一僵,藏在袖中的两只手用力攥紧,指尖掐进掌心,尽力对抗着后背大椎穴传来的,一阵强过一阵的刺痛。


    昨夜……


    昨夜萧止渊在曲江园里专为新科进士设了曲江宴,席上美酒佳肴无数,萧止渊更是亲赐御酒簪花,众进士则是赋诗答谢,林砚作为头名状元自然更是意气风发,是众人艳羡称赞的对象。


    萧止渊离开后,众人仍然兴致高涨推杯换盏,直到深夜方才结束,林砚从曲江园离开后径直去了青云楼,萧韶也只当他是来与林檀道别,并未多想。


    京城的春夜月色如水,洒在青云楼的飞檐翘角上,楼内丝竹声声,笑语盈盈,正是最热闹的时辰。


    日月轩中,林砚身着大红状元服站在门口,脸上被酒意熏出的红晕已然褪尽。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恩公。”


    凌渊戴着一贯的修罗面具坐在主位,手中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正慢条斯理地饮茶。听见林砚的声音,才抬起眼,目光落在那身大红状元服上,又冷冷上移,落在那张犹带隐隐喜色的俊美脸庞上。


    “金榜题名,连中三元,”凌渊缓缓开口,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看来状元郎很是春风得意?”


    林砚心口顿时一紧,连忙收敛了脸上所有情绪,上前几步在凌渊面前跪下,“林砚的一切,都是恩公的。”


    凌渊站起身,缓步走到林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啪!”


    狠狠一掌猝不及防地扇在他脸上!


    掌掴的力道极大,林砚脸被扇得偏了过去,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他身体晃了晃,连忙调整姿势,重新跪好,额头触地,“林砚知错。”


    安娘穿了身绛紫色半臂襦裙站在一旁,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连忙上前,轻声劝道:“阁主,他明日便要启程去西州,这伤在脸上,被人看见怎么办?”


    凌渊冷冷看了她一眼,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涂点药,明早便消了。”


    他转身走回主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你明日去西州赴任,萧韶呢?”


    林砚低着头,声音平静:“萧韶她留在京中筹备婚礼,待准备妥当后,我便回来与她成亲。”


    凌渊蹙着的眉头微微一动,他看着跪在地上的林砚,缓缓说道:“你应该知道,西州对九霄阁有多重要。”


    林砚叩首:“林砚明白。”


    凌渊指尖在案上轻点,如果不是林砚此去西州对九霄阁大为有利,他绝不允许任何事情打扰他与萧韶的婚事。


    西州通判……这个职位可以绕过知州直接向萧止渊汇报工作,甚至可以弹劾知州,就如同萧止渊派到西州的心腹,是一把悬在知州头顶的刀。


    如今,这把刀握在了林砚手中,便等于握在了九霄阁手中。


    凌渊审视地看着他,目光幽深难测,片刻后,他冷声命令:“把林檀带来。”


    林砚猛地抬起头。


    “恩公!”他脸色骤变,膝行着上前几步,“可是林砚做错了什么?求恩公不要牵连阿檀!”


    凌渊看着他,冷声嘲讽:“你明日便要离京,难道不想当面和妹妹道别?”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房门被推开,两名葛衣护卫押着林檀走了进来。林檀刚从舞台下来,仍穿着一袭动人的浅碧色月华裙,她看见跪在地上的林砚,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和担忧。


    “哥……”她低低唤了一声。


    林砚攥紧了双手,却不敢动。


    “林砚,”凌渊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是我一手教出来的,你以为你那些小心思,能瞒得过我?”


    林砚脊背猛地一僵。


    凌渊目光如刀,似要剜进他心底最深处:“你故意在王玄恪那种蠢货面前露出破绽,不就是希望萧韶能够发现你的破绽?”


    “因为她对你太好,所以你心生愧疚,你一方面怕她知道,一方面又希望她知道。”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林砚心上,“我没有说错吧?”


    林砚跪在地上,指尖骤然一紧。


    凌渊看着他微微颤动的脊背,冷笑一声,命令道:“把东西拿来。”


    一旁的护卫应声上前,手中稳稳端着一只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数十根银针,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林砚瞳孔骤然收缩!


    “不——!”


    他意识到什么猛地起身,想要冲上前去,却被安娘一把按住肩膀。


    “林砚!”安娘低声警告,“别动!”


    林砚挣扎着,却挣不开她的钳制。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名护卫按住林檀,另一名从托盘上拈起一根银针——


    针刑。


    九霄阁最阴毒的刑罚之一,和萧韶在镇安司中对天苟使用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那针极细极长,每一针都刺在最敏感的穴位上,不致命,却能让人疼得死去活来。而因为刺入皮肉的针眼极小,半个时辰便会愈合不留任何痕迹,常被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姑娘。


    可阿檀素来乖巧,从来不会被如此对待。


    “啊——!”


    第一根针刺入的瞬间,林檀瞬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砚心里。


    “住手!住手——!”林砚拼命挣扎,却被安娘死死按住。他眼睁睁看着第二根针、第三根针刺入林檀的身体,看着林檀疼得浑身抽搐,看着她的尖叫一声比一声凄厉——


    “啊——!哥哥……啊——!”


    林檀的声音渐渐变得沙哑,变得破碎,可那刑罚却没有停。


    一根又一根。


    林檀软软地瘫在地上,浑身颤抖,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破,鲜血顺着嘴角流下。她已经叫不出声了,只有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若游丝的呻/吟。


    林砚眼中,最后一丝理智骤然崩断。


    他猛地一掌击出,将安娘震退数步,随即身形如电,扑到林檀身边,两掌击飞按住她的护卫,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阿檀,阿檀!”他声音发颤,抱着她那具抽搐的身体,心如刀绞。


    凌渊冷眼看着这一幕。


    他缓缓抬起手,猛然一掌向林檀轰去,掌风凌厉,带着必杀的力道。


    林砚瞳孔骤缩,想也不想,抬手迎上!


    “砰!”


    两掌相击,林砚身形丝毫未晃,稳稳接住了这一掌,将林檀护在身后。


    凌渊后退一步收掌看着他,眼中怒火翻涌:“怎么,你是不是还想杀了我?”


    “林砚,你在做什么!”安娘猛地斥道,方才那一瞬间,她确信在林砚眼中看到了杀意,她甚至怀疑若不是凌渊死了林檀也会死,林砚方才真的会出手杀了凌渊。


    林砚看着凌渊那双冰冷的眼睛,看着被他护在身后奄奄一息的林檀,理智终于回笼。


    他缓缓松开手,将林檀轻轻放在地上,然后,重新跪了下来。


    额头触地,声音沙哑:“林砚不敢。”


    “此去西州,一切事宜,全凭恩公做主。”


    凌渊指尖仍有些发麻,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声音冷厉:“你是我一手养大的,你心里想些什么,我一清二楚。”


    他转身,从护卫手中的托盘里拈起三根银针,走到林砚身后。


    林砚低着头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凌渊的手落在他背后,指尖按在他后背的大椎穴上,随后将手中的三根银针,狠狠刺入!


    “呃——!”


    林砚的身体猛地绷紧,额头青筋暴起,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襟,三根银针入体的刹那,一股撕裂般的剧痛从背后炸开,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棍,生生刺穿了他的脊骨!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可那剧痛太过猛烈,一波接一波,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手指死死抠着地面的砖缝,跪着,承受。


    凌渊看着他那张因剧痛而扭曲的脸,看着他额角暴起的青筋,看着他死死咬住、却仍泄出痛苦呻/吟的嘴唇,冷笑着开口:“这三根银针不会妨碍你日常活动,只有剧烈动作和运用内力时,会痛不欲生。”


    他顿了顿,声音冷得似要把人冻住:“只有疼痛,才能让人时刻记住,他该做什么。”


    林砚剧烈喘息着,一字一字回道:“林砚……记住了。”


    凌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一旁地上昏迷的林檀,冷声吩咐:“到西州后,自会有阁中之人与你联络,你该知道如何做。”


    林砚颤声应道:“是。”


    安娘看着林砚惨白的侧脸和痛苦颤动的脊背,心中像被人狠狠揪住,这针一日不逼出来,林砚便要多受一日的苦……


    她忍不住劝道:“阁主,您若真不放心,派个人跟着他同去就好,何必如此?”


    凌渊猛地拂袖,转身向门外走去,经过安娘身侧时顿下脚步,冷声道:“你我心知肚明,对林砚来说,十个人,也抵不上一个林檀。”


    房门在林砚身后轰然合拢。


    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良久,才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看向窗外那轮高悬的冷月,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曾经,他对凌渊有过深深的濡慕。


    那个把他和妹妹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人,那个教他读书武功、经策谋略的人,那个曾有一瞬间让他误以为是父亲的人……


    可那些濡慕,在今晚,终于荡然无存。


    第88章 共乘


    只有疼痛,才能让他记住该做什么


    官道旁, 萧韶看着林砚,被他那虚弱却仍强撑的模样弄得没了脾气,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 安慰道:“歇一歇, 喝口水。”


    她转身走向自己的马,从褡裢里取出水囊, 又走回来递给林砚。


    林砚接过,仰头喝了一口,那水入口凉爽, 却丝毫浇不灭背后灼烧般的痛。


    后背,大椎穴,三根银针。


    每一根都钉在最要命的位置, 方才策马狂奔大半日, 那疼痛便如附骨之疽, 从背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疼得他几乎握不住缰绳。


    他放下水囊, 深吸一口气, 将疼痛强行压下。


    明月也从马上跳了下来,揉着酸痛的腰,气喘吁吁道:“殿下, 那老太医带着药童和药材比咱们早出发三日, 照您这速度, 怕是还没到西州便要赶上他们了。”


    萧韶没有理会她的抱怨,只是看着林砚,定声问道:“你可知我为何如此着急赶路?”


    林砚抬眸看她, “因为你关心奔雷?”


    萧韶颔首:“是, 但也不止如此。”


    她望着前方绵延的官道, 目光变得幽深而又锐利:“九霄阁的人虽然狠辣,但也极其谨慎,若非必要,他们绝对不会冒那么大风险对奔雷下手。”


    她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股冷意:“奔雷定是查到了什么要紧的消息,才逼得他们不得不动手。”


    林砚心底骤然一紧。


    恩公的命令犹在耳边——此去西州,务必除掉奔雷,让他再也开不了口。


    萧韶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凤眸里闪烁着狠意与决绝:“所以我想尽快赶到西州,不仅是担心奔雷,更是想知道他究竟查到了什么掌握了什么,好将那些逆贼一网打尽。”


    林砚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强撑着站起身,“殿下,我们这便出发吧。”


    只是刚站起身,背后便是一阵剧痛袭来,脸色瞬间白了一瞬,额角冷汗再次渗出,他猛地咬紧牙关,才没让自己露出更多破绽。


    萧韶眉头微微蹙起,她纵身上马,然后将手递给林砚:“上来。”


    林砚微微一怔。


    萧韶笑着挑眉:“我们共乘一骑,靠着我,你能省些力气。”


    林砚望着她伸过来的纤白手掌,望着她那张在日光下明艳照人的脸,伸出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指尖。


    萧韶用力一拉,将他带上马,坐在自己身前,她双手绕过他的腰,握住缰绳,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


    “多谢殿下。”林砚有些不自在地低声说道。


    萧韶微微一笑,轻轻一夹马腹,骏马再次向前奔去。


    明月牵着另一匹马跟在后面疾驰,看着前面那紧紧贴在一起的两道身影,忍不住撇了撇嘴,小声嘀咕:“共乘一骑……我看殿下就是想占林公子便宜……”


    官道上,春风拂面,绿树成荫。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贴在一起,随着马背的起伏剧烈晃动,林砚靠在萧韶身上,闭着眼,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


    他还是第一次将后背交给旁人。


    从七岁起他便知道,后背只能交给死人,在九霄阁的那些年,他就连睡觉都时刻警醒,从不敢将后背对着任何人。


    可此刻,他靠在萧韶怀里,将后背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她。


    萧韶抱着林砚,第一次清晰地感受到他的单薄。这身子看着修长,腰身却十分瘦窄,轻易地便被她圈在怀里,身前传来的温度有些凉,想来是汗水浸透衣衫后的湿冷。


    萧韶的眉头微微蹙起,“等到了西州,定要监督你日夜锻炼,你这身子骨,太弱了。”


    林砚微微侧头看她,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好,都听殿下的。”


    萧韶轻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马蹄声急,一路向西。


    *


    三月初二,西州边境。


    这里的春色与京城截然不同。


    没有烟柳画桥,没有莺啼燕语,入目所及的是辽阔的草原。远处雪山皑皑,在日光下泛着银白的光芒,近处草原泛绿,天极高极蓝,云极白极低,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风从远处吹来,带着雪山的清冽和草原的芬芳。


    萧韶勒住马,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已经换了男子装扮,一身靛蓝劲装,头发高高束起,衬得整个人英气勃勃,雌雄莫辨。明月也同样换了装扮,一身青色短褐,做小厮打扮,只是那双眼睛仍滴溜溜地转,一看便不安分。


    林砚则穿上了官服。


    那是一身青色官袍,圆领宽袖,腰束革带,青绿的颜色衬得他本就苍白的脸愈发白皙,眉眼间那股沉稳内敛的气质,被这一身官服一衬,愈发显得矜贵从容。


    三人抬眸看向远处的西州城,城墙高耸,隐隐可见城楼上的旌旗飘扬。


    “走吧。”萧韶牵着马走到他身边,“从现在起,我是你的护卫,叫……”


    她顿了顿,随口道:“叫阿邵。”


    林砚侧头看她,唇角微微扬起:“阿邵。”


    普通的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听得萧韶耳根微微一热,别过脸去生硬道:“走吧。”


    三人一路进城,西州州署坐落在城北,是一座占地极广的官衙。青砖灰瓦,飞檐斗拱,门前两座石狮威严蹲踞,台阶下站着几名带刀护卫。


    林砚上前,递上公文,护卫验过后连忙躬身行礼,引着三人向内走去。


    穿过仪门、大堂、二堂,一路遇见的官吏纷纷驻足行礼,目光忍不住地在林砚身上来回打量,无他,只是因为这位新来的通判,实在是太过年轻。


    林砚一一颔首致意,步履从容,面色平静,只有萧韶注意到,他的后背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通判的官服厚重,可那汗意仍一层层浸透出来,洇湿了里衣。


    三人最后被引到后堂,知州宋知应早已收到消息在此等候。


    此人年约四旬,穿着一身绯色官袍身形微胖,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笑起来时眯成两条缝,看着十分和善。


    林砚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


    阁中早已告诉过他此人底细,寒门出身,前绥时苦读十余年方才考中进士,在地方上熬了七八年,才靠着巴结上司、左右逢源的功夫,爬到了知州的位置。


    此人家里有钱,因此并不贪财,可他却有个致命的把柄——他妻子一直无所出,却又不准他纳妾,他岳丈是京中高官,他不敢违逆妻子,便在老家养了个外室和私生子。这个秘密他一直瞒着妻家,却被九霄阁查到,从此他便不得不听命于九霄阁,成为阁中的保护。


    只是他并不知道林砚的身份。


    “林贤弟!”宋知应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来,一把抓住林砚的手,“久仰久仰!早就听闻今科状元三元及第、才高八斗,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他早就听说这个林砚傍上了长公主,今日一见,果然是个俊俏的小白脸。


    林砚微微欠身,笑意得体:“宋大人过誉,下官初来乍到,还望大人多多指教。”


    “哪里哪里!”宋知应拉着他的手不放,目光在他身上转了转,最后落在他微微发白的脸色上,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贤弟这是身子不适?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辛苦了!”


    林砚笑了笑:“无妨,只是有些乏了。”


    宋知应连连点头,又絮絮叨叨地问了些路上的事,林砚一一应对,不卑不亢,言辞得体。


    宋知应一边听,目光一边向后一扫,落在萧韶和明月身上。


    两人站在林砚身后,一个垂眸不语,一个滴溜溜地转着眼珠四处乱看。宋知应的目光在萧韶脸上停了停,忽然笑道:“贤弟这两名书童,生得倒是标致,就是这目光,太凶狠了些。”


    萧韶抬眸,冷冷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如刀,冷得让宋知应心头一颤,连忙收回视线,干笑了两声。


    林砚微微侧身,挡住宋知应的视线,笑道:“这是下官的护卫阿邵,不懂规矩凶了点,让大人见笑。今日天色已晚,下官想先回通判府安顿,明日再来拜见大人。”


    宋知应连忙摆手:“不急,不急!明日晚间,我在西州城最好的酒楼云水阁设下接风宴,届时再与贤弟详聊!”


    林砚颔首:“多谢大人盛情,下官一定赴宴。”


    三人从州署出来时,已近黄昏。


    夕阳西斜,将整座西州城镀上一层金黄。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清晰,山巅的积雪被夕阳染成淡淡的粉色,美得不似人间。


    可林砚无心欣赏。


    三日赶路,背后的银针越发灼痛,每一根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在他的骨缝里。方才的应酬已经用尽了他所有气力,额头冷汗再次沁出,眼前一阵阵发黑,随时都会倒下。


    “今日天色已晚,”他强撑着开口,“不如先去通判府住下。”


    萧韶摇了摇头,“不行。”


    她望向城北的方向,目光里透着担忧与急切:“我要去看奔雷,也不知太医带的那些药有没有用,他如今又怎样了。”


    林砚心头瞬间一紧,脱口而出:“我与你同去。”


    萧韶看向他,眉头微蹙:“你都这样了,还是先回去休息,我去看一眼就回来。”


    林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之大,让萧韶微微一怔。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奔雷武功高强尚且伤得如此重,我如何放心你单独行动?”


    萧韶看着他眼底的执着,瞬间哑然失笑,真要在此处遇到刺客,谁保护谁还不一定呢。


    “既然你执意要去,那便一起。”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纵容。


    两人再次共乘一骑,骏马疾驰,向城北而去。


    林砚靠在萧韶怀里,身后不断传来独属于萧韶的温暖,心中却一片寒凉。


    背上持续的灼痛,让恩公的话,时时刻刻回荡在他脑海——


    只有疼痛,才能让他记住自己该做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昨天那章真的气死我,晋江的审核真的有大病!


    第89章 宴席


    林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奔雷和玄甲卫住在城北的平安客栈。


    这客栈名唤“平安”, 实则与平安二字毫不相干,西州城的北边素来是往来商贾、江湖人士、西域胡商混杂聚集之地,鱼龙混杂。


    萧韶三人一路过来, 街上随处可见高鼻深目的胡人, 腰佩弯刀的武士,还有衣衫褴褛的流民, 三人穿过一片喧嚣和混乱,在客栈门前停下。


    这是一座两进的院落,门脸不大, 里面却别有洞天,玄甲卫早已包下了整座后院,门口守着两名便衣打扮的护卫, 见萧韶三人前来, 连忙行礼, 引着他们向内走去。


    穿过一道月门, 便到了后院。院内静悄悄的, 与外面的喧嚣仿佛两个世界, 廊下站着一名药童,正低头煎药,药香弥漫, 正房的房门虚掩着, 透出昏黄的灯光。


    萧韶推门而入。


    屋内陈设简单, 一张木床靠墙而设,上面躺着一个人,脸色苍白双目紧闭, 正是奔雷。胡太医坐在床边的圆凳上, 正给他把脉, 眉头紧锁。


    两名便衣打扮的玄甲卫站在窗边,见萧韶进来,连忙要行礼,被她挥手制止。


    萧韶快步走到床边,迫不及待地问道:“太医,奔雷的伤势如何了?”


    胡太医抬起头,愣了片刻,这才认出眼前这个一身玄衣英气勃勃的男子竟是长公主殿下,他连忙起身行礼,被萧韶一把按住。


    “不必多礼,快说!”


    胡太医定了定神,捋着胡须道:“回殿下,奔雷统领的伤势很重。身上共有七处刀伤,最深的一处在腹部伤及内脏,因此失血过多,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庆幸:“好在殿下让老臣提前三日出发,带来的药材都是极好的补气养血之品,用上之后,他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许多,此刻性命已无大碍,只是仍需静养。”


    萧韶一直悬着的心这才微微放下,她坐到床边看向奔雷,那张熟悉的刚毅脸庞此刻毫无血色,眉头紧紧蹙着,即使在昏迷中,也像是承受着极大的痛苦。


    萧韶的眉头不由也蹙了起来,轻声问道:“那他何时才能醒?”


    话音刚落,床上的人眉头竟是动了动,眼皮艰难地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了眼!


    “奔雷!”萧韶又惊又喜,猛地俯下身,“你醒了!”


    明月也凑了过来,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这人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殿下为了你有多担心,一路快马加鞭,三日赶了五日的路!”


    奔雷的眼皮颤了颤,目光落在萧韶脸上,那双浑浊的眼睛渐渐变得清晰,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属下……有罪……劳累殿下担心……”


    萧韶摆摆手,神色凝重起来:“别说这些,到底发生了何事?是谁对你下的手?”


    奔雷张了张嘴,似乎想积攒力气回答,林砚不知何时已悄然站在床边,一只手轻轻按在床栏上。


    他的动作极轻极隐蔽,没有引起任何人注意,就在他指尖触及床栏的刹那,一股极细微的内力,无声无息地透过床栏,沿着木质的纹路,传递到床上——


    正中奔雷的后背!


    奔雷张开的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瞳孔骤然一缩,眼前一黑,瞬间再次晕死过去。


    “奔雷!奔雷!”萧韶脸色剧变,连声呼唤,可床上的人再无回应。


    她猛地转头看向胡太医:“怎么回事!”


    胡太医连忙上前,搭上奔雷的脉搏,凝神片刻,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回殿下……”他斟酌着说道,“奔雷统领的伤势……不知为何又加重了。”


    “不知为何?”萧韶声音陡然拔高。


    胡太医忙道:“想来,想来是强行醒来的缘故。他元气大伤,本不该此时醒来,想来是听殿下声音强行睁眼,损耗了心神,这才加重了伤势……”


    萧韶眉头紧锁,看着床上再次陷入昏迷的奔雷,叹了口气:“既然如此,让他好好休息,我们改日再来。”


    她站起身,转头看向林砚,脸色再次骤变。


    林砚竟摇摇欲坠地站在床边,本就煞白的脸色越发惨白,唇角甚至竟渗出一丝血迹。


    “林砚!”她猛地冲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你怎么了!”


    林砚微微摇头,虚弱地笑了笑:“无妨,只是……有些累了。”


    萧韶转头看向胡太医:“胡太医,有劳你给他也把下脉。”


    林砚轻轻挣开她的手:“太医还要照顾奔雷统领,我休息一晚,明早便无大碍了,不必麻烦。”


    萧韶担忧地看着他,片刻后点了点头:“也好,我们现在赶紧回去,免得被人发现行踪。”


    *


    第二日一早,通判府。


    这是一座三进的宅院,虽不及公主府气派,却也收拾得干净雅致。后院种着一株老槐树,树荫浓密,将整座院落笼罩在一片清凉之中。


    萧韶坐在书案前,提笔在宣纸上书写,日光从窗棂照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今日仍是一身男装,头发高高束起,眉目间透着几分英气,与昨日的急切不同,此刻她神情专注,唇角甚至带着一丝隐隐的笑意。


    脚步声响起。


    萧韶抬起头,只见林砚从门外走了进来。


    他今日换了一身一贯的月白长衫,发冠高束,面色果然比昨日好了许多,虽仍有些苍白,却已恢复了几神采。


    萧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满意地点点头:“看来休息一夜,确实管用。”


    林砚走到她身边,目光落在那张写满字的宣纸上,笑道:“在写什么?”


    萧韶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宣纸递到林砚面前。


    林砚接过,低头看去,只见那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卯时起身,院中慢跑半个时辰,以活气血。


    辰时用早膳,膳后练习五禽戏一套,舒展筋骨。


    未时至申时,负重徒步,从州署到通判府,往返一次。


    酉时用晚膳,膳后须散步两刻钟。


    亥时,泡药浴半个时辰,以强筋骨、祛旧疾。


    另:每日饮食加羊肉半斤,牛乳一碗,不许挑食,不许偷懒。违者,罚!


    林砚看着这张纸,目光一时凝滞。这些训练放在平日里对他再轻松不过,可若是现在,无异于一场折磨。


    可他还是笑了出来,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真切的暖意,他将宣纸认真折好,郑重地收入袖中,“有劳殿下费心了。”


    萧韶满意地点点头,又板起脸道:“看在昨日舟车劳顿的份上,便从明日开始。今日你且歇着,明日卯时,我在院中等你。”


    林砚看着她那张故作严肃的脸,眼底的笑意瞬间加深,“是,殿下。”


    酉末,云水阁。


    西州的天比西京城暗得更晚一些,这个时辰京城早已是满街华灯,可这里天色仍然亮着,只是夕阳的余晖将整座西州城镀上一层金黄。


    云水阁是西州最好的酒楼,坐落在城中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三层楼阁,雕梁画栋,在这边陲之地显得格外气派。


    今日整个三楼都被包下,西州大小官员齐聚一堂,为林砚接风。


    萧韶跟在林砚身后,踏入三楼大厅时,只见满室衣冠济济,绯的绿的蓝的,各级官员按品级分坐,见林砚进来,纷纷起身寒暄。


    林砚一袭青色官服,衬得整个人清隽如玉,气度从容,他唇角含笑一一还礼,举止得体不卑不亢。


    宋知应笑着迎了上来,一把拉住林砚的手:“林贤弟!来来来,快请上座!”


    两人走到主位前,宋知应指着主位道:“贤弟今日是主角,该坐主位!”


    林砚连忙推辞:“宋大人这是哪里话,您是知州,五品大员,下官初来乍到,岂敢僭越?这主位,自然该大人来坐。”


    两人你来我往,推让了好几个回合,最后在林砚的坚持下,宋知应才“勉为其难”地坐了主位,林砚则是在他下首坐下。


    萧韶被安排在靠近门口的圆桌,与一众品级较低的普通官员同坐。她端起茶盏,一边慢慢饮着,一边冷眼旁观,看着林砚周旋于众官员之间。


    有人举杯敬酒,他便起身相迎,有人寒暄客套,他含笑应对,有人试探深浅,他滴水不漏。那模样倒是从容得很,像是生来便属于这里,没想到她最讨厌的场合,他倒是如鱼得水。


    萧韶正看着,旁边忽然凑过来一张脸。


    “这位小兄弟,”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官员凑到她身边,压低声音道,“你是林大人的护卫?”


    萧韶淡淡“嗯”了一声。


    那小胡子眼睛瞬间一亮,连忙给自己倒了杯酒,举到她面前:“小兄弟辛苦了!来来来,我敬你一杯!”


    萧韶没有动。


    那小胡子也不恼,自顾自饮了,又凑近几分,压低声音道:“小兄弟,跟你打听个事,听说林大人和长公主殿下交情不浅,不知是否确有其事?”


    萧韶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小胡子见她沉默,正欲再问,旁边一名瘦削的年老官员忍不住接话,“他背后自然是长公主殿下了,否则年纪轻轻,能当通判,压你我一头?”


    小胡子连忙向萧韶解释:“老詹上年岁了说话没有顾忌,小兄弟别见怪。”


    “无妨。”萧韶满不在乎,她今日来这个宴席,不过是想暗中看看这西州官场都是些什么人,看能不能发现什么和九霄阁勾结的蛛丝马迹。


    她端起茶盏,默默饮了一口,视线落在送完菜离去的小二身上,目光忽然一凝。


    这个人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可她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是在何处见过,这个人又是谁。


    萧韶正想的头疼,那小胡子官员已再次开口,讨好地问道:“不知道林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


    萧韶挑眉:“你问这个做甚。”


    小胡子官员压低了声音,一脸暧昧:“这西州天高皇帝远,林大人孤身来此赴任,夜晚难免寂寞,小兄弟同为男子,自是懂的。”


    第90章 刺杀


    你先走,不要管我


    萧韶握着酒杯的手骤然收紧, 心中怒气骤然涌动,夜晚难免寂寞?同为男子自然懂


    的?


    她该懂什么?!


    见萧韶似乎没有反应,小胡子又凑近了些, 难闻的酒气喷在她脸上, 笑容越发猥琐,“林大人在京中伺候长公主殿下, 定然是劳心费力,如今到了西州,还不得快活快活?小兄弟, 你若知道林大人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尽管告诉我,我定给林大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说着再次压低了声音, 得意道:“就算是喜欢男子, 在这西州城, 我也能包林大人满意!”


    萧韶手指瞬间用力到指节泛白, 胸膛剧烈地起起伏伏, 小胡子的话说到这份上, 她哪里还能不明白?


    那名叫老詹的老者在一旁捋着胡须,笑得阴阳怪气:“老夫瞧着林大人年纪轻轻便这般模样,脸色苍白, 身子单薄, 怕不是已经被长公主掏空了身子?郑富, 林大人的身子怕是接受不了你的好意喽!”


    话音落下,桌上几人瞬间面面相觑,似乎想要笑却又不敢像老者这般直白大胆, 只能低下头去强行忍住。


    那老者的笑声刺耳的像一根针, 直直扎在萧韶心上, 让她本就阴沉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砰——!”


    萧韶猛地拍案而起。


    力道之大震得桌上杯盏哐当作响,酒水溅了一桌。


    那名叫老詹的官员吓了一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萧韶死死盯着他,凤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几乎要将人焚烧殆尽,她嘴唇动了动,正要开口——


    “诸位。”


    一道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砚不知何时站起身,端着酒杯含笑看向满堂官员,“下官初来乍到,日后还需诸位多多关照,若有做得不到之处,还请不吝赐教。”


    说完他率先饮尽杯中酒,目光从小胡子和老詹脸上缓缓扫过,目光温和,甚至还带着笑意,两人却莫名打了个寒颤,仿佛被什么危险的东西盯上。


    老詹干笑两声,连忙端起酒杯:“林大人客气了客气了!我等日后还要仰仗大人呢!”


    小胡子也连连点头,再不敢看萧韶一眼。


    经过这么一阵,萧韶心中的怒意总算平息了些许,缓缓坐了回去,眉头却仍旧紧锁。


    她今日若不是扮做男子,恐怕还真不知道,这些男的在背后议论起人来,竟这般难听。若是在西京城,她定然当场撕烂那人的嘴!


    林砚却只是笑着敬了一杯酒,没有愤怒,没有屈辱,仿佛那些话,他早已习惯。


    萧韶想到什么,手指微微一蜷。


    大概看出了萧韶的忍耐和不快,不到一个时辰,林砚便谎称不胜酒力,带着她离开了宴会。


    两人走出云水阁时,夜色已然降临。


    来时还热闹无比的街道,此刻已无多少行人,两旁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零星的灯笼在风中摇曳,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街道空旷寂寥。


    萧韶深吸一口夜风,将那酒气与烦闷一同吐出,她望着空荡荡的街道,忍不住感慨:“西州城虽然同样没有宵禁,可这热闹程度,尤其是夜晚的热闹程度,和西京城却是完全无法比拟。”


    林砚走在她身侧,闻言微微颔首:“毕竟是边陲之地,百姓夜间还是不敢出门,听说城外常有马匪出没,城内虽有三班衙役巡逻,却也难免有疏漏之时。”


    萧韶哼了一声,想起方才宴会上那些嘴脸,心中怒气倏然涌起,狠狠一掌朝林砚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那些人不想着如何保境安民,一天到晚光想着如何给你塞女人!”萧韶越说越气。


    林砚脸颊一阵刺痛,他摸了摸被打的地方,缓缓转过头来。


    萧韶冷道:“怎么,打痛你了?”


    林砚唇角微微扬起,“痛,但一想到是殿下亲手打的,便又很开心。”


    萧韶一时沉默,知道林砚指的是在水牢里,她命行风审问他那次。


    林砚轻轻开口:“若再有下次,殿下亲手动手可好。”


    一掌下去萧韶怒气已然消了大半,冷道:“这种事如何会有下次?”


    “我现在满脑子只想把那小胡子的胡子,一根根拔下来贴到城墙上去。”


    林砚闻言笑了出来,仿佛方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说,“那小胡子名叫郑富,是西州本地豪商郑家的嫡子,捐了个从八品的参事,在知州宋知应面前颇为得脸,郑家在西州经营三代,商路遍布西域,财力雄厚,因此这郑富在西州官场也算如鱼得水。”


    萧韶挑了挑眉:“你知道得倒清楚。”


    林砚笑道:“来之前做了一些功课。”


    萧韶脸色倏然一肃,沉吟道:“既然你提前做了功课,应当也有所察觉,那个郑富也就罢了,这西州官场之中,定有人暗中与九霄阁勾结。”


    林砚心中猝然一紧,过了片刻,才轻声说道:“殿下不用心急,是狐狸迟早会露出尾巴,待奔雷醒来拿到证据,自然便可顺藤摸瓜,将他们一网打尽。”


    萧韶闻言轻轻点头,喃喃道:“也不知道奔雷何时才能醒来。”


    两人沿着主街,向通判府的方向缓缓走去。


    夜色渐深,街道愈发安静。


    两旁是低矮的土坯房,偶尔有几户人家透出昏黄的灯光,视线前方,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山巅的积雪反射着月光,泛着银白的光芒。


    “殿下,你看上面。”林砚的声音忽然在身侧响起。


    萧韶停下脚步,顺着林砚指着的方向抬起头,一时怔住。


    头顶竟然是漫天繁星。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夜空,有的亮如明珠,有的弱如萤火,银河横亘天际,清晰得仿佛伸手便可触及。


    “许久未曾这样,仰头看过星星了……”


    西京城的夜晚,灯火辉煌,亮如白昼,哪里看得见这样美丽的星空?


    林砚同样望着那片浩瀚的星河,声音温柔得像夜间的风,“等以后殿下空下来,我可以陪殿下走遍这九州,去看漠北的极光,东海的海市,去看南疆的十万大山,还有江南的烟锁池塘。”


    萧韶转过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林砚脸上,将那双清冷的眼眸映得格外温柔,他就那样看着她,眼底有星光,有憧憬,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珍重和虔诚。


    她仿佛看见了他描述的那些画面,漠北的极光绚烂,东海的梦幻海市,南疆的层峦叠嶂,还有江南的水雾雨意。


    而他,就站在她身边,陪她看遍这世间所有奇景。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动。


    萧韶连忙别过脸去,头也不回地径直向前走去,林砚笑了笑,连忙跟了上去。


    夜色静谧,星光如水。


    这一刻,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两人穿过一条又一条小巷,西州的巷子与京城截然不同,低矮的土坯房长得都差不多,方才赴宴时有马车接送,她不曾留意路线,此刻走在其中,竟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林砚,极其自然地开口问道:“你可还记得通判府在哪个方向”


    林砚微微一笑,正要抬手指路——


    “嗖——!”


    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两侧的暗巷中窜出,速度快得惊人,方才还空荡荡的巷子,眨眼间便被黑衣人影填满。


    刀光闪烁,杀意凛然。


    “有刺客!”


    萧韶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将林砚护在身后。


    她的反应已经极快,可那些黑衣人的动作更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眨眼间便将两人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为首之人看着她一声令下,十几柄长刀同时劈下——


    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


    萧韶今日赴宴未带武器,她目光急扫,瞥见街边靠着一根挑担用的扁担,当即猛地俯身,抄起那根扁担,横挡在身前。


    “铛!”


    刀锋狠狠砍在扁担上,木屑飞溅!巨大的冲击力震的萧韶手臂一麻,虎口剧痛,却用力地死死握住那根扁担,不退半步。


    “铛!铛!铛!”


    又是三刀砍来,每一刀都劈在同一个位置,那根扁担被砍得满是裂痕,摇摇欲坠。


    萧韶一边奋力格挡,一边护着林砚向后退去,她的身形极快,脚步极稳,可那些刺客如影随形,刀刀紧逼,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林砚被她护在身后,目光飞快地扫过那些刺客——这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黑衣蒙面刺客,招招冲着萧韶要害而去,却总是在最后关头微微偏转,堪堪擦过她的身体,并不致命。


    似乎并不想要她性命,而是想要生擒。


    “铛——!”


    又是一刀狠狠劈下,那根早已满是裂痕的扁担终于承受不住,“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萧韶猛地后退一步,扔掉手中半截断木,顺手抄起旁边一只锄头,劈头盖脸朝最近的刺客砸去!那锄头又重又硬,砸在那人脸上,顿时血流如注。


    可她来不及高兴,更多的刀锋已经逼到眼前,萧韶一边用锄头格挡,一边高声骂道:“九霄阁的鼠辈,有本事就杀了我!”


    声音在夜空中回荡,冰冷而又凌厉。


    “十几个人围攻我一人算什么本事?你们阁主,少阁主呢!敢不敢出来和我单挑?只敢派你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出来丢人现眼!”


    她骂得极凶极狠,目光却一刻不停地扫视四周,寻找着突围的机会。


    为首的刺客忽然冷笑一声,像是看穿了她的目的:“殿下不必叫嚷,不会有人听见,更不会有人前来救援。”


    萧韶心头瞬间一凛。


    这些人果然是冲她而来。


    可他们是如何识破她身份的。


    眼见对方越逼越近,萧韶心中猛然一沉,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林砚急声说道:“九霄阁的人素来狠辣,你留在这只能送死,一会儿我拼死冲开一个缺口,你先走,不要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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