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会武功?!
林砚被萧韶护在身后, 目光却一刻不停地观察着那些刺客。
九霄阁的死士习惯藏在暗处,行事诡秘,招式狠辣, 出手从不留活口, 绝不会像这些黑衣人这般大开大合,杀气外露, 却刀刀留有余地。
这些人更像是某种势力明面上的打手,而非见不得光的死士。
“你冲去客栈报信。”萧韶见他没有反应,一边用手中已然破烂的锄头格挡着劈来的刀锋, 一边再次急声说道,“往东走,那边巷子多, 容易脱身!”
林砚眉头一皱, 不退反进, 站到她身侧:“要走一起走。”
萧韶回头狠狠瞪他一眼, 正要开口骂他不懂事, 为首的刺客骤然冷笑一声, 声音沙哑刺耳:
“今天谁都别想走!”
他猛一挥手,又有七八名刺客从暗巷中涌出,将两人团团围住!
萧韶咬紧牙关, 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锄头砸向最前面的刺客, 趁那人闪避的瞬间, 一把抓住林砚的手,低声道:“跑!”
她拉住林砚,拼命向巷子深处冲去。
密集的刀光在身后紧追不舍, 几次险些劈中她的后背, 萧韶不敢回头, 只是死死攥着林砚的手,在纵横交错的巷陌中狂奔。
可那些刺客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十分熟悉,如同鬼魅般从各个角落钻出,堵住每一条可能的出路,萧韶带着林砚左冲右突,却始终无法摆脱追兵。
终于,他们跑到了一处死胡同。
萧韶喘息着将林砚护在身后,目光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刺客。
为首的刺客狞笑一声,挥了挥手:“拿下!”
数名刺客同时朝她扑了上来!
萧韶赤手空拳冲上前去,和黑衣人斗作一团,混乱中后颈忽然剧烈一痛,她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林砚站在墙角,眼睁睁地看着黑衣人的手掌朝他后颈落下,却并没有反抗,而是顺着那股力道,假装昏迷倒了下去。
他闭着眼,清楚地听见那为首的刺客低声吩咐:“带走,主人要活的。”
……
不知过了多久。
萧韶被后颈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唤醒。
她缓缓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鼻尖弥漫着一股霉味和潮湿的气息,远处隐约有滴水声传来。
她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的四肢都被粗麻绳紧紧捆着,动弹不得。
“殿下,你终于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庆幸,“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一夜。”
萧韶转过头,看见林砚正坐在她身侧,同样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俊美的脸庞沾染灰尘,可那双眼睛依旧清亮如星。
萧韶瞬间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头,咬牙切齿道:“这些九霄阁的贼子,下手真狠。”
林砚微微摇头,压低声音:“殿下,依我所见,他们恐怕不是九霄阁的人。”
萧韶挑了挑眉。
林砚解释道:“若是九霄阁的人想杀你,在京城动手不是方便许多,何须千里迢迢追到西州来。更何况,我仔细观察过,他们这次并没有下杀手,只是想抓住你。”
“殿下试想,九霄阁的人抓你有何意义?若是想用你威胁陛下,又何须等到今日,若是怕你在西州会查出什么东西,又为何不提前在路上设伏,而要等你见过奔雷再动手?”
萧韶沉默片刻,正色点了点头:“你说的在理,可若不是九霄阁的人,会是谁?”
林砚的目光扫过四周,这间屋子破旧昏暗,堆满了杂物和干柴,却极其阴湿腐败,显然是一间废弃许久的柴房。
“也许很快我们就会知道了。”他低声说道。
他故意顺水推舟被抓过来,就是要看看藏在暗处的究竟是谁,与其让敌人躲在暗处,不知何时会被咬上一口,不如让他自己现身。
萧韶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绳索,低声道:“总之,是我连累你了。”
林砚看向她,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能陪殿下一起被抓,是林砚的福气。”
萧韶被他这话气笑,正想开口骂他这时候还贫嘴——
“啪,啪,啪。”
门外传来三声响亮的掌声。
紧接着,一声冷笑穿透门板,阴恻恻地响起:“这小白脸,脑子倒好使。”
房门被“砰”的一声踹开,外间日光瞬间倾泻而入,照亮了整个昏暗的柴房。
一个高大的身影逆着光走了进来。
那是一个年约三十的男子,身形魁梧,皮肤黝黑,一头乱发披散在肩头,左眼角到下颌有一道狰狞的刀疤,在日光下泛着猩红的光,腰间挎着弯刀,走路的姿态张狂而跋扈。
他身后跟着两名同样魁梧的大汉,手里握着明晃晃的钢刀。
萧韶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是霍嵘!
前绥朝的五皇子,那个在她为质三年里,对她百般折辱的人。
尘封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冰冷的王庭,呼啸的北风,粗糙的食物,无休止的羞辱,霍嵘那时不过十五六岁,却已生得人高马大,最喜欢带着一群侍卫,将她堵在角落里,用各种恶毒的话侮辱她,甚至逼迫她像狗一样在雪地里爬……
她曾经无数次在夜里发誓,有朝一日,一定要亲手杀了这个人。只是可惜北羌那次让他逃走,却不想今日竟出现在这里。
霍嵘阔步走到萧韶面前,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抬起来,邪邪笑道:“萧韶,果然是你。”
萧韶死死盯着他,凤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恨意,如同一把利刃,要将眼前的男子一片片凌迟。
她此刻终于想了起来,方才在云水阁里那个小二她为何会觉得眼熟,那个人正是霍嵘以前的侍卫兼伴读,霍丞。
霍嵘看着她那仇恨的眼神,反而笑得更欢了,“别这么看我,这些年我和父亲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可都是拜你和萧止渊所赐!”
他手上猛地加力,几乎要将她下颌骨捏碎,“当年你不过是个八岁的小丫头,被送到宫里为质,我要打就打,要骂就骂,你连吭都不敢吭一声。如今倒好,摇身一变成了大周的长公主,尊贵得很啊?”
萧韶冷冷看着他,声音里满是刻骨的仇恨:“霍嵘,你若想杀我,动手便是,说这些废话,有什么用?”
霍嵘“啧”了一声,越发凑近她的脸,那粗重的呼吸喷在她脸上,满是腥臭的气息:“杀你?我怎么会杀你呢?你可是我的贵人啊。”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脸上的刀疤,声音里满是怨毒:“这道疤,就是当年你那个好哥哥萧止渊留给我的,我逃了十年,躲了十年,今儿个终于逮着机会,不得好好‘报答报答’你?”
萧韶眉头瞬间紧紧皱起。
霍嵘的手猝不及防地落在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用力地揽进怀里,“这些年我躲在北羌,又躲进山里,可没少想你。”
他的声音变得淫邪而又恶心,“想不到当年的小丫头,如今却出落得这般标致,比北羌那些粗野女子强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瓷瓶,咬开塞子,捏住萧韶的下巴,狠狠往她嘴里灌去。
萧韶拼命挣扎,可四肢被捆,根本动弹不得,更无法反抗。
“这只是会让你浑身无力的软筋散而已,”霍嵘一脸狞笑,“你放心,我不会让你死,我会让你好好活着,活着看我怎么好好报答你……”
腥臭的药液涌入喉咙,呛得她几乎窒息,不到一息的功夫,她浑身的力气仿佛被尽数抽空,只能无力地瘫在地上,她强提力气问道:“霍荻呢?他怎么不敢出来见我,还是说已经死了?”
听到“霍荻”二字时霍嵘脸色微微一变,很快又恢复如常,他随意地扔掉瓷瓶,再次将手落在她腰间,作势就要亲上她的脸颊。
“住手!”
林砚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冰冷的怒意。
一个只能无能狂怒的小白脸而已……
霍嵘根本没有把林砚放在心上,头也不回地嗤笑一声,眼中只有哪怕穿着护卫服饰都难掩明艳的萧韶。
他手中加力将萧韶揽得更近,俯身就要吻下去——
萧韶浑身剧烈地颤抖,“霍嵘你敢!本宫定要你粉身碎骨!”
霍嵘非但没有害怕,反而更加兴奋,“今日就让你看看,我敢不敢?”
这些年他东躲西藏,梦里都是如何将萧氏兄妹踩在脚下,却不想苍天有眼,今日萧韶果真落到了他手里哈哈哈!
林砚被麻绳缚住的双手死死攥紧,一股从未有过的滔天杀意,在林砚心底轰然炸开。
“砰——!”
捆着他双手双腿的麻绳瞬间崩断,化作碎片四散飞溅。
那两名挡在霍嵘面前的大汉还没反应过来,林砚已经如闪电般扑到他们面前,两掌拍出,两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直飞了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霍嵘猛地回头,眸光剧烈震颤,下一瞬,脖子瞬间一凉。
竟是林砚不知何时抽出他腰间弯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那个方才还虚弱倒地的青年,此刻站在他面前,手握刀柄,杀气凛然,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杀神。
“你!!”霍嵘满脸不可置信,“你会武功?!”
他早已调查过,这个新来的西州通判,只是个不会任何武功的文弱书生,他之前根本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林砚死死盯着霍嵘,苍白的唇角赫然渗出一缕鲜血,他却浑然不觉,只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从九幽地狱传来:“你,再敢动她一下试试。”
霍嵘被那目光吓得浑身一颤,过了半晌才回过神来,他目光越过林砚,径直看向瘫在地上的萧韶,冷冷笑道:“萧韶,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你倒是学聪明了,知道在身边藏个高手,还成功地瞒过了所有人!”
第92章 暴露
与她记忆中的清冷无害简直判若两人
林砚握着刀的手, 瞬间颤抖起来。
直到此刻,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挣断绳索,击倒大汉, 制服霍嵘……任何一个动作都足以证明他会武功。
他的脊背瞬间僵硬如石。
不敢回头, 不敢看她,不敢想象此刻她脸上的神情。
萧韶躺在地上, 四肢无力,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目光却死死盯着眼前那道挺拔的青色背影。
那个她一直护在身后的人。
那个一贯文弱、连骑马赶路都会累的浑身冒汗的书生, 此刻却将弯刀,稳稳地架在霍嵘脖上。
而方才还束缚着他的绳索,已然碎成一地残片。
萧韶的脑海中, 无数画面飞速闪过……
沈妄在青云楼里信誓旦旦, “他武功在我之上。”
王玄微在状元游街那日警告她, “他们三个人围堵林砚一人, 竟让他毫发无损地溜走。”
还有她自己无数次为他辩解的话, 无数次对他的相信。
她清清楚楚地记得那日在公主府密室, 她亲手探过他的内息,空空如也。
那日他被她折磨的奄奄一息,却还颤抖着哀求她留下来, 她以为那日是她信任的开始, 却不想, 他从那时便开始刻意隐藏内息。
什么文弱,什么体虚,什么连骑马都会累, 统统都是骗她的!
萧韶的心, 像是被一把刀狠狠劈裂。
这个她第一次心动的人, 这个她说过“此生再不相疑”的人,这个她打算成亲,相守一生的人——
从头到尾,都在骗她。
“林砚……”
她喃喃地唤了一声,像是震惊,又像是隔着这个背影,呼唤以前那个,她心目中的少年。
林砚脊背剧烈一颤,他没有回头,只眸光一狠,将手中刀又往霍嵘脖子上压了半分,刀刃瞬间割破皮肉,鲜血顺着刀锋流下,滴在地上。
“解药。”他嗓音沙哑,冷得像冰。
霍嵘却满不在乎地笑了,“这种药,最多六个时辰也就解了,我怎么可能随身带解药?”
林砚眼中闪过一丝杀意,手上再次加力:“你不怕我杀了你?”
“你不会。”霍嵘有恃无恐,甚至迎着刀刃向前凑了凑,“就像我不会杀萧韶一样,她也不会让你杀我。毕竟活着的霍嵘,远比一具尸体有价值。”
身后的女子没有回答,但林砚知道,霍嵘所言非虚,不止是因为本身的价值,更是因为他清楚萧韶有多恨霍嵘,恨到绝对不会轻易杀了他。
霍嵘看着林砚,嘴唇忽然一动,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
下一刻,“砰——!”
本就破旧的房门被猛地撞开,十多名黑衣人持刀冲了进来,眨眼间便将三人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身形精悍,虽然蒙着面巾,可那双眼睛——
萧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方才被追杀时她没有细看,如今一看,这人竟然便是霍丞!
霍嵘从前的侍卫,更是他的伴读,当年在绥宫,这人便是霍嵘身边的一条狗,几乎每次霍嵘羞辱她的命令,都是由他来执行。
霍嵘看着萧韶骤变的脸色,得意地笑了出来,“萧韶,我早就说过,今日你们跑不掉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猫戏老鼠般的悠闲:“就算你这位通判大人能够挟持着我冲了出去,他也绝对无法带走你。”
“就算他当真武功高强带着你都冲了出去,这外面可是荒郊野岭,即使是白日里野狼野蛇也时有出没,你们又能走多远?”
他目光最后落在林砚苍白的脸庞上,萧韶背对着看不见,他可是看的真真切切,这个通判大人虽然把刀架在他脖子上,额角却在不断地渗出冷汗,握刀的手更是在不住颤抖,也许只要再拖延片刻功夫,这人不需要他动手,自己就倒下了。
想通这一点,他的笑容瞬间愈发得意:“我看,不如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
林砚死死咬着牙,呼吸越来越急促。
内力运转下,背后的银针正一寸寸地往血肉里钻,他眼前一阵阵发黑,可他还不能倒下……
霍嵘的目光在他脸上转了转,又转向萧韶,突然啧啧两声,嗤声道:“萧韶,你可够无情的。”
“当年那王家的王玄微,在宫里的时候对你可是无微不至,关怀备至,你倒好,萧家得了天下你就把人抛弃,跟了这么个小白脸?”
林砚的心,猛地一颤。
萧韶却只冷冷地盯着霍嵘,像是根本没有听见这番话,目光里满是厌恶。
霍嵘见两人都没反应,漫不经心地随口挑拨道:“这么个来路不明的小白脸,你也敢放在身边?你不怕他其实和我是一伙儿的?”
他故作放松地挑了挑眉:“否则,为何你们在城里被追杀时他不出手,偏偏要等到现在,等到你见到我后,等你被我下了药后才出手?”
林砚眉头瞬间紧紧皱起,萧韶却死死盯着林砚的背影,仿佛要用眼神看透他的内心。
霍嵘看着两人终于有了反应,越发得意,他不退反进,突然迎着刀锋上前一步——
林砚下意识地将刀刃移开了半寸。
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霍嵘猛地一侧身,从他刀下滑了出去,几个翻滚,便躲到了那群黑衣人身后。
“林砚!”
萧韶冰冷的怒斥声骤然在身后响起,“你在做什么?”
他竟然就这么放过了霍嵘?
林砚猛地回过神。
他转过身,猛地挥刀砍断缚住萧韶的绳索,将她从地上捞起背到他背上。
动作一气呵成,却从头到尾都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萧韶被他背在背上,四肢无力地垂着,“冲出去。”她冷声命令。
林砚的睫毛似乎颤了颤,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应了一声:“是,殿下。”
十几个蒙面刺客的兵刃闪闪生光,一步步向林砚逼近,却碍于林砚的威势,谁也不敢率先出手,终是林砚想要速战速决,弯刀急急砍出,很快屋内便是一片混斗。
萧韶伏在林砚背上,本就冷彻的心再次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方才她的视线被林砚所阻看不真切,可此刻,她感受的清清楚楚。
林砚刀锋上发出的劲气雄厚无比,哪怕她被他挡在身后都能感受到逼人的寒气,垂在林砚胸口的双手甚至被疾风刮得隐隐生疼。
他的内力显然极其高深。
这个她曾经以为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此刻正背着她,一人力抗十几名黑衣人。
刀光闪烁,杀机四伏。
林砚一手护着她,一手握着从霍嵘腰间夺来的弯刀,与那些刺客缠斗在一起,刀法狠辣凌厉,每一刀都直奔要害,与她记忆中的清冷无害简直判若两人。
萧韶伏在他背上,看着他那张苍白的侧脸,感受到他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和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愤怒,悲痛。
可那愤怒底下,却还有别的什么她说不清的东西,勒的她心口细细麻麻地疼痛。
忽然,林砚猛地提气,手中弯刀横扫而出,萧韶只看见一道凌厉的刀光划过,正中那十几名黑衣人胸口的要害!
“噗——!”
十几人同时喷出一口鲜血,齐齐倒地!
萧韶瞳孔骤缩。
霍嵘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大骇。这个林砚究竟是何来历,竟有如此狠辣的武功?他此刻显然受了极重的内伤,这一刀下去,那些人只是倒地不起并未丧命,若是他全盛之时,这些人恐怕已经立时毙命。
他本以为林砚已是强弩之末,不想竟还有如此神勇……
萧韶的目光落在那唯一还站着的霍嵘身上,冷声疾道:“快抓住他,挑断脚筋!我要带回去慢慢审问!”
过了许久,却没有听见林砚的回应。
萧韶不悦地唤道:“林砚?”
终于,这次她听见一声极低极弱的,“是……”
林砚狠狠咬住牙关,提起剩余的所有内力,朝霍嵘攻去——
谁料他才刚迈出一步,便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
霍嵘见状连忙命令:“快!快撤!”
他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天知道这个林砚此刻又是真的还是装的。
那些倒在地上的黑衣人挣扎着爬起来,跟在霍嵘身后,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屋子。
萧韶趴在林砚背上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早已没有还手之力的刺客,看着她恨之入骨的霍嵘,在她眼前逃走。
“林砚!”
她怒声唤道,可身前的人只是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给我起来!追啊!”
可那人没有动。
他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息,鲜血从他的嘴角不断涌出,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萧韶看着那些人在视线中消失,看着那扇破旧的门在风中摇晃……
直到屋内重归寂静,她甚至能听见远处传来的滴水声,林砚却依旧一动不动。
萧韶终于冷冷开口,声音里满是讽刺:“怎么,还不带我离开这儿,难道要我开口求你不成?”
林砚单膝撑在地上,听着她的话,浑身都在颤抖。
他想站起来,可他起不来。
背后的银针,已经钻入了骨缝,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万箭穿心。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想要起身,可才刚刚提气,本就混乱的气血瞬间再次乱撞,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向前栽去。
萧韶伏在林砚背上,差点被他摔了下来。
她看着林砚苍白的侧脸,心中滔天的愤怒终于再也忍耐不住。
这个人明明武功高强,却装作不会武功一直埋伏在她身边。他明明能够反抗,却故意让她被霍嵘带到此处受此屈辱。他明明能够擒住霍嵘和那些刺客,却故意放走他们。
眼下,他明明没有受伤却又故意装出虚弱的模样,不肯带她离开。
他对她,何曾有过一句实话?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天使,明天临时有事请天假,么么[亲亲]
第93章 通判府
如何废掉一个人的武功
“放我下来!”
萧韶再也忍耐不住, 怒声喝道。
不就是个软筋散,她即使内力不济,迟早也能自己冲开药性, 何须把希望寄托在这身份不明的林砚身上?
身下男子的挣扎瞬间一顿, 随即极低地应了一声,“是, 殿下……”
声音虚弱得像一片落叶,随时会被风吹散。
林砚挣扎着慢慢倾斜身子,试图将背上的萧韶缓缓放下, 可他的身体早已到了极限,每动一下都是蚀骨之痛,他才刚移动身子, 背后便是一阵剧痛, 整个人狠狠向前栽去——
萧韶的身体失去了支撑, 眼见就要重重摔在地上, 林砚眸光骤然一沉, 用尽最后的力气, 猛地侧身一扑,硬生生垫在了她身下。
“砰!”
林砚重重摔在地上,下一刻, 萧韶狠狠砸在他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林砚眼前瞬间一黑, 又是一口鲜血猛地喷出。
鲜血溅在地上,触目惊心。
萧韶趴在林砚身上,含怒的神情骤然愣住。
这还是霍嵘进来以后, 她第一次看清林砚的正脸。
林砚躺在她身下, 脸色煞白如纸, 嘴角还挂着刺目的血迹,日光从大敞的柴门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映得几乎透明,被汗浸湿的眼睫低垂着,微微颤动,像是挣扎的蝶翼。
他就那样躺着,狼狈至极,虚弱至极,甚至比在水牢中时,还要……了无生气。
萧韶的心,像是被人用力地狠狠揪了一下。
好疼……
可下一刻涌上的,是狠狠的鄙夷。
她明知他另有所图,明知他身份存疑,明知他从头到尾都在骗她,甚至可能就连这副模样都是装的,却还是忍不住地心疼。
她想要别过脸去不再看他,却连跟手指都动弹不得,就像她根本无法控制心底的疼痛,
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甚至止不住地开始怀疑,他难道……真的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受了伤?
林砚躺在地上,喘息着,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殿下……来时……他们把你我放在马背上……”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我……假装昏迷……沿途……咬破手指……将血洒在地上……做了记号……”
萧韶的瞳孔微微收缩。
假装昏迷?
她一时竟不知道该震惊他竟然承认了自己假装昏迷,还是震惊于他在那种情况下,竟然还能想到这些。
“明月他们……发现你失踪……定会前来寻找……”林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却越来越惨白,“想来……很快便能寻到此处……”
“你……”萧韶看着他,欲言又止。
她想问他到底有没有事,有没有受伤。可话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林砚同样倒在地上,侧着头看她。
他的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双清冷的眼眸,渐渐失去了焦距,最后在她颤抖的目光中,缓缓合上。
“林砚!”
萧韶终于忍不住脱口而出。
急切、慌乱,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恐惧。
“林砚,你醒醒!”
“殿下!”
一道熟悉的呼声忽然从门外传来。
下一刻,一道褐色的身影如风般冲了进来,和她一起进来的还有几名寻常百姓打扮的年轻男子。
正是明月和便衣打扮的玄甲卫。
萧韶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松了下去,整个人彻底无力地倒在林砚胸口,心底却愈发复杂。
这一次,他竟没有骗她。
明月刚冲进门便看见倒在地上的两人,脸色骤变,几步冲了过来,一把将萧韶扶起,“殿下您没事吧?林公子这是怎么了?”
她不信任通判府的护卫,因此专门去平安客栈通知的玄甲卫,因此这才稍微来晚了些许,不想一进门竟看到这种场景。
萧韶被她扶起靠在她身上,目光却始终落在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定声命令:“明月,绑架我们的人刚逃走,你带几人,看看能否追上。”
明月一怔,随即应道:“是!”
她回头点了几个玄甲卫,正要冲出去,又听萧韶说道:“剩下的人……”
萧韶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张惨白的脸上,终是命令道:“跟我一起回通判府。”
……
第二日,通判府。
内室中门窗紧闭,一束日光从窗棂的缝隙中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床榻上,林砚静静地躺着。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月白中衣,乌黑的长发散落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他阖着眼,呼吸轻浅,只有眉头仍旧紧紧蹙着。
胡太医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正给他把脉,面色凝重。萧韶站在一旁,一袭护卫青衣负手而立,她今日仍是男装打扮,可那眉眼间的冷厉,却让人不敢直视。
明月侍立在她身侧,大气也不敢出,自从昨日回府后,殿下便一直是这副生人勿近的冷漠模样,让人看了便心中发冷。
过了良久,胡太医松开手,起身对萧韶行礼:“殿下。”
萧韶冷冷问道:“如何?他并没有受伤,为何会昏迷?他究竟是不是……装出来的?”
她昨夜药效解了之后,第一时间探过他的内息,确实和从前一样空空如也,可今晨她又探了一次,他的内息竟又渐渐充盈起来。
胡太医捋了捋胡须,沉吟道:“回殿下,林大人的脉象……确实颇为古怪。”
他顿了顿,斟酌着回道:“老臣仔细查探后发现,林大人确实受了极重的内伤,经脉也有明显受损的迹象,若非林大人底子好,寻常人若是受这么重的伤,恐怕此刻已……”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谁都听得出来。
萧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受了极重内伤?
他竟不是装出来的,可是他何时受的内伤,为何她竟丝毫不知。
“胡太医,”她忍不住追问,“可能看出他究竟受了什么内伤?前日赴宴前他还一切如常,昨日在那废弃柴房,我看得清清楚楚,那些人根本近不了他的身,他也并未受伤。”
胡太医摇了摇头,惭愧道:“这个……老臣并不会武,着实看不出来,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此刻林大人的内息正在渐渐恢复,想必已无大碍。”
萧韶沉默片刻,再次问道:“那……他确实会武功了?”
胡太医这次毫不犹豫地颔首:“自然。习武之人的脉象与常人不同,会更加沉实有力,气血运行也更为顺畅。林大人的脉象,分明是自幼习武、根基深厚之人。”
萧韶的脸色,再次沉了几分。自幼习武、根基深厚……
明月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出声:“林公子……不,林大人会武功?”
殿下昨日被救回来后状态便一直很奇怪,对昨日发生了什么只字不提,就连她说话也不理会,只说是霍嵘派刺客掳走了她和林大人。
她看向萧韶,满脸不可置信:“……可、可林大人若会武功,怎会……”
她没有说完,但谁都明白她的意思。
萧韶心中再次不可抑制地一痛,她看向明月,沉声问道:“你昨日没有追到人,可有看到他们是往何处逃跑的,可是苍茫山?”
明月羞愧地低下头:“属下……属下不善追踪,没有看到。”
明月快声补充道:“若是奔雷醒来就好了,他一定能追上。”
“无妨,你和奔雷擅长的本就不同,”萧韶口中安慰,心中却在暗暗梳理整件事情。
萧家祖上有胡人血统,她的瞳色比一般人更淡一些,在其他地方或许会引起注意,可这西州胡人众多,正是她极好的掩饰,却不想,还是被霍丞认了出来。
当年在北羌,容瑾本已能抓住霍荻父子,却被九霄阁的人救下,一路逃往西州。林砚曾说那些刺客不是九霄阁的人,她也深以为然。现在看来,应当是霍嵘背着九霄阁,擅自绑架了她。
但不管如何,这件事对她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萧韶沉思片刻,定声吩咐:“明月,以林砚的名义,通知西州署。”
“就说通判大人被前绥余孽霍嵘绑架,至今昏迷不醒,刺客已经逃往苍茫山,让西州署派人前去苍茫山追查。”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正好借此机会,既能名正言顺接近苍茫山,又能让本宫看看,这西州州署中,究竟有谁在勾结九霄阁。”
明月眼睛瞬间一亮,连忙应道:“是,殿下英明!”
可很快,她想到什么又皱起眉头:“可是殿下,若是西州署那帮人知道了这件事,定要成群结队地来探望林大人,岂不是会影响他休息?”
萧韶闻言冷笑一声:“影响他休息?你没听胡太医说,他已无大碍,很快便能醒来?”
很快便能醒来……
萧韶想到此处,垂着的指尖骤然一紧。
她缓缓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神情一点点变冷。
明明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容貌,明日两日前两人还并肩赏夜,此刻却只觉得无比陌生。
她以为她看透了他那双浸了墨的眼眸,却不想,却是从头到尾被瞒在鼓里。
她以林砚之名,已经将整个通判府的护卫尽数换成玄甲卫,等他醒来后,她定是要亲自审问。但她绝对不能让一个身份不明又极其危险的人,不受控制地醒来。
萧韶猛地转身看向胡太医,冷声问道:“胡太医见识渊博,可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废掉一个人的武功?”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砚藏在被子下的手,骤然一紧。
屋内却没有一个人注意到。
明月更是脸色剧变。
她知道殿下习惯掌控一切,林砚会武功这件事,明显脱离了殿下的掌控。可她万万没想到,殿下会这么狠,狠到直接废掉武功?
她试探道:“殿下您若是不放心林大人,用绳索或铁链将他缚住不就行了,何必,何必废掉武功?”
萧韶摇头,“西州署若要来探望,以我此刻明面的身份根本拦不住,你说若是让他们看见林砚被人绑在床上,会如何想?”
明月瞬间愣住,想说什么反驳,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胡太医同样大惊,但见萧韶态度坚持,只好斟酌着建议:“这……若要彻底废掉武功,最直接的法子,便是挑断手筋和脚筋——”
挑断手筋脚筋?
萧韶心底倏然一颤,她下意识地否定:“不行!”
那反应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直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她才反应过来,找补道:“在西州,我们还需要他的身份,至少……外表上不能看出异常。”
胡太医松了口气,这才再次建议:“那殿下或许是要暂时封住林大人的内力?”
萧韶怔愣半晌,她竟没有想到还有这种办法,当即颔首:“正是,不知太
医可有办法?”
胡太医沉吟道:“医术上有记载,以金针刺入不同穴道,会有不同效果。比方说,以金针封住后背大椎穴,可影响内力运行,若以金针封住胸口膻中穴,便可切断内力运行,使其无法施展武功。”
萧韶眸光一闪:“能封多久?”
“金针刺穴的效果,只能维持三日。但只要每三日施一次针,便能一直封住。”
胡太医顿了顿,面露迟疑:“只是膻中穴是宗气聚会之处,极为敏感,施针时,林大人恐怕会……十分痛苦。”
萧韶双手猛地攥紧。
她垂眸看向床上昏迷的男子,声音冷得像冰,“既然如此,现在便请太医施针。”
趁他昏迷无法反抗之际,是最好的下手时机。
第94章 施针
殿下爱慕王家二公子
明月站在一旁,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能感觉到, 这些时日的殿下比起以往已经多了许多笑容和生气, 可此刻的殿下,似乎又回到了以前那个冷酷无情的镇安司首领。
胡太医从药箱中取出一个布包, 在桌上缓缓展开。日光从窗棂照入,落在那排得整整齐齐的金针上,每一根都泛着幽冷的光芒, 细如发丝,长不过寸许,却让人望而生畏。
他拈起一根, 对着光看了看, 又拈起两根, 三根并在一起, 面色犯难地转向萧韶:“回殿下, 老臣以前从未用过此法, 据医书记载,封住膻中穴需以三根金针同时刺入,方能阻断内力运行, 若为了减轻痛苦, 可分三次施针, 一针一针慢慢刺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砚身上,迟疑地说道:“老臣担心, 第一针刺入后过于痛苦, 林大人会因此醒来, 届时他若挣扎反抗,只怕……”
萧韶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犹豫地开口:“直接三根同时刺入。”
胡太医心中瞬间一凛,再不敢多言,躬身应道:“是,殿下。”
他走到床边,拈着那三根金针,在日光下端详了片刻,拨开林砚衣襟,找准膻中穴的位置——
缓缓落下。
林砚的身体,骤然一颤。
三根金针刺入的瞬间,一股钻心的剧痛从胸口炸开,仿佛有人用烧红的铁钉,生生钉进了他的骨头里。
他死死咬着牙,用尽全身所有的意志力,压住那几乎要冲出喉咙的惨叫,身躯剧烈地颤抖,额角冷汗瞬间涌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藏在背中的手指死死攥紧床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却始终没有移动,更没有睁眼。
胡太医的手很稳,三根金针刺入又取出,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对林砚来说,却漫长得像过了经年。
终于,金针离开了林砚的身体。
胡太医这才松了口气,他擦了擦额角的汗,一边将金针收回布包,一边向萧韶禀告:“殿下,成了。这三日之内,林大人的内力会被彻底封住,无法施展任何武功。”
萧韶了然地点了点头。
她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男子,他静静地躺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眉头紧紧蹙着,嘴唇毫无血色。日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衬得愈发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昏迷着,丝毫不知他的武功已被尽数剥夺。
过了片刻,萧韶收回目光,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顿。
“胡太医,如此剧痛,竟无法让他醒来?”
胡太医连忙恭敬地解释:“如此剧痛,常人即使醒着,只怕也会痛晕过去。”
萧韶沉默半晌,再次开口时声音里已听不出任何情绪,“明月,派人牢牢盯着他,一旦醒了,立刻禀报。”
“是。”明月怔愣应下,她潜意识里总觉得,林大人即使武功尚在也不会逃跑。而且若是面对其他人,殿下有无数种办法让他立即醒来,又如何会像现在这样,等人醒来……
很快,屋内重归寂静。
只有窗外日光一如既往地照进来,林砚依旧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被子下的手,终于缓缓松开。
掌心,赫然是四道渗着血丝的指甲掐痕。
胸口仍有余痛传来,提醒着他不过是个懦夫。
是个不敢醒来、不敢面对她的懦夫。
*
苍茫山腹地。
这是一处隐蔽的山洞,洞口被藤蔓和乱石遮掩,若非走近细看,绝难发现。洞内阴冷潮湿,石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地上,汇成浅浅的水洼。
洞里点着油灯,霍荻坐在洞中唯一一张铺着兽皮的石椅上,面色阴沉。
他年约五十上下,身形魁梧,骨架宽大,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昔日里的养尊处优。可长年躲在山洞中不见天日,他的肤色泛着病态的苍白,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像一头被囚禁了太久、已然半疯的困兽。
霍嵘站在他面前,满脸不服。
“我们一共就剩下这些人手,你竟然用来抓萧韶?”霍荻大声怒道,声音在山洞里回荡,震得石壁上的水珠簌簌落下,“你若是抓到也就算了,竟然还没抓到,反而打草惊蛇!”
霍嵘梗着脖子,脸上满是怨毒:“谁让那个凌渊迟迟没有动作,萧韶来了西州这么大的事,他竟然没有提前告诉我们,父皇,我们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凌渊身上。”
霍荻眉头紧皱,反驳道:“他和我是自小的情谊,更何况他和萧家有血海深仇,若是知道萧韶来西州,他定然会告诉我们的。”
“但是父皇,”霍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您看他给自己改的名字——凌渊,凌渊,凌驾于萧止渊之上!万一他的目的根本不是帮我们复兴大绥,而是自己当皇帝呢?届时我们该怎么办?”
霍荻一时陷入沉默。
霍嵘又为自己辩解道:“更何况这次若不是那个林砚会武,此时我已经成功把萧韶虏来,只要萧韶在我们手上,还怕萧止渊不投鼠忌器,乖乖就范?”
霍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个林砚……”他思索片刻,沉吟道,“我们之前已经调查过,他背景十分干净,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这样的人怎么会有如此高强的武功?竟然以一己之力重伤我们十几名侍卫,那些侍卫可都是宫中精锐。”
提到林砚霍嵘仍心有余悸,那日一身青色官服手持弯刀的林砚,如同九幽阎罗,着实太过可怕。
霍荻越想越觉得不对,沉声道:“写信给凌渊,将那日之事一字不漏地告诉他,问他是否知道什么。毕竟要论消息灵通,无人比得过九霄阁。”
见霍荻仍是如此信任凌渊,霍嵘眼中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顺从应道:“是,父皇。”
*
此时的通判府,热闹无比。
通判府离西州州署仅仅只有一条街的距离,明月方传信过去,几乎整个州署的人便都知道了前日发生的事,一拨又一拨的人前来探望,都被挡了回去,但唯有一人,萧韶挡不住。
屋内,气氛凝滞。
宋知应坐在林砚床边,眉头紧皱,目光不时瞥向仍旧昏迷不醒的林砚。萧韶一身护卫服负手而立,神色冷淡,倒显得比他这个知州还要镇定几分。
“林大人如何了?”宋知应终于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
他听说林砚被绑架后,确实担心不已。他担心若是九霄阁的人动的手,他夹在中间,该如何交代?待听说动手的是霍嵘之后,他瞬间狠狠松了口气。
可一听说刺客逃往苍茫山,他的心又再次提了起来。
苍茫山。
那是他和九霄阁约定的禁区。
萧韶冷冷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兴师问罪的意味:“他伤得这么重,宋大人看不出来?”
宋知应心中大怒,想要发作却终究理亏。毕竟林砚是在自己的地盘上出的事,他这个知州,脱不了干系。
他压下怒气,试探着问:“邵护卫当真看见刺客往苍茫山逃了?”
萧韶肯定道:“千真万确。还请宋知州尽快命人搜索苍茫山,务必要找到刺客,替林大人报仇。”
宋知应心中直犯难。
他早和九霄阁约定绝不插手苍茫山之事,否则他们就要将他那个藏在老家的私生子,捅破给他妻子知道。
他沉吟片刻,转而问道:“听说长公主和林大人的交情非同一般,此事可当真?”
只要此事没有传到京城,便还在他可控制的范围。
萧韶双眉瞬间一凛,目光如刀般射向他:“宋大人问这个做甚?”
宋知应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道:“邵护卫能否先不将西州之事告知殿下?本官不想殿下为此忧心。更何况,此事终究是邵护卫办事不利,导致林大人受伤。邵护卫也不希望被殿下怪罪吧?”
一番话说得刚柔并济,绵里藏针,不愧是官场浸淫多年之人。
萧韶冷笑一声,没有接话。
宋知应见她不语,以为自己拿住了她的软肋,愈发从容起来:“邵护卫想必也清楚,殿下和林大人的交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本官虽远在西州,却也了解京中贵人的情形。殿下爱慕王家二公子,可妾有情郎无意,殿下便将一腔情感都寄托在林大人身上,若林大人出事,殿下第一个要怪罪的,必然是邵护卫你。”
他笑了笑,目光里带着几分自得:“不知本官说的可对?”
萧韶看着他,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那笑意冷得让宋知应莫名有些发寒。
“宋大人了解得倒是清楚。”
萧韶转头看向林砚,语气冷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若是以往,她也许还想解释两句,说她与王玄微早已没有瓜葛。可此刻,她没有丝毫想要解释的欲望。
那些事,已经不重要了。
床榻上,林砚静静地躺着。
他闭着眼,一动不动,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可两人的对话,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地落入他耳中。
在萧韶默认的瞬间,那低垂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如同蝶翼般微不可察,却刚好落入正盯着他的萧韶眼中。
萧韶目光瞬间一凝。
她双眉狠狠皱起,一时无法判断那是不是她的错觉。
宋知应见萧韶盯着林砚不再言语,只当她是将他的话听了进去,循循善诱地继续蛊惑:“因此,如今邵护卫同本官,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京中有何消息,还望邵护卫及时告知。”
萧韶闻言仍一动不动地紧紧盯着林砚,口中却故意说道:“宋大人既然清楚殿下对王公子的在意,自然明白林大人对殿下的重要,若是三日内还没有刺客的消息,在下拼的被殿下怪罪,也要将此事告知。”
而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床上男子紧闭的双睫,再次微微颤动。
第95章 坦白
接近殿下,是为了完成任务
宋知应皱了皱眉, 面露难色:“苍茫山地域辽阔,三日恐怕不够……”
萧韶却已听不进去宋知应的任何话语。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林砚身上。
方才那一瞬间, 她分明看见他的睫毛, 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已经醒了。
他早就醒了。
却一直装晕,骗她。
萧韶双手在袖中紧紧攥成拳头,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陡然升起。
她冷冷转身,看向宋知应,目光冷得像腊月的冰:“宋大人, 三日后若没有刺客消息,在下只能亲自带人去苍茫山了。”
说完,不待宋知应反驳或应下, 径直冷道:“明月, 送客!”
明月一怔, 随即右手一伸, 说道:“宋大人, 这边请吧。”
宋知应脸色骤变。
这个邵护卫怎么说变脸就变脸。而他堂堂一州知州, 从五品的朝廷命官,竟被一个没有品级的护卫这般呼来唤去?
他张了张嘴想要发作,可看着萧韶那张冷得像冰的脸, 还有那双透着杀意的眼睛, 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这护卫毕竟是林砚的人, 而林砚,是长公主的人。
他惹不起。
宋知应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萧韶才看向明月, 声音沉得可怕:“你去屋外守着, 不准任何人进来。”
明月心中瞬间一凛,连忙应道:“是。”
房门被明月离开时轻轻阖上,屋内重归寂静,安静的她能听见自己因为愤怒而粗重的呼吸声。
萧韶望着床上那个仍旧一动不动,似乎仍在昏迷的男子,深吸一口气,缓步向床边走去。
每一步,都带着勃然的怒气。
她走到床边,俯下身,一把扼住林砚脖颈,随后,瞬间收紧!
林砚藏在背中的身体陡然一颤,呼吸被骤然阻断,苍白的脸庞肉眼可见地迅速涨红,青筋在额角根根暴起,窒息的痛苦让他本能地想要挣扎,可他死死压住那股冲动,依旧闭着眼,一动不动。
萧韶手上越来越紧。
她看着他那因窒息而痛苦颤抖的睫毛,看着他那用力紧抿的双唇,怒气越发汹涌。
“还不睁眼?”
她冷声质问,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怒意,这人难道宁愿窒息而死,也不愿意睁开眼,看着她。
林砚却依旧没有动。
萧韶冷笑着松开手,随即——
“啪!”
狠狠一掌甩在他脸上!
林砚的脸被瞬间打得偏了过去,嘴角渗出一丝鲜红的血迹。
“给本宫睁开眼睛!”
林砚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一贯清冷的像浸了雪般的眼眸,此刻如同被夜风吹皱的湖面,目光里有眷恋、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复杂到极致的东西。
萧韶转过身,从窗边搬来一把椅子,重重顿在床边三步远的位置,椅子碰触地面的声响,像是砸在林砚心头。
林砚双手撑在床上,想要坐起身来,身子却是倏然一沉,他心中瞬间一凛,不想内力被封后,行动间竟连身子都沉了许多……
他垂眸,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黯淡,默默地支起身子,转身对着萧韶,双膝一弯,径直在床上跪了下来。
萧韶冷哼一声,一把坐在椅上。
林砚跪在床上,低着头,同样一言不发。
他就那样垂眸跪着,唇角还染着血,如同一只犯了错、不敢看向主人的小狗,那模样与那日在废弃柴房里,一人力敌十几名刺客时的狠厉果断,简直判若两人。
萧韶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愤怒。
失望。
还有一种细细麻麻的刺痛。
“不知林大人名字里的‘砚’,究竟是砚台的砚,还是赝品的赝?”
终是萧韶冷声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滞。
林砚的身体微微一僵,他抬起头看向她,嘴唇动了动:“我……”
却是一时语塞。
他知道萧韶是在讽刺他虚假的身份,可林砚这个名字,是他到九霄阁后才有的,七岁以前的记忆,早就模糊成一片白雾,他已然记不清他本来叫什么名字。
萧韶也没指望他会回答,只冷冷问道:“不知道武功如此高强的林大人,是何时醒来的?”
林砚垂下眼帘,低声道:“……昨日回同通判府时。”
萧韶瞳孔骤然收缩。
竟然那么早?
那岂不是意味着,她询问如何废掉他武功时,他醒着,她下令封住他武功的时候,他醒着,她让胡太医将金针刺入他胸口的时候,他仍旧醒着。
他什么都听见了,也什么都知道,却从始至终一声不吭。
他究竟是自信没有武功也可以应付她,还是,还是——
萧韶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越发旺盛,几乎要化作实质的火焰冲出胸膛,“你是何时学的武,又究竟是什么人,还不从实道来?还是说要本宫上刑具?”
她顿了顿,声音冷得像冰:“不要以为此刻在西州在通判府,本宫就没有手段。”
“本宫”两个字,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砚心里。
仿佛两人又回到了最初的起点。
他是那个寂寂无名的卑贱书生,是被她当成替身、被她随意处置的阶下囚。
而她,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掌控一切、俯视一切的长公主。
林砚放在膝上的双手,瞬间一紧。
他抬起头,看向她,眼底所有的复杂和愧疚,尽数化为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殿下……小人确实是旸州人。”
“别。”萧韶冷冷打断他,目光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林大人可是新科状元,西州通判,如何称得上一声小人?”
林砚嘴唇颤了颤,他抿紧了唇低下头,沉默片刻,才继续说道:“殿下,我确实是旸州人,七岁那年,旸州城破,我和妹妹自此颠沛流离,饥寒交迫,差点被人丢到乱葬岗……”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久远记忆:“后来侥幸被恩公救下,带到京城,也是自那时起,恩公命人教我习武,将我培养成……杀手。”
最后两个字,林砚说的极为困难,萧韶听完,心里更是瞬间一紧。
杀手?
竟然是杀手?
知道林砚会武以后,她想过很多可能。
想过他可能是某个江湖门派的弟子,想过他可能只是自学的武功,甚至想过他可能是敌国派来的细作,却唯独想不到,他竟是一名杀手?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往日种种,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在曲江宴上作诗时的风度与从容,他在公主府时的温顺与驯服,他在青云楼黑暗中的炽热和缱绻,他在除夕夜,烟花下流泪的动人模样……
这个人,无论如何也不像杀手。
要么,就是他当真极擅伪装,伪装到连她都都看不出一丝破绽。
林砚低下头,似乎不敢看她。
萧韶却紧紧盯着他,唇角一点一点冷冷扬起,“如此说来,你潜伏在本宫身边,便是为了暗杀?”
“自然不是!”林砚猛地抬头,那反应之快,几乎是下意识的本能。
萧韶冷笑一声,“难道你潜伏在本宫身边,别无所图?”
林砚看着她,眸光颤了颤,沉默了许久,才沙哑着嗓音说道:“我接近殿下,是为了……完成任务。”
萧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起身,快步冲到床边,一手攫住他的下颌,一手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呼吸交织、目光交缠,近到下一刻两张唇就能吻在一起。
可萧韶眼中没有半分旖旎,只有滔天的怒火,和无尽的失望,如同无底的深渊,要将林砚整个吞没。
“要完成什么任务?”她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林砚仰着头看她,艰难地说道:“盗取……焚金炉。”
萧韶瞬间愣住。
焚金炉……焚金炉?
她按住他肩膀的手猛地加力,几乎要将他肩膀捏碎:“公主府宝库中的焚金炉,是你盗走的?”
“是……”
“是什么时候的事?”萧韶浑身都在颤抖,“你是如何做到的?”
林砚看着她,目光里满是愧疚与痛苦:“殿下可还记得,亲自带我进入宝库,把我……锁在密室中的那次?”
萧韶的眉心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她如何能不记得?
当时她逼他唤她“乐真”,他不愿,她便用沉重的玄铁颈镣、手铐和脚镣将他锁在黑暗的密室中,甚至喂他吃下了“清明引”。
那药会让人如同被万蚁噬咬、冰火交煎,还能让受刑者的感官知觉被瞬间放大百倍。
是普通人绝对无法承受的极致痛苦。
“当时你中途出去见王玄微……”林砚颤抖的声音渐渐变得平静,仿佛已看到了他的结局,“我便趁此机会,用缩骨功压缩关节骨骼,从镣铐中逃脱,一路寻到你存放焚金炉的密室,将焚金炉与外间的普通香炉掉了包,最后……”
他话并没有说完,但最后发生的事,萧韶已然尽数明白。
他缩骨逃脱,掉包焚金炉,然后在她回来之前,重新钻进镣铐。在那般痛苦的折磨下,他竟仍能天衣无缝地做到这些,当之无愧是一个极其优秀的……杀手。
萧韶看着他,唇角渐渐扬起一个无比讽刺的弧度。
“所以,你当时哀求我不要离开,只是为了不让我发现焚金炉已被掉包?”
“我抱着你时,你不慎碰倒让我送你的炉子,便正是焚金炉?”
“当时在密室中,我探过你的脉息空空如也,也是你的故意伪装?”
“而你故意将焚金炉带到国子监,便是为了再次掉包,送走焚金炉?”
萧韶一字一句,句句冷彻,林砚嘴唇颤抖几许,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唯独看向她的眸光渐渐变得黯淡而又死寂,无异于默认了所有。
萧韶的眼眶,骤然泛红。
无数的画面在心头闪过。
当时她要去替他取来解药,他却攥住她的衣角,哀求她不要离开。
那是第一次有人在见识过她的狠辣后没有害怕或者恐惧,而是在痛苦中依赖着她,渴求着她。
却原来,他只是不想她发现焚金炉已被掉包。
而她亲手送他的鎏金香炉,她以为他带去国子监,是置于案头,睹物思人,却原来,那根本就是她一直在寻找的焚金炉。
她亲手将焚金炉,送到了贼子手中。
萧韶的双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被背叛、被欺骗、被利用的滔天愤怒与悲痛,齐齐涌来。
熟悉的躁动从骨髓深处一点一点钻出来,冲击着她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想要破坏,想要毁灭,想要发泄……
她死死钳住他的肩膀,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用尽浑身力气,一字一顿地问道:
“你和九霄阁,究竟是何关系?”
第96章 审问
你知道,本宫有的是手段
林砚的肩膀被她捏得生疼, 却只是仰着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通红得几乎失去理智的眼睛,看着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神情——
像极了两人在马车中初见那次。
那日她也是这般, 两眼通红, 状若失控,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攫住了心神, 像是得了某种……疯病。
他忍着肩膀传来的剧痛,关切地问道:“殿下……你可还好?”
萧韶却像是没有听见他的话。
她只是死死盯着他,凤眸里布满血丝, 翻涌着骇人的疯狂,“回答我!”
“你和九霄阁,究竟是何关系?”
林砚双手陡然攥紧, 看着她眼中近乎病态的执着, 深深吸了口气。
“九霄阁……是十年前, 由阁主一手创立, 阁中有阁主、少阁主, 堂主和各地分舵主, 最后是普通帮众,等级森严,层层节制。”
林砚的声音沙哑而又平静, 仿佛述说的不是即将置他于死地的真相, “阁中成员来源复杂, 有像我一样自幼被收养的孤儿,有走投无路、被阁主收留的亡命之徒,也有对朝廷不满、主动投靠的江湖人士。”
萧韶的心, 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阁中成员, 有像我一样的孤儿……
这几个字, 清清楚楚地钻入她的耳中。
她看着林砚那张平静却满是死寂的脸,这些时日所有的猜测、疑心,终于轰然落地。
他竟真的是九霄阁的人。
那个她恨之入骨,那个与她萧家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九霄阁。
他竟真的是其中的一员。
她曾说过两人之间,再不要提起九霄阁三字,她曾说过,此生再不相疑,他却真的是九霄阁的人……
眼角莫名有些湿润。
林砚的讲述却仍在继续,“自两年前,阁主便对阁中所有堂主舵主,以及知晓核心机密的帮众,种下了一种蛊毒,以阁主的精血为引,种入体内后,一旦试图泄露阁中机密,便会瞬间蛊发,七窍流血而亡。”
萧韶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蛊,她自是记得的。
以明火炙烤后颈,若出现赤红蛛网纹,便是被种蛊之人。而她亲手炙烤过林砚的后颈,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她看着他,声音冷厉:“所以,你想告诉本宫,你只是个被蒙骗的普通帮众?”
林砚眸中,疼痛一闪而过。
“……不。”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我想告诉殿下,我是九霄阁的……少阁主。”
“阁中知晓机密的人,除了阁主,唯有我……没有被中蛊……”
萧韶攥住他肩膀的手,骤然松开。
她不可置信地后退一步。
明明只是短短一步,两人之间却仿佛瞬间隔出了千山万水。
少……阁主?
萧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本就粗重的呼吸越发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她能清楚感受到自己的理智正在一点一点崩碎,而那熟悉的疯狂躁动正在吞噬一切。
她下意识地将手伸向脑后,想要拔下那支惯用的金簪,却摸了个空。
今日她着的男装,头发高高束起,只用一根素色发带固定,没有金簪,什么都没有。
“殿下。”
林砚的声音忽然响起。
萧韶抬起头,看见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一个物件,放在掌心。
那是一支金簪。
簪身细长,簪头是一朵盛开的牡丹,金色的凤凰穿行其间,栩栩如生。
萧韶的目光倏地凝滞。
这支金簪……
两人第一次见面,他从天而降砸入她的马车,她看着他那张酷似元景哥哥的脸,将忍耐了整日的愤懑、委屈、怨恨,尽数发泄在他身上,最后,更是用这支金簪,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她以为那是他和她之间的缘分,却不想,只是他刻意设计的一场阴谋。
而此刻,这支金簪,正静静地躺在他掌心。
直到此时此刻,他竟仍随身带着这支簪子。
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深情,还是挑衅,是怀念,还是嘲讽。
“呵呵呵呵……”
萧韶忽然笑了起来。
笑声尖锐刺耳,嘲讽,悲凉,而又疯狂。她笑得浑身颤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笑得像是要把这一年来的所有欢喜、所有期待、所有信任,都笑成一场笑话。
“殿下……”林砚颤抖地看着她,似乎想要说些什么,萧韶却突然动了。
她猛地上前一步,一把夺过他掌心的金簪,狠狠刺入他的胸口!
“呲——”
金簪刺破皮肉,直直没入。
那位置,与马车初见时,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更深,更用力。
仿佛要将所有的愤恨、所有的悲痛、所有被背叛的绝望,都发泄在这一刺里。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
剧痛从胸口炸开,蔓延到四肢百骸,本就苍白的脸庞瞬间煞白,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涔涔而下。
可他依然一动不动,只是隐忍地跪在那里,死死攥紧双手,任指甲掐进掌心,用那疼痛压制着本能的挣扎,压抑着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或者呻/吟。
萧韶眸光渐渐幽沉,若是往日,林砚这般的顺从和驯服已然能抚慰她内心的疯狂和躁动,可此刻,她只觉得无比讽刺。
她握着金簪,在伤口里狠狠搅动,仿佛那不是血肉之躯,只是一滩令人作呕的烂泥。
感受着林砚剧烈颤抖的身躯,她一字一句,冷冷开口:“九霄阁的阁主是谁?阁中还有哪些人?”
“九霄阁的驻地在何处?和朝中哪些大臣有勾结?”
萧韶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里满是骇人的狠厉,“说!”
林砚双手死死攥着,唯有颤抖的身躯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
他知道她此刻有多疼多痛,可他不能说,他想要把一切尽数告诉她,可他不能。
背上的三根银针,如附骨之蛆,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若敢招供,若敢背叛阁里,阿檀她……必死无疑。
他张了张嘴,终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殿下,对不起……我不能说……”
萧韶的目光,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你不能说?”
她一字一顿,声音轻得像耳语,却带着让人不寒而栗的寒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是选择不说?”
本就昏涨的大脑隐隐作痛,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那双漂亮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惺惺作态的痛苦与愧疚,看着那俊美的脸庞,此刻满是扭曲的疼痛和汗水。
一阵滔天的愤怒和悲痛,猛地攫住她的心脏。
在他心里,九霄阁比她更重要。
那些乱臣贼子,也比她更重要。
她的信任,她的真心,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喜欢一个人——
在他心里,什么都不是。
萧韶松开手。
金簪就那样插在他胸口,簪尾的金色凤尾微微颤动。
她后退一步,俯视着他,目光里再无半分温度。
“你知道,本宫有的是手段。”她轻轻说道,声音平静得可怕。
林砚看着她,漆黑的眼底像是蒙着一层水雾,弥漫着极致的痛苦和哀伤,唇角却是奇异地微微扬起,“自然是知道的。”
那笑容很轻,很淡,萧韶却是倏地皱起眉,她竟是从那笑容里,读出了一种……与有荣焉,亦或是……引以为傲。
萧韶的心,似被这个笑容狠狠攫住,疼的她喘不过气,下一刻,本就混沌昏沉的大脑瞬间被滔天的戾气和愤怒占满。
为什么不害怕,为什么不恐惧?
为什么到了这种地步,为什么她的心痛的如被刀割,他却还能笑的出来?
萧韶伸出手,握住那支插在他胸口的金簪,猛地拔出!
刹那间,鲜血喷溅。
林砚的身体剧烈地一晃,下意识想要伸手撑在床上,手腕却被萧韶一把攥住。
不待他反应过来——
“咔嚓!”
猛地一声脆响在屋内响起。
林砚的左手手腕,赫然被萧韶生生折断!
林砚的身体瞬间绷紧,剧痛从手腕处窜过全身,额角的冷汗如雨而下,他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闷哼。
萧韶却没有停。
她丢开那明显变形的左手,再次不容抗拒地攥住他的右手——
“咔嚓!”
又是一声刺耳的脆响,右手手腕,同样被她生生折断。
“呃——!”
林砚猛地痛呼一声,又很快反应过来,将所有痛苦的呻/吟尽数咽下,只是浑身颤抖地跪在床上,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如同被折断羽翼的蝴蝶。
萧韶站起身,俯视着他,目光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冷汗早已从她的脊背渗出,浸湿了后背,整个大脑已然一片混沌,她只知道,她要让他痛,让他和她一样痛。
冰冷的目光,缓缓落在林砚左腿的膝盖上,既然不想说,又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地跪在她面前?
她拿起床脚摆放的铜制香炉,高高扬起,随后朝着那跪在床上的双膝,狠狠砸去!
“咔嚓——”
一声剧烈的脆响,林砚左腿的膝盖骨,轰然碎裂。
他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无力地向右侧倒去,他侧躺在床上,蜷缩着,颤抖着,断骨之痛如同万箭穿心,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他早已脆弱的神经。
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烂,口中一片腥甜,眼前不知何时一片模糊,已然分不清是汗还是泪。
萧韶看着他,看着他惨不忍睹的模样,看着他那倔强地不肯求饶的嘴,看着那被汗水浸透的衣衫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男子清瘦的身形。
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却有着那样以一敌十的武功。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看似俊美无害的男子,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子……
第97章 真脏
那模样,破碎、绝望
萧韶居高临下地看着床上蜷缩的男子, 眸光冷得像深冬的寒潭。
“你还剩一条腿。”
林砚侧躺在床上,浑身剧烈地颤抖着,他的左手、右手、左腿, 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脸色惨白如纸,却仍旧一言不发。
萧韶脑中所有的情绪褪去, 只剩一片冰冷的空白,和那空白之下,正在熊熊燃烧的疯狂。
她提起手中那只沉重的铜制香炉, 再次高高举起,朝着他仅剩的右膝,狠狠砸下。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 清晰地传入两人耳中。
林砚的身体猛地弓起, 随即又无力地跌落, 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破碎闷哼, 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的悲鸣。
萧韶松开手, 香炉重重砸在地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看着他,痛苦地喘息、颤抖,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 像一只被折断翅膀、扔在泥泞里等死的蝴蝶。
她不懂, 她真的不懂。到底是什么东西, 到底是因为什么理由,值得他如此坚持,如此执拗, 那个九霄阁, 当真值得他像这样……用命去守护?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 她从来没有看懂过他。
她以为的心意相通,不过是一场笑话……
一阵难以言喻的疼痛,从心底最深处蔓延而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被生生挖掉。
萧韶的眼眶,忽然湿润。
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顺着脸颊滑落,一滴,两滴,三滴。
她站在那里,明明流着泪,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像是一只精致的玩偶娃娃,诡异至极。
林砚蜷缩在床上,心中瞬间涌起一阵巨大的疼痛,比四肢被废的痛苦,还要深入骨髓。
他挣扎着,想要伸出手,替她拂去眼角的泪水。
可右手方才抬起,便无力地垂下,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万箭穿心,每移动一分,便会牵动碎裂的腕骨,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
萧韶一动不动地看着,看着他那徒劳的挣扎,看着他那只扭曲的手,一点一点向她的方向挪动、靠近——
她冷着脸,后退一步、
两步、三步。
直到退到他无论如何都触碰不到的地方。
林砚的手僵在半空,却没有落下。
他看着她冷冽的脸庞,看着那双明明流着泪却冷得像冰的凤眸,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恐慌。
他下意识地向前一扑——
整个人却瞬间栽倒在地上。
断掉的四肢砸在地上,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要吞噬他最后的意识。
萧韶依旧冷眼看着他。看着他像一条狗一样趴在地上,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大口喘息着,浑身颤抖着。
萧韶缓缓走上前。
她停在他面前,用鞋尖,一点点挑起他的下颌。
他的脸被迫仰起,暴露在她眼前。
惨白如纸,毫无血色,乌黑的发绺被冷汗浸湿贴在脸侧,那双曾经清冷如月的眼眸,此刻望着她,深的像是能把人吸进去,她却已然分辨不清那究竟是怎样的目光,又藏着怎样的情绪。
一滴泪,从他泛红的眼角滑落。
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她的鞋尖。
日光从窗外照入,落在他脸上,他就那样仰着头看她,落着泪,却一言不发。
那模样,破碎、绝望,有种让人心碎的冲击。
萧韶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
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过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真脏。”
不知说的是趴在地上的男子,还是那只被他泪水打湿的鞋。
林砚浑身剧烈一颤。
萧韶却只冷冷抽回脚尖,转身向门口走去。
林砚趴在地上,望着她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是在唤“殿下……”,声音却低的她听不清。
萧韶走到门口停下脚步,用所有人都能听清的声音,对门外的明月冷冷吩咐:“派人守着这屋子,不准任何人进去,就连一只蚂蚁都不行。”
明月瞬间一怔:“那……那送吃食的小厮呢?”
“吃食?”萧韶冷哼一声,那声音里满是自嘲与狠厉:“不准给他任何吃的,连水,也不准给。”
明月心中大骇,却不敢多问,只能低头应道:“……是,殿下。”
殿下这是做什么,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之前要废掉林大人的武功,现在又要把人囚禁起来,不给吃不给喝。
难道……难道殿下的疯病又犯了?
明月记得,上一次殿下犯病时便想把王玄微公子掳到公主府关起来,就连铁笼镣铐都打造好了,那这一次……
她仔细观察着萧韶的神色,双目通红脊背浸湿,双手更是在微不可察地颤抖,明月心中瞬间了然,殿下的疯病果然又发作了。
杜太医还在京城,来不及赶过来,幸好她随身带了药方。
明月连忙上前,关切道:“殿下,您脸色不太好,要不……先回房休息?”
谁料她话音刚落,萧韶的身体便晃了晃,眼前一黑,软软地向后倒去。
“殿下!”明月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
萧韶靠在她身上,双目紧闭,面色苍白,竟是已然昏迷了过去。
……
两日后。
萧韶终于幽幽醒转。
入目是陌生的帐顶,日光从窗棂照入,在床前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眨了眨眼,这才醒悟过来,自己此刻并不在公主府,而是身在陌生的通判府。
萧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两日前发生的一切,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她的疯病竟是再次犯了,而且这一次,比过往任何一次都更加严重。
脑海里不断浮现着林砚四肢扭曲地趴在地上,痛苦颤抖的画面……
“殿下!您终于醒了!”
明月的惊呼声在耳边炸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冲到床边,满脸担忧:“您这一昏迷,可就是整整两日。可吓死我了!”
上次殿下这般犯病昏迷,还是林大人被王玄恪诬陷是九霄阁逆贼的时候,这次昏迷的时间比上次更长,到底又是因为什么。
萧韶按了按太阳穴,缓缓坐起身。
两日。
她竟昏迷了两日……
明月连忙递上一碗温热的汤药:“殿下,快把药喝了,您昏迷这两日,我按着方子给您煎了药,可您一直没醒,好在药还能灌进去。”
在明月的絮叨声中,萧韶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液苦涩,入腹后却渐渐生出一股暖意,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明月看着她神色稍缓,试探着道:“殿下,林大人他——”
“西州署可有消息了?”萧韶打断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明月一怔,连忙道:“西州署那边已经派兵去搜索苍茫山,但苍茫山地域辽阔,短短两日时间根本不够。方才宋知应还派人来问,能不能宽限几日……”
萧韶冷笑一声。
她本就不是要他们真的去搜索苍茫山,她是想逼那些和九霄阁勾结之人,露出马脚。
“就说林砚重伤不治,快不行了。”她冷声命令,“告诉他们,就给他们最后一日时间。若再没有消息,本宫就要告知京中,西州署办事不力。”
明月眼睛一亮,连忙应道:“是!我这就去传信!”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想起什么,停下脚步,一脸迟疑地看向萧韶:“殿下……还有一件事。”
萧韶抬眸。
明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铁丸,双手呈上:“今晨有飞鸽飞来,落在这院子里。信鸽脚上绑着这个铁丸,外面裹着信纸,属下不敢擅专,特意等殿下醒来处置。”
萧韶接过那铁丸,约莫大拇指大小,通体乌黑,沉甸甸的,入手冰凉。
“是谁送来的?”
明月摇摇头:“属下只认得出来,那信纸是京城澄心堂才有售卖的玉版宣,那种纸价格不菲,寻常人家用不起。”
京城……送到通判府……
难道是给林砚的?
萧韶心中悚然一惊。
难道这是九霄阁特有的通信方式……
第98章 铁丸
“啪!啪!”
萧韶摩挲着那枚冰凉的铁丸, 沉声问道:“那信纸上可写了什么?”
明月摇了摇头:“什么都没写,就一张空白的玉版宣。”
萧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空白的信纸,一枚铁丸, 这是什么意思?
她将那铁丸凑到窗边, 借着日光细细端详,铁丸通体乌黑, 表面光滑,没有一丝缝隙,仿佛浑然一体。
可她掂了掂, 重量不对,这里面是空的!
她试着用力捏了捏,却是纹丝不动。
她想要用东西砸开或者暴力打开, 却又担心会伤到里面的东西, 或者里面装的是毒药、迷烟一类的东西, 一旦打开便会伤人, 让她终究不敢妄动。
“要是奔雷在就好了。”明月忍不住嘟囔, “他一天到晚整个大周乱跑, 见过的稀奇玩意最多,这种铁丸,他肯定知道怎么打开。”
奔雷……
萧韶的眉头又皱紧几分。
她已经把奔雷从平安客栈转移到了通判府, 安置在隐蔽的后院, 由胡太医亲自照料。可这么多日过去, 奔雷却仍旧没有醒转的迹象,每日灌下去的汤药,也只是勉强吊着一口气。
似乎自从那日她去客栈探望他以后, 他的伤势反而更重了些。
她现在忍不住怀疑, 若林砚是九霄阁的人, 他是不是当时就对奔雷做了什么……
林砚……
她终于忍不住看向明月,“林砚这几日如何了?”
明月看了她一眼,小心翼翼地回道:“按您的吩咐,没人进去过那间屋子。属下这几日又一直担心您的身体,守在您身边,因此不知道林大人怎么样了。”
明月顿了顿又道:“但是据守门的玄甲卫说,从您那日出来到现在,整整两日,里面没有传出过任何声响。”
她看着萧韶微变的面色,又补了一句:“所以方才属下才有些担心,想问问您……”
萧韶的指尖,微微收紧。
断手断脚,两日两夜,不吃不喝,一点声音都没有……
见萧韶面色阴沉不定,明月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殿下,林大人他……到底做了什么?”
就算是殿下发病要把人囚禁起来,也不至于狠到不给吃食吧。
萧韶沉默了下去,像是不知该如何启齿 ,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刚刚从冰窖里捞出来。
“他……是九霄阁的,少阁主……”
明月瞬间愣住。
九霄阁,少阁主,林大人?
明明每个字她都能听懂,可连在一起,却让她忍不住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那个在她印象里,对旁人清冷淡漠,对殿下却温顺乖巧的林砚,竟然来自九霄阁?
那个殿下恨之入骨、倾尽全力追查的九霄阁?
竟然还是……少阁主?
她记得曾听殿下说过,九霄阁就是在新上任的少阁主手中,势力迅速拓展,分舵遍至九州,殿下曾说此人手段果决,心思缜密,是她的大敌。
她一直以为,这个少阁主会是一个面色狠辣心机深沉的男子,却从未想过,竟是林砚。
她瞬间明白了萧韶这些时日的反常和失态。
被最信任的人欺骗、被最爱的人背叛,这种事,换做任何人都承受不住,更何况是习惯了掌控一切的殿下。
“替我更衣。”
萧韶忽然开口,声音斩钉截铁,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明月回过神,连忙应道:“是,殿下。”
她取来一套干净的护卫服饰,替萧韶换上。青色的劲装,腰束革带,头发高高束起,又是那副英气勃勃的男装打扮。
萧韶对着铜镜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向外走去。
院子里几株桃花开得正好,粉白的花瓣随风飘落,远处传来鸟雀的啁啾声,清脆悦耳。
本是极美的景色,萧韶本就阴沉的心情瞬间更加糟糕。
那个承诺陪她看遍九州美景的人,那个她以为能相伴一生的人……
萧韶双手死死攥紧,谎言,都是谎言!
她加快脚步,向那扇紧闭的门走去。
门前守着两名玄甲卫,见萧韶前来,连忙行礼。
萧韶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随后伸出手,一把推开了门。
屋内仍旧维持她离去时的样子,没有点灯,窗户紧闭,好在日光十分明亮,足以让她看清屋内的情景。
林砚竟然仍维持着两日前她离开时的状态,一动不动、面朝门口地趴在地上……
四肢都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左手、右手、左腿、右膝,全都变了形,侧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如同一只被主人遗弃,垂死的困兽。
日光照在他身上,将他那张惨白的脸映得毫无血色。嘴唇已然干裂得不成样子,脸上几乎快要没了肉,显然两日两夜的不吃不喝,已经将他折磨的不成人样。
明月跟在萧韶身后,一眼看见地上的林砚,瞬间惊得喘不过气来。
她对林砚的记忆,还停留在朱雀街上一身红袍状元游街的意气风发,和身着青色通判官服时的清隽成熟。
可眼前这个人——
四肢扭曲、奄奄一息,无论如何,都和她记忆中的林砚,毫不相干。
萧韶站在门口,心中不受控制地涌起一阵巨大的心悸和疼痛,却死死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下心肠。
“去看看,他死没死。”
明月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探向林砚的鼻息。
那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可终究还是有的。她瞬间松了口气,回头道:“殿下,林大人还还活着!”
萧韶脸上重又变得冷酷,冷哼一声,嘲讽道:“祸害自然没有这么容易死去。”
明月却似乎听见什么,又低下头贴近了些,“殿下,他似乎在……梦呓。”
萧韶眉头微微一动。
她走过去,在林砚身边蹲下。
他就那样侧着脸贴在地上,嘴唇微微颤动,发出极轻极轻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可凑近了,仍能隐约分辨出,他唤的是——
“萧韶……”
萧韶的心底,狠狠一动。
她想起那日在水牢,他发了高热,人事不省,也是这般昏迷着唤她的名字,一声一声,极低极哑,却执拗地仿佛那是他唯一的念想。
这人醒着的时候,总是称她“殿下”,唯独在昏迷的时候,会这样唤她的名字……
“对不起……”
林砚似乎又在梦呓,萧韶越发贴近了些,这次清楚地听见了他低喃的话语,“本想……早点……告诉你……”
萧韶倏然直起身。
她恍然想起,他确实曾经试图告诉她过。
那日从水牢出来后,他曾多次在她面前提起九霄阁,当时她只以为他是想说他与九霄阁无关,可如今想来,他也许……当时便想告诉她真相。
只是一次又一次,被她打断了,甚至是被她那句“以后不准再提”堵了回去。
萧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她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男子,心底突然软了一瞬。
她俯下身,伸出手,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动作很轻很小心,可即使再小心,移动间仍会牵动他四肢碎裂的骨头。
林砚身体剧烈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呻/吟,如同一只在她怀中哀鸣的小兽,脆弱的似乎随时会碎裂。
萧韶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心中有两个声音在激烈地撕扯。
一个在说,若是再这样折磨下去,林砚只怕当真就没命了。
一个却在说,你若是心疼他,谁来心疼你?他若是对你有半分情谊,便该将所有事情如实相告,又如何会沦落到现在这般境地。
萧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冷硬。
她将林砚放在床上,让他靠在床头。
然后——
“啪!啪!”
两记干脆的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林砚,”萧韶冷声开口,一字一顿,“本宫命你醒过来。”
林砚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苍白干裂的嘴角瞬间渗出血丝,低垂的眼睫却是颤了颤,随后在她审视的目光中,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曾经看着她温柔含笑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和黯淡,像是燃尽的灰烬、干涸的枯井。
可下一刻——
那黯淡的目光,在看到她的一瞬间,骤然亮了起来。
如同暗夜中燃起的一点星火、枯井中映出的一缕天光,又亮又灼人。
萧韶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殿下……”
林砚低低唤道,嗓音无比虚弱沙哑,仿佛用尽了积蓄的所有力量。
这声“殿下”,终于唤回了萧韶的理智。
“林少阁主,”她冷冷开口,声音里满是嘲讽,“不知饥饿和疼痛,可能撬开你的嘴?”
“堂堂少阁主,如今成为一个废人,滋味不好受吧?”
林砚看着她,目光瞬间一颤,方才亮如星火的眼眸,一点点熄灭,重又变成一种认命般的死寂,仿佛再也生不出半分波澜。
“冥顽不灵!”萧韶冷哼一声,心中怒火更盛。
这人难道当真不怕死?
她从怀中掏出那枚铁丸,举到他面前,“这个,你可认识?”
林砚涣散的目光,落在那个铁丸上。
倏然凝滞。
这个铁丸他如何能不认识?
只是恩公竟然这么快就知道了那日发生的事,难道是霍荻,他有何目的?
萧韶看着他剧烈颤动的目光,冷笑一声:“你果然是认识的。”
她将铁丸在他眼前晃了晃:“告诉本宫,如何打开。”
林砚看着那铁丸,声音虚弱地几乎听不清:“我一般是……直接捏碎。”
萧韶瞬间大怒。
直接捏碎?她要是能直接捏碎这铁丸,她当日就能直接捏碎他的膝盖,又何须借助香炉?
林砚看着她的怒容,唇角缓缓露出一抹极淡的苦涩笑意。
恩公送这个铁丸来,想必是知道他为救萧韶而暴露了武功,却不知道他如今已是四肢瘫痪、形同废人,又如何打得开这个铁丸……
那抹笑,看的萧韶心中莫名一刺,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重新看向手中的铁丸。
既然林砚一贯是直接捏碎,那至少说明,这里面的东西并不危险。
而且,这铁丸里面装了东西,必然不是一个整体。
只要不是一个整体,便必然有缝隙。
她将铁丸举起仔细端详,果然,在铁丸中间,有一道极细极细的缝隙,细到几乎难以察觉,这才让她方才没有发现。
“拿刀来。”她冷声命令。
明月连忙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小巧匕首,递了过来。
萧韶接过,用刀尖沿着那道缝隙,小心翼翼地敲打撬动。
不知捣鼓了多久,只听“咔”的一声轻响,铁丸赫然从中间裂成两半。
萧韶心中瞬间一喜,她果然猜对了。
可下一刻,欣喜的目光的陡然凝固。
那铁丸中间确实是空的,而在空的中间,静静躺着一截东西。
那是一小截……手指。
最顶端的指甲,赫然被人拔掉,只剩血淋淋的肉,下面的断口处,更是血肉模糊,触目惊心。
萧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第99章 断指
殿下,你杀了我吧……
屋内一片死寂。
“砰、砰、砰——”
心跳声一下重过一下, 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萧韶盯着那截血肉模糊的东西,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
她设想过这铁丸里装的会是什么,密信, 毒药, 暗器,甚至可能是某种细小的蛊虫。
却唯独没有想过会是一根断指。
虽然只是小小的一截, 虽然指甲被人残忍拔掉,只剩下血淋淋的肉,但仍能看出来, 那是女子的手指。
纤细,白皙……
她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的林砚。
那一瞬间, 她看见了让她永生难忘的一幕——
林砚靠在床头, 那张本就惨白的脸, 此刻已完全失去了血色, 一贯淡然的眼眸, 此刻正死死盯着她手中的铁丸, 盯着那截断指,瞳孔放大到了极致,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 震惊、恐惧、痛苦、绝望……
还有一股似乎要冲破胸膛的滔天怒火。
林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嘴唇剧烈地翕动着, 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呜咽。
阿檀。
这一定是阿檀的手指。
定是恩公知道了他向阁中隐瞒萧韶来西州一事, 知道了他为救萧韶暴露了武功, 知道了他那些不听话的小动作, 特意以此警告他。
用他最在乎的人,用他留在京城的软肋,用他那没有做错任何事的妹妹。
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以为恩公会看在阿檀尚有利用价值的份上不会动她,却不想恩公竟真的能狠绝到这种地步。
那截指节血肉模糊,指甲更是被生生拔掉,阿檀当时该有多痛……
两行眼泪从早已枯竭的眼中淌出,林砚无力地靠在床头,后背的三根银针越发疼痛,像是烧红的铁钉,一根根刺进了他心里,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要嘶吼,想要咆哮,想要毁灭一切,可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抬起手都做不到……
他只能看着那曾经属于阿檀,会抚琴会刺绣的手指,血淋淋地躺在铁丸中。
阿檀,阿檀……
萧韶将林砚不同寻常的反应尽收眼底。
这般剧烈的颤抖,破碎的呜咽,还有眼底翻涌的绝望与痛苦,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即使在水牢里被吊了一日一夜、挨了整整三十下浸了盐水的鞭子,他也只是一声不吭地承受。
即使被她生生折断四肢,他也只是咬着牙,连声求饶都没有。
可此刻,看着那截断指,他却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和坚强,只剩下一具破碎的躯壳,和同样破碎的灵魂。
萧韶一把合上铁丸,那“咔”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屋内格外清晰。
她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质问:“这是什么?”
林砚没有说话,那双黯淡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痛苦与挣扎,嘴唇更是剧烈地颤抖着。
“九霄阁为什么千里迢迢给你送来一节断指?”
萧韶的声音越来越冷,越来越厉, “这是谁的手指?”
“他们想传递什么信息?”
“说!”
林砚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愤怒的脸,看着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眸,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他能说什么……
说这是阿檀的手指,说恩公用阿檀威胁他?
这样只会将阿檀也牵扯进来,暴露阿檀也是九霄阁的人……
阿檀,萧韶……
两个名字在他心中疯狂地撕扯,像是要把他的心脏生生撕成两半。
一边是他唯一的亲人,是那个从小和他相依为命、在九霄阁的黑暗中彼此取暖的妹妹。
一边是那个他甘愿背叛一切,宁愿自己受苦也不愿看她伤心的女子。
他该如何选?
他能如何选?
手脚尽断,两日两夜不吃不喝,全靠一口气撑着,林砚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所有的挣扎痛苦同时压在他心上,他猛地身子前倾——
“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
鲜红的血液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萧韶心中瞬间一惊,下意识想要伸手替他拂去血迹,却又生生忍住。
林砚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脸色苍白到了极致,像是轻盈的没有丝毫重量的雪人,随时会化在床上。
“殿下,你……杀了我吧……”
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萧韶却瞬间愣住。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在这种时候,他想说的竟然是这个?
“你什么意思?”她的声音里满是震惊与愤怒,“你在说什么!”
林砚看着她,那双如墨的眼睛里,弥漫着痛苦与哀伤。
“我知道……你留着我这条命……是为了审问出九霄阁的消息……”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每吐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可你也知道……我一个字……都不会说的……”
萧韶的瞳孔剧烈地收缩。
这根手指究竟有什么魔力,让林砚的态度变得如此坚决。
之前她折断他四肢时,他虽不说,却明显没有这般决绝。可此刻,看着这截断指,他竟像是抱了必死的决心。
“杀了我……”林砚的眼底,弥漫着痛苦与哀伤,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哀求的绝望,“就像你过去……杀了那么多九霄阁的人一样……”
萧韶的心中,瞬间涌起一阵巨大的荒谬。
她猛地俯下身,一把捏住他的下颌,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她盯着他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你明明知道,哪怕仅仅是因为这张酷似元景哥哥的脸,本宫也不会杀你。”
“我会把你关起来,用尽各种手段严刑拷打,直到你愿意开口为止。”
萧韶死死攥着那枚铁丸,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能让林砚这般在乎的人,难道是林檀?难道九霄阁用林檀威胁林砚?
可是不对。
林砚是九霄阁的少阁主,在阁中地位尊崇,有谁敢用这种手段威胁他。更何况,若是用林檀威胁他,他为何不告诉她?她不信以镇安司之力,会护不住区区一个花魁。
她正要再问——
“殿下。”
门外忽然传来玄甲卫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也打破了屋内的凝滞。
“宋知应来了,说来探望林大人。”
萧韶的眉头倏然皱紧。
宋知应?
这个节骨眼上,他来做什么,难道是抓到霍荻和霍嵘了?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冷声道:“让他在前厅候着,待本宫回房换身衣服,再带他来此处。”
“是。”玄甲卫应声离去。
明月直到此刻也才终于回过神来,她小声问道:“殿下,您要回房换衣服,是要告诉那个宋知应您的身份了?”
萧韶冷笑一声,看向林砚:“霍荻既然发现了本宫的身份,九霄阁自然也会知道,又何须再瞒?”
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也好叫那个宋知应知道其中利害,免得他以为,本宫是好糊弄的。”
说着,起身向门口走去。
“殿下……”
林砚虚弱的嗓音忽然在她身后响起。
“殿下能否……不要告诉宋知应,我……是九霄阁的人……”
林砚呼吸急促,他担心,宋知应已经收到了恩公的消息,这次是专程前来刺探萧韶到底知道了多少……
萧韶头也未回地站在原地,只冷声嘲讽道:“怎么,都如此地步了林大人还想继续当这西州通判?”
她顿了顿,唇角扬起抹恶劣的冷笑,“林大人应该知道,若是要求人,便该有求人的态度。”
说着头也不回地推门而出,明月看了林砚一眼也连忙跟了上去。
萧韶走到外间,鼻尖窜入春日清新的空气,这才顿下脚步。
她深深吸了口气,心情平复了几许。她知道林砚绝对不是贪恋官位权势的人,他方才会这么说,说明此事必然另有蹊跷,看来她要好生会一会这个宋知应宋知州。
明月站在萧韶身边,看着她紧绷的侧脸和死死攥着铁丸的手,知道她仍在想着方才的事,当即从怀中掏出那柄随身携带的短刃,递到萧韶面前。
萧韶指尖一顿,冷冷挑眉:“你拿刀给本宫做甚?”
和萧韶的冷厉截然不同,明月却是一派轻松的模样,“方才见殿下脸色那般阴沉,属下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萧韶眉头皱得更紧。
明月继续道:“不就是殿下您想从林公子口中逼问出九霄阁的消息,但是林公子出于某种顾虑而不愿意说嘛。”
她眨了眨眼,一脸认真:“殿下您与其在这儿纠结该用什么刑罚手段,不如直接把刀架自己脖子上,保管林公子一股脑地全说了。”
萧韶瞬间愣住。
“岂有此理!”
她瞬间勃然大怒,就连声音都高了几分:
“你当本宫是什么了!用自己威胁他?本宫堂堂大周长乐长公主,需要用这种手段?”
明月被她吼得一缩脖子,小声嘟囔:“可是……这招肯定管用啊……”
“闭嘴!”
萧韶狠狠瞪她一眼,一把夺过那柄短刃塞回她怀里:“收好你的刀,再敢胡说八道,本宫先把你关起来!”
说完加快脚步,向自己房间走去。
第100章 威胁
闭上眼
萧韶有心让宋知应多等一会儿, 等得越久,心里越慌,便越拿不准她的态度。
她不仅衣服换的不紧不慢, 甚至故意在铜镜前多坐了片刻, 理了理鬓角,整了整衣襟。站起身时, 绯红的襦裙在春日的光影里灼灼生辉,衬得她整个人明艳逼人,与方才那身冷硬肃穆的护卫服判若两人。
待她慢悠悠地换完衣服, 穿过回廊,回到林砚的房间时,已然过去了大半个时辰。
推开门, 林砚仍旧靠在床头, 腿上盖着被褥, 双目紧闭, 一动不动。
不知是死是活。
萧韶的脚步顿了顿。
明月跟在她身后, 小心翼翼地探头看了一眼, 忍不住低声道:“殿下,林公子伤得这么重,再不治恐怕真要终身残废了。更何况还两日两夜不吃不喝……要不, 至少给他喝点水?”
萧韶的眉头倏然皱紧。
“他自己都不开口, 需要你求情?”
声音冷得像冰, 听的她自己也瞬间愣住。
她这是怎么了。
明明看见他这副奄奄一息的模样,心底也是动容的,可听明月这么一劝说, 本来已经软了的心肠瞬间又硬了起来。
萧韶冷着脸走到床边, 坐了下去。
动作不轻不重, 床板并没有丝毫晃动,林砚低垂的睫毛却颤了颤,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到来。
像是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即使虚弱到这般地步,仍然没有丧失对外界的感知。萧韶忽然有些好奇,他这一身惊人的武功,究竟是如何习来的。
在她探究的目光中,林砚缓缓睁开了眼。
明明已是风中残烛,明明黯淡到几乎燃尽,却偏偏在看到她时,挣扎着燃起最后一丝光亮,她甚至能清楚地在他眼中,看到一身红衣的自己。
萧韶的心,瞬间漏跳了一拍。
她强迫自己冷下脸来,嘲讽道:“怎么,林大人这次不装晕了?”
林砚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三个极轻极轻的字:“对不起……”
萧韶听的一阵烦躁,“你这张嘴,除了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不待林砚回答,她已不耐烦地直接问道:“为什么不想让宋知应知道?”
方才换衣服时,她一直在思考这几日的事情。
林砚为了救她,暴露了自己会武。此事既然被霍荻得知,那大概率也会被九霄阁知道,而九霄阁恰再这个时候送来了这截断指。
而面对她的盘问,林砚从前尚且只是隐忍不言,看到断指后竟是求她直接杀了他,结合这骤然变得决绝的态度,这枚断指的用意,不言而喻。
“九霄阁可是在用什么威胁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是林檀么?”
林砚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那反应十分隐晦,几乎瞬息之间又变回往常,但仍被萧韶敏锐地捕捉到。
她猜对了。
竟真的是林檀。
萧韶两只手捏的咯吱作响,不被信任的愤怒瞬间升起,充斥着整个胸腔。
她冷哼一声,站起身,对明月道:“让宋知应进来。”
明月一怔,连忙应道:“是,殿下。”
听见“宋知应”三字,林砚眼睛瞬间一红,再次恳求道:“殿下,求您……”
萧韶却只置若罔闻。
片刻后,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宋知应被玄甲卫引着,战战兢兢地进了门。
笑容比之前更加讨好,脸上堆满了褶子,他一进门便在屋内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床上奄奄一息的林砚身上,瞬间一顿,随即又转向床边那个绯红的身影——
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震惊。
“本官竟不知道,原来邵护卫竟然是女子。”
语气拿捏得极准,既像是刚刚发现,又带着几分不经意的试探。
萧韶冷笑一声,负手而立,“宋知应,好叫你知道,本宫乃大周长公主,萧韶。”
她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
宋知应身躯微不可察地一颤,虽然他已从九霄阁的密信中得知林砚身边姓邵的护卫就是长公主萧韶,可真正当面相见时,仍是一阵腿软,止不住地担心萧韶亲自来此,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连忙跪了下去,额头触地:“下官宋知应参见长公主殿下。不知殿下驾到,多有冒犯,还望殿下恕罪!”
萧韶没有叫他起来,只是冷冷看着他,看着他跪在地上微微颤抖,看着他额角渐渐渗出冷汗。
“起来吧。”她终于开口。
宋知应如蒙大赦,连忙爬起身,躬着腰,不敢抬头看她,而是忍不住往床上瞟了瞟,询问道:“不知道林大人的身体——”
话没说完已被萧韶冷冷打断,“苍茫山那边搜查得如何了,可有找到刺客?”
宋知应心头一紧,连忙回道:回殿下,苍茫山地域辽阔,方圆数百里,山深林密,雾重烟笼,短短几日实在难以搜遍,下官已加派人手日夜搜寻,只是……”
他顿了顿,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了看萧韶的脸色:“只是还需要些时日……”
宋知应一边向萧韶禀告一边心中暗恼,这几日官兵大范围搜索苍茫山,金矿的开采和运输都已停了下来,更何况那么多人躲在山中,若是再继续围下去,就连吃喝都要受影响。九霄阁已经对此极为不满,他夹在中间,实在是两头为难。
萧韶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这个宋知应,竟敢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她冷着脸走到床边,伸出手,一把扯开林砚身上的被褥。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却阻止不了被褥被掀开,露出下面扭曲的四肢。
左手、右手、左膝、右膝,全都以诡异的角度弯曲着,关节处更是肿胀得不成样子,青紫红肿,触目惊心。
宋知应瞬间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萧韶转过身来看向他,目光冷得像刀:“宋大人想必也知道,当日被霍荻绑架的,其实是本宫。”
“是林砚拼死相护,本宫才得以逃脱。”
宋知应连连点头:“是,是!林大人忠勇有加,下官敬佩之至!”
他一边说,额头的冷汗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他今日收到九霄阁密信,命他务必尽快打探萧韶的态度,探明关于林砚的事她究竟知道多少。他虽然一头雾水,却也不敢不来。
可此刻,看着林砚这副模样,看着萧韶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他心中隐隐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测。
难道这个空降而来的通判林砚,和九霄阁有关?
萧韶在林砚身旁坐下,伸出手,轻轻抚上林砚的脸颊,动作极
轻,极温柔,仿佛情人间的爱抚。
她微微侧头,看向宋知应,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宋大人应该知道,本宫和林砚的关系。”
宋知应连忙躬身:“自是知道,京中谁人不知,殿下待林大人格外亲厚,宠爱有加。”
萧韶闻言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本宫待他,确实不同。”
她纤柔的手指顺着林砚的脸颊滑下,落在他那扭曲的手腕上,轻轻摩挲着那肿胀变形的关节。
感受到指腹下微微颤抖的身躯,萧韶声音骤然冷了下来,“不知宋大人可知道,本宫也是直到前几日才知道,林砚竟会武功。”
宋知应的瞳孔微微收缩。
“本宫问他,何时学的武,为何要瞒着本宫。”萧韶的目光落在林砚脸上,复杂得让人根本看不透,“可他,一个字都不肯说。”
话音未落萧韶手上忽然加力,狠狠按在那断骨之处。
“呃——!”
林砚的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痛苦惨呼,冷汗瞬间渗出。
萧韶却仿佛没有听见,只冷冷地看着宋知应,唇角甚至露出一抹残忍的笑意,“所以,本宫亲手打断了他的四肢。”
宋知应的脸,瞬间煞白。
他看向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男子,看向那扭曲的四肢,和惨不忍睹的伤处,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萧韶这绝不是在做戏,而是真的打断了林砚的四肢。这个长乐长公主,对待自己疼爱的男人尚且如此心狠手辣,对待办事不利的官员,又岂会心慈手软?
他双腿瞬间一软,“扑通”一声再次跪了下去。
“殿下息怒,殿下息怒!”他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下官一定加派人手,尽快搜遍苍茫山,定要将那些刺客捉拿归案!”
萧韶看着他,唇角终于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既然如此,本宫就不留宋大人了。”
她松开林砚,看向明月:“明月,替本宫送客。”
明月右手朝门口一伸,冷声道:“宋大人,请吧。”
宋知应踉跄着爬起来,又对着萧韶连连作揖,恭着身倒退着出了门。
屋内,重归寂静。
“……多谢殿下。”身后传来男子极低的道谢声,仍透着未褪的疼意。
萧韶转过头,看向林砚。
眼尾红得像要滴血。
月白的中衣早已被方才沁出的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轮廓。衣衫凌乱,领口微敞,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他就那样靠在床头,虚弱得像一片薄薄的雪,仿佛随时会融化,消失。
脆弱,狼狈,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诱人。
萧韶的眸光,深了深。
她忍不住想起那日在青云楼里,两人缠绵时的缱绻,想起那具身躯灼人的触感,想起他隐忍又动情的模样。
一时口干舌燥。
她俯下身。
两只手撑在林砚脸侧,对着那干涸的苍白嘴唇,狠狠吻了上去。
她吻得极其用力,仿佛要将这两日所有的愤怒、痛苦、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发泄在这个吻里。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哪怕已然虚弱到了极点,仍然下意识地仰起了头。
迎合她,配合她。
两人已许久没有这般亲近过,萧韶一时间吻得动情,几乎要沉溺在这熟悉的气息中,直到她忽然睁开眼。
看见了林砚的双眸。
漂亮的眼眸黑白分明,笼罩在清淡的日光中,里面颤动着欣喜,不可置信,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珍惜。
仿佛没有想到此时此刻,她仍会愿意亲近他,仿佛她的吻,便是他此生最大的恩赐。
萧韶冷淡的心湖像被一阵风吹过,不可控制地升出涟漪,她猛地松开手,冷声命令:“闭上眼。”
林砚怔愣地看着她。
萧韶声音冷得像冰,语速却极快,像是在为自己方才的行为找补,“你可知道,元景哥哥的眼中,从来不会露出像你这样丑陋的表情。”
林砚的眸光,剧烈地颤动。
紧抿的嘴唇白了白,终是顺从地,闭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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