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75】


    【人的伟大之所以伟大, 就在于认识到了自己的可悲】


    站在被挖空的山洞里,赤司正注视着眼前的人。


    而对方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赤司的目光,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张代表“Leader”的道具卡, 贴在用于占领据点的机器上“滴”了一下。


    反正是“向里凹”的结构, 赤司也不担心被人看见的问题。


    因此, 山洞里除了他们二人, 其他人都在山洞外围扎营安寨。


    听到不属于自己的说话声, 赤司顿了顿, 第一反应就是以为是对方开了口,但又很快反应过。


    不过, 即使意识到这个声音的来处, 赤司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


    “他”知道的东西,赤司当然不会一点印象也没有。


    可他偏偏只有一点印象, 如同摔在地上的碎玻璃, 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准确地黏合起来


    这样的感觉几乎令赤司感到不悦。


    可惜, 脑海里的人少有地没有顾及他的想法, 放缓的语调如同柔和的乐章一样流淌,拗口晦涩的语言在这样的演绎下反而多出了一些哲学性质的美:


    【如果只是一棵树,那它就不会认识到自己的可悲。】


    这句话同样让赤司感到熟悉,但他却无法从以及中翻出一星半点的细节来。


    而“他”不一样, 即使赤司对这句话的出处毫无印象,也不影响他猜测这又是哪个边角的节选。


    这么看来, 赤司脑海中的念头一闪而过, 药物模糊的记忆到底是造成了一些影响的。


    最终,赤司也只是静默, 就连脑海中也不再试图搜索,只想看“他”到底想要说出来些什么。


    而“他”和自己一样,是不会吊人胃口的人。


    【因此,“认识自己的可悲”乃是可悲的,而认识到我们之所以可悲——其本身却是伟大的。】


    “他”似乎并不意外赤司安静而不发一言的表现,语调不断上扬,尾音高悬,仿佛要在赤司的脑海中刮起飓风,又或是单纯地向上攀延。


    就像使用筷子吃饭时,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选择将食物轻轻夹起,送入口中,而非粗鲁地一筷子插到嘴边。


    那就是习惯。


    在那一瞬间,赤司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冲动。


    如同开闸的洪水奔流不息、劈头盖脸地拍打过来,仿佛有什么语言堵塞在咽喉里,终于冲到嘴边。


    他的唇瓣动了动。


    ——


    将道具卡贴在机器上的人愣了一下,手指蜷缩起来。


    似乎是因为隐隐约约听到赤司有些沙哑的声音,对方用余光试探性地探过来。


    但又因为那声音实在如同梦呓,完全无法确定,对方最终还是没有直接转过头。


    可赤司却无暇顾及,人体的感官一下变得敏茹,他感觉自己唇上的表皮因为干涩凝固在嘴上。


    他记起孩童的时候,曾经隔着毛玻璃去抚摸一头白鲸,记起第一次触碰篮球时的感受,记起母亲葬礼上成堆的、经过精心挑选的花卉。


    破碎的、摔落在地的玻璃竟然能奇迹般地黏合起来,贴在教堂设计好的窗户上,重新变得绚丽与崇高。


    ——只有人才会可悲。


    伴随着细不可闻的复述声,原本对模糊记忆的感慨得到回应。那种原本毫无印象的细节仿佛在一瞬间涌流出来,几乎让赤司感到眩晕


    我们没有感觉就不会可悲:一栋破房子就不会可悲只有人才会可悲。


    抄写的动作在纸张上摩擦出声,稀薄的白纸像是写毛笔时才会用到的材料,此刻却被水性笔滚圆的笔头叛逆地覆盖,然后划破出“刺——啦”声响,而当事人却满不在意。


    【对极了,你还记得。】赤司听见自己的笑声在脑海里响起:【果然。那个时候,我们就不应该吃药的。】


    *


    观察到葛城知道据点实在不是什么很难的事。


    他在船上的表现当然是紧绷的:在自己原本的想法被发现后,葛城被迫成为双面间谍、被赤司和龙园二者夹在中间的。


    如果这是一场以木偶戏为主题的演出,那么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葛城所演绎的下半段几乎毫无行动目标、完全成为被肆意操纵的木偶。


    无论这个操纵着他的人,到底是最先被他背叛的赤司,还是终于在一定程度上策反他,却明显不会如愿以偿的龙园。葛城都是被牵着走的那个,并且毫无挣脱的痕迹。


    如同蛛网上的虫子,无论怎样地尝试挣扎,都最终只会化为母蛛的身体养料。


    作为被双方夹在中间的缓冲地带,他本应该同时祈求双方的宽恕才行。


    为了承担自己犯下的错误,葛城不仅得对着了解程度更深的赤司伏低做小,面对龙园,也绝不可以露出丝毫破绽来。


    这种情况下,一步走错,几乎可以称之为“万劫不复”。


    按照一般的情况推算,出于节能的考虑,坂柳已经纳入麾下,赤司不会在未来的A班之中给他留位置。


    而龙园的性格睚眦必报,这也不会让失去地位的葛城得到好的结局。


    在这样两难的境地下,无条件地服从赤司几乎成为葛城唯一的选择。


    但有意思的是,下船之后的葛城什么也没有做。


    有的时候,“没有做”本身就已经代表了一种行为。葛城不是如此愚蠢的人,而赤司当然不会嗅不到其中的不对之处。


    ——对方重新掌握了筹码。


    几乎在冒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赤司就意识到了葛城手里一定握有据点的信息。


    因此,他叫住葛城,要对方将自己的所思所想全部贡献出来。


    能在所有人面前开口是值得欣喜的恩赐,这种展现能力的机会绝无仅有,只要葛城还没有和龙园达成交易,就绝对不可能拒绝他。


    而葛城一切的行为都印证了赤司的猜测无比正确。


    望着葛城因为被点到而下意识喜不自胜的表情,赤司弯了弯眼睛。


    随着赤司的开口,葛城讲解的声音清晰而洪亮,和阳光一同落在他身上的,还有同班同学关注的目光。


    毫无疑问,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葛城从身体的内部感觉灼热,喉咙干渴。


    他的瞳孔微微睁大,硬朗的面部甚至笼罩上一层红光。


    而赤司将这一幕看在眼中,和一般人担心的都不一样,他反而轻声笑了一下。


    被人尊重、认同,本身就是人所保有的最根本的需求。而葛城自身对于责任的追求,将他引导上了一个从根本上、就无法与龙园同行的目标。


    龙园不在乎手段、他人的看法,是个彻头彻尾的目标主义者。


    但葛城不一样,他对于A班同学的概念是具象化的,而和龙园在用暴力手段确保自己的同学会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后、就对此置之不理完全不一样。


    “同伴”这个概念在葛城的心中,是有位置的,赤司想。而在龙园的认知里,这些大概都只是能够被他认可的、便捷的手下吧。


    ——所以,只要在葛城倒向龙园的路上稍稍拉上那么一把,他就不会做出无可挽回的事情。


    在众多同学的围拢下,神室将隐晦的目光从赤司身上挪开。


    她嘴角下垂,眼睛也半睁不睁的模样。一张写满漫不经心的脸,几乎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来。


    所以,也没有人能猜到,神室此刻内心的想法。


    她长舒一口气,将胸腔的躁意缓缓吐出,但这依旧缓解不了神室心中突然升起的不值感,为葛城的不值,为自己的不值。


    对赤司的厌恶油然而生。


    ——没什么变化。


    就像当初自己维护坂柳,却因为这个少年站出来而失败一样。


    哪怕现在的坂柳已经和赤司结盟,哪怕自己已经算是赤司一方、更可能是赤司接下来要维护的对象


    察觉到赤司手段伎俩的一瞬间,神室惊讶地发现,即使已经在坂柳身边熏陶如此之久,即使已经具有相同的立场——


    她依旧感到厌恶。


    在老师宣布完大量规则之后,对此并没有太多喜悦情绪的神室自然而然观察起了所有人的动向。


    桥本不在赤司身旁,而葛城也少见地没有出现在人群中。


    而桥本对此竟然一点也不意外,他吹着口哨站在栏杆旁,既没有去找赤司的意思,也没有尝试去打探葛城的动向。


    任何巧合都不会无缘无故地发生,神室当时就猜到了赤司和葛城想必有什么私下的联络。


    而二人之中的主位根本不用怀疑。


    既然葛城和赤司原本就长时间地待在一起,那葛城能够发现的据点,赤司真的会一无所知、一点端倪都看不到吗?


    没有任何犹疑的情绪,神室在这点上完全持“反对”意见。


    所以,赤司主动让葛城来讲述,那一定有什么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或者说,他想要达成的目的。


    神室是能察觉到的,和往常的表现不一样,葛城的状态有些过于激动了。


    像是被同伴抛弃在草原里的孤狼,当头狼展现出再次接纳的意愿的时候,它就连原本彰显威势的长啸都仿佛哀恸的恳切。


    而对此,神室的态度很明显,她并不非常喜欢。


    神室知道自己情绪的产生并不正确,或者说,并不正常。


    但比起探究原因,此刻更重要的事情是将这种带有伤害性的情感压下去。


    她不能将这种事情的概率赌在赤司无法发现上,更不能将其赌在赤司可能存在的宽宏大量上。


    但神室并没有发现,就在她收回目光的同一时间,赤司朝她的方向望过来。


    就像羚羊和白鲸,他百无聊赖地想,就算同样以种群行动、社会性较强,但无论是生活环境,还是狩猎与被狩猎,都是彻头彻尾、完完全全不一样的。


    在这种情况下,他要采用的方式当然也不会一样。


    *


    被葛城发现的据点地处一个半山腰上。


    当赤司顺着葛城指出的方向,迈过大片凌乱的石子以及小土坡后,在昏暗的山洞中,赤司毫不意外地看见颇具现代化色彩的刷卡仪器。


    在掌纹检测器下方,方方正正的小型凹槽被刷上刺眼的银色。


    即使是在众人到达后略显不透光的山洞里,这处特殊也显得尤为醒目。


    发现它的时候,赤司想起来那张需要在登记后刻上“leader”名字的小卡。


    据点需要反复占领,而这就意味着,“leader”以及卡片需要稳定地待在此地。


    这还不算。作为第一个据点,如果之后还有发现,想必那位“Leader”还需要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频繁地来回跑才行。


    而作为决定班级积分、即本场考试成绩的唯一有效条件来说,“Leader”的任何多余行动,都会增加其暴露的百分点。


    想到这里,赤司不得不称赞其意图歹毒。


    当然,放在这种为“平衡”而生的规则上,就连对参赛者的恶意也成为主持者手段高明的一部分。


    很明显,对“leader”这个身份的限制就在于此:这是权力也是枷锁,是控制也是被控制。


    “啊,看来我们要选出那个‘领导者’来激活这台机器了。”


    回过头,赤司望向身后。


    从背后照过来的阳光将所有人面上的神情都被勾勒得模糊不清,而赤司却勾了勾唇,径直扫过去:“这可真是个地势宽敞的好位置,我来看看人都到齐了吧。”


    他的疏离那么明显,却反而将自身更加彻底与旁的存在隔绝开来,而那些人也没有察觉半分不对似的,只有神室沉浸在刚刚的思索里,怎么看现在的赤司都觉得心里发寒。


    但赤司却毫不在意,他声音清凌凌的,却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来:“那么,大家都有什么想说的吗?”


    赤司并不担心这种问题的提出会导致冷场,不如说,他甚至能猜到接下来自己得到的最广泛的声音到底是什么——


    “既然与‘leader’有关,那肯定还是赤司你选啊。”


    “是啊,这种决策性的事情,大家商量也商量不出个什么来,还是赤司你来更稳妥嘛。”


    “对对对,这种事情让我们说干什么。我们不都相信着赤司你,坚定地站在你身后吗。”


    不同的音色,不同的音量,不同的人但最终交汇为一个声音,一种表情。


    昏暗无光的山洞里,赤司站在最深处。和停在洞口、在桥本的示意下止步的人都不同,他站在据点的最深处,愈发搭起来的阳光从人群的缝隙里钻进,如同薄纱一般落在他的脸上。


    或许是因为地理位置的原因,阳光的亮度反而有不减反增的趋势。


    而赤司眨了眨眼睛。


    昏暗的山洞给其中的大部分色彩都覆上了一层阴影,但他赤红的眸子依旧那么明显。


    而在这片满目绿意的岛屿里,这让人下意识联想起生长在土壤之间、闻风自动的红色花苞,也显得毫不费力。


    可没有人会将这种略显轻浮的比喻拿到赤司跟前,恰恰相反,一切描述性的话语都止步在那个人扫过来的眸光下。


    即使是此时此刻,这些吹捧性质的话语也毫不意外。


    最先闭嘴的人当然只有一部分,但作为这一部分中的一份子,桥本的反应当然是被很多人所效仿的。


    于是,有心人开始停下自己的声音。


    一边是七嘴八舌的喧闹,一边是一言不发的安静,这种略显诡异的场景,即使让最粗心眼的人来,也无法再在这种尴尬的气氛下开口下去。


    最终,寂静扩散了整个山洞,而赤司终于开了口。


    “无谓的称赞就先停一停,作为一场未曾经历过的户外考试,我希望大家都拿出些勇气才行。”


    这句话无疑是在鼓励人毛遂自荐,站在赤司斜后方的葛城和人群中的户冢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对于其他人的反应,他们都不意外。


    赤司的威望有目共睹,为此无论产生怎样的服从形式都算正常。


    如果说C班的龙园依靠的是物理意义上的暴力,那对赤司的不服从只会得到精神上的凌迟。


    这种凌迟当然不来自于赤司本身,但赤司的“正确”,使得所有站在他对立面的人、甚至只是没有遵从他的人,都变得“不正确”起来。


    而在被赤司领导的A班中,这种“不正确”逐渐成为一种货真价实的背叛,一种“不聪明”,一种愚蠢。


    在这样的情况下,学校的“实力至上”又正好和这种对愚昧的厌恶两相契合,群体拥有了理所当然抛弃、孤立个人的借口。


    这就是赤司的“正确”所带来的威胁。他事事成功、事事完美的表现下,带来的影响是巨大而又潜移默化、不容拒绝的。


    即使看到了也无法挣脱,即使意识到也无法改变。


    那种“正确”变成一种崭新的思想钢印,将任何敢于拒绝它的人施以精神上的压力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赤司不产生“失败”,无论怎样去歌颂、迎合他,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葛城沉默地在心中对自己强调道:——都是正常的。


    因此,才不会有人想到,在这样毫无失败的赤司手下,他居然没有直接指明最为适合的、持有“Leader”卡片的人,而是出乎意料地让人毛遂自荐起来。


    这样的赤司难道找不到适合的人选吗?


    ——怎么可能。


    只是随便想想,葛城自己都能想出好几个还算合适的人选。


    这些人可能不一定做的多么出彩,需要其他人帮忙多做遮掩的地步。


    但按照规则的定义,“leader”本就应该是举班之力去倾尽全力保护的资源。


    对于葛城来说,把这判定为“理应承受的代价”不需要太长的时间。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就连自己都尚且知道几个还算可以的人选,葛城不相信,赤司竟然会一个人都找不出来,竟然将这完全能由自己决定的权力半拱手,叫人自发地报名起来。


    所以,他一定有别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呢?


    眼神和户冢一触即分,葛城紧紧盯住平视前方的赤司。


    他少见地没有掩饰,目光中的不解和疑惑多得仿佛要溢出来。


    按理来讲,无论如何,这种毫无遮掩的姿态都不应该出现在刚刚没多久、才被赤司抓了个现行的葛城身上。


    站在正前方的桥本观察到这一点,来回打量葛城无果之后,也将自己因此略带几分疑惑的目光放到赤司身上。


    他可看不出葛城是那么缺心眼的人,自己原本的计划被破坏、自己被头狼当做“叛徒”一样揪出来,也能满不介意地被叫出来出谋划策。


    甚至,葛城还毫无防备地将自己的计划、情绪全部倾诉给原本的潜在对手是赤司做了什么吗?


    ——不,是已经做完了什么。


    如果赤司知道桥本的疑惑,想必会这么回答他。


    从赤司手下重新获得在所有人面前展现自我的机会,获得被自己归结为“同伴”的同班同学依赖、钦佩、重视的目光


    这让葛城感到安慰,感到满足,感到自我价值的实现。


    而这些久旱逢甘霖一般的正面情绪又让葛城认为自己纠正了错误,重新回到了正确的轨道上。


    所以,葛城一切潜意识以及惰性,都在强令他回到赤司给他设计好的轨道上因为这实在不需要费太多脑力,能获得的东西也价值不菲、一眼可见。


    即使葛城知道有这种想法有惰性的一部分出力,赤司良好的声誉也会让他认为这确实是一个不错的可选项。


    这没什么难的,具有香味的漂亮花苞总会吸引来蜜蜂的,就算是熏上花粉的假花也一样。


    但可惜的是,此时此刻,赤司的注意力并没有放在桥本身上——有更突如其来的人需要他的关注。


    “既然都可以自荐了,那我说一句,我想要试一试,没关系的吧,赤司君?”


    夹杂在洞口处有些拥挤的人群中,和葛城目光一触即分的户冢同样直直地望向赤司。


    在或多或少的惊讶注视中,户冢举起一只手来,仿佛在课堂上举手回答老师问题,但语气又是那么玩笑,好像只是单纯地想来出个风头一般:“我对这种事情可是超感兴趣的呀。”


    ——第一个举手的是户冢弥彦。


    意识到这点后,原本还在思考的神室顿时一愣。顾不上原本对葛城一党的同情,她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这下糟糕了。


    权限的放宽不意味着赤司放弃对这件事的掌握,不如说,这反而判定着他对这件事的尽在掌握。


    可这种尽在掌握里,绝对不包括不属于自己一派第一个挺身而出。


    甚至不是葛城本人,神室想,而是户冢。


    不管赤司和葛城之间发生了再多事,葛城对A班的贡献也是显而易见。


    在这种公开场合,既然赤司都已经选择说出“拿出些勇气来”这句话。那么,按照神室对赤司的理解,他最起码还是能保证公正的。


    再说,以葛城在A班的地位,他响应赤司的话站出来,也同样是一种表态。


    而不是户冢,目前展现出来的能力以及对A班的人品,没有一点是能那么值得人信服的神室的意思其实是,即使葛城真心想要这个机会,也不应该由户冢站出来。


    ——这实在太糟糕了,也不知道葛城怎么会出这种昏招?


    这样的想法明显不局限于神室身上。


    站在人群的最前方,桥本听到身后传来户冢的说话声,他明显有些意外,目光径直挪到不远处的葛城身上。


    然后,桥本愣了一下,他惊讶地发现,在户冢出来之后,面前的葛城居然也露出一点莫名其妙的神色来。


    这样的表情明显很具有象征意义。最起码,这样表现的解读成果成功让桥本又是一愣——葛城对户冢的表现毫不知情?这怎么可能?


    可看葛城下意识的表情,户冢开口后频频朝葛城望去、带着几分得意的示意,都让桥本意识到,这可能并非不可能。


    赤司嘴角的弧度浅了几分,他甚至不用偏过头去看葛城,只是瞧了户冢一眼,就能大致明白对方到底是个什么心理。


    而这无疑会让赤司难以置信,不敢相信“自作主张”这个词汇能演变到如此地步。


    葛城接受了自己的恩惠,那么,不再和自己产生间隙的他当然不至于倒向龙园那边,更不至于再跟自己作对。


    可户冢的思考还停留在葛城有些摇摆不定的状态上,竟然在这种时候,明知自己单人无法服众的情况下,逼着赤司承认葛城一党的重要性、以及对他的不可或缺。


    如果是放在其他时候,赤司说不定会表达赞许,然后对户冢多上那么几分评价的高分。


    但放在这个关头,葛城刚刚和自己达成某种下意识上的默契,户冢就出来搅局很难评价这到底是一种时机的恰到好处,还是毫无判断能力的代表。


    当然,赤司看了眼已经收敛表情、面上却还是有几分讶异情绪残留的葛城,或许这种判断能力的缺失,本就是被选择的一部分?


    但伤到自己,可不是应有的选择。


    不过,不管怎么说,这些都是对以后的影响,现在的场合还是要赤司亲自去处理。


    望着近在眼前的户冢,即使清楚其中的弯弯绕绕,赤司也默默把这笔账算在葛城身上。


    没办法,这种情绪或许就是人永远也无法逃脱的局限。


    抱着这种带着几分调侃性质的想法,赤司朝桥本看去。并没有在意对方脸上的表情,他微微点头,对桥本进行示意。


    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桥本一定能理解自己的意思,赤司对此毫不怀疑。


    意料之中的,他看见桥本先是一惊,然后露出喜上眉梢的表情。


    即使是最让他为难的处境,桥本对赤司的俯首也让他变得不会拒绝。


    更何况,这还是桥本理想中的事情,如今得到赤司的允许,自然更是如心称意、百分百执行。


    ——可他不会想到,赤司让他这做,却不代表会达成他想要的目标。


    望着桥本径直站出来的姿态,赤司想。


    桥本面向所有人自荐的话语当然比户冢成熟,而在“猜中领导者”便会满盘皆输的情况下,也有不少人猜到了桥本这样的举动,甚至认为赤司的话语,是给桥本站出来铺路也说不定。


    但没有关系,赤司想,无论户冢、桥本,还是其他人做出怎样的举动,无论其他人怎么认为、如何判断,既定的流程都不会改变。


    神室猜的没错,状似放手的举动、看似宽和的话语,只能意味着赤司对这件事的掌控程度相当自信。


    如果结局已经注定,那么过程便有机会安排得更讨人喜欢、更加开明。


    除去所有人都走了一遍不自知的过场,获得了一种形式上的参与感,可以说,这是一件对赤司、以及获得机会的人都有利的事情。


    这是恩惠。


    而有幸得到这种恩惠的人,只有不久前才向赤司投诚、还未得到相配奖赏的坂柳或者说,她所托付的神室。


    在所有人都望向坂柳的时候,神室感觉一道不可忽略的视线长久地驻留在自己身上。


    她心下疑惑,稍稍偏过头,余光回望过去,却对上了一双赤红的眸子。


    那双眸子的主人意识到她望过来,丝毫没有被抓包的尴尬,而是微微弯了弯眼睛,令人联想起夜半时分残缺的月亮。


    神室恍惚了一下,想起自己长久地跟在跛脚的女孩身后,海上远离城市产出的灰尘和雾霾,那保养得宜的发丝也总曾在月色下泛出淡淡的光亮来。


    而当时的坂柳也是这样微微偏过头来,微笑地注视自己:“你知道吗?不管是什么样的机会,来了就要抓住,这才是我们应有的品质。”


    “无论接下来的情况变成什么样,赤司都会关照你我做过的一切都会普照追随我的你。


    所以,不要迷惘,神室。”


    从回忆中挣脱出来,神室依旧能感受到赤司在看她,并且毫无变化的意思。


    她没有想到这种事情会落到自己身上,神室不得不承认,她思考过桥本,思考过葛城,甚至思考过赤司自己,也没有将这份差事联系到自己身上


    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的。


    而赤司对此深以为然。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满意地看见神室自己站出来了。


    她的姿态那么坚定,丝毫看不出是临时起意,仿佛坂柳还在她身边,而她又已经跟坂柳商量好一样。


    “我曾经听过这样一句话,‘朝中无人莫做官’。”


    在略带惊讶的急促呼吸间,葛城听见了斜前方赤司带着几分笑意的声音:“但有的时候,你不仅得切实地被人支持,还要有这个觉悟才行。”


    “知道自己能够争取的觉悟,知道自己能被认可的觉悟,知道自己会被选择的觉悟。”


    结局的最后一环补上了,赤司满意地看着神室站了出来,语气姿态都那么郑重,就像曾经在葛城开口的时候,替跛脚的坂柳率先出头一样。


    这就是对坂柳托付的回答,或者说,这就是坂柳投诚,赤司送给她的奖励。


    “奖励?”


    度假游轮里,坐在榻榻米上的坂柳不以为然。她捧着一蛊热茶,和面前的神室间隔着一盘棋局面面相觑。


    “以赤司的性格,能给出的奖励只会在对他有利的选项中从中挑选。不然,我为什么会要求他来栽培你,神室?”


    但更准确的来说,这盘棋局只是神室一个人的手足无措。


    她是实实在在的初学者,也只在游轮上的这几天,朝坂柳了解了一些初步入门的知识。而现在又是和充当老师和前辈的坂柳对弈,游戏体验自然只能用糟糕来形容。


    眼见此刻的坂柳有把话题拉出棋盘的意思,神室有些松了一口,她不禁追问道:“既然是培养我,那桥本”


    “当然不重要。”没等神室把自己的意思阐述完整,坂柳就少见地打断了她的话。


    坂柳的语气有些满不在乎,伴随着棋子在棋盘上敲击出声:“桥本已经跟在赤司身后够久了,就算是赤司,也需要人来平衡‘一人之下,旁人之上’带来的优越和膨胀感啊。”


    “是这样的吗。”虽然并不能完全理解,但神室犹豫半晌,还是没有追问下去。


    硬要说起来,桥本之于赤司,其实就是自己之于坂柳。无论是怎样的情况,她都不想惹坂柳不高兴。


    “你不用担心这种事情,神室。”似乎是看穿神室的不解,坂柳摩擦了一下手中的棋子。


    她低下头寻找棋子的落点,语气也淡了几分:“提出要求的我已经这么识趣了。无论是桥本,还是葛城,在这场考试中,都不会成为你的阻碍。”


    “所以,无论如何都不要夜郎自大。而以赤司的能力,无论接下来发生怎样的情况,桥本都会体会到这一点的。”


    “那如果桥本因为这一点感到愤怒呢?”


    “那他尽管愤怒好了,我们只不过会换个‘第二人’而已.啊,说起来,我都快要忘记我们的初见了。说不定那个人会变成你呢,神室?”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第77章 【76】


    “我希望, 我能成为拿着这张卡的人。”


    或许是因为紧张,即使已经竭力保证姿态的郑重,神室的声音依旧有一种紧凑的不自然感。


    仿佛电流从血脉穿梭,极速聚集在指尖上, 激得她紧紧抓住自己的袖口。


    但没有人注意到这点不自然, 包括户冢和桥本, 几乎所有人都被这出人意料的话语内容给吸引了。


    浑然不顾神室如同嘴里包裹着水果核一样怪异的发音和断句, 最先沉不住气的人居然是桥本。


    他有些愣住, 甚至不能很好地维持好自己的表情:“——你说你?”


    一听到这句话, 原本因为户冢站出来、面色上有些难看的葛城表情又是一变。和刚刚的担忧与紧张不同,现在的他甚至能长舒一口气来


    可不是嘛, 有人露出了比自己手下的户冢更大的破绽, 而他甚至离赤司更加接近。


    想到这里,葛城板正的脸色有些放松下来。


    既然是这样, 那赤司想必也不会将户冢的动作长久地挂怀。


    而桥本面前的神室也面色一变, 她甚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地瞟了桥本一眼,不知道对方怎么会说出这种昏话来。


    ——神室站出来其实还没什么, 但桥本这句话的歧义和问题可就大了。


    要知道, 不管大家暗地里都是什么猜测,明面上,赤司是实打实地说了“大家都拿出些勇气来”这样、表述“机会均等”意思的话来的。


    但桥本一直作为赤司的喉舌、赤司的耳目、赤司的意志,在整个班级中行走, 如今却憋出这样一番话来?


    一时间,整个A班都有些沸腾起来。


    即使大部人人都顾忌着站在大部分人前面的桥本, 那种窃窃私语也不绝于耳, 让桥本的脸色一瞬间有些发青。


    在不少自以为隐晦的目光洗礼中,赤司依旧面色和缓, 只是嘴角的弧度淡下来一些。


    而这点这在A班的其他人看来,就是被桥本当众驳回自己话语的不悦。


    可惜的是,桥本无法为自己辩解。


    他无法解释自以为和赤司达成的默契,无法解释自认为临门一脚的遗憾,甚至没法为自己众多情绪压抑下,下意识的质问找出个合理的说法。


    ——桥本对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无能为力。


    可在他的设想中,这一切本不该如此。


    “你有些失态了,桥本。”


    在一段过于沉寂的尴尬之后,赤司稍有垂下的眼帘重新抬起。


    他的话语依旧那么平静,和桥本皱起眉咬着牙的姿态对比那么鲜明:“我觉得,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对吧,桥本。”


    ——完蛋了。


    比起桥本极力想要平复下来的情绪,更先平复下来的是身后那些灼热的目光。


    在听到赤司话语的那一刻,他感觉心跳都接近暂停,只能听到自己终于忍不住急促起来的呼吸声,如同深秋被风刮过的枫林,有种说不出来的孤寂和凄凉。


    不能、不可以这样!——这样的话,他会被放弃的!


    那种过于撕心裂肺的呐喊从内心重新生长,几乎让桥本激烈地叫桥本感到吵闹。


    但这些话全部堵塞在喉咙里,一点都没有露出来。


    眼下,自己刚刚犯下大错,根本不是出声的好时机。桥本忍不住攥紧了拳头,任由指甲陷进掌心的嫩肉里。


    在这样的情况下,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会强化那份错误语言的记忆。最好的方法,就是什么都不说,让别人代替自己开口,去替自己向赤司辩解。


    辩解自己没有冒犯赤司的意思,辩解自己没有不认可赤司话语的意思,辩解自己只是一时糊涂、或者语言不当,什么什么都好——


    可赤司的话语还未落地,桥本就听到了数不清的附和声。


    “可能是因为刚刚下船有些累了吧,桥本君看起来确实不是很适应这样的环境呢。”


    睁眼说瞎话!他明明好的很!


    “是啊,桥本君事事亲力亲为,有些疲惫也可以理解啊。‘Leader’这么重的担子,就不要麻烦他了吧?”


    这怎么叫麻烦!作为赤司手下的“第二人”,这个位置本来就应该是我的才对啊!


    “再怎么说,一直帮赤司君做事的桥本君也太显眼了要我看,户冢和神室也挺好的嘛。”


    好个屁!如果不是赤司主动否定了我,再过一百年,你也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站在赤司斜后方的葛城脱离大部队,能毫无妨碍地看到桥本有些抽搐到扭曲的神情。


    他心下暗叹,不知道该先感慨桥本居然也会神志不清到这种地步,还是该先感慨赤司居然连桥本都没事先通过气。


    如果是后者,葛城抱臂在怀,隔岸观火一般地想,那赤司怕不是也已经尝到这苦涩的果实了:


    被忠厚的仆人发现,自己并没有切实获得主人的信任和帮扶,那仆人以后还能维持这样的矢志不渝吗?


    没有想到,赤司的心腹,他信赖的左膀右臂,竟然是被自己以这种方式斩下的葛城忍不住自己的好奇:


    桥本会想到有这么一天吗?


    可还是那句话,自己能想到的事情,赤司又怎么会想不到?


    想到这里,葛城硬生生忍住自己想朝赤司望过去的动作。


    这种问题放在斜前方的这个人身上,大概是永远需要纠结的命题吧。


    他有些静默,但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重新向人群中望去。


    只不过,这一次,葛城的目光越过了桥本,停留在不远处的户冢身上。


    而人群中的户冢还因为这一连串的变故,有些惊讶地合不拢嘴。等到反应过来桥本已经不再会造成威胁,他有些欣喜地眯起眼来,仿佛“Leader”这个位置已经非自己莫属了一般。


    户冢能目光短浅地为眼前的局势而喜悦,这是因为他毫无信息、自作主张得愚蠢,但葛城并非如此。


    他略带惋惜的目光划过内心惊涛骇浪的桥本,只留下审视停在背对着自己的神室身上。


    然后,赤司听到了斜后方传来的葛城的声音:“赤司。”


    接下来的话语让户冢瞪大眼睛,但葛城的语气中却全无委屈和苦涩:“我还需要户冢在身边。所以,这件事,户冢就不参与了。”


    控制了白鲸的首领,自己就会得到一整个白鲸的族群。


    并不意外葛城的话,赤司面上神情不变,语气却温柔下来,在众人刻意被放缓的话语间隙之间,短促地“嗯”了一声。


    因为要向面前的大部分A班群众陈述自己的想法,神室正好背对着赤司和葛城。


    但即使是这样,即使看不见他们之中任何一人的表情,神室也对这种情况毫不意外。


    葛城没有做错,她想,赤司就是这样的人。


    把人心变成武器,在这点上,他和坂柳毫无差别


    果然,在这点上,她与其说厌恶着赤司,不如说厌恶着一直卑微服从坂柳的自己。


    *


    “那他尽管愤怒好了,我们只不过会换个‘第二人’而已。啊,说起来,我都快要忘记我们的初见了。说不定那个人会变成你呢,神室?”


    “怎么会当然不会,坂柳,你瞎说什么呢!”


    在神室激动地驳斥这句话之前,更激烈的是她的动作。


    在意识到坂柳这句话意思的一瞬间,神室“唰”地一下站起来,毫无意识克制的动作几乎要将面前的整个棋盘掀翻。


    必须激动,没有办法不激动。


    神室当然记得,自己当初之所以为坂柳效力,就是因为自己被她抓住了偷东西的把柄。


    可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除去最开始那段时间,自己还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后面不也算尽心尽力吗?


    但坂柳却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却在说完桥本如果遭到赤司厌弃,赤司可能再遴选他人的时候,把自己向坂柳投诚这个过程说出来。


    这是怀疑自己了吗?还是只是单纯的试探?


    神室有些难以置信。不止是对这句话本身的含义,还是对坂柳居然能直勾勾问出这句话的动作来:


    “坂柳,虽然我们的初见并不愉快,但我们相处也算这么久了吧


    我早就对你心悦诚服了吧,一定要这样说吗?”


    不能被怀疑,因为绝对不能被抛弃。


    为坂柳做了这么多事情,神室实在清楚对方的手段。


    她当然不会直接害人,但她就是有本事找到所有临门一脚的关节,然后等到对方甚至开始开庆功宴的时候,再把自己需要解决的人或事踹进错误的深渊里。


    招惹一个记忆很好的聪明人实在不是一件幸运的事,尤其是当她还睚眦必报的时候。


    即使不讨论做事,怎么说也算被坂柳胁迫了这么久,神室一点也不想自己沦落到更加凄惨的境地里,那就是地狱。


    “不用这么紧张。”


    像是对神室激动的动作和话语充耳不闻一样,坂柳连头都没抬,径直把因为神室动作而被撞歪的棋盘扶正:


    “我当然知道神室你不会这么做,只是随口一说而已,毕竟,赤司实在是个可怕的人,对吧。”


    随口一说?听到这个词的神室瞪大眼睛,那种抑制不住的不可置信几乎要浮在面上。


    叫她相信坂柳会在这种时候随口一说,不如告诉她,自己青天白日见了鬼一样。


    可那又能怎么样呢?


    坂柳压自己一头,所以,就算明着敷衍自己,自己也不能因此产生任何情绪。


    最终,即使满腹狐疑,神室也不得不强逼着自己咽下这口气。


    她到底不是桥本那样擅长变脸的角色,即使说服自己把疑问压下去,生硬的语气也情不自禁地带出来些:“那下次不要开这种玩笑了。”


    话刚一出口,神室就立即意识到这话过于生冷,几乎要把人冻上了。


    既然已经认识到不能产生任何情绪这一点,她自然不会放着这种生冷不管。


    对语言的敏感也能作用在这种地方,只是脑筋一转,神室就立即救火一般道:“坂柳,这段时间里我多么听话,你应该也能看到。


    这种会伤到我的话坂柳,我不会接受的,也请坂柳你以后不要再说了。”


    似乎是为被羞辱、却反而要先一步道歉感到不堪,她低下头来,双拳紧攥,嘴唇因为身体的颤抖被咬得发白。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神室才看不到正前方,坐在榻榻米上的坂柳非但没有一点歉意,反而还稍稍勾起了唇角。


    柔顺的发丝亲密地贴近她的面庞,将这个洁白无瑕的天才映衬得更加光彩照人。


    多么低声下气的人,多么俯首称臣的人。


    坂柳摩擦了一下光滑如玉的棋子表面,然后将它放到一边。没有看神室,她只是又笑了一下。


    因为微笑,柔软白皙的面颊如同被吹起的棉花糖一样膨胀起来。


    忠诚,信仰这些东西,甫一开始,从不存在。


    可就像犬科动物一样,如果构建好严格的等级制度,再在其中的主从关系里撒上蜜糖,给违背主人的故事填满砒霜,那忠诚就自然而然地浮现了。


    “不要误会我,好不好坂柳。”


    面前的少女低着头开口,平时大多数时间里,都挂着漫不经心表情的脸上,情绪已经变得支离破碎:“我从没有违抗过你,你知道的。”


    她紧握的双拳,她身体的颤抖,几乎都叫坂柳获得一种尽在掌握的安全感.


    而这种安全感很好地填补了她因为不良于行,所以无法参与野外测试的不安。


    于是,在这按照班级分配的宽敞房间里,神室听到面前传来坂柳温柔的安抚:“当然好啊,神室。”


    *


    “为什么要这么做”


    走到面前的少年低下头,赤司看见他的嘴唇蠕动了几下。


    摇曳的怒火里,少年似乎还有些不自知的畏惧。


    但似乎是因为拳头攥紧而出现痛觉,这痛觉很好地加大了他的怒火,这让他甚至敢走到赤司面前,展现出这样质问一般的情态:“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做,桥本?”看到这幅场景的时候,赤司有一点意外,但不是很多。


    不如说,这样反而更加合他心意了。


    出于这样的想法,赤司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桥本面上的表情。


    赤司有意降低了一些的音量,这让他看起来仿佛在说一些温柔的知心话一样:“我很高兴你在这里向我倾诉,桥本。


    而不是选择自己瞎想,最后憋出个什么好歹来但你既然都这样了,不直白地说出来的话,不会觉得可惜吗?”


    情绪如同烧好的热水一样鼓起气泡来,桥本只觉得一口气被堵在胸口,半点缓和不过来。


    望着赤司波澜不惊的笑脸,他深吸一口气,组织了半天语言才最终开口:“是你安排好的?”


    ——不会有超出赤司考量的事情存在,就算有,他也不会让它发生。


    所以,桥本默不作声地想,出现这种事情的原因只有一个,神室的存在就是赤司计划好的。


    可想到这里的时候,桥本又骤然升起一种不解来。


    那赤司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神室一直是坂柳的人,这是毫无争议的。


    为什么,与其给她掌握这个颇具暗示性的身份,也不愿给自己呢?


    这种奇异的纯真升腾在他的面上,将那种隐晦的怒火和惧怕一下子盖过,徒徒留出一点因为无知产生的可怜可爱来。


    所以,当这样的表情映入赤司眼底的时候,他毫不吝啬地轻笑了一下。


    “是觉得可惜吗,还是为这么具有象征意味的身份,我居然允许它落到旁人手里,而感到意外呢?”


    桥本看到赤司面上的笑容,感觉他不会在接下来说出什么中听的话,但他没有拒绝、堵住赤司开口的权力,便只能这么眼睁睁地听他说下去。


    “可是,桥本,你要想想,在你手中,跟在她手中,被发现的概率真的一样吗?”


    可出乎桥本意料的是,赤司甫一开口,最先提起的竟然是和这张卡有关的规则。


    这让桥本有一瞬不在状况之内的恍惚,然后才在短暂的思考后反应过来。


    “确实不一样,但是”


    这种超出预料之外的问题,让桥本想答案显得有些绞尽脑汁:“但这个身份的暗示性可不同。而且,接下来,我们都得帮助神室掩饰她的身份”


    话语在这里停了停,在赤司的注视下,面前的桥本似乎是想到什么,睁大的眼睛伴随着提高的音量一般亮起:


    “赤司,我不是怀疑你。就算我们能确保她的身份被遮的淋漓尽致,那她做的能有我好吗?


    能有我这样多的朋友、经验,使得掩饰身份浪费的人力最小吗?”


    “但她就是比你更在暗里,桥本。”


    没有顺着他的话一个词一个词地去辩驳,赤司直截了当地做了结论:“在这样一个被找到就前功尽弃的规则里,我们需要的就是更能服众、但更加隐晦的人。


    ——你身上有多少目光?


    即使不提因为我而看向你的,桥本,你本身广撒网一样的人脉,也不可能在这个岛上突然就不联系了吧,你能承受被识破的代价吗?”


    赤司的话语平静无波,但桥本依旧是咬紧牙关,面上浮现出一些不服气来。


    不过,短时间内,他也想不到该如何辩驳回去。


    于是,赤司便看到桥本面色不虞地开口:“那为什么要选择她呢,赤司。不管怎么说,神室都是坂柳那边的人。只是更加默默无闻的选择的话,你那边应该有很多吧?”


    这话很是带着几分情绪,赤司乍一听,感觉跟小孩子赌气一样,他又有些笑意了。


    不过,就像刚刚在众人面前失言一样,桥本很快反应过自己的话来。


    没有在乎赤司的视线,他喃喃道:“不对、不对不是默默无闻,不只是默默无闻——神室是坂柳的人你就是因为这点才给她的”


    发现这其中的关窍了呀看来还没有完全被刚刚那波给弄傻。


    赤司少见地挑了挑眉,心中产生了一些倦怠。


    因为对预料情况顺利推进的轻视,却也产生了一些兴味,想看桥本是否还能说出什么让他意料之外的话来。


    即使自己的意图被戳穿,赤司也没有表现出哪怕一星半点的惊慌失措来。


    这让桥本心中五味杂陈,事情尽数脱离掌控的不安几乎要叫他的表情变得凶狠了:“既然是要为坂柳铺路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见到赤司的表情依旧无动于衷,是那种一以贯之的温和,那种失控感叫桥本更加窒息起来,难堪的表情也趋向于狼狈。他攥紧拳头,低吼道:“——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很难评价这一时间的赤司在想些什么。


    桥本的怒火并不常见,但若是他再清醒理智一些,就能发现,面前的少年不仅不为所动,甚至还隐隐约约有些走神的意味。


    赤司很清楚自己在走神,他甚至能精准地捕捉到自己目光的跳跃,但就是不想去听桥本的话,任由那些怨怼和愤恨碾过自己周身,然后不留一丝痕迹地被风吹去。


    听说过猎犬的养育吗?


    赤司少见地在与人交谈时分散了注意力,他有些漫不经心地想。


    与一般人想的都不同,顾名思义,作为打猎所用的功能性犬科,猎犬反而需要比一般犬类精细得多:


    它们饮食要求更高、运动量需求也更大、耳朵也要定期做护理


    总之,和不知道打哪流传出来的“好养活”、可以自己打猎养活自己可谓是南辕北辙、毫不相关。


    可即使付出了这么多这么多,部分种类的猎犬依旧服从性差得可怜,诸如阿富汗猎犬,或是巴吉度猎犬。


    对主人的命令爱答不理时有发生,冲撞其他毫不相干的小型动物更是家常便饭。


    但赤司不需要这种残次品。


    就像那匹身无杂色,甚至连出生日期、都经过精心筛选的白马雪丸一样,赤司从来都只会获得最好的。


    想到这里,赤司从出神的状态挣脱出来,他重新对上桥本望过来的目光。


    而后者只是看见他的眼睛,抱怨和愤慨便开始下意识减弱,面上的表情也重新开始组织起来。


    发现这点的时候,赤司笑了起来。


    他眼睛弯弯,略微抬起的下颚让逐渐变长的红发垂在肩头,那种相互呼应的红即使被阴影覆盖,也让他有种难以想象的姣丽。


    可这样的景象却让眼前的桥本有些畏缩,不明所以的恐慌被他从身体的动作里透露出来,就连手指都下意识的蜷缩起来。


    而赤司的目光扫过他的动作。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笑意略微加深了一些。


    多么敏感的人,多么自觉的人,多么、多么有服从意识的人。


    不会丢掉它,不会放弃它。这就是他所培育的“猎犬”,会为他一次又一次带来胜利。


    但任何不乖都是不能被容忍的。


    所以,他要重新给桀骜的猎犬带去挫折,并告诉对方:你之所以受挫,全都、是因为你对我的不服从导致的。


    然后,学会反省、学会反思吧。


    像咀嚼食物一样咀嚼自己的失败,像失去机会一样忏悔自己的选择。


    在一切故事的结局,赤司都常确信,自己会重新得到合格的猎犬。它毛色鲜亮,在太阳下会闪着璀璨的金光,更重要的是,它不会再违背自己了。


    “桥本,我清楚你对我的了解。”


    赤司的声音令人联想起清晨留在叶片上的露珠,缥缈地仿佛伸手碰一碰,就会快速地滑落下去:“这张卡,确实可以给你。被“众人目光瞩目”这个缺点,完全可以被‘Leader’这个颇具暗示性的身份落在我们手里而抵消。”


    “那为什么还”


    “嘘,听我说——我选择神室,固然有一部分坂柳的原因。


    但你知道的,我从不会轻易被他人左右。你也知道,你一定做了些错事桥本,在这点上,我从不怀疑你的能力


    没关系,不用担心。只要改正回来,该是你的,依旧不会被他人夺走,好吗?”


    【真是符合我们的风格,】脑海中的声音轻笑道:【不过,是岛上的原始环境让你变得粗俗了?这种例子,可不是我们惯用的起手啊。】


    没有理会“他”的话,赤司任由桥本愣在原地。


    他略过对方,向因为已经选出“Leader”、而聚集的人群中走去。


    发现赤司的动作时,葛城从人群中站起,主动向他走来。


    他们已经约好了,葛城在等他


    不如这么说,龙园在等他。


    这正好,赤司想,他正好也在等龙园。


    作者有话说:


    明天除夕啦,提前除夕快乐哦。


    第78章 【77】


    “终于来了呢, 葛城、”


    将运动外套披在肩上的少年蹲在地上,他侧过头,望向走过来的葛城笑起来,浑然不顾外套的边缘粘上泥土。


    不得不说, 龙园翔有着一头垂到肩头的漂亮直发。


    从背面看去, 这甚至会让不熟悉的人隐约误认他的性别。


    但葛城明显不在这些人之列。


    在人肉导航的带领下, 他不管退到一边的妹妹头男生, 径直走到蹲在原地不动、只是懒洋洋出了个声的龙园跟前。


    葛城的语气有些冷:“如果想要表达你的尊重, 那还是站起来迎接我比较好, 龙园。”


    看见葛城执拗的性子发作,龙园倒也没有那么固执地一动不动。


    反正只是些微不足道的细节而已, 他站起身, 顺便拍了拍手,像是要将上面的脏污拂去一般:“啊, 终于打算跟我谈了吗。”


    龙园这个动作毫无掩饰的意思, 拂去衣摆的动作轻得近乎挑衅。


    不讨论任何主观的、附加的情绪猜测和变化,这个动作无疑会将旁人的注意力引向手肘。


    或许是因为对龙园的厌憎, 已经超过葛城对前者的防范本身。


    直到这个时候, 葛城才发现不止有耷拉在地的衣角脏乱,龙园不知道刚刚干了些什么,手上也沾染了一些污泥。


    并不算体面的外表,也没有显示出对自己哪怕一点的看重来。


    这让葛城皱了皱眉, 但龙园看上去却满不在意:“葛城,习惯装腔作势的话, 可是得不到好结局的呢。被学生会刷下去的消息可没有局限在A班呀。”


    和上面那些没有实际内容的感慨完全不同, 这句话的内容似乎能够解读出几分恶意。


    而龙园笑容依旧,似乎完全出于无意。


    哪怕葛城早在事先知道这种环节一定会有, 哪怕他已经尽力克制着、克制自己不去细想龙园这句话,但那些猜测还是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在脑海中冒起头来。


    “竞选学生会的落选”对于葛城来说,虽然有些丢人,但还远远没到需要隐瞒的地步。


    不过,或许是出于对葛城的尊敬,少数知道这件事的A班学生都是朝葛城再三保证,口口声声“绝不会外传”的。


    而在这种情况下,尽管葛城没有有意隐瞒,知道这点的人也确实没多少,更不用说其他班级了。


    可龙园却在这里提出,甚至用了“局限在A班”这样的描述性词语,去修饰这段被口口保证的信息本身。


    不得不说,即使站在面前的人是自己需要百般提防、最好一个词汇都不要相信的龙园,葛城也下意识生出一些疑虑来:


    ——莫不是A班真的有人觉得自己余威不再,才会将这种事主动出卖给龙园?


    这个情不自禁的猜测几乎让葛城立即开始迟疑起来。


    而龙园当然不会错过这一幕。


    眼前这个总是板正、负责任的人稍微拧起一点眉来。


    只是一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即使是放在葛城一向粗犷的动作里,也显得那么轻微。


    但在龙园细心的打量下,这一切都变得无处遁形起来。


    因此,他弯了弯嘴角。


    龙园当然要笑,他一如既往地通过自己出色的口才支配了其他人,替他们做出了自己想要的选择,他当然没有不笑的理由。


    这条消息当然不是从A班的人中得到的。


    其他人或许不清楚,龙园却知道自己没必要绕那么大一个圈子。有南云雅在,学生会的消息自然不会缺了他的一份。


    但葛城对此一无所知。


    所以,龙园非常确定,对方因此犹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如说,只是犹疑甚至还有些轻了。


    毕竟,在龙园原本的设想里,葛城应该更迅速地怀疑自己的同学、班级,更直接地投入自己的怀抱。


    不过,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龙园想,百般谨慎下做出的决定,即使跟一时冲动下的选择别无二致,也会更加坚定葛城仅剩的决心。


    思索的纠结和时间会被计算为沉没成本,而损失带来的痛苦要远远大于盈利带来的喜悦。


    因此,在没有亲眼看见巨轮沉没之前,就算是A班中的佼佼者葛城,也不会轻易从船上跳下去。


    龙园对此满怀期待,笃定自己爆出的这些先入为主的误导信息,能够如预料般占据葛城的大脑。


    可惜的是,他或许注意到了葛城略带怀疑的动作,或许注意对方惊疑不定的神情。


    却没有发现,在短暂的情绪冲击过后,葛城的情绪已经重新稳定下来,那种情绪上的纠结,也变成更为冷静的思考。


    他本来是做不到这点的,葛城暗叹。


    即使在邮轮上,赤司已经告诉过自己,自己在学生会的落选很可能是由面前的龙园一手操办。


    说到底,“一年级生就能影响举足轻重的学生会”这种事情,即使是出自赤司之口,也显得过于匪夷所思。


    哪怕被信任的赤司提供了这种可能性用于猜想,葛城也无法抹去龙园并不知情、而自己被A班其他同学出卖,这种看起来更加实际的一种可能。


    而龙园也在驱使他相信后一类,来自他口中的那一类。


    可赤司已经代替他做了决定。


    想到这里,葛城回忆起山洞里的场景来。


    那个拥有着红色发丝的少年站在自己的斜前方,而自己注视着他,像是永远会这样注视着他一样。


    这种想法让葛城一怔,然后强行压下,让自己的精力回到面前的龙园身上。


    葛城知道龙园的意图,龙园想要做什么。


    而几乎不用思考,他也明白,在自己面前的龙园看来,他的计划似乎也没有什么不成功的。


    没有办法,名义上要谈论“背叛班级”这种事情的葛城自然是单刀赴会。


    位置是由龙园选的不说,领路的妹妹头男生在葛城到达之后,也没有立即走开,而是站在一旁,不近不远地出现在葛城的视线范围内。


    这一切都加重了葛城的孤僻感,这种单独存在的孤僻感又进一步加深了他无人可信的孤独。


    不愧是明明武力在山田阿尔伯之下,却让山田阿尔伯听命于自己后,持续控制住整个班级意志的人,龙园在的心理暗示上的造诣居然也有一些。


    可就在即将踩进那量身定做的语言陷阱之前,葛城惊觉后颈有些发痒,像是被什么轻轻扫过。


    他下意识一惊,立马从那种沉静压抑的氛围中挣脱出来。


    枝繁叶茂的森林遮住直射的阳光,将岛上的土壤全部覆盖上阴影。


    身后是龙园差使妹妹头男生引领自己过来的小路,而在提前商量好的计划中,也确实会有人出现在那里。


    想到这时,葛城强忍住回头的冲动。


    龙园站在自己正前方,可那种来自身后被注射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有一道目光穿过僻的泥泞和枝干,紧紧贴在他的背上。


    葛城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但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葛城,你非常清楚,A班从未放弃过任何有才能的人。即使你已经犯下‘出卖班级’这种滔天大错,我们也会再给你一次机会。]


    当那个人从桥本身边走近他的时候,固有的身高差距甚至能让葛城看见他头顶的发漩。


    不过,这种客观上的俯视角度,很快就因为那个人停在自己面前而消失。


    [龙园那边已经答应的话,等会你就先跟来的人走吧。放心,你留下的线索会被抓住。无论龙园有没有怀疑,我都不会缺席你和他的对话。]


    他总是在微笑,那种笑意仿佛永远不会停止流淌的溪水,这和他掺杂着轻柔叹息的说话声混合在一起,是葛城永远也做不到的宽和。


    [好的,赤司。]


    对方的发丝似乎因为一段时间的未经修剪,已经变得有些长了。


    想到这里,葛城又下意识想起自己因为无毛症而空荡的头顶,觉得自己也没什么好的理发店推荐。


    但这过长的发丝并没有对那个人产生什么阻碍。


    葛城看见他把额前的发丝夹在耳后,那双曾经让葛城听过无数风言风语、私底下称赞的美丽眼睛,此刻正满怀笑意地望着葛城。


    而葛城表情严肃,是他一贯挂在脸上的板正神情。只是放在腿侧的手掌有些蜷缩起来,让他周身的氛围显得有些晦暗不明。


    或许是注意到后者的姿态,也或许是毫不在意。站在毫无阴翳的洞穴出口,那个人的声音如同浅滩上温柔的浪花:


    [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


    他望过来,目光如同一只沾着露水的鲜花,在轻慢的摇曳中花瓣轻颤,却永远不会下坠。


    等到葛城察觉到他的目光,下意识回望过去,只能看到他抬起来眼睫和露出的那双瞳孔。


    不知道是因为身处岛上的缘故,葛城甚至觉得那点红是潮湿的、带着一点近海的腥味。这让葛城下意识抽了一下鼻子,面上的表情也很好地怔愣了一下。


    而他用视线摸索着葛城的面容,却对这点表情变化视而不见。他的目光里有一种失焦的贪婪,如同在一心二用时下意识确认自己熟悉的事物一般:


    [葛城康平,这是我曾经为了了解龙园,读到的书籍中存有的话。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康平,我知道,我们都会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的声音有一点沙哑,仿佛感冒时的梗塞。而这让葛城的心脏疯狂跳动,几乎在“自己的猜测有误”和“难不成是真的?”之间来回跳跃。


    但无论如何,回答都不会出现其他情况。葛城沉默了片刻,最后垂下脑袋,认真地回答道:[好的,赤司。]


    不管对方的状态有没有出现问题,他都相信赤司。


    就像相信着太阳东升西落、相信流水从高到低一样,如此、如此笃信对方,绝对不会放任龙园。


    成为剑、成为刀像坂柳那样,成为一切对眼前这个人来说趁手的武器。


    他就会获救,像被坂柳托付的、得到“Leader”位置的神室一样。


    所以,抱着胳膊、志得意满的龙园只能听见一声压抑的、和最初相差无几的声音。


    葛城仿佛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一样,面色冷硬地开口:“我不管你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这种小把戏就不要玩了,龙园。”


    话语在这里停顿了一下,不过葛城似乎并没有给龙园反应时间的意思。


    剩下的话很快被接上,他板正的脸上看不出认真之外的情绪,纯粹得几乎让人讶异:“既然你都邀请我出来了,我们就赶紧进入正题,谈谈实际的条件吧。”


    *


    “就把帐篷搭在这里吗?”


    扎着马尾的织田纱开口,顺便合力摊开手上拽住一边的帐篷的尼龙布。


    手上陌生的质感让她的动作有些生疏,但织田纱也并不觉得奇怪,她到底没怎么搭过帐篷。


    因此,此刻的她也只是瞥着地面上颜色不均的杂草和土壤,和身边同样被分派到这里的好友,藤本杏月闲聊道。


    “是的哦。根据赤司君的说法,既然据点要间隔一段时间占领,那不如就先在这里安营扎寨。


    既方便‘Leader’及时占领获得积分,也可以在这个高度不错的山坡观察其他班级动向。”


    即使同样在费力地展开面积不小的尼龙布,藤本杏月也没有无视织田纱话语的意思。她有些气喘吁吁地回答织田纱,语气比起往日的甜美轻快,多了一些疲倦和筋疲力尽。


    据点的洞穴口地势还算平坦,在班级大部分人的赞成下,这里的大片区域都被赤司暂定为休憩区域之一。


    既然是休憩,那扎好学校发下来的帐篷当然是必要的。


    在这种时候,分工合作当然变得不可避免起来。


    赤司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只是简单划分了一下群体的工作就开始推脱。


    而作为刚刚选好的“Leader”,神室理所当然地承担了这一部分职责——没有人比她更名正言顺了。


    这种情况当然在赤司的意料之内啊,应该这么说,这种“名正言顺”才是原来桥本笃定赤司不会将这个“Leader”的名头送给别人的原因。


    按照常理来讲,送给不属于自己派系的人这种权力,跟给别人递刀没什么两样。


    但他没想到,赤司真的有勇气这么做了。


    这份常人眼中的威胁被当作投诚的礼物送给了坂柳,以及象征着她的神室。


    所以,正在这里忙碌着帐篷一事的织田纱和藤本杏月严格来讲,还是神室分配过来的。


    “哦——对,说起占领据点获取积分,神室——呃,Leader的名字已经被交到老师那里刻上了吗?”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被神室分配过来的缘故,比起平时的陌生,织田纱少见地先一步提起了和神室有关的话题。


    但才开了个头,她就硬生生止住嘴,逼迫自己换成一个更加不熟悉的称呼。


    毕竟,从现在起,Leader的身份就是就班级的机密了。


    决定所有人考试成绩的名字,肯定不会在这样有明确指向的话题下被宣之于口。


    即使这块地已经被A班盘踞下来,织田纱依旧下意识感到威胁。


    “你呀,就是口快。”


    听到织田纱及时改了口,藤本杏月也没多说她什么,只是笑眯眯地打趣了一下对方:“应该是已经交过去了吧——毕竟,赤司君也已经开了口呀。”


    明明“拿出些勇气”这种话最开始也是赤司说出口的,但藤本杏月和织田纱都不约而同地无视了这点。


    即使是切切实实地自荐,是否能让那个人认可,也是有决定性不同的。


    这就是作为A班的一员,在度过短暂的动荡期最先学会的事情。


    有些人的意志天生无法得到扭曲,如同拴在脖子上的缰绳。但只要有蜜供给,没有人会产生意见。


    虽然早上才从豪华游轮上下来,神室不觉得会有多少人想要在这荒郊野岭开始用午餐,但总要先备着的。


    火柴作为必需品,考试专用300S点数也不会从这里省。


    而作为“Leader”,这种消耗型的积分道具自然不得不由她来使用。


    乍一听似乎是多么大的权力,但硬要说起来,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要知道,在企业里面,“采购”这种事情都要专门设立一个岗位的。


    可现在倒好,真由她一字一句,亲自计算和负责了。


    再加上刚刚在赤司的决议基础上分配好其他人的任务,这些耗费精力的劳动都让毫无经验的神室有些疲惫,她眨了眨眼,将火柴盒抽出又合上。


    A班的学生大多自小养尊处优,直接叫他们熟练地使用火柴生火,无疑是天方夜谭。


    即使是神室这种,原本的家境已经算A班中不佳的了,野外也不是没有呆过,但直接拿火柴生火也是头一回。


    就比如现在,她已经失败了三次,开始锲而不舍地尝试第四次了。


    她第三次抱着怀疑的精神一次抓了一把,此刻,原先的失败已经物理意义上的“堆积成山”。


    因此,神室不得不将焦黑的树皮残骸踢进溪流,用指甲的尖锐处又重新划开新火柴盒的密封蜡。


    真庆幸,当时自己勾选物资的时候就担心出什么差错,每个必需品都多勾了几份。


    反正,赤司也没在这上面对她提出过要求。


    更何况,神室眨了眨眼睛,如果一味地精打细算,然后出现问题,那这种过于直观的差错可是会给她带来不小的印象分减分。


    她还没有伟大到这种程度。


    思考在这里稍稍停顿,神室撇了撇嘴。


    她抬起手,摆好姿势。火柴梗蹭过砂纸边缘,朱红的圆头在枝干的阴影下里拖出惨白光痕。


    几簇火苗接连死在松针堆里,神室自认为也算吃到了教训。


    当这一次的火柴亮起蓝色的火焰时,她屈指拢住那点蓝芯,避免它被风吹散。


    膝盖压住腿下的杂草,神室总感觉有些细微的扎人。这种身体的感触让她有些陌生的不适,但神室却克制住分散自己注意力去关心的冲动。


    她维持着自己的动作,拢住蓝芯,将火柴小心翼翼地倾泻,埋进堆积好的落叶,那火焰终于变得雀跃了起来。


    见到这个场景,神室终于松了一口气。


    本就准备好的干燥的枯枝插进那点火光中,神室的动作小心得像在往试管架安置玻璃器皿。


    ——终于解决了。


    意识到这点,神室长舒一口气。


    这里并不处于营地的中心,甚至可以说是她可以选取的僻静位置。


    一感觉自己没有将事情弄糟,神室半摊在原地,任由火星子混着松针燃烧的清香升腾而起。


    当然累,怎么可能不累。想到这里,神室将遍布冷汗的手指更深地掐进掌心。


    和桥本相对而立的洞穴里,当赤司话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消散在夜风里时,她看见A班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蛛丝般缠绕过来。


    而那种无孔不入的被注视感,即使是现在回想起来,也叫神室有些难言的逃避心理。


    即使神室知道,无论这些人到底是怎么想的,最终也只能支持她一样。


    当然,这并不来源于她自身的努力。


    甚至可以说,造成这个自己被所有人鼎力支持局面的,甚至就连桥本都比她付出的更多些——即使是反方向的。


    在这种过于清晰的认知下,神室不得不反复提醒自己,自己在这件事中起的作用微乎其微,一切、一切成功的原因都来源于那个人身上。


    而毫无疑问的是,这样的行为在让神室保持住冷静的时候,那种挫败感也如同顽强的荆棘一样无法斩断地升腾起来


    不管怎么,结果好就好。


    于是,在停止有些任性的思考后,神室又一次停止了这种反复打压自己自信心的联想,她的克制和沮丧已经足够了。


    “咔擦。”


    即使偷了一会闲,事情依旧还有不少,再纠结下去也没有意义。


    神室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正要站起身,却听到了周边地上随处可见的落叶被碾碎,发出婴儿摇铃般细碎的呜咽。


    这个声音让神室的动作愣了一下,她并不算迟钝,意识到“多半是有人来拜访”并没有消耗掉神室多少时间。


    知道自己呆在哪里的人其实并不多,而且,这些人中,又基本都能判断出自己现在的心情并不算好。


    在这样的情况下,愿意触起这样霉头的人就更少了,少的她能直接一个个数出名字来。


    可即使是这样,在目光接触到那个人的身影时,神室也表现得万分惊讶。


    “桥本同学?“她站起来,将尾音扬起了一些,面上的不解简直要叫人恼火了。


    少年璀璨的金发从树叶的缝隙中隐隐约约透出来些,他从树影里现身的姿态甚至像头身体绷紧的豹子。


    脚下碾碎枯枝的脆响混着风声,连不算规整的穿着都成为少年不受拘束的风格中的一部分。


    而神室看见对方在接触到自己目光后停下步伐,面上的神情毫无在那个人身边的恭谨,只剩下纯粹的漠然与嘲弄:


    “尽管我无数次劝说自己不想去提问,担心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担心让他知道后感到不悦,但果然还是无法忍耐啊”


    他变得几乎不像神室记忆中的那个人了,如同猛兽被脱去缰绳,如同炸药被点燃线头。


    在强大的压力下,神室几乎感觉额头有些濡湿。


    体格的差距是天生的——即使神室清晰地知道,桥本不可能打她,她也难以第一时间停下身体下意识的颤栗。


    可眼前的金发少年看上去对此并不在意,他甚至还在保持微笑,那种笑容有几分类似赤司的弧度,可却只剩下纯粹的冷漠。


    而这让惯于保持着冷漠姿态的神室,面上慢慢浮现出一些恐惧起来。


    “——那么,请你告诉我,神室。他提前通知了坂柳或你,要你参与这场竞选吗?”


    *


    葛城的表现似乎不和龙园的想象相符合,这点突如其来的意外让他面上露出一点惊讶,虽然很快就被掩饰下去,但总归也短暂地浮现在面上。


    而站在树林中的赤司自然不会错过这点细节。


    严格来讲,他现在算是站在葛城身后不远处的两棵树干的缝隙间。


    毕竟是所有人都第一次登陆的小岛,只要注意不踩树叶,在错综复杂的地形里被发现,并没有那么容易。


    而且,妹妹头男生似乎也只是作为单纯的引路员,并没有得到其他警示。


    在带领葛城的过程中,他一次都没有往后看。


    不管这到底是C班的疏忽,还是妹妹头男生个人的不足,赤司想,这无疑都给自己提供了便利。


    最起码,是目前的便利。


    虽然环境的直线距离算起来并不算远,但或许是因为身处丛林的原因,葛城和龙园的声音传到赤司耳中并不那么清晰。


    不过,在这种背景下,连蒙带猜搞清楚内容也没什么难的。


    赤司琢磨了一下之前的对话,最终放弃了在这种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中、寻找更加实际的内容的想法。


    至于葛城的意志是否能支撑他不在这种氛围中落败?


    坦白地讲,从一开始,赤司就不担心这类事情。


    而他的判断从不会失误。


    想到这里,赤司的眸光落到斜对着他的龙园的脸上,对方面色有一瞬间的讶异,他将这点捕捉进了自己的视野里。


    不过,龙园不愧是龙园。


    即使被葛城当机立断、不按常理出牌的态度震惊,他也没有任由自己被惊讶的情绪主宰太久,而是重新笑着开口: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再寒暄,我们开门见山:葛城,你想当王吗?”?


    这种超出想象的词汇运用让葛城睁大了眼睛,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龙园没有给他准备时间的意思,就像他会在大雨瓢泼的阴天堵住坂柳一样,此刻的龙园也自顾自地开口:


    “——我也想,我们就是秉持着这样的理念努力下来的。”


    C班,就是依靠着这种超越其他班级、践踏其他班级的思想,变相团结起来,接受龙园独\裁的。


    高大的枝干上叶片细密,在太阳高悬的午后流淌起琥珀色的阳光碎屑。


    宽大的叶片仿佛竖琴的簧片,被不知何时刮来的风拨出浑厚的低鸣。


    赤司站在原地,没有动弹的意思。龙园的野心从没有掩饰过的,他能说出这番话并不稀奇,但奇怪的点就在这里。


    赤司垂下眼帘,即使不去看葛城二人,也能想象出现在的氛围。


    有且仅有的问题是,龙园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对葛城说出这些事?


    要知道,以葛城的态度,刚刚他还用言语狠狠驳了龙园一番面子。


    即使是私下的会谈,龙园可能对“睚眦必报”这个社交tag并没有那么在意,但立马跟葛城剖心交谈,是不是还是有点太过迅速?


    龙园甚至用了“开门见山”这个词,很明显,这已经是他原本筹谋中的一部分,归属于“正式谈话”的范畴里了。


    虽然不至于感觉不妙,但赤司还是平白生出一种糟心来,这可不在他意料之内。


    而不远处,被龙园靠近的葛城愣在原地,这莫名其妙的话题转变让他的心中顿时被不解充盈。


    但在理解其意思的那一瞬间,葛城感到一阵惶恐,甚至觉得自己原本并不存在的冷汗都滑落下来。


    ——赤司可还在他身后。


    刺目的阳光被树叶遮蔽,略带腥味的风在此刻的这片地区占尽上风,他的后背却黏着衬衫洇出湿痕。


    微微蜷缩的掌心渗出冷汗,葛城难以抑制地担忧起身后不远处的赤司的表情。


    更何况,哪怕不讨论赤司是否听到的可能性,即按照龙园提出的那样,一场只有他和龙园、C班的会面,葛城也完全找不到龙园提出这个的原因。


    先不说自己在A班的地位,即使葛城并不是那么乐于承认,但他的表现和影响力甚至比不上坂柳,更不用说与赤司匹敌,葛城不信龙园会不知道。


    假使龙园并不清楚自己和赤司已经通过气,没有挑拨的嫌疑,那么在此刻问出这句话就显得过于意味深长。


    与此同时,赤司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A班又不是葛城的一言堂,是否称王能依靠葛城的个人意志来决定。赤司并不认为龙园会无知到这种程度。


    而在勾起他人的欲\望却无法满足的情况下,反而只会加大要求被拒绝的可能。


    即使龙园只是想要扩大自己的野心,在没有补丁的情况下,这依旧是有风险的行为。


    想到这里,赤司重新望向不远处的葛城和龙园。


    那按照这种情况,龙园接下来要开口讲述的话,想必就是他要打下的“补丁”了。


    而龙园是从不会叫赤司失望的。


    “不用担心我花言巧语地哄骗你,葛城。”


    龙园朝着葛城走近了几步,完全睁开的眼睛如同X光扫描一般,无孔不入的目光在来回地打量中将葛城笼罩在内。


    “既然老师已经宣布了规则,那么,你最先能看到的,就是我的诚意。


    葛城,我会给你提供B班和D班的‘Leader’情报。”


    最后一句明显是龙园提前设想好的,音量被提高,咬字也更加独立。


    原本还因为距离有些混沌不清的声音,此刻却字字清晰地传进赤司的耳朵里。


    但比起考虑龙园准备这样的条件,到底出于什么想法,此刻的赤司脑海直接被感叹号刷了屏。


    他有些惊疑不定,在听到话语内容的首先想法,就是感慨龙园不愧是能算计到D班、得到学生会青眼的人,思维确实有不同于常人之处。


    这场野外考试的规则公布得非常明白,只要找到“Leader”,一切过程所获的奖励点全部作废,只能依靠猜测领导人得分。


    而这所年级内部也纠纷不休的学校里,这意味着,只要知道其他班级的领导人,就掌握了一个班级、甚至与相连班级的命运。


    且不说规则才公布多久,这场野外考试连一天都没过,龙园就有信心拿这种条件来做交易。就说他一心上位,居然愿意主动把B、D班的领导人交易给A班


    如果龙园能做到在这个条件上真心实意、毫无欺瞒,那赤司只能说龙园确实打算在葛城身上下重注。


    “什么?”


    如同预料中的那样,龙园看见葛城下意识出声。


    他甚至控制不住变化的表情,那种“万万没想到”的惊讶几乎完全浮现在明面上。


    虽然就像龙园当时抑制住自己的表情一样,葛城的失态也没持续太长时间。


    但也跟刚刚赤司捕捉到龙园的讶异一样,龙园也没有错过葛城的表情变化,并且因为后者的失态,感觉局势重新回到了自己的手中。


    毫无疑问,这种重新掌握住局势的感觉让龙园感到欣喜。他又朝葛城走近了几步,原本仿佛扫描一般的视线不再来回晃动,而是直直对上了葛城的目光。


    而伴随着龙园的靠近,葛城也看见面前的龙园勾起唇角,在枝叶无意漏下的细密阳光里,他的眼睛闪闪发光,令人联想起通体透亮的黑色水晶。


    葛城不好描述,但龙园向来是有那种一往无前的气势的。


    眼下,他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更加加重了面部那种充满攻击性的锋锐感。


    这种感受甚至让葛城无暇去思考龙园话里的内容,而是直接升起内心的防范,闭上嘴巴、调整好面部神情,一幅等待龙园将剩下的话说完的样子。


    这么爆炸性的内容,肯定还会有后续补充。


    无论龙园是打算诓骗自己,还是真心想谈合作。


    此刻的葛城都闭紧了嘴,打算等龙园一口气全部说完,再开始发表自己的意见。


    发现了葛城对自己的防范,龙园不再掩饰自己的笑容。


    他咧开嘴,或许是因为重新回到自己预想好的轨道上,声音的音量也有些不自知地提高:


    “想想吧,葛城。在这样一场所有人都历尽万苦的野外考试中,你落下决定性的一锤,那会为你的支持者增添多少光辉。”


    听到这里,赤司也是目光一紧,试图在更隐晦的角度去更清晰地看到龙园的表情。


    光是龙园刚刚提出的条件,这简直就代表着难以想象、不可限量的收益。


    即使龙园可能并不那么真心,赤司也必须得等他将一切说完,再慎重地做下判断。


    龙园又一次没有辜负这种期待。


    “葛城,”望向他的时候,葛城发现龙园的目光如同鹰隼般尖锐地探过来:“那么,你愿意开出什么价码呢?”


    没有主动提出条件,而是等待我提吗?


    葛城抽了抽嘴角,觉得龙园这样必定不安好心,却又下意识琢磨起来,觉得这是天赐良机。


    一时之间。整个森林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时不时吹过的风声。


    见葛城一直没说话,龙园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来。


    但他嘴角的笑意一直维持得很好。葛城专心思索,倒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来。


    过了半晌,龙园都对自己的不耐失去了一些掩饰的兴趣、开始将自己脚下的树叶踩着嘎吱响了。葛城终于开了口。


    他表情沉静,上半张脸毫无表情变化,只有嘴巴一张一合地询问:


    “不,应该是我先问你,龙园——你想要现在就收取报酬吗。


    就在这个时候,这个我连二把手都算不上的位置上,你要收取这个所谓的报酬?”


    龙园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种单薄的沉默凝固在他的脸上。


    葛城说的没错甚至可以说,太对了。


    对到什么地步呢,对到他一直是这样想的,一直是这样打算、一直是想要这么做的。


    甚至在前不久的思考里,龙园还把这列为了自己必须要劝说葛城达到的:三把手毫无价值,即使是在荒岛上也一样。


    不对,当时的龙园想,不能这么说,


    或许曾经有不一样的可能,但只要第二顺位的坂柳不是什么都没做,那不和她交好、也没有得到赤司信任的三把手葛城什么都做不了。


    空下来的机会轮不到他,赤司忙碌时落下的权柄也到不了他手上除去一点余威还值得利用,龙园甚至想不到葛城康平和一般的A班学生有什么不同。


    不过,既然由自己来掌握这枚棋子,那即使只是一点余威,龙园也要用它擦出火星来。


    只要这么想,摆在眼前的道路就很明晰了——在ABCD这个大背景下,他想要一个完全由自己掌握的A班。


    而在那之前,他首先要推翻赤司,让受自己摆弄的葛城上位。


    当然,龙园清楚地明白,哪怕让葛城在这场野外考试中起到了举足轻重的话,想要推翻赤司也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连能不能碰到那个人的脚后跟,都是一个未知数。


    因此,龙园将目光放得很长远,预想的计划里也没有增添时间上的限制:


    只要葛城在这场被收去一切场外设备、孤立无援的野外考试里,留下永远也无法摆脱的筹码,他就会倾尽C班的全力去扶持葛城。


    那个时候,B、D班的领导人信息就不算什么了,那只是送给葛城的礼物,帮助他在摇摇欲坠的权力边缘站稳脚跟。


    之后才能以此为基础,再去筹谋其他。


    一切都规划得那么好、那么长远和精妙。


    但让龙园没有想到,这个计划在开头就出现了一个小瑕疵。


    如果用上形容来修饰,那就是车在刚刚启程就绕了一个不偏不倚的小道。


    不是他劝说葛城接受这种“先用后付”,而是葛城自己意识到的。


    他不仅意识到还有这一点,葛城还直接在面对自己的情况下说了出来。


    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瑕疵,甚至可以说离龙园原本的目的更近了一步、还省去了他一番口舌。


    但最先涌上龙园心头的,还是那种微妙的不悦。


    这让他在葛城开口后突然沉默,而沉默会让气氛变得尴尬。


    在这样寂静的空气中国,葛城不解其意,只能猜测是不是自己的想法有些大胆,冒犯到了刚刚尝试对自己抛出橄榄枝的龙园。


    可站在不远处的赤司却万分清楚,龙园并非因为葛城的想法,而感到自己的诚意被冒犯。


    ——他只是单纯地因为葛城将这个想法说出来,所以感到一种冒犯。


    龙园是不屑于隐藏自己性子的性格。


    因此,即使跟他对话的人并不是自己,依靠那几次为数不多的见面以及交谈,赤司也能精确地推断出龙园此刻的心情。


    ——对自己能力被质疑的冒犯,对自己认知被挑战的冒犯,对自己地位没得到尊崇的冒犯。


    虽然一直猜测A、B、C、D四个班级的学生本来就是有等级的,而这种想法也在见过南云雅后,得到了某些暗示用以佐证。


    但龙园的骄傲一直没有让他打心底接受这些事情。


    更准确地说,是被分到C班的事情。


    或许是因为如此,他在接管C班之后,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就让自己的目光长久地停留在A班,这个一年级中的老大身上,对B、D班的态度简直是不屑一顾。


    在龙园看来,学校官方的分配或许是对的,或许也是有它独特的道理,但这些是不可以拿来衡量他龙园翔的。


    即使是被分在了中下等,也无损他的傲慢,骄傲地认为只有最强者才能和他匹敌的这就是龙园翔。


    赤司眯起眼睛。


    所以,这样的龙园,表面上主动来接近葛城,甚至亲自劝说他,内心深处果然还是不高兴、不乐意、不情愿的吧。


    眼下,却被自己没那么瞧得上的葛城揭穿了老底,心里会好受吗?


    他的傲慢被无意冒犯,他的骄傲被轻易碾压哪怕此刻没有自己干涉,葛城和龙园顺利联合,赤司也非常断定,葛城一定会为自己此刻的话付出代价。


    哪怕他只是按照自己的推算开了口,哪怕这其实并没有实际上伤害到龙园,哪怕前面这些龙园都清楚,龙园也一定会伤害他。


    龙园的骄傲就是如此浅薄,建立在一种莫名的自卑又自大上。


    但无论好受不好受,此时此刻,这些都不会影响龙园原定的计划。


    因此,葛城看见眼前的龙园在一时的沉默后又笑了笑。


    仿佛是为了缓解刚刚的尴尬,他甚至笑出了声:“当然不,葛城。”


    龙园拍了拍手,利落的掌声将停在枝头上的飞鸟惊到天空中。


    这似乎是某种提前约定好的暗号,葛城斜方向的妹妹头男生听到击掌声后,从自己的裤兜里掏出一张满是字的纸来。


    赤司看着对方将这张纸摊开,并着另一只裤兜中拿出来的钢笔一起,双手递给葛城。


    “这就是我的条件,葛城。”


    尽管看不到那张纸的内容,也不妨碍赤司从龙园突然明亮起来的声音中,推断出现在的葛城面色不会有多好看。


    想必有很多霸王条款,让即使已经向自己靠拢的葛城看见,都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觉得过于苛刻。


    但这也没什么不好,赤司想,总得让葛城彻底死心,彻底放弃龙园这条路,才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斩草除根。


    他可不想,什么时候一时疏忽,自己的班级就不再是自己的班级了。


    而龙园也确实志得意满。


    葛城面上难看的神色极大地取悦了他,让他陷入“往后也将控制住对方、一并控制住A班”的幻想中不可自拔。


    有这种想法作为基础,葛城的迟迟不肯下笔签字,也被龙园一并误解为一时的震撼停住了他。


    那他自然要劝葛城。


    龙园万分确信,在他一连串的铺垫下,最终,欲望的火焰将会把葛城的理智烧个粉碎。


    更不必说,龙园觉得葛城其实并没有实质上吃亏。


    ——一个A班的掌权者,即使要损失现在和未来的大量点数、暂时背叛掉自己班级,不还是比一个不得赤司信任、还跟自己的有串通前科的三把手?


    “可惜了,葛城。”


    赤司听到龙园理所当然一般把话头引到自己身上:“如果你能像赤司那样,控制住所有人即使只是暂时的,这个条款也会宽松不少。


    那种情况下,不仅不需要你提供A班的‘Leader’。


    C班,我,甚至能把这场考试专用的300S点数给你一部分也说不定。


    但现在现在,现在的你只值这么多价码。


    不要怪我说话难听,葛城。我是在邀请你,邀请你走到值得这么多价码的位置——那个曾经、现在都属于赤司的位置、但将来会属于你的位置上。”


    这句话明显很具有诱惑力,龙园满意地看到葛城的额上滑下一滴汗来。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张盖有学生会印章的合同,两只手一起用劲,将纸捏得皱巴巴。


    刚刚走到葛城身边的妹妹头男生甚至无法将钢笔递过去,因为葛城看起来完全被这张合同吸引了心神,找不到一点闲暇。


    而就像刚刚被葛城的抢话,导致自己无话可说一样,此刻的龙园心情很好,自然也不介意摊手拿过妹妹头男生手中的钢笔。


    他握在手中打量了一下钢笔的笔身,随后将笔帽拔开,一齐放到葛城摊开的合同上:“犹豫是败笔。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已经无法反悔了,葛城。”


    钢笔和笔帽在洁白的纸张间滚了滚,而葛城的喉结也随之上下滚动。


    头顶繁密的枝叶正在吞噬每一缕阳光,此刻,龙园和妹妹头男生都站在他正对面。


    有科学的研究数据证明,当一个人背对着空地时,他的呼吸会变浅或加快、出汗增多,就连肌肉都会一并紧张起来。


    毫无疑问,这种二对一的站位会增加葛城的孤立无援感。那种潜意识的孤独和无助都会加快他决定的速度。


    龙园披着衣服,用脚尖有节奏地叩击着地面的落叶,将它们碾得不能再碎。


    到这个地步,龙园已经不再担心葛城反悔。


    不如说,只要葛城一个人孤身前来了,他身上的脏水都已经难以洗清起来。


    更不用说,葛城还离开了A班的阵地这么久。


    龙园百无聊赖地想,如果A班真的被赤司管理得那么无微不至的话,现在这个时候,恐怕已经有人将“找不见葛城”的消息报给赤司了吧。


    如果有人更好运些,还能发现带走葛城的人正是其他班级的存在。


    龙园不无恶意地想:那个时候,葛城就算给自己泼上一身圣水,也无法洗清他和恶魔勾结的谣言了。


    要知道,如果他没猜错,广播后一直找不见位置的赤司怕是已经发现了“游轮绕岛一周”的事情。


    在这样的前提下,以赤司的能力,考试开始后找到据点安营扎寨也不是那么难。


    一旦决定在据点安营扎寨,就肯定会推选出“Leader”用于刷卡、占领据点计时。


    按照龙园的估算,他让妹妹头男生带走葛城的时间点,已经给A班的竞选和抉择留够了足够多的时间才对。


    毕竟,作为C班的独\裁者,龙园无比相信自己的判断:


    无论怎么去选取,此刻的A班也完全由赤司掌控,这些事情当然不会消磨太多时光。


    而不是和B班那样。


    因为其本身的复杂,一定会消耗掉更多人、包括班级内部那几个存在更多精力。说不定后者需要费的脑力还多些,毕竟这个位置实在太重要、特殊了。


    可就在刚刚选好如此重要、特殊的人的情况下,作为A班一员的葛城却擅自跟其他班级人一块离队。


    只是想到这里,龙园就忍不住有些想笑。


    这样的情况,赤司会相信他吗?


    就算赤司温和、友善地对葛城表达了信任,葛城会相信这份善意不是缓兵之计吗?


    就算他们两一齐达成和解,可“孤身一人”这种词语本就具有敏感性,A班的其他学生,那些被教学系统判定为“超过B、C、D三个班级所有学生”的学生


    他们难道能无私地接纳一个可能背叛了他们、让他们历经百苦却一无所获的人吗?


    龙园坚信,葛城的命运已经注定,而葛城也不会愚蠢到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事情。


    所以,跟自己出来对话这么久、久到足以有A班学生察觉不对的葛城,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签字。


    "我知道故事的结局,我希望你也知道。"


    龙园俯身,视线同样停在那张白纸黑字的合同上。


    右下方的印章呈现出一种纯粹的大红来,一瞬间就抓住了龙园的目光。


    来自学生会的印章鲜红,只要盖上了这个,就意味着受到学生会的监督。


    和普通的学校合同当然不一样,后者只存在于学生和学生之间,效力范围有限。


    而前者不仅能以班级为单位,无需无需通知到班中的每个人,就能依靠学生会的判定,来佐证签字双方有权代替其班级做决定。


    同时,合同相关也涉猎不止于个人点数,生效也同样受到学生会监督。


    更有执行力,更加方便保密。


    想到这里,龙园勾了勾嘴角。


    这就是得到学生会认可的权力,他能直接替整个班级做主,无需任何代价。


    看着眼前的合同,葛城的后颈渗出汗珠来。


    “拿合同”这手实在是意料之外,直接把葛城的脑海彻底搅浑,让他拿不定主意来。


    他没接触过类似的事情,面对龙园的步步紧逼,一时间竟然不知道如何决断。


    签肯定是不能签的,葛城抓紧合同。


    就算没有刻意了解过这个学生会印章,但光看它的稀有程度,肯定不同凡响。


    要是签了,自己怕是半点回旋余地都没有了。


    可是不签那他现在该怎么做。


    葛城甚至不敢看龙园,担心对方看出自己的打算和犹豫不决来。


    他满手是汗,如果不是身材较龙园更高大几分,后者怕是能看出他就连身体都在不明显地颤抖。


    可就算没发现葛城的身体状态不对,龙园对葛城犹豫半天后依旧没能拿笔,终于有些压抑不住冒出来的不耐。


    他张口,这次已经从好言相劝变成半威胁:“葛城,你还在犹豫什么呢?你打算就这么回去,你舍得吗?都这么久了,回去的结局,你大概也知道吧?”


    此刻的这些都是龙园事先预想好的场景,因此,他没有太多思考,这些话就如同涓涓细流一样从口中落下。


    不得不说,这些话确实戳人心肺。成功做到掷地有声,让葛城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就连不久前才被龙园被揭开笔帽的钢笔,都因此摔到了地上,坠在落叶堆里。


    可就在同一时间,葛城身后的不远处也传来落叶被踩在脚下的嘎吱声。龙园嘴角的弧度尚未成型,那个人的声音已经混着被践踏的落叶声刺入耳中。


    "真巧啊,能在这里见到你,龙园。"


    只是刚刚听到话语的开口,龙园就下意识望过去。他看到赤司从婆娑树影里踱出,被踩在脚下的落叶嘎吱作响。


    和龙园任性地披着外套并不一样,赤司的校服外套扣到最上面一颗。整洁,干净,毫无褶皱,仿佛刚从领奖台上下来一样。


    他缓缓微笑起来,美丽、透亮的瞳孔在枝叶的阴影下红得刺眼:"什么样的结局能让你开口,说给我听听吧,龙园。"


    “”


    龙园的指尖还残留着焐热钢笔的余温,此刻却像握住了一块寒冰。赤司慢条斯理地走近,双眸映出龙园僵在原地的动作以及瞪大的眼睛。


    龙园感到有什么东西落到自己脸上——是葛城突然开始撕合同。雪片般的碎纸随着上升气流盘旋,如同漫天招魂幡。


    这让龙园张大嘴,朝上看去,只能看见零碎的纸片。他瞪大眼睛,几乎在一时间失去开口的能力。


    而就在这样的纸片下落中,龙园听到赤司的声音。


    “你听过潮汐定律吗,龙园。”


    他笑起来,话语的尾音依旧那么温润、柔和,仿佛就连最刁钻的恶意撞上来,都像坠入蓬松的羽绒里:“当潮水退去的时候,连礁石上的螃蟹都知道,该把自己埋进哪个沙坑里了。”


    龙园眼睁睁地看见那个拥有着赤红眼瞳的少年走近自己,最后停在葛城身侧。


    渐渐低落的尾音如同梦呓,却在这寂静无声的环境里被自己收入耳中:“而月亮月亮依仗着太阳的光辉,月亮永不坠落。”


    作者有话说:


    写这章的时候,现实的时间线拉的很长,是切切实实的从上一章发出去后就在写这一章,然后吭哧吭哧挤牙膏一样挤了一个月,成功做到等到写完这章时甚至不记得前面写了些什么了。


    于是很稀罕地在一章内进行了仔细地复盘,顶着看自己下笔的莫名尴尬来回看了好几遍。毕竟是物理意义上每天都写,但还能写一个月的章节啊hh终于在今天完成发出来了。


    不过,其实计划是卡个15号发出来的。显得没到二月下半嘛,没想到也失败了,真是惭愧啊惭愧。


    最后,迟来的节日祝福,元宵和情人节快乐,下次会将祝福及时送到的。


    P.S.


    【在世人中间不愿渴死的人,必须学会从一切杯子里痛饮;在世人中间要保持清洁的人,必须懂得用脏水也可以洗身。】来自《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人在背后是空气的情况下会紧张等生理变化来自百度,据说这也是为什么办公室的主座从来都比客座更靠近墙壁的原因。


    第79章 【78】


    “月亮永不坠落。”


    当那道身影从斑驳树影中踱步而出时, 就连轻柔掠过的海风都忽然有了重量一般,不容置疑地从他的脊背拂过,将那个人的连带着浮动的衣衫和前进的脚步一并推过来。


    树叶交叠间透下的阳光沿着赤司赤红的发梢流淌而下,止步在他的肩头。


    而葛城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他眯起自己的眼睛, 几乎如同呼吸氧气、急需吸收某种必需品一样, 贪婪地将对方的身影仔细铭记。


    即使知道赤司就在离自己不远处的身后, 可直到这一刻, 葛城才重新拥有实感, 明白自己并没有被放弃。


    恍惚间, 葛城想起在A班短暂的动荡期过后,拄着手杖的白发少女慢吞吞地走到自己的座位前, 微笑地俯视自己:“你的失败这样令人可惜。”


    她俯身时垂落的发丝折射出教堂彩窗般的圣光, 声音甜美,内容却毫不留情:“因为为了赢过我, 你什么都尝试去做了, 偏偏就输在没有尝试俯首于人上。”


    葛城对此毫无预料,因此也没有第一时间管控好表情。


    似乎是被葛城的表情所取悦, 坂柳眉眼弯弯:“不过, 葛城,说句实话比起带着户冢单打独斗,你说不定会更喜欢对赤司君低头的感觉呢?”


    当时的葛城更多还觉得这是一种讥讽,一种胜利者对败者的嘲弄, 但现在的葛城却真实理解了那种感受。


    当那个人的轮廓刺入视线的瞬间,葛城如同漂泊的游魂重新被拽回干涸躯壳里。


    他咽下一口唾沫, 重新瞪大眼睛, 让自己的视线安放在斜前方的赤司身上。


    看来赤司隔开得也不算远,一看到自己被龙园半胁迫着劝导, 逼迫着签下合同,就立即站出来解救自己了。


    葛城清楚,那张合同既然值得龙园如此郑重的态度,想必有无法挽回的效力。


    龙园关于时间点的筹谋,葛城虽然想不到那么多,但也下意识觉得,龙园是肯定会做万全的准备的。


    而这加大了他潜意识里的惴惴不安,在强烈的情绪压迫下,葛城感觉自己简直要灵魂出窍了。


    他当然不能签,赤司可还在他身后。


    可要是拖着不签合同,站在面前的龙园又那样面目可憎。


    葛城有了解过C班的情报,当然明白C班关于“武力统治”这一条其实没有夸大其词。


    即使自己身材相较龙园高大上许多,可二对一先不说,就说自己这边能跟一个赤司,这是由龙园挑选的地点,提前藏好一个山田阿尔伯,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事。


    并且,在不清楚自己后身后跟有一个赤司的情况下葛城是说,在龙园切实以为自己是单枪匹马来赴约的情况下:


    如果一定想要逼着自己去签下这个合同,自己会不会遭到龙园最拿手的“暴力”,还是个未知数。


    “暴力”这种事是压倒性的违规违例。作为一项极大的筹码,葛城扪心自问,就算是站在赤司那个位置的人是自己,也不可能不拿出来做文章。


    这个文章能不能做成先不说,就说到那个时候,自己相当于直接成为两方的弃子。


    可赤司和龙园呢?


    以赤司的手段,在清楚确有其事的情况下,拿到龙园施行暴力的证据并不算难。


    让后来才投诚他阵营的自己,和A班其他人彻底地离心离德,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而龙园在意识到自己早有二心、无法带来收益后,也只会舍弃自己。


    能够被合同唬住的无知者从来都不少,而葛城自认为并非其中之一。


    在他看到的那张薄薄的纸上,对于自己的付出有点数上的明文规定。


    可对于C班、龙园的条件描述只有短短一两行时,葛城就知道,作为合同的提供者,C班的话事人,龙园给自己留足了退路。


    一个班级的付出应该怎样量化?


    说白了,不还看龙园的决断。


    而且,龙园既然能拿到盖有学生会徽章的合同,葛城可不敢指望学生会方面,在到时合同实施时的监督助他一臂之力。


    而更加刺激人神经的是,这些问题并不虚妄,甚至可以说近在咫尺。


    孤立无援的孤独和被海风侵袭的冷意不仅能加快人的屈服,却也同样能让葛城这样的人更冷静地完成自己原有的思索。


    他万分清楚,只要赤司不选择走出来,对方一样能得到收益,但自己黯淡的未来简直是清晰可见,毫无选择余地。


    很多时候,命运并不独独由自己主宰


    但幸运的是,他还没有沦落到最坏的地步。


    即使两条路都如此清晰可见,赤司依然在重重竞争的前情中,没有选择放弃他。


    不被放弃的未来震颤了他的神经,葛城惊觉最先漫过心脏的,并非如预想中带来解脱的轻盈,而是某种近乎疼痛的陌生温度。


    像灼热的岩浆在胸腔里缓慢凝固成虔诚的形状,这种感激让葛城就连指尖都开始情不自禁的颤抖


    能力的落差几乎让人感到绝望,曾经的竞争失利来回将他驯服,让他为自己没有被放弃感到五体投地的感恩起来。


    不用再费心思索龙园是否潜藏着怎样的算计了,葛城终于放松了下来。


    这样的境况让他胸腔里翻涌起滚烫的欢欣,几乎要叫他为此灼伤了。


    可同样让葛城不能忽略的是,当赤司从他的身后走出的时候,那种无可避免的窒息同样缠绕住他。


    就像那个人曾经站在坂柳身后一样,赤司半挡在他面前的身影同样看上去不可动摇,就连最阴鸷的恶意都都无法让他退开一样。


    自己本该因此感到欣喜的,葛城想,他眼睛睁开,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清晰地回想起坂柳在投诚对方之后,成功获得的那些待遇和目光。


    可那个人的本身即是悬顶的刀锋,每一道呼吸都是达摩克利斯之剑的颤动。


    只是产生这样的想法,葛城就仿佛被烫伤一样。


    他不得不将目光从赤司身上挪开,卑鄙地期望对方在和龙园的对峙中耗尽精力,这样,坂柳还有自己,才有进一步登顶的可能。


    而在未曾耗尽之前,那个人只会是永不衰退的太阳,每一道阳光都给人温暖,却又将人炙烤得发烫。


    葛城的脑海映出赤司先前的表情来,那种发自内心的安全感几乎要将他淹没


    哪怕他依旧略微怀疑,赤司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的地方也一样。


    脑海中的思绪一闪而过,龙园若有所思地将目光在微微垂下脸的葛城身上来回打量。


    从一时的情绪冲击挣脱出来后,他的嘴角重新勾起笑意,只是边角依旧残余一些难堪的勉强:


    “看来我是进入套中了呢怎么做到的,赤司?我可不认为,葛城是会主动吐露的性子啊。”


    当时选中葛城的时候,龙园就从对方沉默但并不反对的态度中,读出了默认的意味。


    事实也确实如此,只要激发了葛城的野心,他就足以和龙园自己的计划相匹配。


    龙园觉得自己不会看错人,他也当然是不会觉得自己有错的。


    因此,这件事的关键点就这么被放在了赤司身上。


    而当葛城看见赤司走出来,毫无邀功意思的这一点,也更加让龙园确定自己的猜想。


    虽然总感觉还有一些细节的遗漏,但这些可以之后再考虑。


    想到这里,龙园停止了自己思维的发散。他停下打量葛城的目光,将自己的视线挪到半挡在葛城身前的赤司身上。


    即使刚刚还因为对方意料之外的出现,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可龙园依旧不得不承认,当赤司走出来的时候,他就像柄从刀鞘中探出的利刃,瞬间破开了由自己所掌控的局势,让境况变得有些另一种方向上的一边倒起来。


    在这样的情况下,A班的气势越发节节攀升起来。


    而龙园已经习惯万事尽在掌握之中,这种情况几乎叫他感到威胁。


    因此,龙园不由有些庆幸。没想到,原本计划好的二对一会在这种情况下,变成毫无征兆的二对二。幸好他为了拿东西方便,叫留着妹妹头的长田佑一直候在一旁。


    不然,现在骑虎难下的就从葛城变成自己了。


    “你以为呢,龙园?不过,我可没想到,你会准备这一出。真是一场精彩的好戏,你说是吧。”


    站在葛城的斜前方,赤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龙园的脸庞。


    或许是最近有些太顺风顺水了,龙园此时的抗压能力不可谓不差,他甚至分不出多余的心思来控制自己的表情。


    心里在想些什么,几乎全部表现在了龙园脸上。


    而那点从勉强、敌对中生出的一点庆幸和喜悦确实明显,显眼地几乎让赤司立即意识到了什么。


    这样的环境,能够给龙园提供这点情绪的因素实在不算多。


    他尝试追逐了一下龙园短暂略过的视线,立即意识到这点庆幸和喜悦的来处。


    是庆幸自己还带了一个人,没有叫原本只是由葛城享受的二对一落到自己身上?


    意识到龙园可能抱有的这个想法后,赤司略带嗤笑意味地打量了一下那个妹妹头男生。


    他站在不远处,面上的表情有些不在状况之中的怔愣。


    或许因为龙园只是潜意识下的短暂一瞥,所以才未能发现。


    但赤司可没有掩饰自己目光的意思。当他看过去的时候,赤司就清楚地意识到,强如龙园,也在高压面前出现了失误。


    龙园的判断过于谬误和粗浅。


    只要认真打量一下妹妹头男生的状态,就会发现即使人数确实在某种意义上相当,希望凭此承压也是枉然。


    而站在树阴的阴影里的,留着妹妹头的长田佑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赤司和龙园打量的视线都与自己相接。


    比起自身被关注,他最先发现的是自己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长田亲眼见证着葛城的变化:刚刚还被龙园的毒刺般话语钉在原地的人,此刻原本苍白紧张的脸庞,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重新恢复血色。


    而那些原本在葛城眼瞳中摇摇欲坠的光斑,此刻竟像被注入活水的枯井,随着赤司的靠近泛起粼粼波光。


    直到他垂下脸庞,那点波光才消退。


    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当葛城无意识地将脊背从自我防卫的蜷缩中舒展时,长田甚至能听到骨骼生长的轻响。


    只是一个人,就能给对面带来如此强大的心理变化吗?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长田疑惑又不解。


    对面到底知不知道,站在这里的龙园拥有怎样的手段?


    只是一个人的到来,就能让对面觉得自己已经被拯救于水火之中了吗。


    要知道,C班中的龙园从来都是不可动摇的。


    可葛城的反应,让站在他面前的长田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如果只是看见这个人,就能让对方感到自己在龙园手下被拯救出苦海,那自己


    长田还沉浸在葛城变化带来的疑惑和不解中,龙园却随着赤司的视线,明白了自己似乎想的过于简单。


    赤司的表情似乎能解读出一些戏谑来,这让龙园紧咬牙关,突然想起自己遗漏了什么。


    他做事没有解释的习惯,而长田平时也不是C班最核心那些圈子的人——值得依靠、被自己信赖的那些,都在这个自己少有的不在场的时间,维护C班秩序去了。


    也因此,龙园看着长田面上还未反应过来一般的纯粹疑惑,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


    可现在又不是纠结这些的时间,他咬了咬牙,语带威胁地张口叫道:“长田”


    “长田君。”


    龙园激动情绪下的颤音还未落地,就有更加温和的声音插入进来。


    很明显,这让站在赤司身后的葛城惊讶地抬起脸。


    即使和赤司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近,他也清楚对方的守礼。这样打断人的对话的动作,平时在A班可并不多见。


    而赤司似乎对此一无所知,他一边顶着龙园惊讶后满眼怒火的目光,一边语气温和地开口:“长田君,久仰大名。听说你和山井君关系不错?


    前段时间,他们可是因为D班须藤君受了不少苦,帮我给他们带个好,如何?”


    葛城判断得分明,虽然话语节奏是赤司一贯的不紧不慢,可放在这种时候,反而愈发显得与语气连绵、无法打断。


    龙园咬牙切齿半天,竟然没找到空隙插话进来。


    只是山井?


    葛城不由咂舌。


    当时的C班和D班闹得那么大,“退学”和学生会这些关键词同时出现,听赤司的语气,好像还和他有关似的。


    “嗯?嗯。”


    突然被自己正对的赤司点名,长田第一时间恍惚了一下。


    山井,他当然认识。对方在C班的人缘一直都不错,即使在被龙园差使后也一样。


    可眼前的人怎么会突然提到山井?


    想到这里,长田有些犹豫起来,他偷偷向后瞥了一眼龙园的神情,却发现对方正死死盯着刚刚开口叫住自己的赤司,连一点暗示都没留给他。


    而赤司的语气又那么温和,像是好友之间的叙旧一样,仿佛他真和山井有什么瓜葛。


    作为C班的一员,长井也隐隐约约听过“打架”事件的始末。想起龙园当时的态度,他不由迟疑了一下,却还是在迟疑后开了口:“好的。”


    听见赤司的话,葛城确实产生了一些疑惑。


    不过,对赤司毫不担心的他倒是维持住了面上的表情,看不见太多的神色变化来。


    因此,毫无意识的长田没有看到的是,在赤司开口、而他又回答之后,另一侧的龙园就像是被钉进了琥珀的标本,连面色都变得僵硬起来。


    自己的话起到了预料中的效果,赤司不算意外地看到,龙园在见到自己后安放在裤兜里面的手,此时已经无意识地揪起裤兜的布料来。


    就连对方原本称得上气愤的表情,此刻都仿佛被浇上一层碎冰,就这样凝固下来。


    又是一阵气氛尴尬的沉默,葛城看不见身前赤司的表情,却在不短的等待中,听见了龙园终于挤出喉咙的干涩冷笑:“你”


    “嘘。”


    可当这个单音在舌尖爆开的刹那,赤司恰好抬眼望来。


    他伸出食指,竖立在唇前,又一次打断了龙园的话。


    赤司旁若无人地开口,轻柔的语气如同浮在水面上的柳枝:“那份合同,你其实并没有预留多的,对吧。”


    他笑起来,少见的纯粹笑意明媚得如同碎在湖面涟漪上的阳光:“毕竟在学生会的那个人帮你拿到这份合同前,也没有想到,你会废物成这样——居然在这种情况下都做不到啊?”


    赤司甫一开口,那个未成型的单字音节便碎在了龙园骤然收缩的瞳孔里,化作他鬓角悄然滚落的冷汗。


    而这些话的指向性是这么明确,几乎让他瞬间联想起南云雅的表情。


    ——那种讥讽的、习惯了居高临下一般、皮笑肉不笑的微末笑意。


    “你能做到的吧,龙园君?”


    坐在皮椅上的人翘着二郎腿,细碎的金发被对方用手指往旁边捋了捋,


    南云的眼睛看不见笑意,嘴角却细微地勾起来。他仰起头,望向站在桌案对面的龙园:“别让我失望啊。”


    “当然。”


    当时的龙园已经被南云重复三五遍的同类型要求搞得有些不耐,面对对方再一次要求表忠心、表态度的意思,他强行压抑住情绪,再次用简短的辞藻表达了自己的坚定。


    “好,那太好了,我就欣赏你们这些一年级生的干脆利落和一往无前,不像我们”听到龙园的回答,南云笑了下。


    紧接着,他又似乎想到什么烦心事一样,短暂地皱了皱眉头,但又很快松开:“既然你这么笃定,那我也确实要表示一下了。


    ——放心,那个以学生会为效力的合同,会以能审批下来的最快速度送到你哪里。


    会有你想要的东西,并且,没有具体署名,你能选择除C班之外的所有人你可以到时再根据情况,遴选人签署。”


    “别让我失望。”


    龙园毫不迟疑的大步离开并没有让南云侧目,他转着椅子,望向窗外,瞳孔倒映的晚霞正在进行着某种残酷蜕变,鸽血红在云层雾一般的白里稀释成水彩颜料一般的浅红。


    南云喃喃自语,也不知道是在说给龙园还是谁听。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79】


    “所以, 我没有让你失望吧赤司。”


    不同于学校,到底被几所教学楼环绕,即使同样位处小岛,能看见的天空其实也只有一部分。


    孤岛上的天空望不见边际, 宛如被海水反复漂洗过的绸缎, 透着明晃晃的钴蓝色。


    而明亮到无法直视的太阳悬在穹顶正中央, 将云絮熔成细碎的金箔。


    可惜的是, 现在一前一后行进的二人里, 并没有谁有这样闲暇的心情去观赏。


    在游轮上便换好的运动鞋踩在埋在泥土里的腐叶上, 葛城低微微下头,目光落在走在身前的那个人身上。


    或许是因为五官过于板正, 无论葛城做出怎样的表情, 似乎都有一种不自明的严肃在里头。


    而这总让经常跟在他身边的户冢长吁短叹,感慨这么天生一张不怒自威的脸, 居然被困在这小小的高中里, 不能将“领头”的身份表里如一地维持下去,确实是一种十分的可惜和浪费。


    可现在葛城的面上几乎完全失去这种颜色来, 如同被水洗的绢布, 显露出一种钝重却不招人厌烦的忧虑。


    在开口后,他的眼睫下垂,头也更深地低下来。


    可能是因为不安,葛城那与脸颊一色、并不能很好分辨的上唇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就连那硕大的拳头同样紧握着, 不难看出葛城身体的紧绷来。


    而在葛城那张因为无毛症而显得过于光洁的脸庞上,也只留下一些微不可察的忐忑, 浑然不见以往板正严肃的模样。


    这幅几乎从未在他脸上出现过的表情, 若是给户冢看了去,怕是又要大呼小叫了。


    可惜的是, 赤司走在葛城身前,即使听到了对方的话语,也没有回头看的意思。


    不过,他并不难从葛城细微的语气变化中,判断出对方此刻的情绪来。


    “当然不会。”


    对方脚下碾碎满地落叶的脆响始终未乱,但在葛城的耳中,赤司的声音仿佛浸透蜜糖的子弹一样,将自己隐晦的不安尽数穿透:“不用这样怀疑自己,葛城,你已经超过了我的期待上限了。”


    他轻巧地微笑,轻飘飘的声音让葛城忍不住再一次去看他。


    从背影当然是什么也看不出,可只是这样的动作,只是意识到此刻的自己正在注视他,葛城就感到一阵安心,仿佛回到母亲怀抱里那样、近乎永远不会受到伤害的永恒。


    不知道该用怎样的话语来应对这样的称赞,葛城是不会花言巧语的,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痛恨起自己语言的贫瘠来。


    直到最后,他也只能低低“嗯”了一声,如同离群后被重新接纳的羚羊。


    那些被信风揉散的积云如同被孩童撕开的棉絮,懒洋洋地浮在颇具几分玻璃质感的天空中。


    靠近海平线处,湿气蒸腾出半透明的光晕,将天际线晕染成融化的白银。


    在没有旁人、只有他和赤司的回程途中,葛城难得地没有产生任何恶意或非恶意的揣测。


    他就如同点上自动寻路的角色一般,只是一声不吭地垂首跟在那个人身后,而不试图发出任何声音。


    这种状态简直要乖巧得超乎赤司原本的预料了,却也算是还在按着赤司的计划走。


    所以,当意识到葛城的情绪已经完全稳定下来后,赤司看向前方,没有像葛城那样径直截住话头:“所以,葛城,那张合同里,到底写了什么具体内容?”


    说到这里,赤司面上多出了几分冷意。


    背对着葛城,他毫无掩饰的意思:“能让你在得到我的承诺之后,依然在看到合同的一瞬间神思不属、大惊失色?”


    这是冒犯。


    过于严苛的条件,是对葛城的看轻,即是对曾经在他手下存活下来的、不依靠他的那份能力的轻视。


    那么,这就是对他本身的冒犯。


    既然葛城已经向自己袒露了诚意,那么,赤司并不介意一并清算:把这份冒犯,和A班所受到的威胁加在一起,共同返还到龙园身上。


    ——学生会也难逃其咎。


    *


    离山洞据点不远的偏僻处,神室和桥本两个人依旧没有放弃对峙。


    “那么,请你告诉我,神室。他提前通知了坂柳或你,要你参与这场竞选吗?”


    在桥本的这句话落下之后,二人之间的氛围归为沉寂。


    本身就是神室为了躲人休息选的僻静地方,现在更是只能听见呜呜的风声。


    在这处一直由学校照顾养育的孤岛上,无论是学生还是他们带来的种种斗争,都更像一种定时定量的附加品。


    咸腥的海风在触及林线的刹那便化作湿漉漉的雾气,当没人出声的时候,神室甚至在恍惚间认为这里的寂静化为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身上,叫她喘不过气来,以逼着她硬要说些什么似的。


    “所以,你是在质问我吗,桥本。”


    或许是这样的氛围太过僵硬,神室最终成为了先开口的那一个。


    顶着对面如刀子般剐来的、甚至带点阴森的打量目光,神室抱住胳膊,面上强装出来的镇定和高开低走的语气相互呼应。


    幸运的是,一旦开了口,将接下来的话吐露就变得容易得多,多余的情绪也变得便于调节起来。


    把思绪中的尘埃扫除干净,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掌上留下的火柴的余烬。


    神室冷哼一声,带点嘲讽意味地继续反问道:“我可不是你的下属,桥本。用这样的语气来质问我你算什么东西?”


    听到神室毫不留情的嘲讽,桥本下意识皱了皱眉。


    自从跟在赤司身后,他已经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感受了。


    都说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打心底讨厌他的一些行为,都最起码都会给自己留几分颜面。毕竟,再怎么说,他也是赤司的人。


    可眼下,神室嘴上却这么毫不留情。


    要知道,她一向独善其身、将坂柳在班级中毫不粘手的姿态学了个十乘十,虽然态度冷硬,却没有切实用言语刺过谁。


    而眼下的动作,即使未曾仔细地思考琢磨,这最先让桥本感受到的也是不适。


    他微微垂下眼帘,近乎斜瞥一般打量了一下神室。


    在短暂的沉默后,桥本冷笑了一下:“我算什么东西神室,在你想独自清净一会的现在,却依旧不得不与我进行对话,这不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吗?”


    听到桥本的话后,神室顿时神情一凛,原本忽视的问题重新被桥本点上心头。


    虽然神室早有猜到按照桥本的能力和人脉,如果有人及时发现自己对群体的脱离,那他必然是其中之一。


    可猜到了,并不意味着可以不去面对。


    在桥本明晃晃地挑衅下,神室不得不把这段思考提上日程:是谁向桥本出卖了自己,以至于就连她疲惫的休憩也不得安宁?


    当然,只是将自己可能所处的消息告诉同班同学,就被当事人用上“出卖”这个词语,或许有些人会觉得过于严苛:


    作为同一个班级,在这处荒郊野岭的孤岛上堪称“命运共同体”,互相知会一下消息怎么了?


    但对于神室来来讲,这就是一种背叛。


    不管对方只是顺手推舟想要卖桥本一个好,还是真心觉得无所谓。她都必须在清楚对方的信息后,立即做出相应的决断。


    行为决定立场,尤其是在这个坂柳并没有跟着参与考试,而是直接弃权的敏感时期。


    作为坂柳变相的代表,神室必须拿出自己能拿出的一切,来让事后观看这场表演的坂柳感到满意。


    ——所以,这个将自己行踪或者线索告诉桥本的人,绝对是无法原谅、不可饶恕的。


    发现神室因为自己的话沉默下来,桥本露出一点不羁的笑意。


    他似乎已经在短暂的时间内将自己的情绪收敛起来,徒留下与往日无二的语气与表情:


    “神室,我知道你,作为坂柳的协助者,坂柳这次不在你身边,肯定感到很苦恼吧,我们来合作,如何?”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抬起脸来,她皱了皱眉头,心里知道桥本怕是不会这么好心。


    但神室看得分明,刚刚的自己就已经在气势上落了下风,没有事先准备的弱点也因为桥本戳穿后、产生的漫长沉默而无法隐瞒。


    可以说,这是一场博弈,而她已经输了——“你想要什么?”


    桥本满意地看着神室来回纠结的神态,最后如同金鱼在甩尾前吐出一个硕大的泡泡,才重新开始运动一样,神室长舒一口气,最终才把整句疑问吐露出来。


    “我想要什么?”


    被问到目的,桥本反而温和了起来。


    就像神室在对方穿梭树林走来时候的感觉那样,他脸上的弧度过于精细刻意,反而像是对那个人的拙劣的模仿:


    “当然是帮你站稳脚跟咯。你这么疲惫,肯定也需要人来分担一下肩头上的责任吧?”


    “分担一下肩头上的责任?”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眯起眼睛。


    不,当然不,她虽然因为点数的分配而操劳,但那是因为所有人的选择,都需要在以各种形式报备她后,才能通过她那张“Leader”的特殊卡片执行。


    很明显,这点也是校方的设计。


    若是没有“Leader”卡片来作为一个标致性特征,那该怎么判断一件东西的买卖是否为班级共同的决定?


    毕竟,S点数可是全班共有。


    而在赤司没有插手干涉的情况下,作为“Leader”的神室直接享有了校方分配的判定权 ,事无巨细地决定全班物品的买卖。


    虽然这让她感到疲劳,但神室清楚地知道,这就是权力。


    公司的采买不仅劳苦,还需要额外的工资,那是因为TA无法切实地掌握公司所有人真正有什么,而神室能做到。


    因此,在这样的情况下,桥本这样乍一听很是好听的说法,甚至能叫情窦初开的女孩儿直呼甜蜜的话语,其实就是隐晦地来分权而已。


    但这也无所谓,神室想。


    打从一开始,神室就不觉得这所谓的“事事过问”的权柄,能独独握在自己手里多久。


    且不说自己眼下的位置都是由赤司提供的,就说坂柳还在船上休息。


    如果是坂柳在这里,神室相信,只要赤司敢给,坂柳就敢全部抓到手心。


    可眼下这没有坂柳的情况下,自己仗着坂柳的余威,最多也只能做到大包大揽,全部拿下是不可能的事情。


    ——与其后面把场面搅合得难看,不如在桥本刚刚遭受挫折的情况下,卖他一个好,也省得对方把恶意都堆到自己身上。


    只是这么一思索,神室就多了几分思绪。


    她定了定神,重新开口的语气压低了一些,显得话语凝实落地了许多:“不仅如此,桥本,我还需要告诉你‘我在哪’的那个人的名字。”


    这个人的信息,神室是必须要知道的。


    与其之后浪费时间去找寻,倒不如直接问桥本来得方便。


    她并不担心桥本会选择包庇对方。


    能够获知自己信息的人,原本就已经是被神室自己精挑细选、确认完全隔绝在桥本人际范围之外的存在。


    而不是桥本亲自培养的、只是和他有牵连的人,以桥本的性子,是不在意顺水推舟的。


    尤其在这种神室的思绪停了停,但很快又面无表情地想在这种自己刚刚答应了他的条件,也接受了他的示好的情况下。


    “可以。”


    如同神室预料的那样,面前的桥本连犹豫都没有,就极为爽快地答应了这个条件。


    但这明显不是桥本话语的全部。只见他眯起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双手随意地插在运动裤的口袋里,调侃一般地开口道:


    “不过,神室,你想必也能猜到,那个孩子之所以告诉我,只是没意识到我们两之间的竞争而已,不必那么生气。”


    “当然,”说到这里的时候,桥本耸了耸肩:“我并不反对你想要对他做出的惩戒。只是,人啊,还是宽厚点才好,不是吗?”


    哼。神室轻哼一声。不用桥本再说名字了,她已经知道对方是谁了。


    在日文里面,“他”和“她”的发音并不一致。


    毕竟是高中生,即使再怎么去交际,身边的人肯定还是同性别居多的。而当桥本使用“他”这个人称代词的时候,神室就已经能锁定对方具体的身份来。


    可当那个身影以及对方的日常浮现在脑海里的时候,神室依旧感到惊讶:


    平时可没见两个人有什么接触,怎么落到自己的消息上,就被对方泄露给了桥本?


    所以,她当然要试探一下他,无论是在这件事上,还是其他。


    他站得那么高,离那个人那么近。


    因此,哪怕应允了桥本的要求,双方终于在此刻获得了短暂的安宁,神室也不会放弃去观察他,停止去探寻他。


    就像想要征服大海的人要先渡过最湍急的那条河,登山者越过最凶险的那层坡一样。


    精准的测算和前人的知识会带来经验,而这种能辅助人每一步的经验同样能由试探得到,


    “少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了,桥本。”


    听到桥本的话,神室抬起原本抱胸的手臂,嗤笑着用小指挖了挖耳朵,然后把上面沾到的东西弹开:


    “如果你是真的为他考虑,你就不会主动去问他,更不会在这里刺激我,对刚刚才不得不向你低头的我,又加上几句关心他好话。”


    对自己的敌人说叛徒的好话只要她神室不是面团捏的,回去就得把那个男生整死在当场。


    话语在这里停顿,见桥本一直但笑而不语,神室嘲弄一般地斜睨了他一眼:“说说,他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


    “不,他当然没有得罪我。”面对神室的询问,桥本轻描淡写地回答。


    神室看在眼中,不同于那些有意无意模仿赤司的微笑,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似乎是完全不经意间沾染上的,只看上去反而自然得多:“只是,神室,你更重要。”


    他望向神室,而神室不为所动,重新回望向他:“是吗?”


    “是的。”


    在神室的注视中,金发束起、双手垫在脑后的少年被拢在树枝的阴影里,就连那点璀璨的金发也在这种灰扑扑的色调下,失去了原有的光泽。


    但他突兀的笑了起来,这种并没有刻意控制弧度的笑容失去了模仿的那份波澜不惊,却让桥本看上去更加纯粹,仿佛他脑海里从没有什么算计一般:“神室,和其他人相比,你更重要。”


    “”


    神室漠然地看着桥本,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她不觉得桥本会无的放矢,既然是这样的话,自己又何必打断他慷慨激昂的演说呢?


    而桥本看上去并不在意神室表现出来的态度。


    似乎是神室对于条件的应允已经得到了他别样的欢心,神室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桥本就地推心置腹起来。


    金发的少年两手摊开,眼里笑意盈盈:“从踏入这个学校起,我们就经历了多少选择?


    A班固然已经是一年级中的优秀之最了,但人呢?


    即使是在这样已经有所分类的地方,我们每个人的地位依旧是不对等的。


    就比如你,神室,你能想象出卖你情报的男孩,跟你所追随的坂柳一样重要吗?甚至葛城,你能用班里随便一个人,就能做到替代他吗?


    不能、当然不能,而你也一样你也一样,神室。你、我、户冢,都是一样的。


    和A班的其他人相比,你当然更重要了。但如果是和葛城相比、和坂柳相比、甚至是和赤司相比呢?


    ‘没必要比较’、‘无需比较’、‘不用比较’你是不是在这么想呢?你是不是正打算用这样的话来反驳我呢?


    嘘,别急着回答,听我说完吧。


    当时我就明白了,有才华的人实在太多,我自认为没有继续独自上升的能力。


    但我一定要留在A班,并且拥有不可动摇的地位。


    因此,我选择了赤司,让他看见我、采用我他对我来讲,独特、重要、无可比拟。但我对他来说,怕是只有那颗忠心值得品鉴吧。”


    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神室甚至觉得桥本语塞了一瞬。


    意识到自己并不是世界中心,其实并没有那么难,难的是不仅要明白,甚至要当着别人的面承认它。


    作为曾经同样备受瞩目的少年天才,神室能够理解这样的感受。


    因此,不可避免的、她对眼前挖开自己伤口的桥本产生了一瞬同情。


    但很快,神室就把那点无用的同情打消了。


    眼前的人分明还在笑,但下压的眉梢露出一丝狠厉来:“神室,我能猜到你跟坂柳是怎样打算的。


    急于一时确实是我的疏忽,但也别就这样想把我从赤司身边的位置踢下去。到那个时候,可就不是简单的话语权问题了。”


    神室有些愣住,她目瞪口呆,下意识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立马合上。


    在梳理了一遍被桥本搅合得有些混乱的语言系统后,神室迟疑地开口:“桥本,你在威胁我和坂柳?”


    太阳的光芒随着时间的推移变得愈发强烈而炽白,目光只是稍稍探过去,眼睛都会感到一阵刺痛。


    但桥本的声音并没有停下,他的意志随着那种不急不缓的语调持续地侵入神室的耳朵。


    “不,只是一个提醒,小小的提醒。


    对于从来都身居高位的坂柳来说,她从来都是那样天经地义一般地认为,即使暂时踩下了我,那也不过是我们A班的风水轮流转而已,我断不会为此和她撕破脸皮。


    但我要告诉你,神室。坂柳能做出轻率的判断,可只是她决策执行者的你,拥有这样选择的资本吗?


    到那个时候,除非坂柳能使出让我退学的妙计,不然,你能够承受后果的吧?”


    “”


    神室沉默了。


    而这点沉默被桥本所捕捉,他像品尝什么美味佳肴一样咂了咂嘴,微笑着率先结束了自己的谈话。


    “好好思考吧,神室。至于那个人,那个背叛你的人,就当作见面礼了。


    下一次,让我们握手言和,重新延续自己服务于各自选择的未来。”


    *


    “哈,他也真是下了血本,竟然能想出这样的法子。”


    葛城的叙述并不算长,但话语内容着实惊人,甚至让赤司罕见地挑了下眉,诧异地笑了下:“又是争夺班内权力、又是倾班之力的。


    得亏学生会愿意给龙园盖章,不然换成没有专人监督的学校合同,也不知道监督执行力度会有多少。”


    当然,换成学生会监督后,肯定是能直接接触到学生会渠道的龙园获利更多的。


    但不得不说,这个过于抽象的条件,如果不是龙园摆出一幅“杀手锏”的模样,赤司还真没想到这种条款都能出现。


    要知道,光是听葛城的描述,赤司都感觉一种不受控的抽象感油然而生了。


    “不过,葛城,你不后悔吗?”


    那张合同的内容在脑海中转了一圈,赤司笑着偏过头,望向斜后方的葛城开口道:“如果你签了合同,按照约定,龙园可是会倾力把你推上我的位置的。”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却如同重锤一样敲击在葛城的心脏上:“告诉我,葛城,这难道不足以让你动心吗?”


    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是怀疑自己的目的了吗?还是担心自己对他生出什么怨怼之情?


    要否认吗自己应该怎么否认才好。


    不得不承认,这种意料之外的问题很好地打断了葛城原本的思绪。


    他慌了慌,却又很快冷静下来。


    赤司的话在脑海中飞快地过了一遍,葛城强迫自己忽略掉疯狂律动的心跳。


    ——不对,不能否认。


    就像在所有人心目中的一样,赤司在A班的地位绝对称得上举足轻重。


    而葛城以入学就有所筹谋,肯定是对此有所贪图的。


    就算不说当时了,放到邮轮上,葛城不还为此背叛了A班?


    他已经是位列坂柳和赤司以下最有声望的人了,不为这两个人的位置而行动,难道是在过家家酒吗?


    而在这个时候,在赤司和葛城都明白,葛城就是会为赤司所处位置心动的时候,葛城要矢口否认这个事实那是不是显得有些太过虚伪了?


    几乎在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葛城就抛弃了“否认”的可能:“这当然是想过的。但就那个合同——那和把自己卖给殡仪馆有什么区别?”


    “而且,”葛城说着说着,瞥了赤司一眼:“与龙园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我已经彻底认清这个事实了,赤司。”


    “是吗?”赤司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却也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下去:“像我一样控制住所有人,就能获得更优越的条件真可惜,龙园不如直接来试着问我看看。”


    而面对赤司这个话题,葛城自然是不敢接话。


    所幸的是两个人脚程不慢,在刚刚的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天中,早就快靠近了据点所在的山下来。


    说是山下,其实据点就在半山腰上。


    即使知道现在的营地八成是神室来差使配置的,此刻的葛城也不由有种劫后余生的心情:他先是被迫单独面对龙园,然后又是被赤司领着“闲聊”了半天,是半点心神也不敢松懈。


    而这种精力的消耗是不可控制、让人疲惫的。


    一想到自己等会终于可以放空大脑,即使责任心强如葛城,也不由产生些欣喜来。


    可惜的是,事情似乎如不了他所愿了。


    “葛城,你看那边是什么?”


    走在前面的赤司率先停下了脚步,他压低的嗓音里带着几分笑意,如同看见小松鼠抱着松子从树上跳下来那样的笑意,轻柔的嗓音里略带着一些逗弄的意味。


    顾不上思索赤司的情绪和语气,葛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赤司的观察力似乎并不一般,葛城来回看了好几遍才意识到对方在指什么,他瞪大眼睛:“那是!”


    “对呢,”没有等葛城将自己的震惊完全憋出来,就听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赤司轻声回答道:“是两个蹲在那里的人哦——真好奇,是哪路客人呢。”


    而就在这个时候,葛城看见蹲在后方的人站起身来。


    “那我去看看吧,”在赤司红色瞳孔的捕捉中,那个拥有栗色头发的少年站起身,对着蹲在前面的黑发少女开口道:“用不着因为他们是A班就畏缩吧。”


    啊。


    赤司眼中的笑意加深。


    D班的绫小路清隆啊。


    “你有什么打算?”沉默片刻后,蹲在前方的少女扭过头,似乎被这句话给打动了。


    她仰首,看向站起来的绫小路,浑然不顾自己原本过腰的黑发此刻全部垂到地上:“这样过去的话,白白暴露对我们又没好处——”


    “但躲藏下去更没有进展。”


    少女的声音被绫小路打断,后者的腔调毫无波澜,发音标准而清晰。


    赤司听在耳中,觉得在这样的咬字下,哪怕是初初识字的孩童,也能毫不费力地听出他此刻表达的意思来。


    而绫小路身边的少女在这样的话语下住了口,似乎是接受了绫小路的理由,没有反驳的意思。她蹲在原地,迟疑了一会,最终重新扭过头,背对着赤司的方向望向A班的据点。


    到底相隔的有些远,赤司又来回打量了一会,才隐约推测出对方的身份来。


    作为现任学生会会长可能的亲眷,她似乎并没有前者那样的出类拔萃。


    在赤司所得到的消息里,堀北铃音虽然在D班有一定地位,但也离班级的核心有一些距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


    看上去实在平庸,就像所有在成长中,被环境掩盖住光亮的角色一样。


    即使堀北铃音有可能拥有和学生会会长落到实处的深层关系,赤司有关她的思索也体现在整个D班因此获得的与学生会的联系上,几乎脱离了堀北铃音的个人关系。


    不过,让现在的赤司没有想到的是,在这种一看就是分组打探的活动中,这样身份敏感的人物,居然和坂柳似乎早有关注的角色在一起。


    想到这里,赤司多了几分若有所思。


    他向来是不信什么巧合的,光是看到眼前这个场景,便有不少猜测推断涌上心头了。


    ——只可惜坂柳不在,不然,以对方的上心程度和本事,他说不定不仅能获知更多信息,还能多看一场好戏呢?


    当然,即使没有也没关系。赤司一向不是挑剔的看客,自然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上过多纠结。


    于是,在掠过的海风的呜咽声中,他放轻脚步声上前了几步,确认自己提高的音量能在这种距离下被传入对方的耳中:“无意冒犯,但还是暂时打扰一下两位——”


    赤司眉目含笑,像是对前方不远处的堀北和绫小路下意识的扭头、以及前者面上露出的警惕之色浑然不觉一样:


    “从其他班级的据点一路参观过来,却在我们A班的营地门口止步不前,想必一定是需要一个向导吧。”


    他双手垂在身侧,任由海风将自己衣服的下摆连同垂落的树枝一起,吹得呜呜作响、随风律动。


    而他的声音那么明亮,如同沙滩上饮缀的气泡果酒,透过潮湿的海风侵袭了堀北和绫小路的耳朵:“那么,让我来邀请你们如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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