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行风手中染血的鞭子“啪”的一声掉落在地,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他见过太多刑讯,见过太多犯人死在刑架上,可没有哪一次, 像此刻这样让他脊背发寒。
凌渊站在角落里,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唇角的弧度终于消失, 为了个女子把自己弄成这样,当真愚蠢。
在所有人都被这个场景震住时,只见红光一闪, 萧韶飞身冲向水池,手掌狠狠拍上机关,束缚林砚两只手腕的铁锁同时弹开, 被污血覆盖的黑色身躯如断线的风筝般直直坠落——
萧韶眼眸一沉, 纵身跃到水池上方, 一把接过林砚, 抱着他落在了水池边。
怀中的男子浑身染血不住颤抖, 肌肤更是滚烫的一座火山。
她不顾脏污径直在水池边坐下, 让林砚能够靠在她胸前,明明早晨在日月轩前,他还一身黑衣冷厉如剑, 此刻, 这张熟悉的脸庞却是从未有过的苍白, 衬得那鲜红的血迹越发刺目。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猛地看向行风,手足无措地想要擦去林砚脸上血迹,“这该死的血怎么还在流?!”
脸上满是血迹, 胸口更是一片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手腕处一圈红肿渗血, 肩上箭伤更是不住地往外涌血,仿佛他体内所有的血液,都在争先恐后地从所有可能的出口往外涌着。
一旦再没有血可以流……
萧韶不敢再想下去,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
她强迫自己定下心神,探手去摸林砚的脉搏,指腹下的脉象紊乱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横冲直撞,要把他的五脏六腑都撕碎。
“燃血丹。”
安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萧韶猛地回头,方才一直站在凌渊身边默不作声的女子,此刻泪流满面,浑身发抖。
“他服了燃血丹。”安娘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泣血,“他以为你被掳走了,为了救你,为了能站起来,他求我给他燃血丹……”
萧韶的瞳孔微微收缩,燃血丹?
安娘深吸一口气,像是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这药顾名思义……能让重伤之人在短时间内恢复如常,甚至能能让断骨愈合,可药效只有十二个时辰,十二个时辰后……浑身血液都会沸腾,就像现在这样,要承受比死更痛苦的折磨……”
萧韶抱着林砚,浑身的血液像是被瞬间抽空,他是为了……救她?
难怪……难怪明明四肢尽断,突然之间又能健步如飞,明明知道十二个时辰后会生不如死,却还是服下这药,只是为了救她……
“林砚,林砚!”她用力地拍打他的脸庞,声音发颤,“你醒醒!”
“砚儿——!”安娘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怀中的男子却没有丝毫动静,萧韶抱着他,感受着他本来火热的身体在自己怀中一点一点变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流走,再也回不来。
“得把他大椎穴的三根银针逼出来!”
安娘被玄甲卫押着,声音急促而破碎:“在他后背大椎穴……有三根银针。也许,逼出来还会有一线生机!”
萧韶猛地抬头,“银针,什么银针?”
安娘看了凌渊一眼,那一眼里有恐惧,还有从未有过的怨恨和愤怒,“阁主说……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时时刻刻记住自己该做什么,记住他是什么身份,记住他的心该偏向谁……便在他后背打入了三根银针,只要他剧烈运动或者动用内力,就会痛不欲生…
…”
萧韶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什么时候钉入的?”
“就在他去西州赴任前。”安娘的声音越来越低。
萧韶站在那里,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了。
难怪,难怪不过是骑个马,他却虚弱成那个样子,她却以为他是在故意装柔弱,好麻痹她,让她放松警惕。难怪从霍嵘手中救下她时,他明明没有受伤却突然晕倒,她还以为他是故意装伤放走霍嵘和那些刺客……
喉咙里像是忽然堵了什么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他们一路从京城到西州,朝夕相处,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在他心里,她就这么不值得信任?
让她所有的恨和猜忌,此刻看起来像个笑话……
“行风!”她厉声道,声音都在发颤,“过来,把银针逼出来!”
行风快步上前,在林砚身前盘膝坐下。他深吸一口气,双掌抵住林砚的两肩,内力缓缓渡入。
水牢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凌渊一派漠然。
行风额头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眉头越皱越紧。按照安娘所说,他确实在大椎穴处发现了三根银针,可那三根银针钉得太深,几乎没入骨头,他不敢用力,怕伤及经脉,可不用力,那针纹丝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炷香,两炷香,行风的衣衫已被汗水浸透,面色越来越白,终于,他猛地一提气——
三根银针同时从林砚后背飞出!
银针落在地上,却没有发出丝毫声响,那银针极细极长,针身上沾满了血,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冷的光。
萧韶目光几乎凝滞,饶是她执掌镇安司见识无数,能想出最残酷的刑罚不过是金针刺穴,却从没想过将针钉死在人的体内,时时刻刻,日日夜夜。
凌渊到底是怎样的人,如何下得了这么狠的手?
她目光冷冷看向凌渊,却发现凌渊的唇角若有似无地扬起,像是在嘲讽他们种种努力的徒劳。
萧韶心中顿升一股强烈的不安,不等她反应过来,只见林砚的身体猛地一颤,“哇”地吐出一口鲜血,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在她怀中,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林砚!”萧韶急声唤道。
怀中的男子眼睫颤了颤,如同被茧缚住的蝴蝶,艰难地用尽全身的力气,才缓缓地睁开了眼。重伤之下本该黯淡虚弱的一双眼睛,却亮的像西州城外的那片夜空,亮的她心中阵阵发慌。
“对不起,不要恨我……”
染血的唇角微微扬起,像是春日玉兰在凋零前的最后一瞬,随后像是失去了一切支撑,彻底软了下去。
鲜血从他身上涌出,流到她绯红的裙裾上,渐渐分不清彼此。
水牢中安静极了,静的她甚至能听见水滴落的声音,一下,一下,如同丧钟。
萧韶双手不住地颤抖,她一直知道他心底藏着许多秘密,却还没有听他亲口告诉他,她还有许多帐没有和他算,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清楚,他怎么敢死?
“林砚。”她低下头,看着那张苍白染血的脸庞,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在说给自己听。
“林砚!”她猛地提高声音,却依旧没有反应。
“林砚!”她的声音变得狠厉,一字一顿,咬牙切齿,“你若敢死,我定然恨你一辈子,我会把凌渊,把九霄阁、把青云楼的人,把所有你在乎的人,一个一个杀掉。”
她脸色冷厉,如同宣判,“本宫以长乐公主之名起誓,说到做到。”
没有她的同意,他如何敢死?
水牢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说话,只有萧韶斩钉截铁的誓言,在阴冷的囚室中回荡,久久不散。
……
……
*
公主府,栖凰阁东偏殿。
夏日的清晨来得格外早,卯时刚过,天边便泛起一层浅浅的鱼肚白,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林砚是被院外的鸟叫声吵醒的。他缓缓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陌生的光亮,不是水牢的黑暗,不是囚车的摇晃,也不是日月轩那永远低垂的帘幕。
他愣了很久,才渐渐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竟是公主府栖凰阁的东偏殿……
床榻还在原来的位置,案几还在窗边,书架上的书还摆得整整齐齐,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那些书脊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一切都没有变,像他从未离开过。
可他此刻……林砚眉头微微蹙起,他竟是被关在一个铁笼里。
笼子并不大,但足够他蜷缩着躺着,每一根栏杆都有拇指粗,栅栏与栅栏之间的缝隙很窄,窄到连手臂都伸不出去,门上挂着沉甸甸的铁锁,钥匙不知道在何处。
明月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林砚睁着眼睛,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笼子边,又惊又喜,“林公子,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十五日了!”
殿下这些时日脸色阴沉的她都不敢靠近,如今林公子醒了,还是该他自己承受殿下的怒气。
十五日……林砚的眼睫颤了颤,他竟昏迷了这么久,他竟然没有死……
“我这是……”他缓缓开口,因为多日未曾说话,嗓音无比的沙哑,像很久没有用过的旧琴弦。
“这是公主府啊!”明月隔着栅栏蹲下身,满脸欣喜,“是殿下把你从水牢里带回来的,你不记得了?殿下把你抱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我们都以为你活不成了,只有殿下不肯放弃。”
林砚顺着明月的视线低头看去,他的身上盖着薄被,四肢、胸口都被仔细地包扎过,敷着清凉的药膏,手脚虽然依旧使不上劲,却不再是那种断裂后的剧痛。
昏迷前的记忆渐渐涌来,青云楼,水牢……安师父,还有那个他不知道该叫恩公还是父亲的人……他们现在,是生是死……
还有他昏昏沉沉中,似乎听见萧韶说的那些话,那些含怒的威胁……
越想脑袋越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钝凿子一下一下地凿,嗓子更是干得像要冒烟,每呼吸一次都像吞了一把粗沙。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明月姐姐……能否麻烦端杯水给我……”
明月连连摇头,一脸为难,“林公子,殿下早就说过,你吃的所有东西都只能她亲自来,除了孙太医,殿下甚至不允许其他人靠近这个笼子。”
这个铁笼……林砚挣扎着伸出手,触碰到冰凉的栏杆,眸光渐渐暗了下去。
“林公子你别伤心,殿下这是怕你再次消失,是在意你,你不知道,那天殿下把你从水牢里抱出来的时候,谁都不让碰。”明月见他这副落寞的样子连忙替萧韶解释,毕竟任谁大病一场醒来,却发现自己被关在笼子里,都会黯然伤心。
林砚没有再说话,修长的手指艰难地颤了颤,最后无力地滑落。这个铁笼他绝对不会忘记,是她在公主府的密室中,专门给王玄微打造的那个……
第112章 控制
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
明月也想不到, 她一番话说完,林砚的神情反而越发落寞,他靠在铁栅栏上垂着眼, 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如同一只折了翼的鸟,被困在笼子里。
她正想再说些什么宽慰, 突然被一个阴影笼罩。
明月抬头看去,大惊之下瞬间从地上跳了起来,“殿, 殿下!”
“属下并非要接近林公子,只是见他醒了,给他解释一二。”说着连忙退至门口, 不敢再靠近铁笼半分, 这次林公子受伤之后, 殿下本就浓烈的占有欲简直发作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萧韶站在门口, 一袭紫衣, 裙裾曳地, 那紫色极深,深得像暮色四合时的天,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却无比阴沉。
她的目光越过明月, 径直落在笼中的林砚身上, 那双紧紧闭了十五日的眼睛, 此刻终于睁开了。
林砚用手肘撑地,挣扎着起身靠在铁栏上,小心翼翼地看着她, “殿下……”
像极了一只犯了错的狗, 想要靠近主人却又不敢。
萧韶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 感受到心脏砰砰的跳动,感受到那里仿佛终于又活了过来。
十五日,他昏迷了整整十五日,她用尽名医良药,才终于换回他一条命,这些时日更是只有看到他躺在笼中,心底才会升出一丝安心。
自那日封锁青云楼后,她命人一个不落地审问青云楼内的所有人,同时抓捕那日从日月轩逃走的人,和林砚所述名单上与九霄阁勾结的官员。整个京城闹得沸沸扬扬,朝中大臣人人自危。
她却最在乎一件事。
她命人用明火一个个炙烤青云楼内的所有人,惊讶地发现,竟有二十多人的后颈都有那朱红蛛丝,就连林檀也不例外。
鉴忠蛊……
母蛊在凌渊身上,只要母蛊在,所有被中了子蛊的人都不得背叛。
过往一切残存的疑虑瞬间迎刃而解。
凌渊明明待他那般冷漠和残忍,没有半分父子亲情,他却执意要护着凌渊,宁愿自己死也不肯招供,想必就是因为林檀的命在凌渊手里。
可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
她只以为他是在护着凌渊,护着九霄阁那些乱臣贼子。她恨他,怨他,折磨他,他却从来不愿解释一句。
“殿下……”林砚沙哑着嗓音,虚弱地问道,“外面现在是怎样的情形?”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他昏迷的这十五日里,都发生了什么。
萧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里,看着他急切的眼神,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既然从头到尾不信任她,什么都不告诉她,此刻为何又要来问她?她也想让他尝尝,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的滋味。
她拿起一旁的碗和勺子,在铁笼旁蹲下。她没有打开铁锁,只是用勺子舀起一勺药汤,伸进笼子递到他唇边。那动作极其自然,仿佛这些日子她已经做了无数次。
林砚一时怔住了。他有许多话想问,可对上她那冷漠的眼眸,看着她隔着铁栏递进来的勺子,只能将所有的话尽数咽了回去,顺从地张开嘴,将那苦涩的药汤咽了下去。
萧韶再次舀起一勺药汤,递到他唇边,看着他因药苦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乖顺地一口一口咽下那些药汤,这些时日的不安似乎都被渐渐抹平。
她享受这种掌控他的一切的感觉,不管吃什么、喝什么,都只能由她控制。她给他,他才能有,她不给他,他就只能饿着、渴着。
也许只有把他一辈子关在笼子里,他才能一直这般温顺,不会离开,不会欺骗,不会脱离她的掌控。
明月在门口偷偷看着这一幕,心中暗暗诧异,殿下和林公子这相处模式,隔着笼子喂药,怎么看怎么奇怪。
林砚再次咽下一口苦涩的药,终是忍不住再次试探着问道: “殿下,凌渊和安师父,还有九霄阁、青云楼,现在都怎么样了……”
萧韶握着勺子的手微微一顿,刚刚软下的心又硬了起来。
她舀起一勺药汤,不待林砚张嘴便强硬地塞进他的口中,那木制的勺尖一直往深处抵去,直到抵到林砚的喉咙深处,直到林砚难耐地抬起头看着她,眼中泛着痛苦的水光,口中再也说不出关心其他人的话,才终于大发慈悲地收回了手。
凌渊、安娘、九霄阁……这个人心中装了太多的人太多的事,这双漂亮的眼睛里,以后只需要看到她一人。
“咳咳咳……”林砚剧烈地咳喘着,心中越发不安。隔着这冰凉的铁笼,他和萧韶明明离得这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熟悉的冷香,可他却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不知道她有没有杀凌渊,不知道她有没有为难安师父,更不知道她有没有查到阿檀……
那日,他昏昏沉沉中听见萧韶已经知道自己都是为了救她才会如此,并不是故意欺骗隐瞒,为何此刻面对他,仍是这样一副……厌恶到冷淡的模样。
林砚看着她递到自己唇边的勺子,再次凑近,张开嘴,只是这次不是喝水,而是轻轻吻上她握勺的指尖,像是想用这个举动,确认她的心意。
萧韶指尖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缩回了手。勺子落在笼子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药汤洒了一地。
林砚的亲近,让她不受控制地想到那日他说过的话,他故意亲近她,引诱她,只为了让她诞下子嗣,好让凌渊携子登基。
那些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虽然她知道这并非林砚本意,也知道那是缓兵之计,可心中的芥蒂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抹平。她无法不想起,他接近她,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算计。
林砚期待的眸光瞬间暗了下去,苍白的嘴唇紧紧抿着,萧韶这是还没有原谅他……还是说她介意他是九霄阁的人,介意他伤痕累累的身躯……
“殿下,王公子又来了。”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萧韶眉头皱了皱,元景哥哥这些时日来了许多次,只是她一直没有心情见他。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也是时候与他说个清楚了。她站起身,将碗放在桌上,向门口走去。
林砚在笼子里看着她起身向门口走去,心中忽然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恐慌。王玄微,又来了?又?
这十五日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心中突然升出一股强烈的直觉,不能让萧韶就这么离开,不能让她去见王玄微。
“殿下!”林砚在笼子里挣扎坐起,嗓音沙哑而急切,“你之前说,待回京城后便与我完婚,这话可还作数?”
萧韶的背影顿住了。
林砚紧紧盯着萧韶,他等着她回头,等着她开口,等着她说点什么,哪怕是骂他痴心妄想,骂他认不清自己的身份,至少,同他说一句话……
驸马……
萧韶两只手瞬间攥紧,控制不住地再次响起起林砚之前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之前明明是他骗婚,用那些她以为是真的、其实全是算计的东西骗她动心,骗她说出“成亲”二字,现在却还想让她履行承诺?
她缓缓转过身,冷酷的脸庞此刻满是怒容意,“林砚,你凭什么认为一个从头到尾满嘴谎言,从头到尾对我没有半分信任的人,能做我萧韶的驸马?”
信任……
林砚瞬间反应过来,她恨的,是他不信她,恨他宁愿自己死,也不肯告诉她真相。
“殿下不是这样的!”
林砚眼眶酸涩得厉害,“是我的错,林砚知错,有些事我不说,是怕你担心为难,也是我以前心中挂念的太多,所以不敢赌。”
他抬起头看着她,眼底隐忍着痛苦和卑微的恳求,“可林砚现在不欠九霄阁的,不欠恩公和安师父,唯独亏欠殿下一人,林砚愿意付出一切,只求殿下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林砚以后都会无条件地信任殿下。”
萧韶唇角冷冷扬起,“即使会一辈都被关在这个笼子里?”
这个笼子……为王玄微打造的笼子……
林砚指尖轻轻触了触铁栏,殿下愿意让他留下已是恩典,他又有什么资格对关他的笼子挑三拣四……
萧韶自然不会错过林砚眼底一闪而过的迟疑和黯然,冷哼一声,脸色越发阴沉。
林砚猛地抬头,沉声道:“林砚心甘情愿。”
萧韶定定看着他,忽然走近一步,说道:“林檀,她也是九霄阁的人吧。”
林砚脸色瞬间一沉,急声道:“殿下,求您饶过阿檀!”急切间牵动伤口又是一阵咳喘,“一切罪责都由我一人承担!”
萧韶看着一脸急切,生怕她为难林檀的男子,眼底冷意越发弥漫,“在你心中,我不过是个手段狠辣,残暴无度的侩子手,凡是和九霄阁有关的人我都会不问缘由地赶尽杀绝,是与不是?”
林砚瞬间愣住。明明不管身处怎样险境都能镇定自若,此时却无比地手足无措,他……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萧韶冷冷看着他,一字一顿, “我恨的,是那个勾结外敌、意图扶持霍荻颠覆大周的九霄阁,我要消灭的,是为虎作伥、为了一己私欲意图颠覆社稷的反贼。如今的九霄阁,对我大周已无半分威胁,包括林檀在内的诸多女子,不过也是身不由己的苦命人,我为什么要为难他们?”
萧韶神色平静,言辞也并不激烈,林砚心中的悔意和不安,却如潮水般瞬间蔓延开来。
第113章 救人
他是我的人
公主府, 前厅。
王玄微今日依旧是一身青色长衫,腰束玉带,发冠高挽, 衬得整个人清雅如玉。他在厅中负手而立, 身姿挺拔如竹,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往日没有的焦灼与急切。听见脚步声, 他猛地转身,看见萧韶从门口走来的那一刻,眼底的焦灼瞬间化为惊喜。
“乐真, 你终于愿意见我了。”他快步迎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欣喜。自从萧韶回京后,他几乎日日前来, 每一次都被挡在门外, 今日总算见到了她。
萧韶从王玄微面前走过在主位落座, 看见元景哥哥这张熟悉的清隽脸庞, 忍不住想到方才林砚就着她的手喝药时的温顺, 还有替林檀求情时的急切和可恨……
“乐真?”王玄微见她心不在焉, 忍不住又唤了一声。
萧韶漫不经心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王玄微在她对面坐下,双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一段时间未见, 萧韶身上的压迫感竟比之前更重, 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也越来越远……
他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微微一笑:“恭喜乐真,终于剿灭了九霄阁这个毒瘤, 还大周一个安宁。”
萧韶却只是垂着眼, 看着茶盏中浮沉的茶叶。
王玄微等了片刻, 见她依旧没有回应,只好自顾自地说道:“我以前不懂,你为何对那些反贼那般心狠手辣,如今算是明白了。对这些人,就不能有丝毫手软,就该像你当初那样严刑拷打,除恶务尽。”
萧韶皱了皱眉,终于抬起了头,“除恶务尽?元景哥哥是认为有漏网之鱼么?”
王玄微点了点头,声音里隐有怒意和不满,“乐真心知肚明。”
“林砚明明就是九霄阁的人,你为何要昭告天下,告诉所有人他其实一直是在配合你演戏,其实一直是你的人?”
京中其他人不知情,他却是最清楚不过的,萧韶一开始连林砚会武都不知道,林砚又如何会是在配合她演戏?那所谓的“卧底”,不过是她替林砚洗脱罪名的借口。他不懂,她为何要护着那个骗子、那个反贼、那个从头到尾都在利用她的贱民。
萧韶转头看向王玄微那双和林砚酷似的眼眸,冷冷挑眉,“林砚,他就是我的人。”
语气和目光如出一辙的坚定。她就是要彻底撇清他和九霄阁的关系,让他只和她一人有关系,让他永远只能留在她身边。
王玄微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殿下!”明月突然急匆匆地进来,神色紧张,“不好了,容小姐的侍女前来传信,求殿下去右相府救救沈妄!”
萧韶的眉头倏然皱紧。沈妄?她这些时日刚刚查到沈妄可能和当年的江南沈家有关系,沈妄就出了事?她霍然起身,再也没有多看王玄微一眼,大步向外走去。
“乐真——”王玄微在身后唤她,声音里满是不甘,却没有换回萧韶丝毫停留。
王玄微站在原地,看着那抹明紫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双手在袖中死死攥紧。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只能看着她的背影了……
萧韶赶到容府时,正看见沈妄一身黑衣跪在院子中央。
容希远坐在院子正中的太师椅上,面色铁青,一言不发。两名健仆手持长棍,分立沈妄两侧,棍子一下又一下地击打在他的后背,沉闷的钝响在院中回荡,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沈妄的黑衣已被血浸透,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一声不吭,鲜血从他嘴角溢出,一滴一滴落在膝下的石板上,触目惊心。
容婉被两名嬷嬷死死拉住,满脸泪痕,拼命挣扎着要冲过去,“父亲不能再打了!再打下去,沈妄就要被打死了!”
她的声音都急的变了调,嘶哑而又颤抖。
容希远坐在椅中,看着容婉那泪流满面的模样,眉头皱了皱,他素来对容婉慈爱,可这一次事关整个容家存亡,绝对不能再由着她任性,“你只要答应进宫,为父自然不会为难沈妄。”
容婉眼泪再次夺眶而出,看着容希远那张陌生的冷酷脸庞,心中涌起一阵从未有过的绝望。
他对她素来是慈爱而又温和,连句狠话都不会对她说,可此刻,他坐在那里,看着她最在乎的人被打得吐血,眼皮都不抬一下。她不懂,为什么父亲非要她进宫,更不懂为什么沈妄宁愿被打死也不肯跟她私奔,为什么所有人都要把她的路堵死。
她挣扎着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一道紫色的身影从月门后转出来,她眼前瞬间一亮,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根浮木,急声唤道:“乐真!”
容希远顺着容婉的目光看去,眸光瞬间一震。萧韶竟然没有通传就到了内院,定是容婉做的好事!
他连忙起身,拱手行礼:“殿下怎么来了?也不让人通传一声,老夫好去前厅迎接。”
容希远这一起身,正在行刑的仆从下意识停下动作,沈妄再也坚持不住,眼前一黑向前倒去。
那两名嬷嬷也不好再强行押着容婉,手上的力道微微松了松,容婉趁机挣开她们,冲到萧韶身边,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乐真!父亲要我入宫,我不答应,他就要打死沈妄!”
萧韶的双眸瞬间眯起,入宫?容希远想让容婉嫁给萧止渊?就容婉这个性子,相府尚且待不住,怎么可能进宫。
她看了一眼跪伏在地上的沈妄,即使是一身黑衣都能看出已被鲜血和汗水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已然奄奄一息,照容希远这个打法,搞不好真的会活活将人打死,也许,这正是容希远的目的……
“容大人,”她收回目光,看向容希远,声音平淡却不容置疑,“这个沈妄和本宫正在调查的一个案子有关,本宫现在要把人带到镇安司审问。”
容希远、沈妄、凌渊、霍荻……这些名字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像散落一地的珠子,终于快要被一根线串起来,她感觉自己已经快要接近当年的真相。
容希远面上一阵迟疑,今日之事本来只是家事,被萧韶这么一说瞬间就变成了公事,他不好拒绝,却又不甘心就这么放人,“不知殿下所说是什么案子?”
萧韶看着容希远,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不答反问:“正好,本宫也有事想询问容相。不知道当初沈妄是如何来的相府?他祖籍又是何处?容大人又为何会收养他?”
容希远心中瞬间一凛,藏在袖中的手下意识地攥紧,萧韶问这些做什么,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丝毫不显,“当年战乱,老夫在京郊无意中捡到垂死的沈妄,上天有好生之德,老夫出于善意这才将他带回了容府。至于祖籍,应当就是京都人士。”
萧韶看着容希远那张镇定从容的脸,心中一阵冷笑。她可是记得容婉说过,沈妄的名字是容希远替他取的,姓却是他的本姓,沈姓大部分都分布在江南一带,更何况沈妄也曾亲口告诉过容婉,他就是旸州人。此刻容希远却故意瞒着她,其中定有内情。
她没有当场拆穿容希远,只是转头看向容婉:“还不快找个担架,把沈妄抬到镇安司去。”
容婉瞬间破涕为笑,从来没觉得镇安司三个字这般亲切过,“这就抬!”说着就转身吩咐下人。
萧韶又看向容希远,唇角微微扬起,“容相,容婉作为证人,恐怕也要随本宫一起走一趟。”
容希远的脸色瞬间一白,萧韶空口白话的一说,却让他想拒绝都找不到理由,更何况萧韶素来强势不讲道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容婉指挥下人把沈妄抬上担架,看着萧韶带着他们离开,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色。
公主府,客房。
沈妄静静地趴在床上,似乎伤重睡了过去,孙太医替沈妄包扎完伤口,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门被关上的刹那,容婉便忍不住笑了出来,“看你方才那架势,还以为真的要带我们去镇安司。”
萧韶只弯了弯唇没有说话,待沈妄伤好之后,恐怕是要陪她去镇安司走上一趟。
容婉坐在床边,左右看了看,好奇道:“林砚呢?沈妄还说要给他道歉呢,之前在青云楼时不知道他是在配合你演戏,差点坏了你的大事。”
确认沈妄没什么大碍后,容婉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活泼。
萧韶坐在窗边的椅上,手指微微收紧。不由自主想起当时在青云楼,林砚被沈妄试探时那副无辜柔弱的模样。
他明明会武功,却装作文弱书生躲在她身后,利用她的关心、她的保护,骗了她那么久。
她猛地灌下一口茶,却丝毫压不住心底怒意,冷冷说道:“还是沈妄好,从来没有事情瞒着你。”
容婉却摇了摇头,她看着榻上昏迷的沈妄,咬紧了唇,“他是不瞒着我,可他素来不听我的话,他服从的,从来都是父亲……昨日我都把他带出了府,他知道我是瞒着父亲行事后便执意要回去,宁愿被父亲打死也不肯随我走……”
她说着眼眶又红了,她从来不是爱哭的性子,可今日流的泪,比过去二十年加起来都多。
萧韶看着她这副落寞伤心的样子,一阵怒其不争,“不就是个男人,你若真是喜欢沈妄,把人锁在身边,让他不得不听你的话不就是了。”
容婉瞬间怔住,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时却忘了哭,“锁在身边?”
第114章 真相
殿下与我之间,只有家法
镇安司大堂。
这是镇安司最深处的一间大堂, 宽阔高敞,青砖铺地,平日里从不开启, 只有审理最重大的案件时才会使用。
萧韶坐在主位, 一袭明紫色华服,发髻高挽, 簪一支赤金点翠簪,整个人明艳逼人又不失冷厉。
行风坐在她身侧,面前摊着厚厚一沓卷宗, 正是这些时日从九霄阁反贼和勾结的官员处搜出的书信、账册和口供。
堂下,凌渊站在最前面,浑身铁镣, 面色灰败, 可那双眼睛依旧幽深难测, 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安娘站在他身侧, 面色苍白, 垂着眼一言不发。霍荻和霍嵘站在后面, 霍荻双目无神,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躯壳,霍嵘则面露忐忑, 却又强自作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模样。
大堂左右摆放若干红木椅, 容希远坐在萧韶下首左侧的椅子上, 手边是容婉和沈妄,沈妄依旧一身黑衣,大半个月过去伤势已好了许多。
林砚一身素净白衣坐在萧韶下首的右侧, 脊背挺直内敛俊美, 像一柄藏在剑鞘中的冷剑。
今日是这大半个月以来, 他第一次被萧韶从铁笼里放出来,只要看到堂上的萧韶,便会忍不住想起过去的十几日时光,清冷的脸庞微微一红,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大堂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夏日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案上的卷宗哗啦作响。
萧韶的目光从堂下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凌渊脸上。她端坐在那里,像一尊俯瞰众生的神祇,声音冷冽,“跪下。”
凌渊挺着脊背,丝毫不肯低头,玄甲卫应声上前,按住凌渊的肩膀,迫使他一寸一寸地弯下膝盖,霍荻和霍嵘也被按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直到四人都跪在她面前,萧韶才缓缓开口:“本宫现已查明,当年沈氏满门被一夜屠尽,真凶正是此刻跪在堂下的,前绥帝霍荻!”
霍荻猛地抬起头,灰败的脸庞瞬间涨红,“你血口喷人!朕、我与沈渡自幼相识,我怎会灭他满门!”
萧韶没有理他,只是看向凌渊,凌渊依旧面无表情,想来只当萧韶是在胡言乱语,恶意栽赃。
萧韶从卷宗中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沈家被灭门后,霍荻逃往北羌的路上,随行携带的财物中,有一批沈家珍藏的字画,这些字画后来出现在北羌王庭,想来是被霍荻当作礼物送给了北羌可汗。”
她将那张纸展开,上面赫然是一份清单,字迹清晰可辨,她将那张纸高高举着,让堂中所有人都能看见,“这是容瑾消灭北羌后,从北羌王庭找到的字画记录,上面清清楚楚列着沈家藏品的名目。”
凌渊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瞳孔骤然一缩。
霍荻的双眸更是瞬间放大,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抢那张纸,却被身后的玄甲卫死死按住。
他的脸色苍白,嘴唇剧烈地颤抖:“这……这是你伪造的!这些都是你的一面之词!”
“本宫的一面之词?”萧韶冷笑一声,目光掠过坐在一旁的沈妄,最后落在容希远身上。
“容大人,”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带着一种让人无处遁形的压迫,“关于沈妄的身世,你是不是该给本宫一个解释?”
“沈”字一出,凌渊神情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容希远双手在膝上攥紧,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一派从容,他微微欠身,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日前已经向殿下禀告过,不知殿下可是有何疑问?”
萧韶将手中纸张猛地拍在桌面,“啪”的一声脆响,如同一记惊雷在堂中炸开,“沈妄正是当初沈家二房的庶子,沈长风!”
凌渊的脊背剧烈一震,如被雷劈。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钉在沈妄脸上,越看,越觉得这张脸与记忆中的二弟有些相似。
萧韶目光从几人脸上扫过,最后仍旧停在强作镇定的容希远身上,她缓步走下主位,走到容希远面前,俯视着他:“当初整个沈家被残忍灭门,只有沈妄活了下来,只因他是霍荻故意留下来送到你手中的把柄,让你可以放心帮助霍荻的人质!”
萧韶看着这个历经两朝的老臣,看着他鬓角催生的白发,和依旧挺直的脊背,心中没有半分敬意,只有冷冽的嘲讽,“容大人,你表面臣服萧家,背地里却一直两头压注,暗中帮助霍荻以及九霄阁,无论最后谁赢,你都能全身而退。”
“前些时日,九霄阁和霍荻被本宫连根拔起,你心中慌乱,想要接机打死沈妄,从此掩盖这个秘密,也借此机会逼迫容婉嫁给萧止渊,巩固容家权势,本宫说的,对还是不对?”
容希远的脸终于变了色,那层从容的面具像被什么东西击碎了,露出底下苍白的、慌乱的真容,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父亲?”容婉不可思议地站起身,脸色煞白,眼眶泛红,声音都在发抖,“乐真她……说的可都是真的?”
沈妄更是双手死死攥紧,关于幼时的事,他只记得自己是旸州人,其他事早已记不清楚,可此刻,那些模糊的记忆却忽然涌了上来,火光,哭喊……
不待容希远回答,霍荻冷笑着打断:“萧韶,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萧韶同样冷笑一声,“霍荻,你逃到旸州后你需要大量的钱财来招兵买马东山再起,沈家世代经商富可敌国,你垂涎已久,可凌渊一直犹豫不决,不肯明确表态,眼见萧家就要攻入旸州城,你终于等不了了。”
她走到霍荻面前,凤眸里满是厌恶:“于是你便派自己的死士和侍卫,趁夜灭了沈家满门,抢走所有方便携带的家产,最后嫁祸给萧家。这样,你既能得到财富,又能让凌渊与萧家为敌,一举两得。”
萧韶一番话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堂中每个人心上。
凌渊看着沈妄那张越看越熟悉的脸,猛地转头看向霍荻,那张冷静的脸庞第一次出现裂痕,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即将喷薄而出的汹涌:“霍荻……她说的,可是真的?”
霍荻没有回答,只是昂着头一动不动。
凌渊的声音骤然拔高,浑身铁镣被他挣得哗啦作响,“霍荻!你说话!是不是你灭了我沈家满门!”
霍荻终于抬起头,看着凌渊那张扭曲痛苦的脸,忽然笑了出来,笑声里有疯狂,绝望,还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戾,如同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露出了最后的獠牙,“是我又如何?没有我,你沈家能积累那么多财富?我不过是向你借点银子,你却推三阻四,不肯帮我夺回京城,是你不仁在先,休怪我不义!”
凌渊的眼睛瞬间变得赤红。他猛地扑向霍荻,铁镣在空气中划出凌厉的弧线!可他刚扑出一步,便被身后的玄甲卫死死按住,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砖。
他如同一头被困住的野兽,挣扎着发出撕裂般的嘶吼:“当初我已经在帮你招兵买马了!!否则你以为我为何那么快就能建立九霄阁?”
“霍荻——!我要杀了你!我的妻子、儿女、我的父母……我要杀了你!”
凌渊的声音越来越颤抖,越来越破碎,最后竟变成了呜咽,像是聪胸腔最深处撕裂的悲鸣。安娘跪在他身
侧,已然是泪流满面。
萧韶站在一旁,看着凌渊这副模样,心中却没有半分快意。他恨了十年的萧家,从来不是仇人,真正灭他满门的,却是他自小相识、一起长大的好友,是他信任了半辈子、为之卖命复国的人。就因为这样一个人渣,他不惜牺牲自己的亲生儿女。
把林砚训练成杀手,把林檀训练成花魁,用银针钉进儿子的后背,用蛊毒控制女儿,他以为自己在复仇,却原来,他只是在替仇人卖命。
萧韶转头看向林砚,两人目光遥遥相接。
林砚从椅子上站起身,经过一个多月的修养他的腿伤已经好了不少,但是行动间仍能看出伤过的迹象。
他缓缓走到凌渊身边,看着这个他叫了十年恩公的人,哑声问道:“我娘到底在何处?”
凌渊从地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林砚,本就疯狂的神情越发癫狂,“那个贱女人,自然是被我亲手杀死了!”
凌渊眼底尽是赤红,“我妻子死了,她一个外室,一个勾引有妇之夫的贱人,她凭什么活着!”
凌渊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像一把刀狠狠剜在林砚心上,“你也该死!你和林檀都该死!!你们根本不该来到这个世上!!”
林砚的身子一软,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向一旁倒去,所幸萧韶及时伸手,一把扶住了他。他靠在她肩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睛却干涩得流不出一滴泪。
萧韶扶着他,感受着他微微颤抖的身体,心中涌起一阵巨大的心疼,还好林砚让她不要通知林檀,否则听见这番话,不知要多伤心。
她冷冷看向凌渊,目光中透着宣判般的冰冷,“你放心,林砚他定会长命百岁,他还会成为本宫的驸马,成为我大周的良臣,离了你,他只会一生顺遂。”
林砚靠在她肩上,听见“驸马”两个字,震惊地抬起头看向萧韶,眼前的女子一袭紫衣,是那样的明艳刺目,恣意傲然……
他颤抖着一把握住她的手,仿佛这十几日的不安在此刻终于有了答案。
“萧韶你莫要得意!”霍嵘忽然从地上跳起来,脸色涨得通红,眼底满是怨毒,在绥宫时,他把她堵在雪地里,用鞭子抽她,看着她像狗一样爬,那时她不过是个任由他捏揉搓扁的质子,不想时移世易,如今她高高在上,他跪在堂下。
他看着相视而笑的两个人,眼底满是怨毒,“你那般虐待侮辱,是个男人都忍受不了,他现在忍辱负重,来日只会是另一个复仇的凌渊!”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你心狠手辣,滥用私刑,这辈子都只会孤独而终!”
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萧韶是如何打断林砚四肢,把他关入囚车,一路上像狗一样侮辱,世上根本没有人能忍受这般屈辱。
萧韶冷冷看着霍嵘,如同看着一个丧家之犬,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林砚松开萧韶的手,向前迈了一步,站到萧韶面前,挡住霍嵘怨毒的视线。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殿下与我之间,只有家法,没有私刑。”
堂中一片寂静,夏风从窗外灌入,吹动他的衣角,他就站在那里,白衣清冷,像一柄出鞘的剑,寒光凛冽,却只为一个人而亮。
第115章 审判
任由这一掌落在自己胸口
凌渊跪在地上, 铁镣缠身无比狼狈,眼底却瞬间翻涌起嘲讽与不屑,“家法?一个是反贼, 一个是手握重权的公主, 也能称为家?”
他的声音沙哑至极,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针, 狠狠刺入每个人耳中。
萧韶却恍若未闻,她站在林砚身后,看着男子修长挺直的背影, 唇角微微扬起。
她和他之间,只有家法?
看来这段时间的笼子,没有白关。
萧韶上前一步和林砚并肩而立, 看着跪在面前的霍氏父子,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将霍荻、霍嵘押下去, 待本宫禀过陛下, 择日问斩。”
霍荻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 嘴唇剧烈地颤抖着, 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这一次, 没有人再能救他了……
霍嵘则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嚎叫起来, “萧韶你敢!我是皇子, 是皇子!你不得好死!!”
下一刻霍嵘的咒骂戛然而止,玄甲卫将一块破布塞进了他嘴里,他只能发出呜呜的、含糊不清的嘶吼, 直到被玄甲卫拖下去, 仍在拼命挣扎, 如同垂死的野兽般,死死盯着萧韶。
堂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容希远跪在一旁,脸色惨白,摇摇欲坠,鬓角的白发显得格外刺眼。他明知霍荻不是明主,可他还是想两头下注,他只是想维持容家的荣光,却不想,反而让容家覆灭。
他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砖上,声音沙哑而又颤抖:“殿下,此事皆是罪臣一人所为,和容家其他人无关,更和婉儿无关,求殿下明察!”
容婉坐在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扶手,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流下。
萧韶轻叹一声,说道:“容希远暂且押下去,容后再审。”
玄甲卫上前,将容希远从地上架起来。他踉跄着站起身,经过容婉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轻轻唤道:“婉儿,保重……”
容婉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为什么,她不明白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萧韶担忧地看着容婉,正想说些什么安慰,目光却被一旁的凌渊吸引了过去。
他跪在那里,即使浑身铁镣,那双眼睛里却依旧带着一种有恃无恐的嚣张,两人心知肚明,只要鉴忠蛊还在,她便不会动他。
萧韶冷笑一声,“凌渊,本宫是不会杀你,更不会伤你,但本宫有的是办法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和霍荻霍嵘的死有余辜不同,凌渊明明也是受害者,却生生地把自己放在加害者的地位,甚至在知道真相后依旧没有丝毫悔过之心,这样的人,就该千刀万剐。
凌渊面色却依旧没有丝毫波澜,仿佛笃定萧韶不会对他如何。
萧韶冷冷转过视线,看向跪在他身旁的安娘。
她本以为这个女子对林砚那般好,定是林砚的娘亲,却不想,只是林砚的师父。她更加不明白,这个女子爱上一个不爱自己的男人,耗尽一生,究竟图什么?
林砚看了眼萧韶,又看向安娘,艰难地俯下身,想要把安娘扶起来,“安师父,您跟我走吧。”
安娘抬起头,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柔却无比坚定,“我要和他在一起。”
林砚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安师父,您这又是何必?这个人不值得您这样,他一直在利用您!就像利用我和阿檀那样——”
安娘伸出手,轻轻覆住他的手背。
“我十六岁就认识他了。”她的声音很轻,轻的满是怀念,“那时他是沈家的少主,我不过是一个镖局总把头的女儿,他穿着一身白衣,骑着一匹红马,从我窗前经过,我趴在窗台上看他,他正好抬起头,冲我笑了一下。”她顿了顿,眼泪夺眶而出,“就那一下,我就知道,这辈子,我完了。”
林砚的手瞬间攥紧。
安娘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从来没有利用过我,他只是……不爱我。”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被铁镣缠身,却依旧挺直脊背的男人,那个她爱了半辈子,陪伴半辈子,却从未回头看她一眼的男人,唇角微微扬起,“可我爱他,这就够了。”
林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情不自禁地看向萧韶,心中明白,即使萧韶对他没有半分情意,只要能留在她身边,他也同样心满意足。
凌渊跪在一旁身体微微一僵,那双始终冷漠的眼睛里,终于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裂痕。他没有看安娘,只是冷冷地开口:“滚!我不要再看见你!”
安娘依旧没有动,像一株扎了根的草,风吹不走,雨打不散。
萧韶无奈地摇了摇头。她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女子爱上一个根本不爱自己的男人,爱到连命都不要,连尊严都不要。她冷冷地看向林砚,若是他敢像凌渊一般,她定会让他比凌渊惨十倍。
林砚瞬间一怔,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惹怒了她。
待凌渊和安娘被押下去,堂中氛围越发凝滞。
容婉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俏丽的脸庞已然满是泪痕,她一直以为正直无私,一心为国为民的父亲,竟会勾结反贼……勾结的还是杀害了沈妄全家的反贼。她一直以为容家对沈妄有恩,却不想,竟是有仇……
她忽然觉得这大堂格外压抑,压抑地她喘不过气,她猛地站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踉跄着向外跑去,甚至带倒了沉重的红木椅,发出巨大的声响。
“婉儿!”萧韶在身后急声唤道,容婉却没有回头,甚至连停顿都没有。
几乎是在容婉跑出去的瞬间,沈妄已经本能地追了上去,就像他过去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西京城内的御河边。
夏日的河岸长满了青草,郁郁葱葱,像一条绿色的绸带铺在水边。
容婉蹲在河边,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时不时泄出几声抽噎。
沈妄沉默地走上前,在她身边站定。
容婉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睛哭得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鼻尖也是红的,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小兔子。她看见沈妄,瞬间愣了一下,随即别过脸去,冷声道:“你走!我不想看见你。”
沈妄没有动。
容婉的声音拔高了几分:“我让你走!不要挡在我面前!”
沈妄依旧没有动,他垂眸看着她红红的眼眶,看着她倔强地抿着的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河水声淹没,“小姐,我不走。”
一声“小姐”,容婉的眼泪瞬间涌出,她猛地站起身,狠狠推向沈妄,“你走!我不是你的小姐!你不是一直想走吗?你不是宁愿被我爹打死也不肯留在我身边么,现在没人拦你了,你走啊!”
沈妄却纹丝不动,任由她一下又一下地锤在他胸口。
容婉终于推不动也锤不动,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你走……我不想看见你……你走啊……”
沈妄沉默片刻,缓缓俯下身,在她面前直直地跪了下来,就像他曾经做过无数回的那样。
“我不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小姐在哪儿,沈妄便在哪儿。”
容婉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他跪在自己面前。
沈妄试探着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拉进自己怀里,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担心碰碎什么珍贵的东西。
容婉瞬间愣住,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靠近她……
他总是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从不靠近,也不离开。她以为他不喜欢她,以为他不在乎她,以为他对她的好都是因为父亲的命令。
可是此刻,她的额头抵在他的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沉稳而又有力。
她伸出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沈妄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风吹过,吹动两人的衣角,交缠在一起。白鹭从水面掠过,带起一串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镇安司,内室。
屋子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子。窗帘半掩,日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长的光影。
奔雷双目紧闭地躺在床上。他已经昏迷了一个多月了,太医换了三个,药方开了几十副,可他就是不醒。萧韶站在床边,看着奔雷那张苍白的脸,目光中隐有怒意。林砚说只有他的内力能让奔雷醒来,她不信,可这一个多月来,无论她用了什么办法,针灸、灌药,都无法让奔雷醒过来。
她终于不得不信。
如今总算等到林砚身体好转能够行动,她没好气地开口:“林少阁主,可以把奔雷救醒了吧。”
林砚站在她身侧,听着那声“林少阁主”,浑身一颤,他攥紧双手走到床边,将奔雷从床上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随后将双掌抵在奔雷后背,缓缓闭上眼,内力如丝线般从他掌心渡出,渗入奔雷体内。
萧韶站在一旁,看着林砚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两人最初相识时,他便是一副清冷文弱的书生模样,谁能想到竟隐藏的如此深。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一炷香,两炷香。终于,奔雷的睫毛颤了颤,极轻,极慢,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慢慢拉回来。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
一双眼睛浑浊而又茫然,过了几瞬,目光终于慢慢聚焦,落在床边的萧韶身上。
“殿下……”奔雷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人终于醒了!萧韶心中大喜,正要开口,却见奔雷的眸光忽然一凝。
奔雷骤变的目光越过她,直直落在她身后,在萧韶还没反应过来时,他猛地跃起,狠狠一掌朝林砚轰出!
“砰!”奔雷的掌力虽因久病而大打折扣,却依旧凌厉,林砚眉头瞬间一皱,却没有躲,也没有挡,任由这一掌落在自己胸口,唇边缓缓淌出一丝鲜血,顺着嘴角滑落,滴在白色的衣襟上。
奔雷一掌拍出,用尽了刚刚苏醒的所有力气,整个人大口喘息着,却坚持着没有倒下,而是一把攥住萧韶的手腕,将她护在身后,警惕地盯着林砚,“殿下,之前就是此人伤的属下!”
第116章 蛊
不痛
萧韶看着林砚那张迅速惨白的脸庞, 和唇边那缕刺目的鲜血,心中涌起一股刺麻的怒意。
“殿下,就是他!”奔雷挡在萧韶面前, 虚弱的身躯不住颤抖, 可眼底的戒备与敌意却越发浓烈,“当时属下刚刚清醒, 正想告诉您在西州探查到的情况,就是他透过床栏,用内力震晕属下, 此人定然与九霄阁脱不了关系!”
林砚眸光一颤,双手在身侧攥紧。
“奔雷,你大病初愈, 先躺下休息。”萧韶反手扶住奔雷, 随后狠狠瞪了林砚一眼, 一把将奔雷按回床上, “此事说来话长, 本宫慢慢讲与你听。”
奔雷靠在枕上, 喘息未定,目光却始终警惕地盯着林砚。萧韶坐在床边,将这一个多月发生的事, 一桩一件, 挑选重点说与他听。从林砚在西州暴露武功, 到霍荻霍嵘被抓,从青云楼被围,到凌渊身份揭晓, 最后又讲到容希远和今日的审判。
奔雷的眼睛越瞪越大, 嘴巴越张越开, 到最后几乎能塞进一个鸡蛋。他看看萧韶,又看看林砚,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不可置信,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所以……这位林公子其实是好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那、那属下这一掌……”
他歉意地看向林砚,挠了挠后脑勺,刚毅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窘迫:“兄弟,对不起啊,我还以为你又要害我,这才先出手了。你咋不躲开勒,你要是躲开了,我不就打不着了嘛。”
林砚听见“兄弟”两个字,微微一怔。他一直知道萧韶身边有晴雪、明月、行风和奔雷四人,他已经见识过奔雷擅长追踪的本事,以为本人定也是极为细心谨慎之人,却不想……竟是这种性格。
林砚摇了摇头,唇角微微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本就是我对不起你,受你一掌也是应该。”
萧韶的双手瞬间在袖中攥紧。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奔雷:“你当初在西州,到底是查到了什么?以你的武功竟然被人伤成这样。”
她皱了皱眉,“可是查到了金矿的所在,还是他们运输的通道?”
奔雷摇了摇头,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萧韶再次按住。他只好靠在枕上,声音虚弱却透着一股兴奋:“殿下,您可知道,那日属下是和一个人在一起,那些九霄阁的人,要杀的不是属下,而是那个人。”
萧韶的眉头倏然皱紧:“谁?”
奔雷看着萧韶,目光中带着一种邀功般的兴奋:“之前您曾命属下在西州找寻擅蛊之人,属下找到了,这个人名叫孟岐,是苗疆最后一支蛊术世家的传人,当年霍荻为了寻找长生不老的灵药灭了苗疆十七寨,只有他逃了出来。”
萧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奔雷继续说道:“这个孟岐极擅蛊术,属下找到他时,他正被九霄阁的人追杀,原来凌渊当初所用的鉴忠蛊,就是通过他种下的,凌渊一直想杀了他避免泄露这鉴忠蛊的秘密,只是这孟岐也着实有些保命的方法,隐姓埋名逃到了西州。”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刻意营造出几分神秘,“属下救下他后,他便将这个秘密告诉了属下。”
萧韶想到什么,悚然一惊,甚至罕见地没有斥责奔雷故弄玄虚:“所以,你是发现了——”
“正是!”奔雷面露得色,声音都拔高了几分,“孟岐告诉了属下如何解除噬心蛊的办法!”
此言一出,就连林砚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奔雷,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惊涛骇浪。解蛊之法?如果真有解蛊之法,阿檀岂不是可以自由了,还有所有被凌渊控制的人,都可以自由了。
奔雷深吸一口气,说道:“原来那母蛊并非不能死亡,而是不能被他人杀死,但是可以自杀!母蛊一旦自杀,所有被种下子蛊的人,体内的蛊虫便会随之死亡,但宿主都会安然无恙。”
萧韶和林砚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竟是如此?
萧韶的脸上满是慎重:“奔雷,此事关系重大,你可确定?”
奔雷信誓旦旦地点头:“本来还不确定。但九霄阁的人拦截了属下写给您的信件后,发现孟岐藏在西州,不惜下如此血本来刺杀属下和孟岐,想必这个消息必然是真的,否则,他们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
林砚站在一旁,双手再次一紧。恩公当初告诉他,奔雷是知道了宋知应和他们勾结的事情,命他务必不能让奔雷醒来。如此看来,恩公从那时便在瞒着他,他不想让奔雷醒过来,不是因为怕在朝廷的卧底暴露,而是担心解蛊之法暴露,担心那些被他控制的人,得到自由。
萧韶的唇角缓缓弯起一抹冷厉的弧度,“凌渊……我本来是准备把他关入黑暗的水牢里,让他在黑暗中孤独地听水珠滴落的声音,这种声音和寂寞,绝对能把任何一个正常人逼疯。我要让他尝遍过去你受过的苦,要让他后悔自己为何活着。”
萧韶说着话锋一狠,“如今看来,我不止要把他送入水牢,还要让他彻底绝望,绝望到……自杀。”
林砚的眸光微不可察地暗了暗,如同微弱的烛火被风吹了一下。时至今日,他仍旧说不清自己对凌渊究竟是何种感情。那是他叫了十年“恩公”的人,更是苛待了他十年的人,是他的亲生父亲,更是亲手杀了他母亲的人。
他明明恨极了他,可听见萧韶说要让他绝望到自杀时,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颤了一下。
萧韶看见他的神情,便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冷冷站起身,对着奔雷温声安慰:“你先好生歇息。”
奔雷咧嘴一笑,“是,谢殿下关心。”
萧韶看着奔雷刺眼的笑容,转过头来狠狠瞪了林砚一眼,声音骤然冷了下去,“你,跟本宫来。”
镇安司,院中。
夏日午后的阳光从万里无云的天空中直直洒下,将青砖地面晒得发烫,一旁的演武场上,一队玄甲卫正在操练,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刺目的光。
萧韶走在前面,紫裙曳地,林砚跟在她身后,哪怕已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仍会牵动着胸口的伤。
他察觉到萧韶身上散发出的阴沉气息,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殿下,您可是在生气?”
“是因为……凌渊,还是奔雷?”
“您放心,我替奔雷统领化解内劲后,他只需养上两日便能恢复如初。”
萧韶猛地停下脚步,林砚没有防备,差点撞上她的后背。
萧韶转过身,冷冷盯着他,目光像一把刀剜在他脸上,最后落在他唇边那缕已经干涸的血迹上,皱眉问道:“痛不痛?”
林砚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萧韶是在问什么,当即摇了摇头,笑道:“不痛。”
萧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不痛?”
林砚看着她那骤然变冷的脸,心中一凛,连忙换了一种说法,“痛。”
“如果殿下怜惜,今晚能否——”
不想萧韶的脸色瞬间比方才更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冻住他所有没有说出口的话。
萧韶冷冷转身,继续向前走去,林砚看着她无情的背影,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只能小心翼翼地跟了上去。
两人出镇安司后便上了马车。车帘低垂,将外面的光线遮去大半,车厢里昏暗而安静。
萧韶坐在一侧,一言不发,林砚坐在萧韶对面,看着她那冷若冰霜的脸庞,想开口,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时日被关在笼子里,她不管对他做什么,始终都是隔着冰冷的铁栏,或多或少总是多出一分惩罚的意味。他已经很久没有和她面对面地离的这般近。
上一次,还是在去西州的路上,她骑在马上,他坐在她身前,她双手绕过他的腰握住缰绳,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她的胸膛贴着他的后背,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明明马背每颠簸一下都会让后背一阵疼痛,他却希望到西州的路可以更长一些,就像此刻这马车,他希望能一直这般行驶下去。
可很快,林砚忽然觉得哪里不对,他虽然是希望这马车不要停,可它未免行驶的也太久了些。
他掀开车帘一角向外望去,陌生的街景在窗外掠过,太庙,太常寺,六部衙门……林砚瞳孔骤然一缩,这不是回公主府的路,这……是去皇宫?
第117章 入宫
你的命是本宫的
马车辘辘前行,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林砚放下车帘,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殿下, 我们这是去皇宫?”
萧韶慵懒地靠在车壁上, 冷冷挑眉:“怎么,害怕?”
林砚摇了摇头, 笑道:“殿下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萧韶盯着他看了片刻,再次开口时声音似乎轻柔了些:“方才为什么不躲?”
她虽未言明, 但林砚知道,她问的是奔雷那一掌。他抿紧了唇,沉声道:“这本就是我欠他的。”
若不是当日他给奔雷补了一掌, 他也不会昏睡这么长时间, 算起来只用一掌偿还, 已是便宜了他。
萧韶冷哼一声紧紧盯着林砚, 直到盯到林砚手心都开始冒汗, 才终于施恩般地伸出手, 五指微张,停在他面前。
萧韶的手纤长白皙,指尖涂着红色的蔻丹, 漂亮而又诱人。
林砚眼睛瞬间一亮, 从马车的长凳上起身, 缓缓在她面前单膝跪下,熟练地将脸贴在她手心,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萧韶轻轻抚过他的脸颊、颧骨, 动作轻柔得如同情人间的爱抚, 声音却冷得像淬了冰, “你是对不起奔雷,可你明明有很多种方法可以还他这个情,却偏偏选了最蠢的一种。”
她的手从他脸颊滑到下颌,又滑到那修长的脖颈,最后猛地收紧。
那力道不大,不至于让他窒息,却刚好可以让他喘不过气。林砚的呼吸瞬间一窒,喉结在她掌心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双手瞬间攥紧,却没有挣扎,只是依旧看着她,顺从到近乎虔诚。
萧韶俯视着他,声音冷冽如刀,“你的身体是本宫的,你的命是本宫的,你身上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滴血,都是本宫的。没有本宫的允许,以后不许再这样自作主张。听明白了?”
林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脸色渐渐泛起难耐的红,艰难地应道:“林砚明白了。”
萧韶这才满意地收回手,重又靠回车壁上,不再看他。
林砚倚靠在马车壁上,劫后余生般地大口地喘息,唇角却压抑不住地微微扬起。他本来是想拼着受奔雷一掌博取殿下怜惜,好让她今夜不要再把他锁回笼中,如今能听见萧韶这样一番话,即使是再被锁回去,他也心满意足。
马车继续向前,两边宫墙越来越高,天色却越来越暗,方才还明亮炎热的日光被厚重的云层挡住了大半,甚至刮起阵阵阴风,想来是快要下雨了。
马车没有在宫门口停下,而是径直驶了进去,林砚一路上都能听见侍卫或者宫人恭敬的问安声。
车轮碾过汉白玉的御道,发出比在青石板上更为清脆的声响,上一次他踏入这座巍峨的宫殿,还是在殿试那日,如今的情景和心境却已截然不同。
马车终于在太极殿前停下。
太极殿内,已然点上了烛火,萧止渊坐在御案后,正低头批阅奏
折,他穿着一身明紫常服,面容清俊,眉宇间与萧韶有几分相似,却多了几分沉稳与威严。
萧止渊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一眼便看见许久不见的萧韶,唇角瞬间扬起,却在看见萧韶身后的林砚时,笑意又淡了下去。
“兄长。”萧韶微微欠身,算是行礼,萧止渊微微挑眉,萧韶主动唤他兄长,定是有事要他替她办。
林砚在萧韶身后恭敬地跪下,额头触地:“罪臣林砚,参见陛下。”他心知肚明,他和九霄阁的事,萧韶瞒得过京中其他人,却肯定瞒不过萧止渊。
萧止渊像是没看见林砚,更不用说叫他起来,只是笑着看向萧韶:“你舍得来看朕了?”
语气里有几分抱怨,几分无奈,“这些时日,你闹得满城风雨,参你的折子堆了半人高,朕替你压了多少,你倒好,连个人影都不见。”
萧韶自顾自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端起一旁宫人砌好的茶盏抿了一口:“兄长要是嫌烦,把那些折子退回去就是,参本宫的人,有几个是干净的?”
萧止渊被她噎了一下,摇了摇头。
萧韶看向仍然跪伏在地的林砚,冷道:“还不到本宫身边来?”
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竟无法忍受林砚跪在别人面前,哪怕那个人是萧止渊。
林砚在地上抬起头,看了眼神情冷冽的萧止渊,最后默默起身走到萧韶身后站定,如同一柄归鞘的寒剑,沉静而内敛。
萧止渊复杂的目光重新落在林砚身,沉默了片刻,才再次开口:“乐真,今日你在镇安司开堂,可是都审问清楚了?”
萧韶放下茶盏点了点头,将方才审问的结果一一向萧止渊讲述,萧止渊越听眉头蹙的越深,直到听见容希远认罪,终于再也按耐不住,叹气道:“容卿这又是何必,萧家待他一直不薄,朕更是视他为股肱之臣……”
萧韶眸光同样暗了暗,“容希远……就交给你处置了,只希望不要牵连容家的其他人。”
萧止渊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就依你所言。”
他的目光从萧韶身上移开,落在林砚脸上,“他就是凌渊的亲生儿子?你今日特地带他进宫,想必还有别的事吧。”
萧韶看着林砚弯了弯唇,说出萧止渊此刻最不想听见的话,“我想请兄长封林砚为驸马,择日完婚。”
殿内瞬间一片寂静,烛火晃了晃,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萧止渊的目光在萧韶和林砚之间来回逡巡,眉头越皱越紧,到最后紧的像两座小小的山丘,“不管如何他都曾经是九霄阁的人,甚至还是凌渊的亲生儿子,你让一个反贼做驸马,如何向萧家列祖列宗交代?”
萧韶的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林砚不是反贼!他在九霄阁时也是被凌渊所迫受尽苦楚,更何况他为我挡过各种明枪暗箭,你之前明明也是认可他的。”
萧止渊看着萧韶那双燃烧着怒火的凤眸,和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倔强与坚持,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复杂。他知道她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他不能不为她着想。
萧止渊语重心长,“朕是认可他,可那是以前!你如何知道他现在不是在骗你,不是在欺骗你的感情?”
萧韶目光笃定,“他不会骗我。”
说着面露得色,他若是骗他,在那笼子里时便会坚持不下去。
萧止渊见说服不了萧韶,沉声说道:“乐真,你应当明白,你的婚事需得禀告太后请她老人家同意,你现在可以去永寿宫见太后,太后若同意,朕立刻便可下旨。”
萧韶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太后……那个在她八岁那年,选择保护萧止渊,亲手把她送上为质马车的人,这个人她不想见,这辈子都不想……
萧韶猛地站起身,昂然看着萧止渊,“既然林砚暂时做不成驸马,那便让他接替容希远的位置,相位空悬,总得有人坐。”
萧止渊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林砚?不说他的能力身份,就他这般年轻,入仕不过数月,毫无根基,如何能服众?”
林砚站在萧韶身后,听见这话,也是瞬间一惊。相位?他从未想过这个位置。他看向萧韶想说什么,对上她冷冽的目光,又把话咽了回去,也罢,总之他一切都听她的。
萧韶转过身,看着萧止渊,一字一顿:“范宗尹拜相时,只有二十三岁。甘罗十二岁出使赵国,官拜上卿。高俨十七岁领兵破敌,封侯拜相。年纪轻,不代表能力不足。容希远倒是年纪大,可他暗中勾结九霄阁两头下注,这样的大臣,兄长还敢用吗?”
萧止渊的脸色变了变。
萧韶继续道:“这次朝中官员和九霄阁勾结的不在少数,有的已经查出来了,有的还藏在暗处。皇兄需要的,不是那些在官场浸淫多年、左右逢源的老狐狸,而是一个干干净净、只听命于皇兄的人。林砚没有根基,没有党羽,他的一切都是皇兄给的。这样的人,才最值得信任。”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萧止渊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轻轻叩着扶手,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林砚站在萧韶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紫色的裙裾在阴风中微微晃动,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她这是在为他争,争一个名分,争一个位置,争一个堂堂正正站在她身边的资格。她本可以不这么辛苦,可她偏偏选了最难的路。
萧止渊终于睁开眼,看着萧韶的目光里有无奈,妥协,还有一种兄长对妹妹的纵容,“朕可以同意,但有一个条件。”
萧韶的眉头微微蹙起。
第118章 两年
唯独林砚不行
萧止渊看着她, 眼底是不容商量的坚定:“两年内,你都不准再提和林砚的婚事,也不准同他……亲近。”
萧韶目光瞬间一凝。
萧止渊再次重复:“这两年里, 你可以和任何人, 可以和王玄微,可以上至王孙贵族, 下至贩夫走卒,只要你喜欢都可以,但唯独林砚不行。”
萧韶的瞳孔再次一缩, 阴风从窗棂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欲灭,林砚站在她身后, 能清楚看见她的肩膀微微绷紧, 又缓缓松开, 最后听见她冷冽的嗓音在殿中响起。
“两年就两年。”
*
隆兴六年六月, 盛夏。
朱雀大街两旁的槐树浓荫如盖, 蝉鸣一声接一声, 叫得人心头发燥。
青云楼依旧矗立在街角最繁华的位置,飞檐翘角,雕梁画栋, 两年前那场风暴似乎没有在它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如今青云楼的楼主, 已经变成了林檀, 至于那些姑娘,愿意离开的都会发一大笔路费银子,若是愿意留下的, 青云楼也尽可接纳。
甚至在萧韶的扶持下, 青云楼这两年的客人比过去更多名气更大, 如今的青云楼,不再仅是声色犬马的销金窟,更是京城文人墨客聚会的首选之地。
二楼雅间,窗扉半开,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街市的喧嚣。盛仲言、崔晋、郑承远围坐在紫檀圆桌旁,推杯换盏,谈笑风生。
王玄微坐在主位,一袭青色长衫,腰束玉带,发冠高挽,依旧是一副光风霁月的清雅模样。王玄恪则是坐在他身侧,比起两年前那个在国子监里横冲直撞的纨绔子弟,他倒沉稳了些许,只是那双眼睛依旧四处乱转,透着骨子里的不安分。
“说起来,”盛仲言端着酒杯,笑吟吟地看向王玄微,“元景兄和长公主殿下的事,到底什么时候办?我们可都等着喝喜酒呢。”
崔晋连忙附和,满脸堆笑:“是啊是啊,殿下这些年忙于政务,可如今朝中吏治清明,九霄阁余孽也清扫得差不多了,殿下也该腾出手来了吧?”
这两年里,萧韶大刀阔斧地清除九霄阁余孽,扫清官政,整个大周的官场气象都为之一新,当然萧韶的狠厉之名也比之前更加声名远扬。
王玄微端着酒杯,慢悠悠地饮了一口酒,才放下杯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快了,不急。”
他唇角扬着一抹矜持的弧度,眉宇间却多了几分两年前不曾有过的焦灼。这两年家里给他介绍了许多姑娘,名门闺秀、才女佳人,他一个都没看上。毕竟家室再好能好过萧韶?样貌再美又如何能美过萧韶?至于其他的,他相信成婚之后萧韶自然会改。
好在这两年萧韶身边也没有旁人,他偶尔去公主府,虽被挡在门外,可也没听说林砚能够进去。更何况林砚既然做了右相,想必是无法再做驸马的了。
听见王玄微这话,崔晋连忙端起酒杯,躬着身子凑上前:“那到时候的婚宴,一定要请小弟来开开眼啊!”长公主的婚宴,光是能参加,已是对家世身份的莫大认可。
王玄微矜持地抿了口酒,没有回答,一旁的王玄恪却抢着应道:“自然自然!大家都是多年好友,到时候都来,都来!”说着给自己倒了杯酒,一饮而尽,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得意。
盛仲言笑着应和,眼底却闪过一丝不以为然。要不是想着长公主对王玄微另眼相待,谁还想讨好这个眼高于顶、自诩清流的王玄微?看似在翰林院任了个修撰,实则只是个听差的好听虚职。不像那林砚,年纪轻轻便已官至右相,手握重权,雷霆手段震慑朝野。
想起林砚,盛仲言心里便是一阵唏嘘。两年前他刚拜右相时,满朝文武没一个服气的,私底下都叫他“黄口小儿”。可林砚不争不辩,只用事实说话。第一桩,便查出了工部侍郎贪污修河银子的大案,连带着揪出一串官员,全部革职查办,朝野震动。第二桩,推行新政,整顿吏治,裁撤冗员,触动了多少人的利益,参他的折子堆成山,可他岿然不动,硬是把新政推行了下去。第三桩,便是西州金矿一案,他亲自督办,不仅收回金矿,还将那些与九霄阁勾结的官员一网打尽。从此,再没有人敢小看这个“黄口小儿”。
盛仲言收回思绪,又敬了王玄微一杯。几人面和心不和地饮酒闲谈,各怀心思。
“砰——”
雅间的门忽然被猛地推开,一个葛衣小厮踉跄着冲了进来,气喘吁吁,脸色通红,连礼都顾不上行,声音不住发颤:“诸位公子!大、大事!陛下下旨,封右相林砚林大人为长乐长公主驸马,择日便要成婚!”
“啪!”王玄微手中的酒杯应声落地,碎瓷片四溅,酒液溅湿了他的衣摆,他却浑然不觉,“你说什么?!”
小厮被他那模样吓得后退一步,结结巴巴道:“陛、陛下下旨,封右相林砚为驸马,择日成婚……小的亲耳听见宣旨的内侍在右相府门口说的,千真万确!这会儿只怕满京城都传遍了!”
王玄微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巨大的声响,他却只死死盯着那小厮,声音都变了调:“此话当真?”
小厮一时竟不敢直视王玄微,小声道:“当……当然当真。”
雅间里瞬间一片死寂。盛仲言手中的酒杯停在半空,崔晋的笑容僵在脸上,王玄恪更是瞪大了眼,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过了好一会儿才怒目说道:“不对,你一定是听错了!”
王玄微站在那里,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脑子里更是嗡嗡作响,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萧韶这些年一直没有成亲,难道不是在等他么?她难道不是在等他功成名就,等他配得上她?
“元景兄,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崔晋皱着眉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王玄微没有回答,狠狠一拳砸在桌上,杯盏瞬间跳起,酒水四溅,他却像没看见一般猛地转身,大步向门外走去。
“二哥你要去哪儿?”王玄恪在他身后急声问道。
王玄微没有回头,只咬着牙说道:“我要去找她问个清楚。”
公主府,大门紧闭。
王玄微站在门外,烈日当空,晒得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抬手敲门,一下,又一下,越来越重,越来越急。门终于开了一条缝,门房探出头来,看见是他,脸上露出为难之色:“王公子,殿下吩咐了,今日不见客。”
王玄微一把推开门,径直往里闯。两名侍卫从门后闪出,挡在他面前,刀鞘相交,拦住他的去路,“王公子,请不要让属下为难。”
王玄微咬着牙,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他盯着那扇紧闭的内院门,盯着那扇他曾经可以不经通传长驱直入的门,声音冷的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乐真!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然而没有人回应,只有蝉鸣,一声接一声。
右相府坐落在城东一条幽静的巷子里,没有公主府的恢弘气派,也没有王家的雕梁画栋,只有一扇黑漆木门,和门楣上那块朴素的匾额,“林府”。
王玄微站在门前,后背已被汗水浸透,他看着那块匾额,心中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门很快开了,一个看着便十分机灵的仆从探出头来,认出是他,微微躬身:“王公子,大人在书房,请随我来。”
要不说大人厉害,一早便告诉他王玄微今日会来,如今果然来了。
书房的门半掩着,檀香的气息从门缝里飘出来,清淡而悠远。王玄微推门而入,脚步在门槛上顿了一下。
林砚坐在书案后,正低头批阅公文。他穿着一身月白常服,玉冠束发,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两年过去,他眉宇间的青涩已然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内敛的气度,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剑,不动声色,却锋芒暗藏。
听见脚步声,林砚抬起头来,脸上没有惊讶,更没有慌乱,仿佛早料到他会来此。
王玄微看着眼前这个青年,看着他放下手中毛笔,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年前,他还只是个在曲江园中被萧韶当众鞭打,用以泄愤的卑贱替身,如今,他站在他面前,身姿挺直,神情平静,那双眼睛里蕴藏着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得意,不是炫耀,而是一种经历过生死之后的,沉静到骨子里的从容。
王玄微藏在袖中的双手,忽然死死攥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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