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要他记住她给的一切
林砚闭着眼, 乌黑的睫毛不住地颤抖。
轻的如同蝴蝶濒死时扇动的翅膀,可看在萧韶眼中,却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
萧韶俯下身, 再次狠狠地吻了上去。
只是相比于方才, 这一次用力到不似亲吻,更像是赤裸裸的惩罚。
林砚闭着眼, 清楚地感受到萧韶的嘴唇带着炽热的温度重新覆了上来,冲天的灼热与她柔软的唇舌一起,势不可挡地裹住了他, 女子滚烫的鼻息铺撒下来,烫得他的眼泪情不自禁地自眼角淌下。
却依旧闭着眼,仰着头, 让萧韶能吻的更轻松一些。
萧韶惩罚般地狠狠撕咬、掠夺, 口中甚至尝到了一丝咸湿, 她知道, 那是林砚在流泪。
这泪水像是某种刺激, 非但没有让她放开他, 反而让她一手压上他的肩膀,一手按在他的伤处,吻得更加用力, 更加凶狠, 强势地将他所有的呻/吟、呜咽, 尽数堵了回去。
她要他记住她给的一切,无论是痛,还是吻。
直到男子的呼吸肉眼可见地越发微弱, 就连胸口起伏的幅度也越来越小。
萧韶终于放开了他。
天色已然渐渐暗沉下来。
屋内没有点灯, 只有窗外的余晖透进来, 将一切都染成暧昧的昏黄。
萧韶居高临下地看着林砚,看着他因窒息而微微颤抖的身体,看着他在夕阳下依旧无比苍白的脸庞,和那仍旧紧紧闭着的双眸,目光越发幽沉。
她一把攫住他的下颌,冷冷开口:“这般不吃不喝,你还能挺几日?”
冷厉的声音里满是嘲讽与狠厉,听的林砚身躯微微一颤,却依旧没有睁开眼。
唯有那双被她亲得染上水色的苍白嘴唇,微微动了动,吐出两个极轻的字:“两日。”
轻得像一片落入深潭的雪花,还未触及水面便已消融。
萧韶的胸口,莫名一紧。
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抓住,攥得她喘不过气。
“啪!”
没有丝毫征兆的一掌,狠狠扇在林砚脸上。
林砚的脸被这猝不及防的一耳光打得偏了过去,却依旧没有睁眼,只抿紧了唇,似乎在等待着第二掌的落下。
明明是她在无端发怒,明明是想要以此驱散心底莫名的烦躁,可看着他这一副任打任骂的温驯模样,心中的烦躁如野火般愈演愈烈。
她猛地起身,推门而出。
门外,夜色已至,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的光影。
她刚走出几步,正好和送完宋知应回来的明月迎面撞上。
明月吓了一跳,连忙站定,借着灯笼的光看向萧韶,瞬间愣住。
萧韶站在夜色里,呼吸不稳,胸口微微起伏,那张明艳的脸上,此刻泛着不正常的酡红,想来又是被林公子气到不行。
“殿下,您这是……审问完了?”
语气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萧韶冷着脸,漠然道:“回房。”
说完大步向前走去,翻飞的红色裙裾好似一团燃烧的火,却驱不散这浓重的夜色。
明月连忙跟上,不敢再多问一句。
*
第二日清晨,日光从窗棂照入,在屋内洒下一地暖色。
萧韶已经梳洗完毕,坐在铜镜前,任由明月替她挽发,镜中的女子明艳照人,眉目如画,唇点朱红,看不出半分昨夜的混乱。
那双眼睛里,更是多了一丝往日没有的东西,仿
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去给林砚送点吃食,顺便去请胡太医,请他看看林砚的四肢,再给他补上三针。”
一句话,三个命令。
明月一时听得有些晕,手下的动作顿了顿,反应过来后脸色瞬间一喜,“殿下这是终于要饶过林公子了?”
萧韶摇了摇头。
她的目光看向窗外,落在那株开得正好的桃花上。
她想了一夜。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疑点,都在她脑海里翻来覆去,碾了一遍又一遍。
终于,在天快亮的时候,她想通了。
既然林砚不肯说,那她便让九霄阁的人,主动找上门来。
只是她的手段对林砚来说,也许不如直接死了来的痛快。
“殿下!”
玄甲卫的声音忽然在门口响起,“宋知应那边传来消息,说刺客已经抓到了,此时正关在西州署大牢。”
萧韶猛地起身,惊的明月手中的梳子差点掉落。
“走。”萧韶大步向门口走去,“去西州署大牢!”
明月怔愣半晌,不过没等她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本能般地跟上了萧韶。
西州署大牢,称得上是西州城最阴森的地方。
甬道幽深,两侧石壁上每隔数丈方悬一盏油灯,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
萧韶面色冷凝,“宋大人当真厉害啊,之前不还说苍茫山山高林密,难以搜寻么。”
之前处处推脱,如今被她一恐吓便抓到了人。
宋知应讨好地笑道:“这不是多亏殿下神
威,让西州官兵有如神助,一下便发现刺客藏身的山洞,抓到这潜逃已久的前朝余孽。”
心中却在暗暗庆幸,霍嵘藏身的山洞极其隐秘,若不是九霄阁的人暗中相助,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如今看来,在萧韶围山的威势面前,九霄阁也只能选择弃车保帅,但他更倾向于九霄阁早就想除掉这两人,如今只是借萧韶的手而已。
终于,在最深处的一间囚室前,宋知应停下脚步。
“殿下,到了。”
他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铁链哗啦啦地作响,沉重的铁门被推开,萧韶毫不犹豫地抬步走了进去。
囚室内昏暗潮湿,角落里铺着一堆发霉的干草,干草上坐着两个人,穿着脏污的囚服,披头散发,满脸愤恨。
霍荻,霍嵘。
昔日高高在上的绥朝皇帝与皇子,此刻狼狈得像两条丧家之犬。
霍嵘看见萧韶的瞬间,双眼瞬间变得血红,他猛地从干草上跳起来,张牙舞爪地扑向牢门,“萧韶!我要杀了你——!!”
声音嘶哑而疯狂,充斥着刻骨的仇恨。
萧韶却一动不动,甚至眼皮都没有抬一下,跟在她身后的宋知应反而被吓了一跳,后退几步,险些摔倒在地。
两名狱卒早已冲上前,死死按住霍嵘,可他仍在拼命挣扎,那疯狂的模样,像是要把铁栅栏都咬碎。
萧韶的目光掠过他,落在他身后的霍荻身上。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的帝王,此刻蜷缩在角落里,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他也在看着她,那双眼睛里却只剩下仇恨和不甘。
萧韶收回目光一把,夺过狱卒手中的马鞭,走到霍嵘面前,高高扬起手——
“啪!”
猛地一鞭狠狠抽下。
霍嵘的身体剧烈一颤,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在逼仄的囚室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啪!啪!啪!”
萧韶一言不发,甚至没有丝毫想要审问的迹象,只是一鞭接一鞭地狠狠抽下去。
每一鞭都用尽全力,抽在霍嵘的脸上、肩上、背上,皮开肉绽,鲜血横飞,仿佛要将当年在绥朝皇宫中受到的屈辱,尽数还给他。
那些冰天雪地的日子,那些被堵在角落里的羞辱,那些被逼着下河,被逼着在雪地里爬的记忆,尽数化作这一鞭又一鞭,狠狠抽在霍嵘身上。
霍嵘的惨叫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鼻腔里微弱的哼哼,整个人抽搐着瘫软在地上,浑身是血。
霍荻终于忍不住了。
“萧韶!”他厉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愤怒,“士可杀不可辱,你有本事就杀了我们!”
萧韶的鞭子,猛地停住。
她转过身,看向霍荻,凤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意和嘲讽,“你也配说士可杀不可辱?”
她一字一顿,冷得像冰:“当年你们父子是怎么对我的,你忘了?”
说完不再看他,径直扬起鞭子,又要继续。
“等等!”
霍荻急声喝止,“朕——我有九霄阁的消息,你难道也不感兴趣?”
萧韶的鞭子,停在了半空。
她转过身,目光冷冽如刀,在霍荻脸上剐过。
宋知应站在一旁,不以为然地撇了撇嘴。
这两人早已是九霄阁的弃子,他们能知道的,根本不足以对九霄阁构成威胁。
霍荻看着萧韶,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我知道九霄阁的阁主是谁。”
在北羌时,面对容瑾步步紧逼,九霄阁尚且能带走他们,如今却让他们被轻易抓住,这只能说明,果然如霍嵘所说,凌渊……背叛了他!既然如此,他也不必再替他隐瞒。
萧韶眉心微微一动。
“九霄阁的阁主?”
萧韶挑了挑眉,提起手中染血的鞭子指向霍荻,“若你说的让本宫感兴趣,本宫今日可以暂且饶过你儿子。”
霍荻咬了咬牙,缓缓开口:“九霄阁的阁主原名沈渡,是江南沈家的家主。”
萧韶指尖瞬间收紧。
沈家,竟然是沈家?那个十年前被一夕之间灭门的江南沈家?
“当年沈家被萧止渊灭门,只有沈渡侥幸逃脱,从此改名换姓自称凌渊,其目的不言而喻,是要凌驾于萧止渊之上。”
霍荻的声音里满是怨毒,“他和我自幼相识,沈家祖上虽然富贵,但能一跃成为江南首富,离不开我的相助,因此这些年,他一直护着我们父子。”
萧韶的眉头越皱越紧。
沈渡。
她听过这个人,江南沈家的家主,极善谋略,明明是商人却善使一把长剑,剑法凌厉,更是江南有名的才子,书画双绝。
她以为他死在了当年的灭门惨案中,不想竟然活了下来,还一手建立了这九霄阁。
萧韶心中有如惊涛骇浪,面上却一派从容,甚至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中马鞭,冷声道:“如果只有这些,恐怕不能让霍嵘免于皮肉之苦。”
第102章 画像
逆贼林砚,择日问斩
萧韶说着, 便再次扬手,黝黑的马鞭带着风声呼啸而下,眼看就要落在霍嵘血肉模糊的背上——
“我知道凌渊的长相!”
霍荻急促的声音骤然响起。
萧韶的鞭子, 再次停在半空。
她转过头, 看向霍荻,凤眸里闪过一丝探究, “哦?”
霍荻喘着粗气重复,“我知道凌渊的长相,你可以凭此在全国抓捕他。”
她挑了挑眉, 缓缓放下鞭子,“宋大人,派个擅长丹青人像的画师来, 按照霍荻的描述, 当场作画。”
宋知应连忙躬身:“是, 殿下!”
霍荻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想来这下萧韶应该能够放过他们父子了。
可他错了。
萧韶看着他, 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 “恐怕陛下还有事没有告诉本宫吧。”
这声“陛下”从萧韶口中说出,如同一把刀子,狠狠扎在霍荻心口。
霍荻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我知道的已经尽数告诉你了。”
“是么?”
萧韶缓步走到他面前, 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冷厉的目光中带着洞穿一切的锐利。
“当初沈家, 究竟是被谁灭的?还不从实招来!”
霍荻的瞳孔微微收缩,却强作镇定,梗着脖子道:“这件事你不去问萧止渊, 问我作甚?”
萧韶冷笑一声, 并不急于发问, 囚室内,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墙上的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却比任何声音都更让人不安。
霍荻端坐在杂乱的干草上,心底阵阵发寒,明明当年在他面前低伏做小的幼女,如今却像是一条盯上猎物的毒蛇。
……
通判府。
林砚的房间内,日光从窗棂斜斜照入,在床榻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砚靠坐在床头,服下一碗稀粥后,苍白的眉目间终于有了些许神采,虽然依旧虚弱,却不再是那濒死的模样。
这还要多亏明月跟着萧韶出门前,吩咐了玄甲卫去请胡太医和下人来照顾林砚,否则,再拖上一日,这人怕是真的要废了。
胡太医坐在床边的圆凳上,打开药箱,取出那个装着金针的布包。
“林大人,您忍着些。”萧韶不在,胡太医的语气好了不少,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温和,“今日我们一针一针地来,不似上次那般三针齐下,能少受些罪。”
林砚摇了摇头。
“不必。”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虚弱,却透着一股倔强,“既是殿下的意思,照做便是,在下本就是戴罪之身 ,太医不必留情。”
胡太医看着他,心中暗叹一声,医者父母心,这人都伤成这样了,却还要逞强。
“好吧。”他不再多言,拈起三根金针。
林砚闭上眼。
胡太医的手稳稳落下,三根金针同时刺入膻中穴。
林砚的身体猛地弓起。
可能因为最近身体过于虚弱,竟是比上一次还要痛上三分,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脸色瞬间涨红,随即又褪成惨白,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
萧韶进门时,看到的正是这副情形。
她的脚步顿在门口,指尖微微蜷缩。
直到胡太医收回金针,林砚的身体才渐渐松弛下来,靠在床头大口地喘息着。
萧韶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施完针了?”
她的声音冷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胡太医连忙起身行礼,一边将金针收回布带,一边回禀:“回殿下,已按殿下吩咐施针。林大人的手腕和膝盖也已上过药了,只是……”
他顿了顿,面露难色:“只是这伤拖了三日,已然错过最佳的救治时间,且没有加以固定,还伤上加伤,恐怕——”
胡太医话没说完已被萧韶冷冷打断,“死不了就行。”
萧韶语气冷得像冰,听的胡太医不敢再言,只垂首应是。
萧韶强迫自己的视线从林砚身上移开,转而问道:“胡太医,奔雷还有多久能醒?”
胡太医面露愁容,摇了摇头:“奔雷统领的伤势着实蹊跷。老臣行医数十年,从未见过这等情形,他身上的刀伤和内伤明明已无大碍,脉象也平稳,可就是昏迷不醒。”
萧韶的眉头随之皱紧。
就在两人陷入困惑时,一道虚弱的声音忽然响起。
“那日殿下去平安客栈时……”林砚靠在床头,喘息着,艰难地开口:“我……趁机将一股独特的暗劲打入他体内。”
萧韶猛地转过头,看向林砚。
林砚看着她,声音沙哑:“那股暗劲如果不被驱散,奔雷永远都不会醒。”
萧韶死死盯着林砚,心中像是被猛地点燃般,一股汹涌的怒火油然而生。
她想把他从床上揪起来狠狠打上几拳,却又担心把他打死,想要扇他几巴掌,可看着他脸上昨日被她扇出还未消去的指痕,那一巴掌,终是怎么也打不下去。
她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声音冷的像冰,“那这股暗劲,要如何驱散?”
林砚低下头,似是不敢看她,“须得我用内力,方可驱散。”
萧韶沉默了。
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意识到,人在极度愤怒的时候当真是会笑出声来。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从明月手中拿过一幅画,走到林砚床边,将那画在他面前展开。
那是一幅人像。
画中人约莫三十出头,生得极俊,眉眼锋利如刀,鼻梁高挺,薄唇微抿。他穿着一身靛蓝华服,身形修长,负手而立,气度不凡。虽然只是一幅画像,却透着一股凛然的威压,让人不敢直视。
萧韶看着林砚,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弧度:“如何,这人你可认识?”
她本意只是想向他展示,她不需要他,也能查到想要的消息。
可下一刻,萧韶愣住了。
林砚盯着那幅画,目光倏然凝固。
不是普通的惊讶,而是一种灵魂出窍般的定格。
林砚的瞳孔放大到了极致,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那些幼年时早已模糊的记忆,在看到这画中人的瞬间,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
一个同样身着靛蓝华服的男人,站在狭小的庭院里,负手而立,目光冷峻。
一个温柔的女子,牵着他的手,指着那个看上去便十分骇人的男人柔声道:“砚儿,那是你阿爹,还不快叫父亲。”
然后便是无尽的动乱,饥饿,和颠沛流离……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父亲……”
无比的沙哑晦涩,这两个字对他来说,陌生到似乎从来没有叫出口过。
林砚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清晰地传入萧韶的耳中。
“你说什么?”她猛地俯下身,死死盯着他,“这画上人,和你是何关系?”
林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一动不地盯着那幅画,盯着那张无比陌生却又熟悉的脸,口中不住地喃喃:“父亲……父亲?”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她,急声问道:“殿下,你从何处得来的这幅画?”
萧韶不答反问:“这画上人,是你什么人?”
林砚眼眶渐渐泛红,双唇紧抿,“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像记忆中的……父亲。”
“你父亲?”萧韶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说凌渊是你父亲?”
林砚同样怔住,“凌渊?殿下你说这是谁?”
萧韶眸中闪过一丝怀疑,“这是本宫请人画的九霄阁阁主凌渊的画像,只不过是十年前的凌渊,难道他不是?”
霍荻和凌渊已经十年不见,因此只记得十年前凌渊的长相,但想来和十年后的现在应该相差不大。
但若此人是凌渊,林砚如何会不认识,难道是霍荻在骗她?
可想来也只有沈家人,才会知道焚金炉里藏着金矿的秘密,因此凌渊应该便是沈渡,而当年见过沈渡面貌的,不止霍荻一人,他没有必要用这个骗她。
林砚抬起头看向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满是茫然:“恩公在我面前,素来带着面具,我……从未见过恩公真容。”
萧韶的脑海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本宫肯定这画上人就是凌渊,你当真不知道么?”
林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那些记忆太遥远,遥远得像一场梦,甚至如果不是看到这副画像,那些记忆只会永远尘封在心底一角。
可是,恩公是他父亲?这怎么可能!世间如何会有父亲,对自己的儿女这般狠心。
“殿下,我要回京城,要回京城……”林砚罕见地语无伦次,他绝对不相信,除非他亲眼见到,亲耳听见。
萧韶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渐渐涌上一丝怀疑,事到如今,她已经无法分辨林砚到底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了。
整整十年朝夕相处,以林砚的机谨聪慧,如何会发现不了凌渊便是他父亲,他就没有怀疑过为何凌渊是阁主,而他是少阁主。
他就没有察觉出凌渊对他格外与众不同,格外关心,格外亲切?毕竟就连霍获那种荒淫暴虐自私自利之人,都会为了霍嵘向她这个死敌低头。
但不论林砚此时的反应是真是假,对她原本的计划来说,都是如虎添翼。
在林砚一脸的不可置信和痛苦中,萧韶缓缓收起那幅画,冷冷宣告:“明日,本宫将亲自押送三名罪犯回京。”
明月回过神来,怔愣道:“三名?”
萧韶唇角冷冷扬起,“前朝余孽霍氏父子,潜逃数年,罪大恶极,两人事关重大,自当押送回京,交给萧止渊亲自发落。”
明月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抓到霍荻霍嵘乃殿下毕生夙愿,殿下自然是迫不及待地想要押送回京。
萧韶顿了顿,目光重又落在林砚身上,“九霄阁逆贼林砚,罪行累累,自当一并押送回京,交镇安司处置,择日问斩。”
【作者有话说】
各位小天使,明天临时有事请个假么么!
第103章 计定
阶下囚
择日问斩……
屋内瞬间安静, 就连胡太医那扎针时一贯沉稳的手,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林砚本是虚弱地靠在床头,
听见这四个字, 双眸瞬间睁大, 瞬间抬起头看向萧韶。
萧韶察觉到了他震惊的目光,心底莫名升起一股得意, 微笑着看向明月,目光中透着一股意味深长:“明日启程前,务必让所有人知道, 本宫押解回京的,是这三名反贼。”
明月惊得瞠目结舌,愣了好一会儿才结巴着问道:“奔雷……奔雷呢, 要把他丢在西州吗?还有金矿, 那么大个矿呢……”
她下意识地想要阻止萧韶这么做, 想了半天却也只想出这两个理由。
萧韶闻言冷道:“奔雷自然是与我们一道回京, 京中能人众多, 本宫不信没人能化解那股内劲。”
说话间目光掠过床上的林砚, 又再次不动声色地移开,“至于金矿一事,本宫自有打算。”
九霄阁不是想开采金矿么, 那就让他们开采, 但是等他们开采完毕后还能不能运出去, 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殿下……”林砚双眉紧紧蹙着,“你当真要这么做?”
萧韶冷冷转头看向林砚,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几分嘲讽, “怎么, 你之前不是还求本宫杀了你么, 如今如你所愿,倒是这副表情?”
林砚摇了摇头。
“之前是我一时软弱……”他看着她,目光幽沉,“我欠殿下良多,在没有偿还之前,只要殿下不杀我,我不会再求死。”
林砚嗓音极轻极淡,仿佛说的只是家长里短的闲话,萧韶却听出了一种决绝到近乎残忍的……坚定。
本来高涨的怒气,猛地停顿了一瞬,却迅速变得越发澎湃汹涌。
她猛地俯身,一把捏住他的下颌,“你放心,只要你这张和元景哥哥酷似的脸还在,本宫就不会杀你。”
萧韶话音落下,如愿以偿地看到林砚本就惨白的脸,白到几近透明。
可下一刻,那干涸的唇角,却缓缓地扬起一抹艰难的弧度。
似苦涩,又似自嘲。
还有一种卑微到无法言说的庆幸,似乎在说,只要还能留他一条命便好。
萧韶猛地转过身,冷声道:“笑的这么丑,也敢在本宫面前碍眼?”
直到那刺眼的笑容瞬间消失,萧韶才再次冷冷开口,声音里满是刻意的疏离,“珍惜最后一日,明日开始,林大人就只能在囚车上度过了。”
说完大步向门口走去。
“殿下。”
身后再次传来林砚的声音,虚弱却急切。
萧韶脚步顿住,却并没有回头。
“殿下要用霍氏父子,引诱出天底下还有哪些心向前绥之人。”
林砚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更想用我,引出九霄阁的人。”
明月瞬间一怔,方才她还纳闷殿下想要做什么,难道真要杀林公子不成,此刻听林砚这么说才明白过来,原来殿下竟是打算用活饵钓鱼。
萧韶冷冷转过身,目光冰凉地看向林砚,“此事本宫自有打算,无需一个阶下囚在此多言。”
林砚看着她,眼眸中渐渐泛起一层颤动的水光,“殿下,求你……治好我的伤。”
治好他的伤?萧韶本就没有压抑住的怒气瞬间拔高。
她快步走到床边,双目含怒地死死盯着他:“林砚,你凭什么要求本宫给你治伤,本宫又凭什么要给一个九霄阁的逆贼治伤?”
说到“逆贼”二字时,几乎是咬牙切齿的愤恨。
林砚嘴唇咬的发白,却不躲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林砚自知罪孽深重,殿下要如何处置都是天经地义,可是此行回京,势必危险重重,我只是想保护——”
不待林砚说完,萧韶已冷笑着打断,“你说九霄阁的人?”
她站在床边负手而立,一袭火红襦裙衬得她整个人骄傲而又张扬:“本宫等的就是九霄阁的人。”
“更何况,九霄阁的人若要杀我,何须等到现在?在京城时动手岂不方便许多,或者——”
她盯着林砚,一字一句,冷得像刀:“直接让林大人出手,岂不是轻而易举?”
林砚的身体,骤然一僵。
事已至此,他再也顾不得什么,只能劝道:“殿下有所不知,阁主之前曾派人刺杀殿下的,是我劝他……放弃了这个想法。”
萧韶眸光微动。
“那这阁主对你着实不错。”她冷哼一声,“不愧是他亲生儿子。”
林砚知道她误会了,却也只能解释道:“殿下,我之前对此事确实毫不知情,而阁主对我,应当算不上好。”
那些严苛的训练,动辄得咎的责罚,用阿檀来威胁他的手段,即使是主人对工具,都算不得好。
萧韶看着他,明显不信他的解释,满不在乎地冷道:“假设你所言是真,照你所言,凌渊既然已经放弃了刺杀,本宫现在应该十分安全才是。”
林砚摇摇头,语气越发急切:“殿下昭告天下我是九霄阁的人,阁中必然也会知道我的身份已然暴露,这意味着我这枚棋子已经没了价值,阁主的计划注定失败。阁主处事素来冷酷狠辣,他为了避免我泄露阁中机密——”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没有丝毫停顿,“他必然会杀我灭口,同时重启挟持殿下的计划。”
萧韶的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觉得怀疑,“你是少阁主,九霄阁若要杀你,岂不是自断臂膀?即使要来,也只会是来救你。”
林砚这番话恐怕只是为了让她放弃计划,故意编造出来误导她的。
“殿下你不明白,阁主为了这个计划有多么疯狂,如今美梦一朝破碎,他——”
萧韶冷冷打断,“计划?什么计划?”
林砚一时怔住,所有劝说的话语瞬间凝在唇边。
“说!”萧韶冷喝一声。
林砚双唇紧紧抿着,眸中掠过一丝痛色。
那个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成功的计划……
林砚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般艰难沙哑,“我说服阁主放弃杀你,转而促成我与你的婚事。”
萧韶的眉头瞬间皱紧。
林砚声音越来越低:“萧止渊膝下无子,待你我婚后,殿下产下子嗣后,阁主便可挟此子登基——”
不待林砚说完,萧韶整个如同被一盆凉水当头浇下,心中一片冰凉。
离京之前,她真的是在认真筹备和林砚的婚礼,她甚至在认真地期待着,他穿上大红喜服,是不是和状元红袍一样好看。
可原来,这不仅是蓄意的欺骗,更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阴谋……
一股滔天的怒火从心底炸开,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猛地抬起手——
“啪!”
狠狠一掌扇在林砚脸上!
这一掌,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狠戾,更加用力,林砚的脸被打得偏了过去,口中瞬间涌出鲜血。
“你——你究竟骗了我多少?!”
萧韶声音不住地发抖,胸口剧烈地起起伏伏。
林砚偏着头大口喘息着,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他看着萧韶含痛的双眸,心头犹如被人狠狠剐了一刀,刹那间无比慌乱,“殿下,这只是我的缓兵之计!”
“林砚对你的心意,从无半点虚假。”
萧韶的目光却比方才更加冷厉,像是覆上了厚厚的积雪,即使在烈日之下也难以融化。
“林砚,你为何认为,本宫会相信一段始于欺骗的感情?”
屋内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林砚的心,从未有过的慌乱。
明明萧韶只是冷冷看着他,却比过往任何酷刑都更让他生不如死。
“我只是想护殿下周全……”
林砚极低地喃喃,低的近乎哽咽,“从头到尾,我只是想护你周全……”
萧韶冷哼一声,林砚这番话她一个字都不信。
“你宁死都不肯透露九霄阁的信息,说明在本宫和九霄阁之间,你选择的是九霄阁。”
她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林砚心里,“若九霄阁当真要刺杀本宫,那第一刀恐怕便是来自你,林砚!”
“我选的从头到尾都是你!”
林砚沙哑的声音骤然拔高,他定定看着她,双目赤红如血,“就像在容瑾的接风宴上那样。”
提起接风宴,两人一时相顾无语。
林砚忍不住想到那一刻的惊心动魄,想到可能失去萧韶的恐惧,想到自己下意识的抉择,想到在他面前倒下,便再也没有起来的岑路。
那是他最好的,也是唯一的朋友。
萧韶同样想到了林砚在她面前倒下时,她从未有过的恐慌。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那么害怕失去一个人,也是她第一次清楚地明白自己的心意。
屋内再次一片死寂。
两人一个靠在床头,一个站在床边,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
胡太医早已在无人关注的时刻默默退至门外,唯有明月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冷言冷语针锋相对,只觉得一股冷风吹在自己脸上。
殿下要是当真厌恶林公子,只会像对王玄微那样,连看都不会多看一眼,更不会说这么多话,发这么大的火。
林公子虽然不肯如实招供,但却是实打实地多次为救殿下不顾性命,为了殿下能不惜一切。
明月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她也是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她还没有找到如意郎君,为什么要站在这儿,被迫看两个人打情骂俏?
……
……
*
三月中旬。
西州城外,一支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在队伍的中间,三辆囚车依次排开。
第一辆囚车里,霍荻一身囚服端坐在中央,他披头散发,面色灰败,双目紧闭。
第二辆囚车里,霍嵘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地靠在囚车栏杆上,目光却仍死死盯着前方的萧韶,眼睛里满是怨毒。
第三辆囚车,关着林砚。
他蜷缩在囚车中,双目微阖似是沉睡又似昏迷,即使宽大的脏污囚服,也遮不住他周身的风骨。
萧韶并未乘坐马车,而是骑在最前方的马上,春风吹过,拂起她红色的衣袂。
她望着前方绵延的官道,忍不住回头看向身后渐行渐远的西州城,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来时西州尚且春寒料峭,草色初青。那时林砚骑着马走在她身侧,笑着对她说以后要陪她走遍九州,看遍世间美景。
现在春已深,草已绿,花已开。
来时意气风发的状元郎,如今却是押解回京,等待问斩的死囚。
第104章 回京
像她养的狗一样
城内, 宋知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扇厚重的城门缓缓合拢,看着那支押送囚车的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悬着的心, 终于放了下来。
萧韶终于走了。
还有霍嵘和霍荻这两尊大佛,终于也离开了西州地界。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悄悄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在他身后,那些方才在萧韶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西州官员,终于迫不及待地开始议论起来。
“通判这个职位可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 上一个陈通判,来了不到半年就莫名其妙死在家里,这个林通判才来几天啊, 就也……”
他没有说完, 但那未尽之意, 谁都听得懂。
老詹心底瞬间一凛。那陈卓死了后, 他本来一直盯着通判这个空缺, 不想被林砚一个年轻小子从天而降抢了去, 因此对林砚一直怀恨在心,本来林砚走了后,他又盯上了这个空缺, 如今却属实有些不敢了。
“谁能想到前绥帝, 竟然会藏在我西州的苍茫山里, ”另一个官员摇头感慨,“还好没有牵连我等,否则真是没地方申冤。”
毕竟谁能想到那不起眼的邵护卫, 竟然就是长公主萧韶。
“还有那林通判……”一个年长的官员捋着胡须, 满脸惋惜, “新科状元,三元及第,前途无量啊,我实在想不通,他为何要和九霄阁勾结在一起?”
“知人知面不知心呗。”有人嗤笑一声,“那张脸长得倒是俊,没想到背地里竟是反贼。”
“要说震惊,还得是长公主殿下,果然和传言般冷酷无情。”
“要不说呢,好歹也曾是枕边人,竟毫不留情地押回京城问斩,要我说,这皇家的人,心都是冷的。”
众人议论地热火朝天,只有之前意图给林砚找女子的小胡子官员,此刻在温暖的春风中瑟瑟发抖。
*
城外,官道。
囚车已经行驶了许久,路上只遇到三三两两的旅人,那些旅人远远看见押送的玄甲卫,步伐整齐浑身煞气,连忙慌忙避让,不敢再多看一眼。
霍荻靠在囚车栏杆上,面色灰败,一言不发。
可霍嵘不一样。
他浑身是伤,狼狈不堪,可那张嘴却一刻也闲不住。
“萧韶!你这个毒妇!当年在宫里,就该让你冻死在雪地里!”
“萧止渊!你这个篡位的狗贼!总有一天,你会和你的江山一起完蛋!”
他骂得声嘶力竭,唾沫横飞,骂到最后脖子上青筋根根暴起。
霍荻在位时本就是暴虐的性子,哪怕这些年东躲西藏,也改变不了一个人骨子里的东西,可此时,他已经没有半分想要骂萧氏兄妹的力气。
他只是想不明白,那个林砚怎么也被关在囚车里,听嵘儿说,他分明救了萧韶。
霍荻眯着眼睛,打量着后面那辆囚车里的年轻男子,穿着囚服靠在角落,面色苍白如纸,看上去,竟似比他们还惨。
一名玄甲卫策马行至萧韶身边,抱拳禀告:“殿下,那霍氏父子一直在咒骂您和陛下,可要属下去把他们嘴堵上?”
萧韶骑在马上,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望着前方绵延的官道,淡声说道:“仇人的咒骂,对本宫来说,无异于仙乐。”
那玄甲卫一愣。
萧韶想了想,勾唇冷道:“还能骂出声,说明精力还很旺盛,去给他们两人戴上枷锁,要最重的那种。”
“是,殿下!”玄甲卫领命而去。
片刻后,两副沉重的木枷被抬了过来,每副足有二三十斤重,套在霍荻和霍嵘的脖子上,那枷锁极大极重,压得两人再也直不起腰,只能佝偻着身子蜷缩在囚车里。
霍嵘还想再骂,可那枷锁压得他喘不过气,一张嘴,便是剧烈的咳嗽。
果然老实了不少。
车队行至一处开阔地,官道旁有一间简陋的茶铺,几张破旧的桌椅,一个老妇人在灶前忙碌,炊烟袅袅。
萧韶勒住马。
“原地休息,吃点东西。”
玄甲卫们纷纷下马,有的去打水,有的去茶铺买些吃食,细细验过后才敢交到萧韶手中。茶铺的老妇人见来了这么多人,连忙殷勤地招呼着。
两名玄甲卫端着三个粗瓷碗,走到囚车前。
一人将碗递给霍荻,碗里是半碗糙米上面放着几片野菜,没有丝毫肉的影子,更没有筷子和勺子。
霍荻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霍嵘浑身是伤,被沉重的木枷压的奄奄一息,可看见那碗里的东西,还是忍不住破口大骂:“这哪儿是给人吃的东西?连筷子都不给?你们当喂狗呢?!”
即使是他这些年被迫东躲西藏,也没吃过这么简陋的吃食。
那玄甲卫冷笑一声,一脚踹在囚车栏杆上:“你还想要筷子?要不要再给你配个丫鬟伺候着?”
霍嵘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骂。
另外一名玄甲卫端着碗,走到林砚的囚车前,俯下身,将碗从栏杆缝隙里塞了进去,放到林砚面前。
林砚缓缓睁开眼,眼底黯淡无光,却依旧清冷,他看着那碗里的东西,轻轻点了点头:“多谢。”
声音沙哑虚弱,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平静。
玄甲卫一愣。
这人……还挺有礼貌?
可惜,这个时候才醒悟,已经迟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走开。
霍荻和霍嵘那边,枷锁并没有被打开,两人只能艰难地用手抓着吃,霍嵘甚至一边吃一边骂,吃的极其狼狈。
而林砚这边,他低着头,怔愣地看着面前那碗饭。
过了半晌,他缓缓俯下身,将脸凑近那只粗瓷碗,那动作极慢,极艰难,仿佛每移动一寸,都是钻心的疼痛。
最后,他终于成功地将嘴唇凑到碗边,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糙米舔进嘴里。
茶铺里,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正好奇地探出头来,看见了这一幕。
她扯了扯身旁妇人的衣袖,奶声奶气地问道:“阿娘,那个大哥哥好惨呀……他是手脚都断了吗?”
那妇人正忙着收拾碗筷,头也不抬地随口答道:“他是罪犯,犯了错被关起来了,不管怎样,都是罪有应得。”
小姑娘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辆囚车。
那个穿着囚服的大哥哥,依旧低着头,像她养的大黄狗一样,伏在地上舔着碗里的米,让她忍不住想要像抚摸大黄那样,摸摸他的头。
入夜。
车队在凉关驿馆歇下。
这是大周官方的驿馆,专供往来官员和押送人犯的差役歇脚,院子不大,四面有高墙,门前有官兵把守,倒也安全。
三辆囚车被推进院子里,并排停着。
月色如水,洒在空荡荡的院落里,萧韶站在二楼走廊上,凭栏而望。
月光落
在她脸上,将那张明艳的脸映得清冷如霜,她望着院子里的囚车,望着第三辆囚车里那个蜷缩的身影。
他就那样蜷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脸映得愈发脆弱,几近透明。
萧韶的指尖,微微蜷缩。
林砚,如今就看这个赌约,最后究竟是你赢,还是我赢。
*
第二日清晨。
萧韶站在二楼走廊上,望着院子里的囚车,明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走到萧韶身边抱怨道:“属下还以为昨夜会有刺客呢!结果连只鸟都没有,害得我提心吊胆,一夜没睡好。”
萧韶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我们离开西州离开的急,九霄阁那边没有反应过来,也在情理之中。”
而这也是她想要的,毕竟越急才越逼真。
明月嘟囔道:“那今晚呢,今晚会不会来?”
萧韶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院中的三辆囚车,唇角微微扬起。
她相信,她等的人迟早会来的。
众人修整之后继续向京城而去,走过一段空旷的官道,便到了中州的一座小镇,名叫安平镇。
和西州不同,中州当年深受霍荻暴政所害,对前绥皇室可谓是恨之入骨。
当年霍荻为修建行宫,曾从中州强征数千青壮年充当徭役,不到数月的功夫一座金碧辉煌的行宫在山间建起,那些青壮年却全部一去不回。只因霍荻听信术士谗言,说只有用青壮年的血祭天,住在这样的行宫里才能护他江山永固。
安平百姓至今还记得,那年冬天,镇外的乱葬岗里堆满了尸骨,乌鸦遮天蔽日,整整吃了三个月。
果然,当囚车驶入安平镇时,人群便像潮水般涌了过来。
“就是那个狗皇帝害死我了大哥!”
“打死他们!打死这帮畜生!”
紧接着,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还有石头和土块,如雨点般砸向囚车!
“啪!”
一颗臭鸡蛋精准地砸在霍荻脸上,蛋黄蛋清糊了他满脸,他怒目圆睁,想要骂人,可一张嘴,又是一颗烂菜叶塞了进来。
“咳咳——!咳咳——!”
霍嵘更惨。他浑身是伤又没有好好休息,已然疲惫到连木枷都举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甚至有一颗石头砸在他额角,瞬间血流如注。
“萧韶!你这个毒妇!”他嘶声骂道,“你不得好死!”
可他的骂声,瞬间淹没在震天的呼喊里。
“打死他们!”
“为我们的父兄报仇!”
“九霄阁的反贼也该死!一起打!”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句。
紧接着,那些原本只砸向霍氏父子的烂菜叶和臭鸡蛋,也开始朝着第三辆囚车飞去!
“啪!”
一颗臭鸡蛋穿过栏杆砸在林砚脸上。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闭着眼,蜷缩在角落,任由那些东西砸在自己身上。
一颗,两颗,三颗——
烂菜叶挂在他的发间,臭鸡蛋的汁液顺着苍白的脸颊流下,糊满了他的囚服。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的剧情大家先不要急呀,么么
第105章 变故
他和她之间相隔的,有如天堑
看到鸡蛋正中林砚, 百姓的怒气非但没有缓解,反而越发高涨。
“绥帝那般暴虐,九霄阁还要助纣为虐, 都是些黑心肝的坏人!”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反贼!”
烂菜叶和臭鸡蛋很快用尽了, 可人群的愤怒远远没有耗尽,百姓纷纷弯腰捡起地上的石子, 狠狠朝囚车砸去。
“啪!”
那石子再次正中霍嵘额角,本就血流如注的伤口再次崩裂,鲜血糊了满脸, 猝不及防地惨叫一声,狼狈不堪。
霍荻则更是百姓重点发泄的对象,石子几乎如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他蜷缩在囚车角落, 用木枷护住头脸, 可那些石子还是砸在他背上、肩上、腿上, 砸得他浑身青紫, 连骂都骂不动了。
林砚却依旧没有动。
他像一尊雕像般靠在囚车角落, 任由那些石子砸在他身上。
石子正中他的额角,鲜血瞬间流下,又一颗石子砸在他肩上, 正中肩骨, 疼得他浑身一颤, 又一颗石子砸在他后背,砸在那三根银针刺入的位置,疼得他眼前发黑。
林砚却只是死死闭着眼, 一动不动地承受着。
百姓们一边砸一边骂, 那些骂声如同锋利的刀子, 一刀一刀剜在他心上。
“九霄阁的人都不是好东西!绥帝这么坏,他们竟然还想着帮着绥帝造反,继续搜刮民脂民膏!”
“我们现在好容易过上了好日子,你们却还想要造反!还想把我们再推进火坑里!”
“打死他们!打死这些反贼!打死这些坏人!”
林砚身上剧痛,心底却更是阵阵作痛,甚至止不住地开始怀疑自己,怀疑自己的所作所为,怀疑自己过去的一切。
过往,他心甘情愿地被萧韶责罚拷打、被她打断四肢、废掉武功,是因为他自知对不起萧韶,心中有愧,只要能让她解气、让她开心,他甘愿任凭她处置。
可他从未想过,九霄阁所图之事,竟是如此受人记恨。
他从未想过,他从小就被灌输的“匡复前绥,消灭萧家”的理念,在百姓眼中,竟是这样令人唾骂的存在。
连年暴政,连年战乱,他们好不容易安居乐业,好不容易过上了太平日子,而九霄阁要做的,却是把这一切都打碎,把那个暴虐的王朝再重新扶起来。
他为了阿檀,隐瞒着不肯招供,当真对么……
可九霄阁里不止有恩公。
还有安师父,还有许多和他一起长大、并肩作战过的人。
有一起在寒夜里挨过罚的伙伴,还有在任务中救过他命的兄弟,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孤儿,都是身不由己。
若是他如实告诉萧韶,这些人,只怕一个都跑不掉……
带着恨意的石子和石块依旧没有丝毫停顿低砸来,砸在他的脸上、胸口、后背……
每一下,都像砸在他心中。
是对他过往罪孽的控诉,是对他这些年所行之事的审判。
一时间,林砚甚至希望丢在身上的石块能再大些,再重些,好用**的疼痛,减轻心底那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和愧疚。
车队的最前方,明月和萧韶并排策马。
明月回头看了一眼那三辆被围殴的囚车,忍不住问道:“殿下,您当真不去阻止?”
她看着林砚那满身是血、却一动不动任由百姓砸的模样,心中一阵不忍,“那霍嵘和霍荻一直在用木枷挡脸,只有林公子一动不动,再这么砸下去,怕不是要伤上加伤……”
萧韶摇了摇头。
她看着车队两旁群情激奋的百姓,望着那些不断飞向囚车的石块,淡淡说道:“这些百姓,哪句话骂得不对?”
明月一怔。
萧韶却忽然扬了扬唇,她勒马回身,高高举起手中的马鞭在空中挥了三下,响亮的脆击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纷纷抬头看向她。
萧韶骑在马上,一袭红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她环视四周,声音清冷而又凌厉,“各位乡亲!”
人群瞬间安静,就连孩童都停止了打闹。
在一片鸦雀无声中,萧韶的嗓音显得格外清晰,就连巷尾都能听的一清二楚。
“请大家放心,本宫以长乐长公主的名义在此向各位保证,这三名罪犯,前绥暴君霍荻,其子霍嵘,以及九霄阁逆贼林砚——”
“押解回京后,都会收到应有的惩罚!”
人群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阵阵欢呼。
“好!”
“长公主英明!”
“让他们血债血偿!”
“血债血偿!!”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震耳欲聋。
萧韶放下马鞭,目光从人群中缓缓扫过。
那些愤怒的脸,那些挥舞的拳头,那些激动的泪水,这些人和她一样,都是当年霍荻暴政的受害者。
他们的父兄,死在了霍荻手中,他们的家乡,被践踏成废墟。
林砚靠在囚车里,听着那震天的欢呼,艰难地抬头看向队伍最前方那抹红色的身影。
她骑在马上,高高在上,冷若冰霜。
一丝难以抑制的疼意在心底蔓延开来,如同有千万只虫蚁同时啃噬他的心房。
他第一次无比清楚地认识到,他和她之间相隔的,有如天堑。
她是地位尊崇的长公主,而他只不过是一个人人喊打的九霄阁逆贼……
人群中,一个黑色的身影躲在角落,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他看着队伍最前方的红衣女子,又看向霍荻和霍嵘,目光最后落在似乎被折磨到奄奄一息的林砚身上,目光瞬间一暗。
随后在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时,又很快地隐匿在人群里,消失不见。
队伍前方,明月望了望两边亢奋的人群,暗暗握紧了缰绳,策马靠近萧韶,压低声音道:“殿下,九霄阁的人会不会就隐藏在这些百姓里?”
萧韶唇角微微扬起。
九霄阁即使动手,也绝对不会选在中州,毕竟在这里,九霄阁一旦动手,面对的敌人可不止是他们。
可她有心逗明月,当即狡黠一笑,“你说的有理,也许下一刻他们就会从两边跳出来抢人。”
明月牵着缰绳的手瞬间一紧,她紧张地四处张望,仿佛随时会有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然而,无事发生。
第二日,同样无事发生。
第三日,依旧无事发生。
只有林砚的身体,似乎越来越虚弱。
直到第七日。
夜色降临,车队在潼关驿馆歇下。
这已是回京前的最后一站,只要明日再走一天,便能回到京城了。
月色如水,洒在空荡荡的院落里,三辆囚车依旧并排停在院子正中。
霍荻和霍嵘疲惫地靠着囚栏,闭着眼想要入睡却根本睡不着,这七日里他们吃不好更睡不好,每日都受尽了一辈子的屈辱,恨不得生啖萧韶。
他们有时甚至怀疑林砚是不是死了,否则为何就连这般屈辱都能忍受。
萧韶站在二楼走廊上,审视地望着院子里的囚车,明月走到她身边,轻声询问:“殿下还不歇下么?除了轮到今夜值守的,其余玄甲卫都已睡下了。”
萧韶缓缓摇头,“本宫还睡不着。”
今夜便是最后一夜了,她相信经过这几日的招摇过市,林砚的情况九霄阁早已心知肚明,可为何迟迟没有动手。
明月也有些纳闷地问道:“明日再走一天,便能到京城了,怎么还没有动静?”
她挠了挠头,“咱们从京城去西州只用了三日时间,回来时却故意放慢脚步足足耗费了七日,这九霄阁的人,怎么还不来?”
“甚至都没有见到一个前朝余孽来救霍荻。”
这样看来霍荻这皇帝当的,着实太差劲了些。
萧韶同样颔首,“没人来救霍荻,说明他们的暴政早已不得民心,否则十年前也不会天下大乱。至于九霄阁——”
她唇角在月色中微微扬起,带着一丝冷意,“也许他们是想让我们的士气,再而衰,三而竭。”
明月一怔。
萧韶解释道:“毕竟没有人能一直保持警惕,尤其是在接近京城,接近胜利的时候——”
萧韶话未说完,院中骤然传来动静!
“砰——!”
驿馆的大门被巨力撞开,木屑飞溅,数十道黑影如潮水般瞬间涌入,想来外面值守的玄甲卫已然被悄无声息地解决。
院内值守的玄甲卫连忙拔剑出鞘,和黑衣人斗作一团,却不知为何,似乎明显不敌。
霍嵘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撑着浑身是伤的身子爬到囚栏边,满脸狂喜:“父皇,父皇!他们来了,是不是来救我们的!”
霍荻也睁开沉重的眼皮,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而第三辆囚车里,林砚依旧靠在角落,一动不动,他看着那些冲进来的黑衣人,看着他们熟悉的招式和动作,抬起头,望向站在二楼的萧韶。
眼底一片死寂。
萧韶站在二楼负手而立,月光落在她身上,将那张明艳的脸映得清冷如霜。
“明月,取本宫的弓箭来。”
“是!”明月转身冲进房间,捧出一张通体漆黑的弓,和一壶羽箭。
萧韶接过弓,搭箭上弦,缓缓拉满。
箭头正对准院中,那抬头望着她的男子。
第106章 刺客
你疯了!
夜色如墨, 月色如霜。
萧韶弯弓如满月,目光紧紧盯着林砚。
七日前,她和林砚打了一个赌。
若此次九霄阁派刺客是来杀他, 便算他赢, 她不会再逼问他一个字。
可若是九霄阁派人是来救他,这个赌便是她赢, 他必须向她如实招供,一字不漏。
而此刻,答案就在眼前。
林砚靠在囚车角落, 面色惨白,他的目光穿过夜色,穿过那支对准他的箭, 落在她脸上。
他知道她在等什么, 他也知道, 自己会赢, 可最终, 仍是他输了。
九霄阁杀人从无失手, 即使他武功尚在也无力反抗,更何况此刻他四肢尽伤,今夜他……必死无疑。
他静静望着萧韶, 不知他若是死了, 她会不会因为他而流泪。
不是因为他这张脸, 不是因为他像谁,只是因为他是林砚,只是因为他这个人。
可霜寒月光下, 她眼底只有冷漠和戒备, 如同锋利的刀剑, 直直剜进他心里。
林砚死寂地阖上眼,等待死亡。
萧韶手中却没有丝毫放松,居高临下地审视着那一群刺客。在黑衣人中,有一人身材纤细,动作轻盈,武功明显比其余刺客高出一节,她戴着一顶斗笠,遮住了大半张脸,可那身形,那步态,萧韶一眼便能认出来,此人是女子。
这个女子已经接近了囚车。
她动作极快,在混乱中如入无人之境。趁着玄甲卫被黑衣人缠住,无暇顾及这边,她蹲下身,手中匕首狠狠扬起——
萧韶手中弓箭瞬间蓄势待发!
却见那泛着寒光的匕首,重重砸在了囚车的锁链之上。
萧韶的唇角瞬间扬起。
她赌对了。
这些人,不是来杀林砚,而是来救他的。
听见锁链断裂的脆响,林砚猛地睁开眼。
斗笠下,是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安师父?”
林砚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人。
安娘一手持刀格挡冲上来的玄甲卫,一边低声问道,“可还能动不。”
根据这两天探子的消息,林砚四肢尽数被萧韶废掉,恐怕根本动弹不得。
林砚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摇了摇头。
那日赌约之后,萧韶让胡太医再次替他治伤,这几日也并没有再用金针封住他的内力,他一遍又一遍地耗尽内力冲刷断骨处,试图让那些碎裂的骨头早些愈合。
可七日太短,断骨太重,他仍旧无法站起身来。
安娘瞬间明了,眼中闪过一丝心疼,她不再多言只伸手将他从囚车里扶了出来,让他靠在她的身上,安娘动作很轻,可即便如此,移动间仍是牵动伤口,疼得林砚浑身颤抖。
“安师父……”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为……什么……”
安娘将他背在背上,低声道:“什么为什么。”
“恩公他……”林砚满脸担忧,“你们救我,恩公他可知情……”
安娘犹豫了片刻,低声道:“阁主自然也是想救你的。”
林砚眸光瞬间一暗,安师父这个回答无疑是肯定了他的猜测。恩公根本不可能付出这么大代价只为了一枚废弃的棋子,愿意救他的,只有安师父……
院中黑衣人与玄甲卫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安娘护着背上的林砚,在混乱中穿梭,疾速向院外冲去。
再有几步,就能冲出驿馆。
就在这时——
“咻——!”
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尖锐刺耳,划破夜空的寂静,林砚来不及回头,只觉后背猛地一凉!
一支羽箭,从他的右后肩贯穿而过,箭尖从前胸透出,鲜血如泉涌般喷溅。
“呃——!”
林砚的身体猛地弓起,肩头剧痛让他眼前瞬间一黑。
安娘脚步也是一顿,险些摔倒,她猛地回头,看向那箭射来的方向。
二楼走廊上,萧韶一袭红衣,清冷如霜,手中的弓弦犹在微微颤动。
林砚透过模糊的视线,看见了她的脸。看见了她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他知道两人的赌约,是他输了。他会向她如实招供一切,只不过不是现在,他必须要先回一趟楼里,再向她请罪……
“走!”林砚声音在安娘耳畔低低响起,她咬紧牙关,背着林砚拼命向外冲去。
院中黑衣人攻势汹猛,玄甲卫节节败退,安娘极其顺利地背着林砚,跑出驿馆,翻身上马,那些黑衣人也紧随其后掩护他们。
马蹄声疾如骤雨冲入夜色,身后,厮杀声渐渐变弱。
林砚趴在安娘背上,那支箭还插在他的肩膀上,每一次呼吸,都是一阵撕裂般的疼痛,意识已经模糊到极点。
就在这时,身后驿馆方向,骤然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嘶吼,“殿下——!”
明月惊惶的呼喊,在夜空中回荡,尖锐而又凄厉。
“不好了!殿下被九霄阁的贼子掳走了!”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挣扎着抬起头望向身后的驿馆,萧韶被抓走了?被九霄阁抓走了?
“安师父……”他急切地喃喃道,“放我下来……放我下来……”
安娘同样听见了这声呼喊,勒住马回头看向林砚。
月光下,林砚的脸色惨白如纸,可那双眼睛里,却燃着一种急切到极点的担忧,“是恩公做的么?趁机抓走她?”
那么多玄甲卫都是废物么,竟然护不住一个萧韶?
安娘摇了摇头,“此事我并不知情,我只和他们约定好今夜事成后分散逃离。”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难道是阁主将计就计,派人趁机掳走萧韶?但不管如何,即使是他掳走了萧韶,他也不会轻易动她。”
林砚却只反复地喃喃:“是恩公……一定是恩公带走了萧韶……我要去救她……”
“砚儿,”安娘低声劝阻,“你现在回去也没有用,你四肢都断了,你能做什么?”
她顿了顿,放缓了语气,“你先跟我走,养好伤再从长计议。”
林砚却摇了摇头,恩公是不会杀她,但恩公的手段,又岂是她可以承受的。
他看着她,疲惫的眼睛里倏然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坚持,“安师父,求你,给我燃血丹。”
安娘眸光骤然一颤,“你疯了!”
“我没有疯。”林砚的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要让我能够短时间恢复如常,后果是何并不重要。”
安娘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暗沉的眼睛透着痛苦、坚定,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决绝。
是愿意为一个人付出一切、包括性命的决绝。
她见状哪里还能不明白,哪怕他明知服用燃血丹后会有什么的后果,她也根本劝不住他。哪怕这本是生死关头为了逃命,不得不使用的下下策。
她将林砚放下,让他靠在一棵树上,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血红的药丸,低声道:“拿去吧。”
林砚没有丝毫犹豫地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入腹的瞬间,一股灼热的气流从腹中炸开,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那灼热如同岩浆在血管里奔涌,所过之处,那些断裂的骨头竟然开始愈合,撕裂的筋肉竟然开始重生。
只是这过程,比断裂时还要更痛十倍。
林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额角的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而下,他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烂,鲜血顺着嘴角流下。
所幸只是短短一瞬,那灼热很快便从体内退去。
林砚缓缓睁开眼,眼底的痛苦尚未褪尽,却已多了一丝清明。
他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手腕,最后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伸出手,握住肩上那半截箭杆,猛地折断,又咬着牙,在胸口处连点两下封住穴道,止住那喷涌的血液。
安娘看着他,眼中满是心疼,“这药效只能持续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
那后果残酷到安娘甚至不忍启齿,只低声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砚点了点头,没有拒绝。两人翻身上马,向驿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驿馆内,一片狼藉。
明月站在院中,脸色煞白,周围的玄甲卫正在清理战场,救治伤员。霍嵘和霍荻愤怒又怔愣地互相对望,不敢相信九霄阁兴师动众,竟然只救走一个林砚。
“明月姑娘!”
一名玄甲卫快步跑来,喘着粗气道:“我们追出去看了,那女刺客的马蹄印往东边去了,要不要追?”
明月正要开口,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忽然从远处传来。
月光下,一匹快马从黑暗中冲出,直奔驿馆而来。马上的男子一袭囚服,满身血迹,肩上尤甚。
是林砚?!
明月瞬间愣住。
林砚勒住马,跳下马背,几步冲到明月面前,急声道:“殿下呢?!”
明月看着他一脸急切的模样,看着他满身的血,怔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林公子,殿下她……被九霄阁的人掳走了,朝那个方向走了!”
林砚顺着明月手指的方向看去,瞳孔剧烈地一缩。
那是京城的方向……
此刻城门未开,他们定是走的暗道……
林砚快速地翻身上马,接过等在驿馆外的安娘,朝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明月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林砚离去的身影,一时惊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她身后那扇虚掩的门缓缓打开,萧韶一袭红衣,从房间内慢慢走了出来。
明月看向萧韶,震惊地问道:“殿下,您方才故意放走了林公子,他,他怎么又回来了。”
甚至为了演的逼真取信于九霄阁,殿下还不惜射了林公子一箭。
萧韶站在院中,凝视着林砚消失的方向。夜风拂过,吹起她的衣袂,月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明艳的脸庞映得无比寒凉。
“他的四肢,竟然没有断……”
第107章 对峙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萧韶双手攥的指节泛白。
她确信自己当时亲手打断了他的腕骨和膝盖, 骨头碎裂的声音,甚至是那一刹那扭曲的角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可方才他纵身上马、下马、骑马, 一连串的动作行云流水, 健步如飞,何曾看得出来有半分伤?
萧韶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这一路行来, 她以为一切尽在她掌控,以为她是棋手,林砚不过是她的棋子。
却不想, 这棋子早已脱离了掌控。
明月站在萧韶身边,直到此刻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过来,“对啊!林公子这腿不是断了么, 方才那……是我眼花了?”
她挠了挠头, 满脸困惑, “可那模样、那动作, 这手脚分明好好的呀……”
“你没有看错。”萧韶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 “林砚……”
萧韶死死盯着林砚消失的方向, 胸膛剧烈起伏。
明月看着她这副模样,眨了眨眼道:“虽然不知道是哪里出的问题,但是话说回来, 林公子上次暴露会武功, 是为了救殿下, 这次暴露四肢没有断,也是为了救殿下。”
她顿了顿,小心翼翼地觑着萧韶的脸色:“林公子归根结底, 都是为了殿下。”
既然都是为了殿下, 殿下不应该觉得开心呢, 又有什么好生气的。
萧韶却嘲讽地冷笑一声,“若真是为我好,便不该这般事事瞒着我。”
女子的嗓音在夜风中显得越发冷彻,“明明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人是我,你却还要我被迫接受、被迫认同他对我的好?”
明月一时怔住,想了半天都没想出该如何反驳,毕竟林公子四肢明明没有断却不告诉殿下,似乎也只有他其实并不信任殿下这一个理由。
明月沉默了片刻,试探着问道:“那……就让林公子这么去救……您?”
当时殿下命她嚎那一嗓子,伪装成被九霄阁抓走,目的就是让殿下可以隐在暗处,脱离九霄阁的视线,从而更方便地监视林砚,找到九霄阁的驻地。
萧韶望着浓重的夜色,没有回答。如今看来她之前的猜测果然没错,林砚会这么着急地离开去“救她”,说明九霄阁内部并不是铁桶一片,至少有的事情他这个少阁主也并不知情。
她闭上眼,将那不该有的情绪狠狠压下去,冷冷开口:“按原计划行事。放出灵蝶,跟踪林砚,看看他究竟……去何处救本宫。”
“是,殿下。”明月脆声应下。
殿下方才那一箭,不止是为了打消九霄阁的疑虑,让他们对林砚再无疑心,也是为了在林砚体内留下一味引香。那香味极淡,人闻不到,灵蝶却能循着它飞上千里。
本是想趁林公子逃回九霄阁时趁机跟踪,如今看来,也算歪打正着。
只是殿下虽然表现的如此冷静,但当时这一箭射出去的时候,她分明看见殿下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西京城,青云楼。
林砚和安娘自密道潜入日月轩时,天光已微微放亮。
日月轩里静悄悄的,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帘幕低垂,将晨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
林砚径直穿过回廊,向地牢的方向走去,脚步快到安娘几乎跟不上。
“砚儿!”安娘在后面低声唤他,“你慢些——”
林砚却像是没有听见,甚至来不及询问守卫便径直推开地牢的门,冲下石阶。
守卫见来的人是林砚和安娘,自然不会阻拦,却免不了面面相觑。
地牢里昏暗潮湿,壁上油灯的火苗微微晃动,将他修长的影子拉得极其扭曲,他一间一间地搜过去,直到站在最后一间囚室前,依旧没有看见萧韶的身影。
“没有……”林砚低声喃喃,双眉紧蹙。
安娘站在他身后,刚想出声安慰,便见林砚猛地转身,向外冲去。
“砚儿!”安娘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你要去哪?”
林砚声音冷得像冰,“去找恩公。”
安娘闻言手攥得更紧了:“你现在这个样子,去找他只会激怒他!”
此刻的林砚,满身血迹的囚服,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她皱着眉劝道:“阁主最不喜衣冠不整、气味肮脏之人,你现在这副模样去见他,他只会愤怒你被萧韶弄成这副模样,又如何会告诉你她的下落!”
林砚的脚步顿住了。
安娘放缓了语气,柔声道:“先去沐浴更衣,把伤口包扎好,等天亮了,我陪你去见他。”
林砚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
热水氤氲,雾气弥漫。
林砚坐在浴桶里,一动不动,水很烫,烫得他肩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却丝毫感觉不到,只是望着水面,望着自己映在水中的倒影。
苍白的脸,深陷的眼窝,干裂的唇,丝毫不像那个在朱雀街上红衣策马的状元郎,不像那个在萧韶身边浅笑低语的林砚。
他闭上眼,将那倒影打碎。
林砚从浴桶中站起,一丝不苟地将伤口上药包扎,换上干净的衣衫,最后走到屋内的铜镜前。
镜中人一身黑衣,窄袖束腰,长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俊美却苍白到近乎冷厉的脸。
他已经许久未曾着过黑衣了,自从奉命接近萧韶,他便换上月白的素衫,装出温顺无害的模样,学着王玄微的温润如玉,清雅如竹。
此刻重新穿上这身黑衣,他像是又变回了以往的九霄阁少阁主,眉眼间的温柔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被鲜血和杀戮淬炼过的冷意。
安娘看着他,心中百感交集。这孩子,终于又变回了从前的模样,可她知道,他心里装的早已不是从前的那些东西了,也许从一开始,就不该让他以身犯险,亲自去接近萧韶……
凌渊的书房在日月轩的最深处,即使是他,通传之后仍要穿过三道门和两重暗哨。林砚每经过一道门,脚步便沉一分,走到最后那扇门前时,他的脚步终于停了下来。
他站在门前,看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沉默良久,终于,他伸出手,推开了门。
屋内只有案上燃着一盏孤灯,凌渊戴着一贯的修罗面具坐在案后,手中捏着一卷书,正低头看着,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凌渊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那张惨白而冷厉的脸上,目光幽深难测,看不出喜怒。
林砚走到案前,站定。
这是他第一次,站在凌渊面前,没有跪下。
“萧韶在哪?”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凌渊放下手中的书,靠在椅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见了我,不先问安?”
林砚依旧抬头看着他,没有畏惧,更没有退缩,只平静地重复,“萧韶在哪?”
凌渊闻言唇角微微勾起,笑意却不达眼底,安娘熟知凌渊脾性,知道这是他即将动怒的前兆。
她快步走到林砚身旁,低声提醒:“林砚,还不给阁主认错?”
这么多年她何时见过林砚这般顶撞凌渊,这副失去理智的模样,当真是让她见识到什么叫关心则乱。
林砚却依旧抿着唇,一言不发。
凌渊幽幽开口:“你可知道,我本来是想杀了你的。”
林砚的手微微攥紧,哪怕早就知道会是如此,心底却仍不免像是被人狠狠揪住,一阵刺痛。
他垂下眼眸,哑声道:“林砚的命本就是……恩公救回来的,恩公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恩公放了萧韶。”
凌渊冷冷挑眉。他确实曾暗中命令帮众,趁安娘营救林砚时掳走萧韶,但并没有成功。
帮众回来后向他详细禀告了当时情形,但他尚未查清此事真相,更不知道萧韶究竟被谁掳走,但既然林砚认定萧韶在他手中,他不妨顺水推舟。
“我可以放了她。”凌渊缓缓开口,“但是凭什么?”
“就凭你现在已经是毫无价值的一颗废棋,一个心已经在萧韶处的叛徒?”
凌渊嗓音冷彻,目露失望,“甚至就连你此刻能够站在我面前,也是因为服用了燃血丹吧,没用的废物!”
林砚双拳瞬间攥紧,指节捏的咯吱作响,“我是不能替阁中做些什么,但是,我至少能毁了你在意的一切!”
林砚紧紧盯着凌渊,一字一顿,“沈家主,沈渡!”
此时青云楼外的暗巷里,明月手中托着一只小小的灵蝶,那灵蝶通体莹白,翅膀上泛着幽幽的蓝光,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座金碧辉煌的高楼,看着楼顶那块写着“青云楼”三个字的匾额,心中一时惊疑不定。
林公子这是迫不及待地来见妹妹,还是说,九霄阁的驻地,就是青云楼?
第108章 引颈
萧韶的第一选择,从来不是他……
日月轩中, 空气凝滞如山雨欲来。
凌渊的眸光骤然一变。
虽然转瞬即逝,却没能逃过林砚的眼睛。
林砚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细看之下竟和凌渊有些相似, “看来被我说对了。”
凌渊缓缓站起身, 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终于睁开了眼,书房里的气压骤然降低, 就连那盏孤灯的火焰都剧烈地摇晃了几下。
“你是如何知道的?”
林砚沉声答道:“在西州时,霍荻告诉萧韶,萧韶又告诉了我。”
凌渊嘲讽地冷笑一声, 像是在说萧韶对他倒是信任。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没有半分被揭穿的慌乱,“我是沈渡, 那又如何?萧家灭了我沈家, 我与萧家人, 有不共戴天之仇。”
林砚的双目瞬间通红。
“那我呢?”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 “我和阿檀, 当真只是你从乱葬岗上捡回的小孩么?”
凌渊看着他, 目光幽深难测,“你想说什么?”
“在西州时,霍荻画了你的画像, 萧韶拿给我看。”
林砚死死盯着他, 像是要透过这张面具看清他刻意隐藏的容貌, “虽然当时我只有七岁,虽然那已经是十年前的事,但我仍旧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
话音刚落, 林砚骤然纵身上前。
他的速度快如闪电, 安娘站在一旁甚至来不及惊呼, 便见林砚右手成爪,直取凌渊面门!
凌渊瞳孔微缩,猛地侧身避开,他反手一掌拍出被林砚躲过,霎时间两人在逼仄的书房里斗作一团,掌风拳影,衣袂猎猎,满架的书籍很快散落一地。
哪怕林砚肩上有伤,后背又扎着三根银针,哪怕他的身体早已被折磨到极限,可在燃血丹和执念的支撑下,一举一动竟没有丝毫凝滞。
只见林砚猛地变招,右手如闪电般探出——
“咔嚓!”
凌渊脸上的修罗面具应声而落。
与此同时,凌渊含怒的一掌狠狠拍在他胸口!这一掌几乎用尽了全力,林砚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飞了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哇”地吐出一口鲜血。
他单膝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着,鲜血顺着嘴角滴落,可他顾不上去擦,只是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凌渊。
面具之下,是一张与画像中别无二致的面容,只是鬓角多了几缕银丝,眉间多了几道深痕。
可那锋利的轮廓,深不见底的眉眼——
哪怕过去了十年,他也绝对不会认错。
是他记忆中,父亲的样子。
是他七岁那年,站在狭小的庭院里,被阿娘要求一定要牢牢记住的人。
“畜生!”凌渊怒斥一声,胸膛剧烈起伏着,“你竟敢以下犯上!”
林砚单膝跪在地上,狠狠擦去唇边的血迹,他仰着头,看着那张脸,目光中透着失望、痛苦,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十年,无处安放的寄托。
“恩公……”他低声地喃喃,“你能告诉我,我父亲是谁么?”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当真姓林么……”
林砚的声音沙哑颤抖,像是一个迷路的孩子,在黑暗里走了太久,终于看见了光,却不敢靠近。
书房里陷入一片死寂,窗外日光渐渐明亮,衬得孤灯的火焰越发黯淡,安娘站在角落里捂着嘴,眼眶早已湿润。
凌渊看着林砚那张惨白的,却固执地盯着自己的脸,看着那双与那个贱女人有七分相似的眼睛,冷冷地笑了。
“既然你知道了,我便也不再瞒你。”他双手负在身后,仿若无情的宣判,“你确实是我的儿子,但你不配姓沈。”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你母亲,是我在外面的女人。”凌渊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年沈家被灭门,只有你和你妹妹,因为不在沈家而侥幸活了下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忽然多了一丝嘲讽:“我那么多的妻妾儿女,还有沈家满门百余口人,一夜之间尽遭屠戮。最后活下来的,却是我最看不上的两个外室子。你说,老天是不是很会开玩笑?”
林砚双手死死攥紧,就连声音也在明显发抖:“所以,你恨我和阿檀,恨到这般折磨我们,恨到从来不肯相认?”
这些年,他将他训练成杀手,将阿檀训练成花魁,他和他之间,只有任务和惩罚,无论如何,也看不出半分亲情。
凌渊冷冽的唇角忽然扬起一抹诡异的笑意,就连声音也放轻了些,轻得像毒蛇吐信,“自然不是。”
他站起身,缓步走到林砚面前,“我选择向你隐瞒父子关系,也是为你着想。毕竟我所图之事过于危险,一旦事发便是诛九族的大罪。为免牵连你和阿檀——”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虚伪到极致的温柔:“自然是隐瞒身份更好。”
说着竟亲自将林砚从地上扶了起来。
林砚瞬间怔住,看着眼前这张与记忆中一模一样的脸,唇边艰难地扬起一抹苦涩的笑意。
他明知道对方是在说假话,明知道他上一刻还想要杀了他,却还是忍不住想要相信。
想要相信,这个人,对他还有一丝父子之情……
他抬起头,泛红的双目透着期待,“那我娘呢?这么多年,她在何处?”
在他为数不多的记忆中,那是一个十分温婉柔顺的女子,总是穿着素色的衣裳,头发松松地绾着,笑起来眉眼弯弯……
凌渊面色一沉,正要开口,
“阁主!”
门外忽然传来护卫急促的呼喊,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惶:“大事不好了,萧韶来了!”
凌渊的眉头倏然皱紧,他瞥了林砚一眼,冷冷挥袖,“萧韶,她不是被掳走了?”
那护卫的声音不住发抖:“是萧韶!萧韶她带领玄甲卫,将日月轩围了起来,马上……马上就要带兵闯进来了!”
凌渊的脸色,终于变了,他和林砚对视一眼,两人瞬间明白过来,好一招声东击西,黄雀在后!
他狠狠瞪向林砚,目光如刀如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林砚知道凌渊在怀疑什么,急声解释:“不是我,我什么都没有说!”
凌渊大怒:“不是你她能直接找到日月轩?”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青筋暴起,脸庞因愤怒而扭曲,他死死盯着林砚,像是在看一个叛徒,一个他亲手养大却反咬一口的畜生。
“不是我!”林砚又重复了一遍,他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安娘打断,“我们先离开这儿,其他事以后再说。”
林砚也回过神来,急声道:“安师父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拖住萧韶。”
“这怎么可以?要走一起走!”安娘一把攥住林砚手腕,她好不容易才把他救出来,岂能让他又落回萧韶手中。
凌渊却没有半分迟疑,抢先一步按下墙上的机关,那面雕着山水画的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密道,“安娘,你是跟我走,还是留下来陪这个畜生。”
说完也不待安娘回答,头也不回地钻了进去。
安娘脸色忽白忽青,她最后看了林砚一眼,眼底有心疼,愧疚,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乎诀别的复杂,终是狠心道:“砚儿……保重。”
随后同样钻入密道。
林砚看着墙壁无声地合拢,将那条密道重新封死,无声地垂下眼眸。他早就知道,安师父的第一选择不会是他,就像萧韶,她的第一选择,同样不是他……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廊里已然空无一人,能留在日月轩中的护卫都是九霄阁的精锐,日月轩中密道的入口不止一处,出口同样不止一处,只是安师父他们走的那一个,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他推开日月轩的大门,晨光刺目,扑面而来。
门外,黑压压的玄甲卫将整座楼围得水泄不通,刀锋如林,箭矢如雨,铠甲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光。
而最前面,站着一个女子,红衣如火,长发如墨,凤眸微扬,冷若冰霜。
林砚的脚步,顿在了门槛内。
他就那样站在日月轩的门口,站在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她。
萧韶同样看到了林砚。
他穿着她从未见过的黑色劲装,窄袖束腰,乌发高束,衬得腰身修长面容冷峻,就连在风中飞舞的发丝都充满了力量,看不出丝毫四肢被废的迹象。
朱红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笑,“林少阁主,想必,这才是你本来的模样吧。”
林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他想说在她面前的他才是真实的他,可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站在晨光里,高高在上,遥不可及。
她从来都没有被掳走,她是故意如此。她射他那箭,是为了打消九霄阁的疑虑,让安师父相信他是被追杀,而不是被故意放走。他以为自己是来救她,却原来,他只是她手中的一枚棋子,一枚用来找到九霄阁驻地的棋子。
只是他不明白,她是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寻到了此处。
但至少,她平安就好……
林砚艰难地扯了扯唇,眼底尽是死寂,“我是逃犯,自当随殿下回去。”
看见林砚眼底一闪而过的自嘲,萧韶心底也莫名一颤,她皱了皱眉,冷道:“不止是你,妄想通过密道逃跑的,一个都躲不掉。”
林砚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抬眸,“你怎么会知道密道?”
萧韶得意地挽唇一笑,“自然是你告诉我的。”
林砚瞬间愣住。他告诉她的,什么时候?
萧韶缓缓开口:“我在驿馆内曾射过你一箭,在你体内留下了一味引香,那香味极淡,但凡是你去过的地方,都不可能瞒过灵蝶,密道的入口自然也不例外。”
林砚瞬间怔住,晨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惨白的脸映得几乎透明,他看着她掌控一切的笑容,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悲凉。
事到如今,他第一次如此清楚地感受到,被最爱的人利用,竟是这般痛苦的滋味。只是不知,她当时是否也是像他现在这般痛,这般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曾用这双手拥抱过她,可此刻,这双手里空空如也。
萧韶看着林砚,看着他那双似乎燃尽了一切光亮的眼睛,看着他那一身黑衣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看着他站在日月轩的门槛上,身后是黑暗,面前是光明,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刺痛。
那刺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几乎要撕裂她那层冰冷的伪装,却被她死死地压了下去。
“拿下。”她冷冷开口。
玄甲卫瞬间如潮水般涌上,林砚没有反抗。他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那些冰冷的铁链缠绕上他的手腕,任由那些人将他按倒在地。
第109章 天堑
本宫是喜欢林砚,可那又如何
林砚整个上身几乎都被沉重的铁链缠住, 肩膀被两名玄甲卫死死押住,跪倒在萧韶面前。肩上的箭伤已经裂开,鲜血透过黑衣, 滴落在地。
萧韶双手死死攥住, 明明不是他第一次跪在她面前,却从没有哪次像这次这一样, 仿佛在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深深的天堑,一道他亲手创造出来的天堑。
明明回京后他们便该成亲,明明他应该已经成为她的驸马,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沦为跪在他面前的阶下囚。
找到九霄阁驻地的欣喜不知何时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从未有过的烦躁, 萧韶看着林砚的长发散落身前, 看着他黑衣上洇开的血迹, 冷硬地说道:“你在西州时, 曾救过本宫一命, 因此本宫可以允你一件事。”
她脸色依旧冷硬, 语气却已悄然软了下来,“你可有什么事情,想求本宫恩准?”
明月站在萧韶身旁, 闻言脸色一喜, 这么多年殿下执掌镇安司铁面无私, 从来没有徇过私情,此刻这么问,分明是心软了却又说不出口, 只要林公子给一个台阶, 想必就能皆大欢喜。
地上的林砚同样眸光一颤, 像是没想到萧韶竟会这般说。
萧韶嘴唇微不可察地扬了扬,只等林砚说出他的请求,她再顺势答应他。
“殿下……”林砚艰难地抬起头,小小的一个动作却挣的身上铁链哗啦作响,“林砚自知罪孽深重甘愿伏诛,只想最后求您一件事……”
您?他竟然用了尊称?
萧韶眉头瞬间皱起,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林砚看着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极轻的字,“您抓到凌渊后,能否留他一命,不要杀他?”
那双曾经湛亮如月的眼眸,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若是可以,他甚至想求萧韶不要伤到凌渊,毕竟只要那蛊还在,凌渊就可以轻易地将伤势转移给任何一个子蛊,事到如今,他只想护住阿檀,“若是凌渊死了——”
“住嘴!”萧韶一声怒喝瞬间打断了林砚未尽的话语。
“你和凌渊,你们倒真是父子情深!”萧韶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个人,他竟然用他对她的救命之恩,用她对他的感情,来为凌渊求情?
滔天的怒火从心底轰然炸开,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你放心,既然你这样说了,我迟早当着你的面杀了他!”
林砚身躯猛地一震,本就死寂的眸光颤了颤,就连最后一点光也悄然熄灭。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膝下那片冰冷的石板。
“把他带下去,关进水牢!”萧韶声音冷厉,既然他不为两人之间的感情相求,更不为自己的处境求情,想来是无所期待更无所畏惧了。
听见“水牢”二字的瞬间,林砚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底隐忍着痛苦、眷恋,还有一种近乎诀别的释然,仿佛这一眼,是这辈子看她的最后一眼。
萧韶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不就是关个水牢,又死不了人,可那股不安,却像藤蔓一样在心底蔓延,怎么也压不下去。
萧韶背过身,不再看他,耳边响起铁链在地上拖行的刺耳声响,她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晨风拂起她的衣袂,明明已快入夏,却冷得她心口发寒。
她对着明月吩咐:“若他愿意写下九霄阁和朝中官员勾结的名单,便放他出来。”
“是,殿下。”明月脆声应下。
明月说完走到她身边,低声禀告:“殿下,玄甲卫已将整个青云楼都围了起来,就连许多宿醉留宿的客人,都没有放走一个。只是青云楼里的……男伶歌姬,人数众多,如此围困,恐怕不是长久之计。”
那两个字在她唇边滚了又滚,终是无法吐出,只能换了一种说法。
萧韶点了点头,沉声道:“先进这楼里看看。”
明月应道:“是,属下在前面替您开路。”
两人带领玄甲卫进入日月轩,晨光从窗棂照入,将那些雕梁画栋映得金碧辉煌,她走过一条又一条走廊,推开一扇又一扇门,那些房间里陈设华美,却空无一人,只有残留的熏香气息在空气中浮动,想必已然望风而逃。
萧韶皱了皱眉,冷声道:“去搜,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全部逃走,这里面的密道绝对不止一处。”
“是,殿下。”
玄甲卫领命去搜查楼内密道的入口,萧韶心绪紊乱地漫步而赢。这里,竟会是九霄阁的驻地,就是林砚一直生活的地方。
不似她想象中的阴森,反而有种隐隐的宁静。
她走到最深处的书房,推开门。屋里一片狼藉,书架倾倒,案几翻覆,在那满地的书页中,静静躺着一张碎裂的面具。
这里曾经发生过打斗,而这个面具,应该便是凌渊的,是林砚么,他从凌渊脸上扯下了面具,证实了他确实是他的父亲,因此方才才恳求她,留凌渊一命?
心头怒火再次隐隐燃烧,她想起林砚当初谎称是青云楼的抄书先生,凌渊又隐藏在这青云楼里的日月轩,九霄阁和青云楼之间,又是何关系
她以前倒是没有发现,九霄和青云,光听名字便觉得二者之间定有牵连。
她记得,这青云楼背后的东家正是容希远——容婉和容瑾的父亲,当朝右相,萧止渊最信任的人,这也是她之前要给力青云楼三分薄面的原因。
如今看来,容希远和凌渊之间,是否又有关系
萧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冷硬。
“查,一个一个地查。”她一脚踩在那碎裂的修罗面具上,“把青云楼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九霄阁的余孽全部揪出来。”
“是!”明月领命而去。
萧韶站在原地,望着书案上燃着的那盏孤灯,灯焰在晨风中微微晃动,投下明亮的光影,却无法照进她的心底。
她转身离开日月轩。
走出青云楼大门时,晨光扑面而来,让她下意识地眯了眯眼。
整条街都已经醒了过来,车马如织,人声鼎沸,卖早点的摊贩在吆喝,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闹。没有人知道,就在他们身边,就在方才,一个事关大周安危、一个隐藏了十年的秘密就这么被揭开了。
萧韶翻身上马,向镇安司的方向驰去,晨风灌入袖口,冷得她指尖发麻。
刚踏入镇安司的大门,行风便迎了上来。他的神色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脚步也比往常快了些。
“殿下,”他躬身行礼,“密道那边有消息了。埋伏的人手在出口处抓到了两个人,凌渊和一名女子,现在已经关押在牢里。”
萧韶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加快了速度。“走。本宫要亲自审问。”
镇安司的大牢在西侧最深处,越往里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那股混杂着霉锈与血腥的恶臭也愈发浓郁。
霍获和霍嵘已然被关在囚室里,霍嵘趴在干草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霍获则闭着眼靠在墙角,面色灰败。
但听见走廊脚步声响起,两人同时睁开眼看去,正好对上一双冷厉的眼眸。
霍荻眸光瞬间剧震,这张脸哪怕十年未见他也绝对不会忘记,凌渊,是凌渊!他竟然也被抓了进来?!
若是连他都被抓了,还有谁能救他·……
霍荻闭上眼,无力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如同一具已经死了灵魂的躯壳。
萧韶来到囚室时,连看都没有看霍家父子一眼,径直走到大牢最深处,在最后一间囚室前停下,行风快速上前打开铁门。
囚室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凌渊坐在角落里,手脚都戴着沉重的铁镣,靠在墙上,闭着眼,那女子则是坐在他身边,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
脊背。哪怕不曾看清过她的面容,但只看这身形萧韶便一眼认出,这女子正是昨夜冒险去驿馆救林砚的人。
听见门响,凌渊缓缓睁开眼,他看着萧韶,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她想象中的恐惧,更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的幽沉。
凌渊……这就是凌渊,是沈家家主沈渡,也是林砚恳求她要留他一命的人。
萧韶在凌渊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里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恍惚,“你们两人……就是林砚的父母?”
安娘怔了一下,正想解释,却听见身旁的凌渊突然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响,越来越狂,在逼仄的囚室里震得人耳膜生疼。
萧韶的眉头倏然皱紧,怒道:“你笑什么?”
凌渊看着萧韶,笑声戛然而止,林砚酷似的脸上缓缓浮现一丝嘲讽,“萧韶,你见到我,第一反应不是质问我的身份,不是打探我身上的秘密,而是关心我和林砚的关系。”
凌渊嗓音不紧不慢,在幽暗的囚室中如同毒蛇吐信,“我一直以为林砚会为了你背叛我,是他愚蠢,为了一个只会利用他伤害他的女子,不惜伤害自己。”
“却不想,你竟然也爱上了林砚,哈哈哈!”
萧韶的瞳孔骤然一缩。这个凌渊竟然敏锐如斯,方才不过是她心神恍惚之下的无心之失,他却能发现这许多东西。
不愧是九霄阁的阁主,不愧是这么多年潜藏在暗处,和大周作对的贼首。
萧韶看着面露得色的凌渊,冷冷扬唇,“本宫是喜欢林砚,可那又如何?”
“正是因为喜欢,所以才更加容不得半颗沙子。”
萧韶脸色平静,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把他们两个带到水牢去,本宫要在那里,一同审问。”
第110章 痛苦
清醒地听着自己血肉被撕扯的声音
水牢的门被推开时, 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安娘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投向水池中央。
林砚被铁链吊在水池中央, 两只手腕高高吊起, 锁在头顶的铁环上。污水没过他的胸口,浸透了他那身黑衣, 也浸透了肩上那处箭伤。血水丝丝缕缕地散开,又很快被黑暗吞噬。他的头低垂着,湿透的黑发贴在额前, 遮住了大半张脸。
应该已经过去两个时辰了……肩上的伤口泡在污水里,火烧火燎地疼,断骨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燃血丹的效力似乎正在一点点消退, 反噬即将到来。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也许一个时辰, 也许半个时辰, 也许下一刻就会彻底倒下。
他只是没想到, 他最终会死在这个地方,死在镇安司的水牢,死在她的手底。
这样, 是否便算把这条命还给她了, 这样, 她能否少恨他一些……
安娘的眼眶瞬间红了,她张了张嘴,想唤他的名字,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她的手在铁锁中死死攥紧, 指甲掐进掌心, 用那疼痛压制着几乎要冲出口的呜咽。
凌渊目光却平淡得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没有心疼,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仿佛那根本不是他血缘至亲的儿子,只是一个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的工具。
萧韶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眉头瞬间皱起,这个凌渊是当真不在乎,还是为了怕被她看出破绽捏住软肋,故意装成一副不在意的模样。
“他还没有招供么?”她看向狱卒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狱卒是新换的,姓赵排行老大,四十来岁,虽然满脸横肉但比之前那个看上去老实了许多。他上前一步,躬身道:“回殿下,招了一部分,有京中的有在各州的,小的都记录下来了,但是他说剩下的大部分只有凌渊本人知道,小的不知真假,因此不敢擅自做主。”
萧韶将目光转向凌渊,冷声道:“事到如今,凌阁主不如尽快招供,还能少受些皮肉之苦。”
凌渊冷笑一声,眼底满是嘲讽:“老夫就算是死,也不会向萧家人低头。”
萧韶眉头瞬间蹙起,“沈家被灭之事,与本宫兄长,与萧家没有丝毫关系,你这老匹夫就算是报仇,也别报个糊涂仇!”
凌渊却只冷冷地看着她,“事已至此,你自是可以信口胡说。”
萧韶微微皱眉,关于此事的真凶她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只是还没有丝毫证据,她本来准备等抓到凌渊后,就去审问那霍家父子,看能否印证她的猜测。
“殿,殿下……”安娘颤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与恳求,“能否先把砚儿放下来?”
马上就到十二个时辰了,她担心林砚撑不住那反噬。
燃血丹的威力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更何况他此刻后背还钉了三颗会阻碍气血运行的银针,从来没有人同时承受过这么多酷刑,因此也没有人知道,这样会有什么后果……
萧韶看了安娘一眼,又看了水池中的林砚一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本宫可以把林砚放下来,毕竟现在本宫想要逼供的人,是他。”
萧韶冷白的手指径直指向凌渊,凌渊浑身被铁锁紧紧缚住,神色却是一派坦然自若,眉宇间更没有丝毫惧色,仿佛此刻身处的不是阴森可怖的水牢,而仍是他的日月轩。
“你大可以动刑试试,看老夫眉头可会皱半分。”
萧韶何曾被人这般挑衅过,“行风!”她厉喝一声,正要吩咐行风将这个老匹夫吊起来——
“不要!”
水池中,林砚猛地抬起头,动作快得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他却恍若未觉。
“不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她难以理解的执拗,“不要……伤他。
萧韶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事到如今,你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有心思管别人?”
林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因为疼痛而涣散的眼睛里满是恳求,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积蓄最后一丝力气。
“殿下……”他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即将凋零的落叶,“你不是已经查出来……九霄阁的人……都种了蛊么……”
萧韶的眉头微微一动。
“母蛊……就在他身上。”林砚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若他死了……所有种下子蛊的人……都会死。若是他伤了……也可随意将伤势……转移到子蛊上……自己则是毫发无损……”
萧韶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转头看向凌渊,凌渊依旧站在那里,神色坦然,甚至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在说,你能奈我何?
难怪,难怪他这般镇定,难怪他有恃无恐,原来他根本不是不怕刑,而是刑根本不上他身。
萧韶死死盯着凌渊那张略带得意的脸,双手在袖中攥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尖锐而清晰,却压不下胸口翻涌的怒意。
她忽而想到什么,脸上怒意终于缓缓褪去,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这世上没有做父母的,看到亲生儿子被行刑能无动于衷。只要凌渊对林砚有半分父子之情,那鞭子抽在林砚身上,只会比抽在他自己身上还要痛苦万分。
她转向行风,声音平静得可怕:“对林砚行刑,鞭刑。”
安娘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行风也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在对上萧韶的目光时咽了回去。他低头应道:“是,殿下。”
凌渊依旧面无表情,唇角那抹弧度甚至更深了。那姿态,那神情,没有半分心疼,只有一种看好戏的期待。
赵大从墙上取下长鞭递给行风。鞭子通体乌黑,以三股浸过桐油的熟牛皮绞编而成,鞭尾分成细密的七股,每一股末端皆系着细小的倒钩铁刺。他提着鞭子走到水池边,按动墙上的机关,铁链哗啦啦地响,将林砚从水池中拖了上来。
林砚被吊在半空,浑身湿透,污水顺着衣角滴落在池中。
行风看了眼萧韶,见她没有叫停的意思,狠下心,扬起鞭子——
“啪!”
鞭声划破水牢的死寂,狠狠抽在林砚胸膛。黑衣瞬间撕裂,绽开一道狰狞的血痕,鲜血迅速渗出。
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他双手攥紧铁链,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却没有再叫出声来。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抽在林砚的胸膛、肩上,甚至抽在本就在淌血的箭伤上。刹那间血珠飞溅,落在水池里,漾开一圈圈淡红的涟漪。林砚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额角的冷汗混着溅起的血雾糊满了脸,看不出半分往日里的俊美模样。
只是他依旧没有叫出声来,只是死死咬着牙,承受着。
眼角一滴泪水悄然滑落。
明明应该痛到神志几近模糊,可他的头脑偏生无比地清醒,被迫清醒地感受着每一鞭落下的位置,清醒地数着伤口绽开的次数,清醒地听着自己血肉被撕扯的声音。
他最爱的女子,对他施予酷刑。而本该是最亲近的父亲,却一直在欺骗他,甚至想要杀了他。就连安师父也只会听命于凌渊行事,这世上,还有谁会在乎他,在乎他痛不痛……
他应该快要死了……也许死了,就不会这么疼了。
林砚艰难地睁开眼,想要最后看她一眼。可眼皮太重了,重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甚至就连她的声音,也渐渐变得遥远……
安娘站在角落里,泪流满面。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可那呜咽还是从指缝里泄出来,连带着铁链铮铮作响。
她想要劝说凌渊写下和官员勾结的名单,却惊恐地发现,凌渊唇角的弧度正在一点一点扩大。
“萧韶,这就是你的手段?”凌渊脸上布满了冷漠和不屑,“即使是九霄阁的抗刑训练,也比你这要狠上三分。”
萧韶眉头瞬间皱起,强迫自己将目光从林砚身上移开。
凌渊声音随意的仿若在谈论天气,“若是我来行刑,我会先给他服下能将人的感观无限放大的药,再将鞭子浸满盐水或者烈酒,还有你那鞭尾的倒钩,也太过细小了点,像是小孩子的把戏,这如何够用?”
萧韶双手瞬间攥紧,抗刑训练……“林砚他也接受过抗刑训练?”
凌渊唇角浮现一抹冷意,“自然。这么多年,这个畜生也就只有抗刑训练还算令我满意。”
萧韶瞬间愣在原地。
她想起早在公主府的密室中,她就怀疑过这一点,原来他的忍耐,他的意志,竟是被凌渊用这样残酷的手段训练出来的么……
她的目光落在他破碎的身上,落在那一道道绽开的血痕上,落在他紧咬的牙关,落在他死死攥紧铁链的双手上。
他不是九霄阁的少阁主么,为什么,似乎和她想象的不大一样……
萧韶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却看见一旁凌渊的唇角弧度更深了,他甚至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欣赏一幅有趣的画,目光中甚至透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满足。
她的心,终于一点一点沉了下去。难道林砚当初说的是真的,这个凌渊根本不在乎林砚的死活,难道他们之间,根本不像她想的那样父子情深。
萧韶嘴唇颤了颤,心中突然升出一股强烈的不安,一声“住手”正要脱口而出,林砚的身体忽然剧烈地痉挛了一下!
他的头猛地向后仰去,整个人极限地在空中反弓,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野兽般的惨叫。
“啊——!!”
这声音太过凄厉,太过痛苦,已经不像是人能发出的声音,持续的痛苦嘶鸣在逼仄的水牢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无数片,又落回来,砸在每个人心上。
所有人都愣住了。
萧韶更是浑身一震。她从来没有听见林砚叫得这么惨过,不管是被金簪刺中,被她关在密室用“清明引”折磨,还是被她打断四肢,被她鞭打,他永远都是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最多会泄出几声压抑不住的呻/吟。
甚至不待她反应过来,鲜血从他紧闭的眼角流出,从他的鼻孔里涌出,从他的耳中溢出——
萧韶浑身都颤抖起来,这是……七窍流血?
林砚苍白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青筋暴起,鲜红的血液像是被什么力量从体内挤压出来,止都止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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