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80】


    在偏过头看见赤司的瞬间, 和赤司的略有迟疑不同,堀北几乎立即就确定了他的身份。


    倒没有其他什么特殊原因。只是堀北一直想要带着D班升到A班,将自己的能力证明给自己的兄长看。


    在拥有这样远大目标的情况下,堀北铃音自然对赤司这个堪称这条道路上最大的BOSS多有关注。


    而意识到A班的赤司正好站在他们身后, 甚至将他们的讨论听入耳中的时候, 堀北的心跳瞬间加速。


    她的脸上原本还对绫小路提出想法的思索顷刻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临大敌的凝重。


    即使是平常的时候, 哪怕只是单纯的吐槽, 被当事人当场抓住, 也是一件足够尴尬的事情。


    更不用说,在现在这种“野外考试”的背景下, 双方还称得上敌对关系。


    而被自己的对手抓住了自己当面探寻他弱点的场景, 怎么想都不是一个绝妙的事情。


    更何况,抓住他们的不是别人, 是A班的赤司


    居然是A班的赤司。


    从最开始的时候, 在过往A班的所有传言里,赤司个人的境况都是那样、那样的奇异。


    他的声名如此温和有礼。


    在那种满溢的褒奖之词中, 堀北听不到任何可能令人不悦的因素。


    那种毫无缺憾让人震惊, 仿佛他就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人,他就是上帝亲手雕刻的大理石雕像。


    可他曾经的竞争对手却在短暂的扬名后,立即失去了踪迹。


    那种仿佛流星一样一闪而过的轨迹简直堪称不可思议,仿佛这些人进入学校的全部光泽, 就是在遇见眼前的这个人时,不自量力地闪耀一下而已。


    ——这不应该。


    即使是堀北也能意识到。


    人不是机器, 任何行为都有可能发生。


    更不用说, 还是A班这样几乎是被整个年级瞩目的班级。


    有胆量、并且能够竞争班级位置的基本上都是其中的佼佼者。


    在一次短暂的失败后,彻底失去消息也太古怪了。


    没有因此产生的怨怼, 没有因此多出来的不忿和仇恨。


    一切竞争失败产生的情绪和可能性都不存在,A班安静得仿佛从一开始就毫无竞争,纯粹地被那个人拢在羽翼下


    就像是光芒全部被那个人遮住一样。


    ——赤司征十郎。


    堀北打量了一下他的表情。


    只要自己剑指A班,那和这个人对上是迟早的事情。那些失败者作为A班内部的存在尚且如此,自己呢?自己也会有这么一天吗?


    想到这里,堀北的双手情不自禁地紧握成拳。


    她的指尖因为紧张和某种更加刺激的情绪而微微发白,却依旧强行维持住面上镇定的表情。


    导致这一切情况的人就在眼前,他笑容温和,举止得体。比起堀北曾经关注的种种阴谋论,似乎反而是不少因为他出色外貌而起的流言占尽上风。


    可堀北却不是会因此而放松警惕的性子。


    赤司发现只是稍稍走近几步,堀北的眼神就闪烁起警惕与不安来。


    赤司看得分明,在第一时间站起来之后,堀北甚至下意识瞟向站在她斜前方的绫小路。


    自己的出现似乎超出了对方的心理预期,导致堀北甚至失去了一部分思考自身行为的能力。


    赤司饶有兴致地猜测堀北这样做的原因:


    她似乎是想在不引起自己注意的情况下,让站在她前面的绫小路也意识到这突如其来的危机,然后给她带回些安全感来。


    这位堀北似乎是对绫小路很是信任甚至可以说是依赖了。


    该好奇吗?


    毕竟,在他所听到的种种消息里,刨去坂柳的那部分,这位堀北的出现率似乎比后者更高啊。


    而就如同赤司预料的那样,即使接收到堀北恐慌的信号,正对着自己的绫小路神色也没有半分变化,仿佛那张没有情绪、几乎空白得乏味的神情是刻在脸上的一般。


    为了防止堀北继续自乱阵脚下去,他轻轻地碰了碰堀北的手臂,用这种常见、简单的肢体接触给她带来物理意义上的安慰,以及强化他们并非单打独斗的概念。


    而且,似乎是知道赤司已经将他们的动作全部收入眼底,绫小路也没有隐瞒的意思。


    他的目光毫不掩饰地扫视四周,似乎正在判断赤司的来向,以及是否还有其他人存在。


    当然,这种行为很快就被终止了。


    赤司清楚地感受到,当绫小路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身体,朝自己的斜后方看去时,他即使发现赤司听到话音、也古井无波的目光径直跟葛城撞上。


    而让人意外的是,哪怕是这样,绫小路面上的表情也没有半分动摇,仿佛刻在苍白面色上的木版画,面部的肌肉天生就不会动弹一样。


    与绫小路这种“泰山崩于面前”而面不改色的外表相比,堀北就显得不淡定得多。


    她没有这样的好气性,似乎是因为自己的密谋正好被当事人给听了个正着,即使表情强行维持着不变,堀北面上的焦躁依旧没有掩饰得很好。


    顶着赤司偶尔漏给她的余光,堀北紧抿着嘴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口。而在这种情况下,她的目光也因为焦躁来回犹疑,丝毫没有准确的落点,而显得格外躁动。


    看来坂柳的脸皮还没有修炼到足够的厚度。


    看到这样的场景,赤司在心中总结道。


    毫无疑问,这难免让他下意识有些放松。


    毕竟,要是D班的重要人物、学生会长的血脉牵连者只有这种地步的话,对自己来说难免有利得多。


    他几乎自开学以来就立于整个年级顶点,打交道的桥本、龙园甚至是自恃天资、本性高傲的坂柳,无不是变脸比翻书快、没理也能强行辩上几句的个中人才。


    至于不好意思、尴尬这种情绪,则从不会出现在他们身上,有的只是被培养出来的那份变色龙一般的警觉。


    因此,在看到堀北这份足以称得上特殊的表现时,赤司就像牧羊人看到一只新鲜出生的小羊羔那样,他甚至在这种情境下产生了一点足以称之为“宽容”的情绪。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远处的葛城惊讶地发现,赤司在面对这种竞争对手当着自己面打探情报的事情,居然依然能够将脸上的笑意维持得足够亲切,一如他不紧不慢的声音:


    “我可是认真的啊。与其在这里瞎猜,倒不如我主动邀请你们去一趟,如何?”


    “你想要做什么?”


    比绫小路更先一步出声的人是堀北。


    她眉梢下压,原本就紧绷的神经在听到赤司不急不缓的话语后,非但没有缓和下来,反而拧紧得要断掉了。


    从带着几分自傲、却又孤僻的堀北看来,这样的一反常态反而比任何冷漠或者恶语相加都要吓人。


    面前的人绝对不会是什么软包子,那对方会这么友善吗?


    该说她在人际关系上有自己独一份的敏感、还是说她知道单凭自己无法承受这种姿态?


    赤司并不清楚,但她的敏锐似乎无需再行质疑。


    既然是这样,那他当然不会吝啬于再透露出一点消息给她。


    如果想跟孤僻的聪明人合作,那叫对方心中有底,反而是一种更好地促进关系的方式。


    这场野外考试才刚刚开始,一击即弃的棋子起到的作用并不算完满。他想。


    或许,找一个盟友将龙园和他背后的人团团围住才是一个更不错的选择?


    即使龙园和赤司曾经有过毫无间隙、互相成全的合作时光,但双方都清楚,只要龙园的目标摆在这里,他们之间就永远不会安定。


    只是让人意外的是,在龙园自以为抓到葛城这样的误判下,俩个人、两个班级之间的波涛汹涌来得居然这么早,早得几乎让人感到诧异。


    而赤司是不会在这种情绪上久留的人,他相信龙园也不会。


    或者说,因为一时的情绪而停下自己的步伐这种事情,放在他们身上本就显得奢侈而又不可思议。


    而在这种龙园已经行动起来的情况下,赤司毫不怀疑,自己也要抓住更多筹码才行。


    “我想要做什么?”


    于是,堀北看见那个人这样说道。


    他的声音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既柔软又不可抗拒:“别这样,堀北同学。我清楚你的来意,想必你也清楚,既然你们D班想要向上攀登,盟友总是不可避免的。


    我相信你能理解,并且同样拥有这个觉悟,对吧?”


    堀北不知道如何形容自己的感受。


    在她自己都能意识到摇摆不定的目光里,赤司上前了几步,将二者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


    “好好思考吧,我有什么哄劝你们的必要呢?”


    眼前的人这样说道:“不管你拥有怎样的目标,先踩下C班都是个不错的选择吧。


    听说D班的各位最近一直在为拮据的生活而苦恼。如果同意合作的话,这说不定也可以一起谈一谈呢?”


    没有任何被不信任后的暴怒,或是黔驴技穷下的破防。恰恰相反,他更深地微笑起来,加深的嘴角弧度让人联想起盛放蜂蜜的小碟子。


    而堀北看着赤司,那种莫名其妙的感受又一次涌上心头。


    她突然觉得,即使不讨论那些被对方摆在桌上的筹码即使只是看着这个人的微笑,都能从中感受到一种被他驱使的甜蜜来。


    只是这么思考,她就下意识僵在原地。堀北惊讶地发现,面对赤司的问题,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来。


    要拒绝吗?


    可是,这是一个很好的提议。最起码,堀北是赞成这么做的。


    毕竟,就像赤司说的那样,即使是在这种考试里,多一个盟友也比不多要好。


    更何况,A班还是那么、那么的优秀,尤其是在眼前这个人的带领下。


    当然,堀北也不是没有自己的小心思。


    就如同赤司所说的那样,自从获得一个零蛋后,D班每个人的生活可以说都是拮据得惊人。


    前所未有的穷困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纠缠起这群高中生。顺着赤司的话,堀北忍不住思考起自己要是解决了这项难题,会将D班的班级整体提升多少。


    那要同意吗?


    可问题是,对方实力如此强劲,又有什么必要和自己联手呢?


    堀北暂时想不出A班能D班有什么企图。后者的势弱让只有“被无视”一种情况看起来正常。


    但以A班的资质、赤司的手段,又有什么需要他们呢这真的不是一个陷阱吗?


    绫小路站在堀北的斜前方,但赤司这些话明显都是朝着堀北去的。


    绫小路倒不觉得意外,这是正常的事情,堀北铃音的姓氏和作风确实都异常醒目。


    在这种情况下,对方会找上自己才是件怪事。


    比起思考这个,他的目光定格在明显僵住的堀北上。


    这种反应并不让绫小路惊讶,他甚至还觉得顺理成章。


    没有办法,对于想要向上攀登的堀北来讲,实在是巨大的诱惑。


    可在不知道对方的目的的情况下,又过于“天上掉馅饼”了,难免让人怀疑对方的动机。


    毕竟,和D班看起来吊车尾一般的永无宁日不同。


    从一开始,A班就是整个一年级都首屈一指的存在。


    在开学的第一个月结束时,D班的所有人还在因为毫无自我管束的意识,荣获一个巨大的零蛋时。


    这个几乎所有人都在扼腕安息地感慨“学校实在是不当人”的时候,他们就惊讶的发现,获此殊荣的只有D班。


    这一届的D班、他们的D班,不仅成为了前无古人、后也不一定有来者的残次品,还同时和当时的A班拉了个上下限的对比。


    与D班的不同简直堪称翻天覆地,这一届的A班的表现超出所有人的想象。


    第一个毫无提醒的月份过后,他们获得的月供点数依旧那样富裕,甚至到了让人怀疑是不是有人手握规则的境况。


    说实话,意识到规则的不对并不是很难的事情,当时的坂柳多半就有过怀疑。


    想到这里,绫小路并不困难地回忆起当时在便利超市里,堀北拿走便宜的洗护用品时。


    而就和绫小路想的一样,当时的堀北就有所猜测。


    这种在刚刚发放点数的时候,被所有人深深感慨的“不可能”就是破局的关键——一个提供如此多就业岗位的学校,在培养学生上也如此放纵、不讲究成本?


    只是想一想就能够明白,即使拥有国家的栽培,这也是一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所以,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不管是问题是出在哪里,“小心地行事”明显都是在第一个月那昏暗的灰雾一样的迷途里最为保险的方法。


    可劝服其他人究竟需要多少时间?


    这些人,这些自甘堕落、欺骗自己的人,如果有一天能听她好好说话,打断他们的消遣,那怕是只因为那时的她拿着鞭子和利刃吧。


    因此,即使堀北意识到了其中多半是有陷阱,她也只是自行控制费用,例如拿走更便宜的洗发水和护肤品,也不和其他人一样乍富的消费快感,不去参与任何邀约和逛街。


    这当然让堀北铃音在开学就落下了个孤僻的名声来,却也让她在一月后的当头一刀变得游刃有余起来。


    最起码,堀北是一月后班中少数有余粮的人,而这也给她在班级中的地位带来了奠定——更有远见、更关心班级的人。


    可在D班大多数人对节省下积分的堀北如此崇拜、如此标榜的情况下,依照堀北铃音的性格,她才只会对A班的状态感到更加震惊。


    模拟出堀北当时的想法,对于绫小路简直如同呼吸一样简单。在发现不远处还有一个葛城以后,他就收回了目光。既没有望向堀北,也没有试图直视赤司。


    但他对堀北的想法是了如指掌的。或者说,在场的人中,即使是堀北自己,也未必能像绫小路那样如此了解她自己了。


    而堀北在意识到A班的情况下,会想些什么呢?


    她会产生怎样的念头,来构成对赤司这个人的初始印象呢?


    只是依靠模糊不清的猜测,就能让全班都为此效劳


    这不仅意味着他要代替不作为的老师,看管所有同班学生。


    同时也要统合班里所有团体和派系。甚至在这种情况下,还要让这些人都完全承认自己、心甘情愿地听从自己号令。


    不看管所有同学,就无法不在被摄像头监控下的纪律失分。


    不统合所有团体和派系,就无法预防被人阳奉阴违、暗地里捣乱,失去探索潜藏规则的途径。


    不被所有人承认,安放好所有人位置,那他的地位就无法被保证,即使探索出规则,依旧可能失去原本的功劳,或者被不予执行。


    这一切都显得太过苛刻和异想天开。即使是堀北一直崇拜的兄长,现今的学生会主席堀北学,堀北也不会觉得他能在刚刚入学时就做到这些事情。


    也是这样的原因,堀北才会认同A班不愧是学校所分配出来的、最优秀之人集结的班级:


    如果不是每个人都能看得清楚大局,能够意识这个月供点数可能潜藏的陷阱,并且愿意为此听从其他人话语和建议,A班怎么能够这样顺利地获得点数?


    所以,堀北会认真地去探寻A班全部信息。


    绫小路想,就和她曾经夸下海口,要使D班变成A班一样。


    不过,没有人知道,即使是绫小路也不清楚,堀北铃音如此豪言壮志要升上A班,原因不仅仅是因为她自视甚高,也有其他一部分:


    目前困扰着兄长的南云就是通过升班,才能来到A班的位置。


    早在了解兄长处境的时候,堀北铃音就已经通过现有的实例,判断出了升班制度的可能性。


    在预见其他可能性的情况下,堀北并不和其他人一样,对分班制度有那么强的绝望感和壁垒感。


    在探寻A班情报的时候,堀北得到的消息真不算少。


    毕竟,动荡期间的A班真的算不上风平浪静。


    而和坂柳如同洋娃娃般精致的外貌一样,她的跛脚也注定能从一开始就拉起话题。


    即使是对这种竞争毫不关心的人,也忍不住想要问上两句:身体上有缺陷却能进到A班,已经很不错了。她却还在跟人竞争?这么有自信吗?


    每当这个时候,就会不可避免地聊到葛城,聊到神室,以及提到最后的竞争赢家,赤司。


    没有把自己的需求太过强烈地表达出来,堀北就是在这样的零碎话题中不断收取自己想要的信息,然后缓慢地拼凑出赤司的个人形象来。


    然后,她就会发现,她犯下了错误。


    “压过所有人”居然是可行的事情,当时的堀北看着自己总结出来的东西,最先涌上心头的居然是那种无可匹敌的荒谬感。


    在A班决出胜负后,赤司曾经的竞争者坂柳和葛城就在整个年级中失去了存在感。


    这当然不可能出于他们的个人意愿,知名度也是被大众所认同的关键。


    但哪怕即使在不断地打压葛城和坂柳,让他们偿还和自己竞争时所犯下的错误,赤司也没有疏于最本真的规则的解读。


    A班的一切可能触犯规则的行为都被禁止,课堂上的纪律问题以及行为上的不礼貌之处全部被他纠正。


    而在这一切同步进行的情况下,对他的违逆依然那样少,并且从未超出限度。


    仿佛这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标尺,一切的话语都会得到遵从。


    而她在这样的情况下直面了他,他只看着她,仿佛“她不立即同意”这个行为本身就是错误的一样。


    资料变得毫无价值。


    见到这个人本身,才能意识到一切的总结都是那么的无力。


    堀北之前只清楚他意识敏锐、手段惊人,甚至有自己最缺乏的行动力,在了解到规则可能存在的本身,就去为自己的班级铺好前路。


    但她没有想到,对方的行动力本身也体现在这种地方,一见面就能从“合作”的话题入手,问起自己的意见。


    就连时机,都选得那样恰到好处。如果是其他时候,堀北说不定还能推脱两句,让任何想要谈及班级话题的人明白自己并不是领导人。


    可现在,当着眼前这个人撒谎,堀北并不觉得自己的定力到达如此程度。


    如果出现什么岔子,那就不是合不合作这么简单的事情了,自己的名字可还在那张属于“Leader”的卡片上呢


    说起来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堀北感觉自己敏感的神经被戳中了。


    她咬住下唇,内心生出一种恐惧来。


    如果按照这样的情况推算,等到对方亲自去打探情报,班级的Leader真的能够藏住吗?


    “被猜出Leader”可是让这场野外考试毁于一旦的情况。


    那合作呢?——对方应该不会执着于他们吧。


    毕竟,还有那么多班级,再怎么来说,盟友的顺序都是延后的吧


    合作吧,合作。


    只是想到这里,堀北就感觉自己已经无法忍受这种双方都不开口的尴尬氛围了。


    她感觉有什么话要脱口而出,却又在那一瞬间被强行忍下。


    如同蓄意逃离一般,堀北望向了自己斜前方的绫小路。


    当看到对方一直没说话,而是站在原地望着自己的时候,堀北才感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一瞬间安定下来。


    ——可那终究只有一瞬间。


    长久的缄默似乎让站在眼前的红瞳少年感到少许不耐,他任由海风将自己的发丝拂起,睁着那双美丽的眼睛望过来。


    和绫小路毫无存在感的注视不同,赤司的目光总让堀北觉得过于明亮,就和他本身的那种耀眼夺目一样。


    原本努力凝结的思绪在这时候重新戛然而止,她咽了口口水,感觉心脏又重新激烈地跳动起来。


    对方的目光实在过于凝聚,眼睛一眨不眨地落在自己身上。


    堀北实在不敢赌,涉嫌“领导人”这种词汇会不会让自己露出端倪来。


    于是,她重新挑选了一个那么不容易出错的说法:“能和你们合作,那当然是件好事。只是,我还是要回去征询一下其他人意见。至于‘参观’”


    堀北的声音突然停下,然后,她看了看远处的葛城,和近在眼前的赤司。


    有这两人陪着,还打探什么消息。“暂时先不用了,赤司君我相信,等我们合作之后,两个班一定会亲密无间、毫无保留。”


    听到这句话,赤司略微有些惊讶。


    堀北最后加上的那句话显得过于圆滑,最起码相对于赤司所得到的消息来说,这种话明显不是堀北一个人莫名其妙就可以做到说出来的。


    是被人教导了吗?学生会会长还是另有旁人?


    但他也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


    龙园找葛城谈判都得多拿张合同,还有学生会额外作保,不可能他们两个人站在这里,空口白牙就谈完了。


    反正他现在也只是借着这场莫名其妙的偷窥暂时一叙而已,其他的都可以延后再议。


    因此,赤司只是挑了挑眉:“是吗?那就祝愿你马到功成了。”


    然后,他象征性地挪开一些位置,看着堀北走在前面,和绫小路朝与A班据点完全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赤司并不在意他们是不是在故意弄些障眼法,而是看着二人的背影,有些若有所思起来。直到听到葛城碾碎杂草的脚步声,他才转过脸来:“你感觉怎么样?”


    自从赤司走过去开始说话,葛城就一直站在原本的位置上没有动弹。


    赤司能够理解他是担心破坏到自己的布置。对方到底不是跟了自己更久的桥本,还一直是被迁就得更多的那一个。


    因此,此时看到葛城过来,赤司只是问起对方对堀北和绫小路二者的感受,倒也没想怎么指责他。


    但葛城似乎不是这样想的。


    他在赤司和堀北的话语过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似乎有些不妥的地方:


    赤司都上去了,自己还站在原地不动,看着赤司顶着眼前两个来者不善的D班谈话,这像什么样子?


    可那个时候,明显是更不能打扰的时间点:


    两个人正谈着呢,要你插什么话、至于这时候过来吗?


    等到葛城不得不熬到所有谈话结束,而这些时间已经足以他自我拷打、自我折磨了。


    毕竟,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的时光可没那么好受,只是假设赤司可能为此诞生的情绪变化,似乎已经足够让他体无完肤了。


    而在赤司在听到踩草声后转过脸来,望向他,声音轻得仿若漂浮在半空中的蒲公英,开口问“你感觉怎么样?”的时候——


    在葛城看来,原本在堀北走后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少年好像重新活过来一样,他挣脱出思考的姿态,转过脸来。


    他们的目光正好撞在一起,简直就像自己无时无刻被注视一样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


    一定是这样的原因,他才会下意识惶恐,原本艰难熬过的、漫长的紧绷情绪一下子涌上心头,叫葛城开口难言,最终也只能不熟练地胡乱攀扯道:“我看D班的那个男生一直在注视你,却没有插话,我就没上前来赤司,你不会介意吧?”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就连葛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小心,好像他就该这样小心一样。


    或许有些突兀,但葛城突然想起往日户冢和自己几乎寸步不离,做大部分事情,对方都会找借口跟上、而自己却十分不以为意的场景。


    当时的自己只是不明所以,现在却能够深刻体悟到那种心境。


    自己当“第一人”的时候只用考虑自己的意志,那当然是十分自由的。可只要把另一个人放在第一位,需要注重的东西一下子就多了起来。


    发现这点的葛城自然而然地联想到了桥本身上。对方作为往日跟在赤司后面的存在,肯定是更了解赤司的。


    可当这个时候,葛城不得不承认,自己平时并没有怎么注意桥本,甚至有关他的记忆都找不出几帧。


    桥本当然不是那样默默无闻的人,从户冢那里,葛城听到过不少关于桥本的消息:


    比如出色的人际关系,对于赤司指令传达的迅速程度而能被赤司看重,也能说明他的优秀。


    但葛城确实对桥本毫无印象。


    在过去的所有时间里,对于葛城来讲,桥本都像赤司的影子一样活着。


    能身处这个位置,葛城当然不是蠢人。


    之前不去考虑只是因为认为对方对自己毫无影响,现在一思考起来,葛城立即就明白了原因。


    他在紧张的情绪里少见地哀叹,却又有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桥本当然出色、当然拥有一技之长,甚至可以说非常优秀也不会出格。


    可没有办法,比他本人的才能更加重要的是属于赤司的标记。


    就算他身上的一切优异之处加在一起,也比不上“赤司的左膀右臂”一个称呼。


    在曾经把自己对标赤司的葛城眼里,完全出于赤司意志来行动的桥本,当然像赤司的影子一样的活着。


    如果要将赤司比作太阳,那桥本唯一重要的地方就是被太阳普照着。


    而就像曾经的自己一样,眼前的那个人对自己的话十分不以为意。


    站在原地的赤司点了点头,似乎完全不在意葛城的行为。


    这种形式上的东西从来都是其次,既然清楚葛城并非对自己有什么异议,那赤司就不会追究此种事情。


    相比起这个,他笑语潋滟,连拥有漂亮色彩的眼睛都在树叶间隙透下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没关系,两个人而已。既然对面有一个人一直开口,我跟堀北直接对话,也用不着你。”


    “说起来,葛城,龙园给你看的那张合同上有学生会的印章,你应该也知道。关于这点,你有什么想法吗?”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81】


    【颠倒, 欺骗,完全相反!】


    ——【倒吊人】


    “你知道吗,伊吹。塔罗牌里最经典的男人形象之一,就是其倒悬在一颗大树上, 意喻行为受到限制, 思考却永不停止——那就是‘倒吊人’。”


    或许是秘密会晤的原因, 即便是龙园的吩咐, 给出的地址也并不算足够详细。


    当听到龙园的声音时, 拥有利落短发的少女在找了半天后循声抬头, 终于看到龙园坐在高处的树干上。


    反正龙园时不时这样神神叨叨,伊吹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没有怎么在意龙园刚刚的话, 伊吹没什么好态度地开口:“现在就要开始执行计划吗, 这个点叫人但怎么只叫了我?打算派去B班的那个人呢,不让他也过来吗?”


    “不用了。”


    而自己的问话还未落地, 伊吹就听到头顶上传来龙园毫不迟疑的否定。


    或许是因为身处高度的原因, 他的声音难得产生了一种轻飘飘的质感,就这么如同柳絮一般飘进伊吹的耳朵里, 直叫她皱眉:


    “反正也不是什么复杂的指令, 你到时,回去一并通知到他就好。”


    这有些不像龙园了,伊吹听下来感觉有些不对,刚想要问出口, 就又一次被龙园的话所打断。


    没有理会伊吹的反应,龙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伊吹, 你要知道, ‘有些时候,挣扎毫无意义, 只会率先把人搞得精疲力尽’。”


    而这句话同样和倒吊人息息相关。


    作为大阿卡纳中重要的一张,倒吊人的故事当然从不缺少。


    在流传范围最广的传说里,它象征着北欧主神奥丁在饮用了智慧之泉的泉水之后,为了迎接诸神的黄昏,选择将自己倒吊在一棵大树上九天九夜,从而领悟了魔法的起源卢恩文字。


    看上去似乎有些类似希腊神话里的普罗米修斯,但前者是为人类盗取天火,所以被放在神坛上一直一直歌颂。


    而在龙园的理解中,奥丁为了逃避诸神黄昏而采取行动,和人类看起来毫无关系。


    所以,即使是顶着“奥丁”如此辉煌的名字,倒吊人的传说受欢迎度也大不如前者。


    但如果一定要从这两个形式相似的神话中选出一个喜欢的,那毫无疑问,龙园自己肯定更加青睐后面一个。


    普罗米修斯为人类遭受酷刑,奥丁选择经受倒吊人之苦,却是自己选择、自己接受、自己做出改变的,最终也获得了卢恩文字,得到了应有的奖励。


    他对为其他人牺牲毫不关心,甚至可以说嗤之以鼻,但却能理解为自己的目的付出。


    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只要是由自己拟定的那龙园非常确信,他全部甘之如饴。


    就像现在这样。


    “原计划全部作废,”


    伊吹看见龙园从树的枝头跳下来,浑然不顾自己的衣角被树的细微的枝干钩破:“感谢赤司吧,因为我们全部被他用葛城摆了一道的缘故,你们不用再去其他班卧底了。”


    “什么?!卧底取消,那我们要怎么办?”


    听到龙园的话,原本就因为被堵了话头、有些面色不佳的伊吹似乎有些爆发了。


    她站在原地,攥紧拳头,下压的眉梢显露出内心的熊熊烈火来。


    不怪伊吹表现得这么激动。为了龙园口中的“安排去D班卧底”,她已经被龙园连骂带踹地去D班平田、堀北几个人面前演过好几波了。


    此刻,龙园说这些安排全部作废,岂不是说明她之前都白付出了?


    只是想到这个,伊吹就变得显而易见地不甘起来。


    更关键的是,这个计划是他们在船上就有所拟定的。


    原本就只是打算演一演分裂,为后续麻痹D班做个铺垫。


    没想到这场邮轮居然还不只是单纯的休闲,原本作下的伏笔现在就能派上用场了。


    平时生活中的背叛怎么会比第一次的野外测试更加刻骨民心?


    叫当时的伊吹来讲,这简直就是天赐良机了。


    哪怕将这些个人想法全部弃之不理,伊吹也对这场野外测试很是看重的。


    她甚至没有为自己挨打留下的伤疤擦药的意思,而是任由那些青紫留在胳膊、脸上。


    “如果你想被羞辱一顿后,再拿回来一堆错误的情报的话,我没意见。”


    看着有些想要发火的伊吹,龙园嗤笑一声,偏过头来望着她开口:“伊吹,你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冷静一点。”


    “至于这场野外考试的成绩”


    他顿了顿,却也没有停顿太长声音:“你要相信我,即使不使用这种法子,我们也能从这场野外考试里攫取到最大的利益。”


    “最好是这样。”


    得到龙园的保证后,伊吹脸色难看地瞅了他一眼:“你知道的,我不在乎这些伤痕和疼痛。


    但龙园,如果你做不到你所承诺的事情,那我为你的效劳,恐怕也不是无限度的了。”


    如果是外班的人看到这一幕,怕是会嘲笑伊吹的不自量力。


    她似乎既没有山田阿尔伯那样具有冲击性的体型,看上去也绝不是智囊性的领袖人物,但龙园知道,伊吹是不会开玩笑的.


    对伊吹来说,“为C班的发展牺牲”是可以忍受的,而“龙园在带领C班前进”这个事实在某种程度上就是一切。


    她能忍受龙园的种种手段和毫无底线的个人行为,对他既厌恶又臣服也是出于这个原因。


    而在旁人看起来不自量力的、对龙园的强调,在伊吹过于纯粹的个人目的前也变得真实了起来——龙园是清楚她绝对能干出这种事的。


    对付这样的人,言语起到的作用并没有那么可观。


    因为伊吹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龙园的口才绝对是她拍马也赶不上的。


    所以,她反而不会被言语所动摇。


    在这样清晰的自我认知前,龙园反而失去了花言巧语的余地。


    因此,他没有再开口。


    龙园听到伊吹冷哼一声,转身离开的时候将脚下的碎叶踩得嘎吱响。


    站在纷乱的树林中,他任由自己的发丝拂过眼角,没有整理的意思。龙园喃喃自语道:“不卧底啊如果无法通过卧底来获取信息的话,原本的计划大概要全盘变动吧。”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已经被赤司用葛城摆了一道,意识到我的目的,C班和A班、不,和赤司短暂的交恶成为必然。


    本来,“使用卧底”这个方案就充满了信息差。


    如果还沿用原计划,对方肯定是不吝啬于在发现后让我功亏一篑的


    “想一想,再思考一下,还有什么方法能够在受到A班阻力最小的情况下,依旧有所成就?”


    只是这么思考,就让龙园有一种失败了的烦躁。


    像是从马戏团所服务的观众,变成马戏团舞台上的小丑一样,他的怒火在这种思考里不断攀升。


    “‘倒吊人’”龙园瞥了眼身后的枝干:“即使是当时的奥丁,恐怕也没有现在的我这样为难了吧。”


    *


    “他现在,恐怕在想怎么绕过我,来使C班依旧获得优势吧。”


    没有去看葛城听到自己问话之后的表情,在短暂的沉默之后,赤司垂下眼帘。


    说话的时候,他安放在嘴角的微笑并不算明显:“当然,这同样意味着他要绕过整个A班虽然这并不是无法做到的。”


    “等等、等等”


    话题的跳跃让葛城一瞬没有反应过来。但不妨碍他在这个基础上,依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意思是他会因为我没有签字,而改变原本的计划吗?


    可大家本来就是竞争关系,即使他的计划顺利,也避不开赤司你吧?”


    葛城还没有自大到认为,只要自己签了那份合同,得到了龙园所谓的C班的全力支持,就能够立即与赤司分庭抗礼,让他甚至无法在C班这个明面的竞争对手的行为上做出抉择。


    而龙园葛城也不认为作为当事人,对方能够想当然到这种程度。


    对自己来说,即使计划失败,自己依旧是A班。


    葛城看得分明,赤司对于整个A班的态度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即使自己蓄意违抗了他,按照赤司的性格,更多也只会把自己碾到土里刨食,却依旧还在A班——把自己放在眼皮底下,而不是驱逐到B班或者C班


    其实这就足以说明赤司的宽厚了,葛城想。


    换做以前,他或许会为这种大度感到庆幸,感慨幸好赤司是这样的性格:


    拎出这数次背叛来,如果是坂柳,怕是已经不知道打心底想要将他赶尽杀绝多少次了。


    但现在的葛城惊讶地发现,即使只是思考,沿着之前的揣测、尝试模拟那种境地,他也无法接受这样的方式。


    “嗯。”


    而在这样纠结的心理中,葛城听到赤司肯定地嗯了一声。


    也不知道是在答复前一个问题,还是在肯定后一个疑问。


    葛城不清楚,但第一反应依旧不敢问。


    他欲言又止,只觉得二人之间的气氛又变得沉默和尴尬起来。


    糟糕,葛城想,他应该问出来的赤司从不缺少这份耐心,他太紧张了。


    似乎是看破了葛城藏在犹犹豫豫中的不解,赤司叹了口气,语调平缓地解释道:“只要你同意了龙园的条件,那他做什么,就没那么多探寻的必要了,不是吗?


    只要是为A班做事,在坂柳已经因为身体而滞留在船上的情况下,就算知道你们有私下交易,我也只能选择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直到这场野外考试结束,吃完他给你提供的一波红利之后,再对你和龙园分别进行清算。


    等到这个时候,在这场野外考试上,C班无论做什么,是不是都不那么重要了呢?”


    看见葛城依旧有些呆滞的模样,赤司也没有什么不耐烦来。


    他似乎完全清楚葛城在为什么而疑惑,在这种对他了解的基础上,将葛城不知道的地方娓娓道来。


    赤司语气柔和,仿佛说的不是曾经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选项,而是属于他人的故事,叫葛城瞪大眼睛:


    “——因为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们真的谈妥,那该泄露的东西其实也早就泄露出去了。


    除了按照龙园的剧本走,在他会帮助你的情况下继续这场野外考试,A班难道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要知道,龙园选的时间那样好,直接定在了A班结束“Leader”的评选之后。


    想到这里,赤司心中的情绪难得有些阴晴不定起来。


    虽然在他的话中,即使当时的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葛城身上发生的问题,任由刚刚的葛城签下了刚刚龙园递过来的合同,依旧有路可走。


    哪怕不知道龙园和葛城谈判的具体内容,赤司依旧确信不会超出那些个范围。


    毕竟,能说动葛城的东西其实相当有限。


    即使不用费心思考,赤司也能推个七七八八来。


    但在赤司看来,这种完全掌握在他人手上,几乎可以说是“完全在赌龙园想法的行为”的行为,几乎是另一种形式的饮鸩止渴,是只要有可能、就绝对不应该选择的类型。


    而葛城对赤司的想法一无所知,他也同样没有站在过这个角度思考问题。


    不如说,葛城甚至恍惚觉得,他已经很久没有思考过整个A班的处境了。


    自己、赤司、龙园……在登上这场邮轮后,无论面对的是谁,他的换位思考都少得可怜。


    不再高瞻远瞩,而更多变成了些对当下局势的思考——即使那种思考并没有使当时的选择变好。


    所以他才会愣在原地,为赤司的剖析感到震撼。


    “所以我才会让你撕毁合同。如此计划深远,无论是一式几份,龙园都不是会留有备用的性格更不用说,上面还拥有学生会敲下的印章。”


    龙园的自大更多来自于他把葛城看了个透,看似无论如何也不会超出掌控的情况,让他愈发志得意满起来。


    而在这样的自信中,无论幕后主使、他的学生会伙伴是怎样的态度、性格,龙园都干不出提前多要几份备份的性格:


    ——那岂不是直接示人以弱了?


    即使是合作伙伴也有高下之分,赤司非常确定,龙园绝对不允许自己陷入这种窘境中。


    “他只给你了一份,但没有关系,只要你,葛城,你毁坏掉那一份,那这次的野外考试上,哪怕龙园还有其他班级的备选,他也一定无法就这份合同再生事了。


    即使是学生会,频繁地插手一场足以影响班级排位的考试,也太将学校官方视若无物了。更何况,龙园身后的那个人,他真的能完全代表学生会吗?”


    回想起那个时候的场景,赤司感慨,葛城倒是超出自己想象的机敏。


    只是一个眼神瞥过去,做了个口型,葛城就能如同心灵感应一样,立即意识到了自己的想法,确实是十分乖觉的场景。


    “干得不错,葛城,当时的动作很迅速。撕毁合同时,龙园都没有过来的表情,确实是难得一见的美景。”


    虽然当时葛城没能及时明白自己意思,也没有多大关系。


    想到这里,赤司无奈地笑了笑。只是,那样的话,就要自己亲自去撕了。


    无论结果是否一致,过程是肯定没有把合同捏在手里的葛城顺手撕掉,那场面来得好看的。


    而面对赤司对自己少有的夸赞,葛城甚至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的能力。


    说起来,他当时为什么能反应这么快呢?


    被赤司的言语启发,在走过刚刚那么长的路途里,葛城头一次开始思考这个问题


    哦,他当时什么也没想。


    只是被赤司看见,在赤司向他和龙园走来、望过来的时候,看见赤司的口型,就福如心至一样地动了手。


    当时的他被这张条款严苛的合同惊到,对它的厌恶是发自内心的。


    而赤司的动作做的其实也没有对方想象中那么隐晦,当然,也没有这个必要。


    可葛城非常确定,自己和龙园相对而立,在走向龙园的时候偏过头、独独望向自己,这也算一个很不隐晦的大动作了。


    但现在的赤司甚至在为自己意识到他所传达的消息,而选择称赞自己他对自己如此没有信心吗?


    意识到这一点,一阵茫然涌上葛城的心头。


    那么明显。


    他曾经敏锐的判断,他曾经快速的思考,都没有在这个被赤司称赞的行为上发挥多大效力。


    更叫人作呕的是,赤司依旧会为这样的举动而称赞他。


    他的眼睛那么明亮,连带着被他的葛城也感觉自己变得闪闪发光起来。


    所以,葛城能轻而易举地意识到,赤司并不是敷衍,或者如同给狗狗扔骨头一样的诱哄,他是真心觉得自己有可能做不到、并会为此准备备案的人。


    ——好像赤司所构建的最优解,本身就不指望他有多少能力一样。


    真让人恼怒。


    只是这么想想,葛城就情不自禁地感受到一种被困在茧里、被束缚一般的怨憎来。


    可这种情绪当然不会对着赤司。


    别的不说,即使只是动荡期,赤司对坂柳和桥本的指示是从来不少的。


    那他会为他们做到这种事而高兴吗?


    不会。


    所以,肯定还是自己出了什么问题。


    几乎如同下意识一样,葛城开始思考,在登上游轮后,他都做了些什么以至于、居然让赤司产生了这样的误解呢?


    *


    “看来我们找到水源了呢。这下没有白来一趟了。”


    站在搜寻了半个小时、终于找到的瀑布前,桥本屈指叩了叩身后崭新的不锈钢烧烤架。


    熟食价格昂贵,在经过几轮的商量后,他和神室在班中分别来探讨过几轮中,最终还是选择花积分购置一个烧烤架来。


    既然是固定性的考试,学校就不太可能给他们提供临时凑来的残次品。


    毫无划痕的金属表面倒映着桥本被水雾洇湿的睫毛,而他望向瀑布,即使是使用“我们”这样的称呼,也没有转头看向旁人。


    “先把你身上的烤架放下来驾好吧,桥本。”


    站在桥本的不远处,神室将手上装有调料罐的袋子放到地上。


    脚下有些碎石,她皱了皱眉,面色不虞地一脚踢开:“至于白跑一趟?你和我都知道,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如果不是如此确凿,她也不会提前将调料这些东西都装好,连带着背上烧烤架的桥本一起找到这个所谓“合适的位置”了。


    A班所占领的据点作为处在半山腰上的山洞,在神室绕过一段山峰后,她成功发现清澈见底的瀑布近在咫尺。


    神室仔细打量了一会,又用手试了试,终于确定这能够作为A班所使用的淡水水源。


    发现这点的时候,神室其实不算特别惊讶。


    毕竟,作为能够使用积分购买的东西里,饮用水的价格并不算低廉。


    而以这所学校一贯的规章制度和行为来看,它们肯定不会以“让所有参加这场野外考试的学生活活渴死”作为目的。


    当然,这是有些夸大的说辞。


    作为日常的饮用水,虽然神室觉得它并不便宜,但它肯定也没有贵到哪里去。


    只是,如果用“兑换”这个途径来满足班级每个人的用水量,那个开支确实难以想象。


    只是稍微估算了一下,神室就猜到学校多半会对岛上的淡水有所处理。


    而她和桥本在谈好条件之后,居然还一同出现在这里,也正是这个原因。


    即使有所猜测,神室也不认为在找到合适的水源前,能将这个消息透露给一般的A班学生——她的原定计划是自己先去找,等到确定地点,再回来通知其他人的。


    至于为什么拉上桥本想到这里,神室瞥了瞥不远处的桥本一眼。


    他正在卸下肩上的金属背带,任由被背带牵连的折叠烤架在形状不规则的岩石上投下锯齿状的阴影。


    顺着桥本的目光看去,神室的视线掠过了蒸腾着草木气息的潭水,停驻在那道如银河直下的瀑布上。


    那确实是一幅美景,千万颗碎银一般的水珠撞在岩壁上,折射出的光晕正顺着潮湿的岩石表面蜿蜒爬行。


    当然,最重要的是声音并不小,神室想。正是这十分明显的水流撞击声,才帮助她们更快找到了这座瀑布。


    “你听过那句话吗,神室?”桥本一边搭建着烧烤架,一边漫不经心一般地开口。


    那打在岩石表层上的水花在他眼前溅开,看上去简直触手可及:“‘我们飞翔得越高,我们在那些不能飞翔的人眼中的形象越是渺小’。”


    他的声音并不算轻,没有刻意压低音量,但依旧让这附近唯二存在的另一个人神室,产生出了一种桥本在喃喃自语的错觉:“你说,他们会这样看我们吗?”


    而这看似面对自己的疑问让神室皱了皱眉。


    虽然不知道桥本突然抽什么风,但她不是能容忍神神叨叨的性子,也不觉得自己有惯着桥本的必要:


    “桥本,别人会不会这么看我们我不知道,你要是在这里继续发疯、拖着时间的话,我敢保证,我对赤司的描述会让你的形象变得更渺小。”


    “”


    神室毫不意外地发现,在被自己用赤司的名义警告后,桥本看上去乖觉了许多。


    他也不出声了,只是安静地搭起那个烧烤架子来。


    烧烤架这些与进食有关的器具,在二人最初的商量中就是放在水源附近。


    此刻找到了地点,桥本也顺理成章地这些背在背上的东西放下,随便挑选了一处平地开始自己原本的任务。


    神室留下的火柴还有剩,而她燃过的木头再次起火也不算难。架好架子,神室看见桥本用夹炭钳拨弄暗红的火种。


    他屈膝坐在篝火堆旁,松垮束起的金发有几缕垂落在炭灰里。面上的表情足以称之为黯淡,就连使用“冷漠”,似乎都显得过于有攻击性。


    而她带来的、A班所有人投票选出的调料罐被随意地放在一旁,倒是看不出半分当时的桥本在班级据点里热情欢腾、收集所有人想法的样子。


    真是表里不一。


    将这一幕收入眼底,神室无声地撇了撇嘴。


    在一些事情上达成一致后,二人也算半和解了。


    盯着这样的桥本,她冷不丁开口道:“这样毫不掩饰?就不担心我告诉其他人?”


    似乎是被人类的出声屡次惊扰,终于选择不再忍耐。当神室开口的时候,通体宝蓝的蝴蝶忽然穿过瀑布激起的蒙蒙水汽。


    而它左旋右转,带着磷粉的翅膀最终选择在调料罐投下的菱形阴影上开合。


    “呵。”出乎神室意料的是,平时这个时候都只会敷衍过去的桥本此刻居然冷哼一声。


    仿佛是有什么激起了他不悦的情绪,叫桥本一定要怼上神室一两句才舒坦:


    “别老玩小孩子过家家、找妈妈的把戏,神室。你我本来就分属两个不同的阵营,你抹黑我还少了?


    这次还只是‘表里不一’这样的罪名,一般人可再没有用了。那你要去找谁呢?


    坂柳可还在船上,难道你为了向我讨回个公道,要去找坂柳曾经的手下败将葛城卑躬屈膝吗?”


    这次的话语交锋中,就不再有赤司什么事了。


    双方都清楚,如果说桥本消极怠工,赤司还可能管上那么一管。


    但如果是神室来指责桥本“两面派”,那实在是有些五十步笑百步了。


    ——但葛城?


    从话语中抓重点的能力再一次发挥了它的效用,神室敏锐地察觉到了其中的不对。


    她没有一点客气的意思,毫不掩饰指出桥本话语中的那点不和谐来:“葛城?这关他什么事。桥本,你怎么突然提到他了呢。”


    要知道,作为某种意义上,桥本就代表了赤司这个人本身。


    而他也没有辜负这种象征意味,是一向懂得分寸,懂得谨言慎行的。


    即使坂柳在和赤司私下达成协定后,就已经在为鞍前马后。


    但神室第一次在班中从桥本的口中听到坂柳,那也是动荡期完全过去,坂柳在班内毫不掩饰自己的投诚时候的事情了。


    已经一个学期过去,神室也自认为能够将人辨识一二:


    桥本的小心是体现在方方面面、完全刻在骨子里的。


    而眼下,与其说桥本只是随随便便说出了葛城这个名字,神室还是更相信又发生了自己不甚清楚的事情。


    可是,竞选“Leader”的时候,葛城手下的户冢不也出来搅局过吗?


    神室越想越迷茫,越迷茫越觉得其中大有文章。她紧紧地盯住桥本,视线如同鹰隼捕捉猎物前那样。


    被神室的追问提醒,桥本似乎也发现了自己的一时失言。他顿时沉默下来,脸色也黑了大半。


    他能说吗?他当然不能说。


    即使凭借他的能力,将情况猜个七七八八并不算难,桥本也万分确信,自己最好一个字也不传出去。


    在神室直勾勾望过来的目光中,桥本陷入回忆,就像葛城尝试去回忆那样。


    没有一点开口的意图,但神室的目光确实给他提供了新的启发。


    面对除了赤司以外的人,桥本一向是没那么容易动摇的。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就借着那点神室带来的灵光,顺理成章地思考了起来。


    不会有意外。等到回来,葛城身上有关C班的事情应该就解决了。那个时候,他将毋庸置疑地倒向赤司,甚至比当时的坂柳还要纯粹。


    而这种局面对于神室来讲,绝对不会是一个good news——因为这对她所追随的坂柳来讲,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后者作为最先在两个竞争者中投靠赤司的一方,一直跟从赤司的桥本认为自己还是能略微评价一下坂柳的。


    她是一向认为自己发现了“奇货可居”的类型,是会为葛城没有选择赤司,而嗤笑他的人。


    这样的坂柳,面对葛城也投靠赤司的情况,桥本几乎百分百肯定,她的不悦一定会像雨林深处的沼泽那样深不见底。


    当然,凡事都是相对的。


    如果是要一度被龙园忽悠得跳反的葛城来讲,这不可谓不是一个好的结局。


    桥本想。


    真是值得借鉴的胜利那在达成这个所谓的好结局之前,葛城到底做了些什么?


    而葛城自己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作者有话说:


    (下)今天发,灵感来了,抓住了,但我感觉我要奄奄一息了。


    只能说一鼓作气的后果就是捉虫捉了一小时我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对着码字软件捉虫,它依旧能给我列出一整列出来。我甚至在捉虫的路上看到了错误的标点,真的想吐了。


    非常非常狂热的一天,白天浑浑噩噩,吃完晚饭灵感来了,然后现在快要昏倒在电脑前了。暂时先捉到这里,先发出来,不然我觉得太对不起我的痛苦了码这么多居然没第一时间发,太痛苦了


    炸了,居然还有虫,遂捉。


    第83章 【82】(已捉)


    而葛城自己同样在思考这个问题。


    和桥本料想的完全不一样, 他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更多的只是一种恍惚和茫然来。


    追溯、追溯、追溯待在船上的时候,他是怎样表现的呢?


    默认龙园的邀请暂且不提,这是纯粹的败笔。


    即使现在回想起来, 也足以让葛城捶胸顿足地惋惜。


    在这之后, 毕竟是被龙园邀请的当事人, 在被赤司发现的那一刻不, 或许是默许邀约的瞬间, 命运天平就将葛城熔铸成筹码, 平等地洒在双方的牌桌上,唯独不再属于葛城自己。


    他的轨迹成为既定, 连带着思绪也被困在这副躯壳里。


    而在这种情况下, 葛城毫无挣扎。凝滞的不仅是行动,同时也包含了他的思想。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在赤司面前保留自己思想上的挣扎即使只是思索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去做的原因, 都像是一种可笑的不自量力。


    赤司的正确性在他心中根深蒂固, 被对方抓住和龙园的合谋后尤其如此。


    或许是对这种下意识的信任毫无经验,葛城无意间放逐了自我思考的能力。


    对于性格上一板一眼, 可依旧毫无波折地、优秀地成长着的葛城来说, “承认自己不如对方”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对于自我的根本性的毁灭。


    他曾经用过多长时间,来在外界的教导和侵袭中成为他自己?


    进入这所中学、进入A班,本身就是一种佐证他足够优异的证明。


    和坂柳全然天性一般的聪慧和高高在上不同, 葛城的优秀是多少带点消极的,却又完全正面的。


    就像户冢曾经在那些玩笑中透露的崇拜一样, 即使是一些手段上的旁门左道, 只要是由葛城来演绎,也看起来那么光明正大。


    但这一切都被毁掉了。


    只是意识到自己并不处于“唯我独尊”的纯美花园里, 而真正拥有那种能力的人就在眼前时,就感到像是被洪水淹没,而独独那个人分海而来一样。


    就连用“废墟”形容都像是一种谦辞,他的精神地貌退化成滩涂。


    可让人绝望的是,这种变化却并非出于一种恶意,或者说是一种霸\凌,只是某种不自知的被侵占——“统治”这个词就是具有绝对意味的。


    它的支配是双向的。


    只不过,不是支配者和被支配者之间的双向,而是独属于被支配者的。


    无论是精神还是肉\体,在这种统治面前都显得无力。


    可怕的并不是对方说什么,自己就要执行什么,无条件信任他话语的行为本身。


    而是发自内心的,完全认同他所有想法的正确性,并且不认为自己能找出其他最优解的心理本身。


    哦,原来是这样啊。


    葛城想


    他的判断是错误的。


    ——他把自己和赤司,比作曾经的户冢和自己这点,是错误的。


    自己曾经对户冢的漠不关心,在于他在大多数时间确实不会提出什么意见。


    而户冢也对这一点心知肚明,他确实不那么善于此道。


    因此,户冢只是沉默地为自己搜罗情报,为自己鞍前马后、充满信任而没有条件地行动着。


    可即使是这样,自己也会在户冢开口时听上那么一两句。


    户冢虽然时不时有粗心大意,考量也从没有很精细,但总是有自己的想法的。


    但自己和赤司的关系并不一样,


    面对事情,自己可能会提出想法,也会拥有自己的见解。


    但只要听到赤司的话语,葛城就失去了张口的能力。


    听到似乎就意味着接受,接受自己的想法是如此粗浅,甚至只是那个人意见的拙劣仿品。


    赤司没有征询自己意见的必要。


    更可怕的是,葛城发现自己完全认同这种没必要来。


    而发现这点的时候,发现自己无意间放弃了思考的时候,葛城的第一反应甚至是为自己无法提供更加好的想法给赤司,而感到深深的羞愧。


    他的前半段人生似乎都不过是等待被某个身影解构的临时剧本他的才能和那个人毫无可比性。


    就连他过往的优秀履历,看起来都像是没有遇见那个人的夜郎自大来。


    而在这样不明不白的缭乱思绪中,葛城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敬畏一样地开口:


    “赤司,我希望你明白,无论什么情况下,我都会比信任龙园更加信任你,这是不需要争论的事情。


    只是,在船上,被龙园的言语一时蛊惑,是我做错了,这也是事实。”


    在这段突然出现的自我剖白结束后,赤司看见葛城咽下一口口水,面上的神色依旧忐忑。


    他顿了顿,慢下来的声音和拧起的眉头相呼应,叫赤司不用费心怀疑葛城话语的真假:“而那个合同我只能说那个合同的条款确实世所罕有。


    我只是不明白,既然如赤司你所说,龙园自认为做完了万全的准备,又对我的一切尽在掌握,那又何必用那种条款?


    反正,他控制了自己能想到的全部他已经觉得自己无所不能了。”


    没有对葛城这过于跳脱的疑问内容置评,赤司停在原地。


    他垂下眼帘,似乎是真的借由葛城的问题思考起来。


    过了半晌后,葛城才听到赤司的声音:“正是因为如此,龙园才一定会这么做。”


    和赤司认真的神情相比,他在这句话冷下来的语调显得那么突兀,几乎叫葛城一瞬间产生了不适感。


    产生反问的想法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但葛城望着赤司的侧脸,硬生生把这种渴望从喉咙处下咽。


    而在这个地方,赤司也没有跟他展开宽慰的意思,而是回忆起什么一般,微不可察地拧起了眉:“就是这样。早在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应该察觉到了。”


    严格来讲,那次会晤时间并不长,不是独处先不说,面其实也没见太久。


    而在赤司的定义中,当时他和龙园之间的冲突也趋近于无,更像是乐曲接近尾声起的一个高调。


    所以,当时只是初见的他没有发现啊,赤司想直到这次见过龙园后,他才有所意识。


    说到底,还是自己的疏漏。明明这种事情,他早该知道的。


    “人人都知道,一年级C班的龙园用自己的暴力手段支配整个班级后,而他似乎一直盯住A班的位置,甚至不惜为此冒下风险联合你作为当事人,葛城,你也是这么认为,对吧。”


    而在那种令人坐立不安的沉默里,葛城终于又听到了赤司的开口。


    他先是惊讶,然后下意识附和道:“是……不过龙园不一直是这样吗?毫不掩饰到这种地步,也足以说明他的自大了。”


    说到后面,葛城的声音变小了些。比起交流,更像是面对信任之人的情绪化的抱怨:“明明是被分到了C班,真不知道他是怎么长大的。”


    从这点上来看,葛城也不得不佩服龙园,他确实是极具自信、甚至到了自恋的地步了。


    最起码,如果把自己跟龙园的位置互换,葛城认为自己是绝对无法心无挂碍地去算计、威胁龙园的。他们之间差距如此宽广,甚至还隔了一个B班。


    无论怎么想,葛城都认为应该稳扎稳打才是。


    葛城承认,自己根本无法想象龙园这种人是怎样成长起来的,他仿佛天生就不存在对权威的迷信、害怕和羞耻心。


    那种几乎可以称之为自恋的自信,让龙园提前预备好如此严苛、但又目标明确的合同,选择直接绕过B班,来试图将A班抓在手里。


    这根本就是不可想象、不可理喻的行为。


    他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可望着赤司那仿佛被按下暂停键一样的笑容,葛城喉头发紧,产生了又一些仿佛在课堂上被点名站起来、却答错了题一样的不安。


    赤司不变的表情让葛城变得有些忐忑起来,他的指尖少见地不体面地摩擦起裤缝来。


    双方之间的沉默总会让地位更低的那一方坐立难安,因为他根本无法轻易承受对方带来的任何威胁。


    而现在的情况更是让他的心脏七上八下,几乎是乞求了,葛城盼望着赤司说出点什么来。


    既然已经承认了葛城的忠诚,赤司就不会叫他感到失望。


    “你说的当然没错,葛城。”


    略带笑意地瞥了一眼葛城满怀忐忑的神情,赤司不打算让他继续蒙受这种煎熬:“但如果只是用自大来解释,越过B班依旧是危险的。”


    按照学校的评定方式,依然能压在龙园头上。单单只是这个,就足以说明这个班级的不容小觑了。


    更何况,它们还和C班的独裁截然相反,以近乎平等的“团结”为核心。


    这种模式能对C班的个人管理制度造成的伤害是无限的,无论是外在还是精神。


    赤司清楚,葛城未必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而他之所以吞吞吐吐,话语的中心还是回到了“龙园”、“自大”上,归根到底,是葛城确实也找不到其他解释了。


    很正常,赤司想,太正常了。


    没有见过就无法想象,无法想象就思索不到。


    就像鱼想象不到自行车,猿猴无法想象工作一样,无法想象的事物不论过去多久,都没有办法单凭自己一人就思考得到。这或许也是“人教人总是不会,事教人一次就会”的来由。


    但赤司不同。


    或许是出于父亲的安排、自幼便帮家中理事的缘故,他听过的案例、见过的人,比葛城乃至世界上大部分人都要多得多。


    “对于龙园来讲,能让他满足的或许并非单薄追逐顶点,渴求胜利。”


    葛城看见面前的人这样开口说道,不紧不慢的声音听上去比天上飘过的云还要轻:“当然,这并不是说它们不重要——只是没那么重要、不是最重要的部分而已


    对于龙园来讲,比起单纯的胜负,‘摧毁别人’的快感或许更叫他欢欣。”


    说道这里的时候,赤司回想起学院建筑的阴影里,被人压制住、不得不跪在地上的须藤,面对他的低声下气、无可奈何,当时的龙园却没有在刚刚见到葛城低头时来得愉悦。


    所以,他的满意阈值和人同样相关吗?


    赤司思索着。


    自从猜测到龙园可能是这种情况,他就感觉自己的视线一下子开阔了许多。


    就像面前被打开一道崭新的门一样,不仅出现了新的路径,原本不甚清晰的细节在这道门所带来的光线中也不再模糊。


    “这种认知当然是病态的,可龙园的性格、也可能是成长环境,根本不会去关注他个人的心理健康。而在无人约束的情况下,成长成这样也是难免、也可悲的事情。


    但无可置疑的是,最终,葛城,你所面对的、曾经俯视你的龙园变成了这样的存在:


    比起利用你达到损坏A班的目的,你的卑微和心理挣扎远比成绩单上的数字更能喂养他饥肠辘辘的傲慢。”


    话语进行到最后,赤司同样望向葛城。


    不出他所料,赤司在葛城的脸上看到了更加明显的错愕和更深的恐惧来。


    而这两种混杂不清的负面情绪里,还掺杂着一丝庆幸。这点庆幸并不多,却在葛城这张被负面情绪映满的脸上看上去格外明显。


    硬要说起来,赤司其实并不十分确定,葛城到底是在庆幸自己发展没有遂龙园的愿,还是在庆幸自己把他从龙园的计划中拯救出来。


    但毫无疑问,葛城都对“他没有落入龙园的陷阱”这点十分满意,这个被赤司亲口点出来的“劫后余生”使得他脸上的表情几乎称得上是动人了。


    只是望着这样的葛城,赤司都情不自禁地开始理解,为什么龙园会选择他作为目标:


    他如此坚持自己的立场,情绪如此直来直往。


    若是将经历这一切的人换成了坂柳,即使上邮轮前的坂柳愿意背叛赤司,龙园恐怕都不会有这样的体验。


    更不用说,葛城的能力还如此出众,有过和赤司竞争的先例。


    即使现在失败了有些落寞,开学起的高调总能让人拥有不一样的起点的,


    这么一看,龙园找到葛城还真是再精准不过了。赤司不禁想。


    光看资料,就能对A班的各人了解到如此程度,不仅说明龙园眼光独到,似乎也能当作是他见多识广的证明。


    毕竟,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如果没有大量经验,是很难做到不出差错的


    或许是受这个想法影响,也或许是被葛城之前的话语带累,赤司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也开始有点好奇龙园的成长环境了。


    他这过于扭曲的性子并上他所拥有的才华,确实不像是一般环境下的产物。


    要知道,从一开始,C班就被龙园用武力统治。


    这种统治的过程甚至没有多大波澜,在A班的动荡期之前就已经完成。


    即使龙园可能最大限度地依靠了站在他身边的山田阿尔伯和伊吹等人,赤司也非常确信,他在体术上一定有所造诣。


    如果单纯地只是脑子好使,就不会使用武斗派的方式开辟了,就如同C班的椎名日和。


    不论是哪次测试,这个经常跑图书馆的少女都能在C班的成绩榜单上位居前列。


    而她在整个C班班中的地位似乎也居高不下。如果不是有所付出的话,赤司确信,龙园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可即使是这样的椎名日和,在C班这几次并不算小的行动中,存在感都有些几近于无。


    这样的现象,不得不让赤司怀疑C班的武斗派背景有多深,导致似乎只是单纯听令于龙园的伊吹,在各种消息中都比椎名更有存在感。


    而在“控制住所有武斗派”这样的基础上,龙园还能做到使自己以正常学生的身份进入这所名列前茅的高中就读。


    谈起这点,赤司脑海中最先冒出来的就是D班的须藤。


    他顿了顿,然后不得不承认,龙园的文化课确实不差。


    而这种“不差”,单独拿出来或许还并不值得称道。


    A班比龙园成绩好的成群结队,赤司想要多少就能抓多少。


    可有意思的是,这种“不差”恰恰好就出现在龙园身上,拥有如此暴力和领导能力的龙园身上。


    说实在的,在赤司所接受的种种课程中,暴力从来不是重点,但跟领导能力相关的学习却有不少,譬如一听就十分抽象化的帝王学。


    而尽管龙园的成绩拉低了赤司对他的评级的下限。


    但能一入学就想到这种方式,还极快地实施完成了,这本身就十分让人在意。


    此刻,又推算出龙园这种不健康到可以称之为“扭曲”的性格这真的很难不让人对龙园的生长环境感到好奇。


    “所以,你的想法也没错,葛城。”回望了一眼葛城逐渐平复下来的神情,赤司安静地把他从劫后余生的情绪残余里拉回现实。


    “无论怎么去思考,他这过于扭曲的性子,确实都不像是一般环境下的产物。”


    在葛城回望过来的目光中,赤司的目光探向他头顶逐渐暗沉的天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晌午已然过去,披上红色外衣的太阳开始慢吞吞挪动。林间的风裹挟潮湿的水汽掠过,远处的树影婆娑摇曳,仿佛蛰伏着某种未明的躁动。


    “但现在还不是讨论这个的最好的时机天色要暗下来了,我们先回营地吧,葛城。”


    他出声。垂下眼帘的时候,正好有白色的飞鸟张开翅膀,以一种近乎无暇的姿态划过天空。


    与此同时,密林深处的龙园正倚靠一棵枯木,指尖把玩着半截断裂的树枝。


    伊吹离开时踩碎的碎叶声早已消散,他却仍盯着地上凌乱的脚印,仿佛在咀嚼某种未宣于口的败局。


    “别高兴得太早赤司。即使是隐喻‘自我牺牲’的倒吊人,牌面可不止一种解法。”


    没有人在的时候,龙园对自己情绪的掩饰并没有那么注重。他嗤笑一声,手腕猛地发力,树枝“咔嚓”裂成两截。


    只是这样,明显还不足以宣泄龙园愤怒的情绪。努力深吸了几口气,他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来。


    说是地图,其实用“画上了几个标识的白纸”来形容,似乎更加恰当一些。


    但龙园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他抖了抖那纸张,将它弄得更加平整了些。然后在一处标有“山”的圆弧下,画上A班的标识。


    当二人在船上洽谈的时候,就商量好了在地标性的山上约见线人。


    而葛城会由龙园派过去的线人,也就是后来的那个妹妹头男生带到他面前的。


    就如同赤司所想的那样,龙园并没有给那个妹妹头男生布置 “监督是否有人尾随”之类的任务。


    但他反而转达给了后者另一项目标:记下葛城最开始来找他带路的方向,那附近就是A班的据点。


    很明显,当时已经把心放回肚子里的葛城根本没有想到这一茬。


    得到赤司的保证和承诺后,回忆了一下在船上就和龙园约定好的、和线人见面的地点,葛城直接就从据点赶过去了。


    如果葛城和龙园的合作一切顺利,这点位置当然不会有什么影响——这原本也只是龙园打算拿来测葛城话语真假的。


    但现在的情况是,赤司紧随葛城之后,直接把整个场面都扬了这就给了龙园可趁之机。


    没有留力,在标注A班据点的位置重重划下一道指印。远处传来阿尔伯特低沉的呼应声。龙园眯起眼,将地图揉成一团,重新塞回外套口袋里。


    残阳透过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斑驳阴影,衬得龙园的表情愈发狰狞:“既然卧底的路被堵死——”他直起身,碾碎脚底的断枝:“那就让猎物自己撕咬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二编:是我太信任码字软件的捉虫了……真的以为对着改就结束了。


    结果我刚刚歇息时一翻,通篇错字,但仔细一看,又全是同拼音的错词,是当时码字就种下的苦果。甚至不能怪码字软件不给你检测出来,因为它这个词吧,还真就是意思不对,但语句还是能读的,真叫人无话可说啊。


    第84章 【83】


    A班的营地被打理得很好。


    刷完身份卡的据点自动归为A班所有。理所应当一般, 所有人都把这当作自己日后几天的居所,顺理成章地照顾起这片地带来。


    对于这种明显颇有局限性的暂时居所来讲,赤司并没有那么挑剔。只是不扰人地走动了几步,他就能确定且满意地点了点头。


    衣食住行, 既然住已经解决了大半, 那吃明显就变成了目前的头等大事。


    临近傍晚, 天已然黑了大半。


    作为来到这里的第一天, 晚餐是必不可少的项目。


    搭好多人帐篷后, 完成任务的藤本杏月和织田纱都有些累得气喘。


    顾不得地面上稀碎的泥土渣滓, 藤本杏月一屁股坐下来,顺便拉了拉织田纱的衣角。


    顶着织田纱望过来的、略带疑问的目光, 藤本杏月朝营地正中央的神室努了努嘴:“你说, 神室会给我们晚上安排一些什么吃的呢?”


    顺着藤本的目光看过去,织田的第一反应是沉思了一下。


    她停顿了一下, 并没有选择立马开口。藤本发现织田纱似乎皱了皱眉, 像是随口反驳一样:“赤司可是已经回到了营地了,应该不会由神室决定吧?”


    轻飘飘的话语随意得仿佛日常讨论, 因此, 疲惫的藤本也没有怎么将这个交流放在心上。


    像是酒楼饭馆里的人们在酒足饭饱后,总会忍不住摆弄一下只有在新闻上才能见到的国家要事,以显示自己渊博的学识一样。


    此刻的藤本也人不足在这种疲惫而又无聊的情况下,得意地笑着扯起来:“这你就不懂了吧, 织田——都累了一天了,赤司还愿意做这种事情我是不信的。”


    她笃定地开口, 如同能想象到赤司疲乏的心情一样:“你等着看吧, 我们的晚饭肯定是由神室安排。”


    赤司当然没能听见她们的交流,但这次的晚餐、来到这所孤岛的第一餐, 确实不是由赤司来安排。


    当神室拿着那张用积分换取材料的单子走到赤司面前的时候,还没有等她张嘴,将自己精心准备的问话说出,就听到赤司温和、但毫无转圜余地的开口:“晚餐这种事,就麻烦你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好。”


    他语气温和,却看不出什么商量的意思:“而且,你也不用和我留了,神室。我晚上有些事情,就不浪费这部分积分了。”


    这种琐碎,是可以被赤司评估为能够被神室她们所承担的。


    哪有自己给自己找事做的道理,赤司没有干涉这些。


    因此,在短暂的、重新转了一圈的观察后回来,他不出意外地发现搭好的帐篷前,桥本和刚刚在自己面前汇报完成的神室,此刻正在一并低头交流些什么。


    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赤司的眼底浮现出一些笑意。


    他招了招手,仿佛对前者的冷待从未存在过:“桥本,你还忙么?”、


    明明是疑问,但在听到赤司声音后,就下立马抬起头的桥本看来,不会有额外的回答。


    顶着桥本下意识流露出一些喜意的目光,赤司含笑开口,声量并不大,是刚刚能传到桥本耳中的高低:“不忙的话,陪我去走走吧,如何?”


    顺着桥本的目光,神室一并看去。


    和边缘的那一圈人相比,她最先注意的是赤司——当然也只会是赤司。神室想。


    想来,这就是赤司即将要缺席晚餐的缘故?


    他朝桥本招手的动作幅度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轻微了,明显是不想引起旁人关注。


    但即使如此,看到这一幕的神室还是情不自禁地猜测起来。


    其实硬要说来,这种轻微的动作本来会在大庭广众下,显得过于没有存在感。


    更不用说,这还是周边零零散散围上一圈人的半山腰。不管是尚且陌生的环境,还是其他正在进行着各式各样活动的人群,吸引目光的焦点要多少有多少。


    但神室就是能一眼看到赤司,就像其他人一样。


    就算她的心中,对刚刚分走自己一半权力的桥本满怀恶意,认为他简直像狗一样殷勤。


    也完全无法否认身为“狗的主人”,即使赤司的动作已经是这样自我克制,他也天然是人瞩目的焦点,以一种毫不刻意的姿态伫立着,如同上帝雕刻的大理石雕像。


    哪怕只是不想打扰别人注意、轻声呼唤桥本而已,神室也觉得他眉眼弯弯,那种饱含笑意的温和姿态与轻微的动作弧度相互衬应。


    一切所有曾经看过的宣传都浮现在眼前,那种被称为“领导力”的魅力似乎就来自于此。


    即使清晰地明白,准确地来说,对方并不站在自己这边,也不妨碍神室对此生出些许崇敬来。


    然后,随之而来的,就是更深的、对桥本的厌恶。


    似乎只是稍稍接触就能明白,以赤司的性子,用“威胁人”的方式来让人给他效劳,无异于天方夜谭。


    神室想。


    和自己与坂柳的初遇并不一样。


    听说当时的桥本是自己首先蹬鼻子上脸,然后才被赤司所接纳也不知道当时的赤司到底看上他什么。


    在神室看来,桥本虽然本身能力也能算得上A班的中上。但如果抛去赤司在他身上留下的印记,那比他更加出色的也不是没有。


    神室当然能够理解桥本提出的“自己和他”都是班中无可替代的人,但这却是建立在他属于赤司的份上。


    当然,神室并不会认为自己有多么特殊。


    就像桥本属于赤司,她属于坂柳一样。就连跟在葛城屁股后面的户冢,都是凭此,才能从整个A班的学生中摘出去的。


    作为拥有如此理念的学校,金字塔一样的结构里,唯一能俯视所有人的存在就是金字塔的尖端。


    或许是因为这样的原因,不久前才被桥本警告过、不要动歪心思的神室不由地又心思浮动起来。


    她将桥本“解决不了坂柳,还解决不了你”的威胁抛在脑后,带着对桥本的不忿琢磨:现在的野外测试也才刚刚开始,坂柳所说的时机要不再等等?


    可惜现在的桥本绝对想不到,自己的一番大棒加甜枣,放在神室这种自小生活经历就起起伏伏的人身上,竟然如此迅速地失去效力。


    他正跟着赤司在密集的树影中穿梭。赤司不朝他介绍要去哪,桥本也没有问的打算,只是安静地跟着。


    但即使是这样,时间依旧有些长了。


    桥本从不是缺乏大脑的行动派,他的本性几乎可以称之为多疑的。


    而在面对面前境遇的一无所知时,这种多疑总会有占据上风的时候。


    或许是出于这样的原因,在漫长的、赤司一声不吭的沉默里,桥本几次都想要开口问询。


    但他最终都没有这么做。


    每当桥本侧过头,看见赤司目视前方而毫无动摇的时候,他总会把话吞进肚子里。


    而当桥本就这么带着几分疑惑和摸不着头脑,随着赤司走到另一片平地时,他惊讶地发现,B班众人的身影在树影后隐隐地透露出来。


    一之濑、神崎这些桥本往日熟悉的面孔都能窥见一二。


    毫无疑问,这里就是B班的大本营。


    发现这点的时候,桥本抑制不住自己的意外来。


    那种惊讶跃然脸上,叫他瞪圆眼睛。乍一看,多有几分猫儿一般的可爱了。


    在赤司听来,桥本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点情不自禁的诧异,但更多还是压低音量、担心被B班发现的小心:“赤司,你是怎么不对,赤司,你是什么时候找到这的?”


    虽然赤司没有望向他,但桥本依然觉得对方仿佛对自己现在的情态了如指掌一样。


    即使是听到自己并不平静的开口,他的声音里依旧带着一点微末的笑意,却没有像桥本那样,刻意控制声音的意思:“这种事情,桥本,待会再考虑也不迟。至于现在,你看,迎接我们的人来了。”


    紧随着赤司落下的尾音,活泼而不失轻柔的女声如同悦耳的乐声一般响起:“啊呀,是A班的赤司君和桥本君呢。真让人意外,要来我们班坐一坐吗?”


    伴随着她的说话声,长发过腰的少女伸手推开拦在自己前面的细枝。


    她眨着眼睛,嘴角噙着的笑意如同初初绽放的花骨朵般具有生命力。


    “一之濑。”最先回应她的话的人是桥本,在赤司的纵容、也可以称为默许中,他率先开口道。


    出声的一之濑吸引住他的目光,桥本不再将自己的视线反复探向自己身边的赤司。


    但他却没有因此安静下来。在一之濑面带笑意的目光中,桥本顿了顿,望向她身后,慢慢开口道:“即使是这个时候,神崎也跟着你吗你们真是寸步不离啊。”


    就像桥本总是安静无声地站在赤司身边一样,B班的神崎隆二,此刻也随着一之濑停下的脚步,安静地待在一之濑拨开的树的阴影里。


    现在明明是刚刚找到据点,排兵布阵的重要时间。自己和赤司却一下被人迎接了,还是两个


    在二者的目光中,桥本又一次强忍住自己偏头的冲动。但即使没有表现在行动上,他依旧忍不住怀疑起这一切是否是赤司的安排来。


    听到桥本的声音,神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来试图充作回答。


    他静默地站在原地,如同不会出声的雕塑那样毫无动静,直到一之濑笑意吟吟地帮他解围:“别这么说啊,桥本君。你不也和赤司君形影不离吗?”


    桥本看得分明,面对自己略显不友善的提问,一之濑的笑容依旧保持原样。


    甚至因为自己的调侃,她脸上的笑意还扩大了些。


    这让他稍稍有些惊讶,但却并没有怀疑自己的所见——桥本对自己的判断能力一向自信,即使面对的是站在B班顶端、一手组织起整个班级的一之濑也一样。


    更何况


    不是神崎开口,而是自己发言吗?


    这点不寻常让桥本不禁心情有些复杂起来,曾经听过的关于一之濑的传闻再一次涌上心头来。


    掌握B班的一之濑在学校的各式传闻里,是和C班的龙园截然不同的存在。她良好的风评里,看不见半点缺陷,几乎可以称之为“天使”了。


    但凡事一体两面。在那些完美无瑕的光环里,桥本也听到过隐晦的、觉得她过于善良,乃至于愚蠢的声音。


    可说白了,当时的桥本总结,关于一之濑的传闻,无论是好话还是坏话,本质上都是朝着天真无邪,表里如一上去走的。


    而桥本,在听到那些和一之濑有关的传闻时,他几乎可以称之为嗤之以鼻,半个字也不信。


    但现在看来,桥本的目光重新扫了一下一之濑。


    他似乎不应该那么快地放弃从这条线挖掘。被称为“民/主”的B班群众,理应是所有班级集体中最接近自己班上领导人的所在地。


    而在这样的情况下,那些流传甚广的消息也不是毫无价值起来。


    说到底,还是桥本的固有认知太过顽强,而且几乎没有对自己思考的必要性的认同,以至于强迫自己去着眼整个年级。


    桥本的眉头逐渐舒展开,却没有意识到站在自己身前的赤司刚刚偏过头来,瞧了瞧他面上的表情。


    站在对面的一之濑将赤司的动作收入眼底,却依旧笑吟吟的。


    碍眼的树枝被神崎折向一边,她双手背在身后,似乎半点对赤司动作的好奇也没有。


    而赤司对一之濑的行为满不在意。


    他笑起来,就像一之濑出人意料地代替神崎开口那样,赤司在桥本短暂的沉寂中代替桥本回答:“来你们这里,桥本自然是要跟着我的。既然是来见你,那当然要正式一些。”


    一之濑看着眼前的人。这些话明明看起来那么像是虚伪的客套。但只是从眼前的人口中说出来,就像是一场真心、友好的揭露一样。


    可惜的是,他好像并没有温和到这种毫无棱角的地步:“只是,一之濑,在自己的地盘上也没有半点信心?居然会将神崎一并带过来。”


    桥本的发呆并没有太久。


    只是听到赤司的声音,他就立马从恍神中恢复过来。


    听到赤司的话后,桥本张了张口,然后又下意识合上。


    赤司这话颇有些没头没尾的意思,他心中当然有不解。听赤司的语气,他似乎早就料到会被一之濑当场逮到一样。


    但桥本也清楚,现在不是问这东西的时候。


    毕竟,赤司是对着一之濑开口的。


    “‘正式’”一之濑咀嚼了一下这个词,她少见地撇了撇嘴。


    这样的行为放在她大方端庄的人身上堪称罕见。但一之濑看起来却那么自然,仿佛她所有行为都出自本心,而她的本心从来都无需遮掩一样:


    “你会为这样的理由多带人过来,真是上毫不协调的说辞,甚至比我的意外看上去还要突兀一些。”


    在场上三人的注视之下,一之濑笑了一下,这种大方的笑意让她看上去更加活泼、而满怀生机如同小树一般了:“真是没有想到,你是会说这样谎话的人啊,赤司君。”


    听完一之濑的话,桥本的视线在赤司和前者身上来回挪动。


    从赤司的话来讲,仿佛双方是约好会面一样。只是他并没有提前告知自己,这才让自己稀里糊涂地跟了过来。


    可按照一之濑此刻的说法,又好像对赤司的到来毫无准备一样。


    明明她是此地的主人,却被客人反向拿捏住行踪来。


    如果说要按阵营来规划信任,桥本当然无条件地相信赤司。但眼前这话可是赤司对一之濑说的。


    要说桥本在听完一之濑的回答后,还能按照赤司话去分辨眼前的场景,那无疑就是一种他对赤司本身的一无所知了。


    可即使听到一之濑的话,赤司也依旧笑意吟吟,没有半点不请自来的尴尬和客套。


    他原本就在代替桥本回答的时候微笑,此刻,嘴角勾勒出的弧度更比一之濑毫不相让:“这当然不是谎话了,一之濑。”


    赤司想起葛城当时对他开的口,而C班的动向也在龙园面对葛城的失败后毫无掩饰,由神室搜刮上呈上来。


    这些消息都让赤司面对一之濑变得更加富有耐心起来:“龙园的目标如此清晰,面对这样的情境,我们可比以往更需要团结在一起啊。”


    毕竟,B班以后就要和A班在同一个篝火旁跳舞了。


    *


    A班。


    夕阳的光辉已经尽数落下,只在模糊的海平面上留下残存的一点红色。


    明明已经几乎可以称之为晚上,但来回侵袭的水汽似乎不打算停歇一般。


    可惜的是,它们已经不再给人带来新鲜感,反而只能让人感受到咸涩的滋味,随后更深地意识到自己正处在远离现代化城市的孤岛上。


    海风掠过藤本杏月的发梢。她刚刚歇息回来,此刻却蹲在帐篷支架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草叶下裸露的碎石。


    明明只是休息了一小会,去吃了些东西,但藤本杏月一回来,就发现原本在搭建好后巍然不动的帐篷,此刻却已然开始不断地晃动,随着海风的风向来回牵扯起来。


    刚刚吃完东西,正是耐心最好的时候。即使没有人督促旁观,藤本也认真地蹲在地上,仔细地检查了半晌。


    原因并不难被寻觅,只是拨开稀碎的泥土渣滓,藤本所看到的一切就让造成这样景象的缘由显露眼底。


    ——碎石与盘结的树根让地钉难以深扎。


    白天的海风不算激烈。更多是餐后甜点一样的添头——比起风力,更让她们察觉到的反而是味道。


    可到了晚上,等到太阳落山后,海洋的飓风就会在这座四面环海的孤岛上,真正显现出它本身的强大来。


    所以,这座多人帐篷才会在她们固定完成后的这个时候,突然开始松动


    果然还是这样。


    一边将手下被海风吹起的细小碎石按回地面上,藤本杏月一边发呆。


    即使同样能被成为“岛”的存在,这里的环境也跟学校也毫不相像。


    好歹,学校内部的建筑物都是现代的钢筋混泥土即使有海风刮过,也大多被挡在了外头,不会像现在这样突兀。


    更不用说,藤原杏月用手摸了摸脚下的土地,这片被赤司选中的扎营地虽视野开阔,但土层似乎比预想中更薄。


    自己和织田纱好不容易搭起来的帐篷变成这样似乎也是自己的疏忽,是没办法的事情。


    “没有办法个鬼——”


    旁边传来中气十足的喊声,藤原杏月循声望去,站在另一侧织田纱此刻似乎已经完全顾不得体面,她少见地拨开了沉着的形象,较劲一般的喊声中任由自己的刘海乱成一团。


    当藤原杏月看过去的时候,织田纱正拽着帐篷布一角与突起的海风较劲,额前的刘海全部被吹进嘴里:“别发呆了,杏月,过来帮忙!”


    在布料猎猎作响的噪音中,藤本杏月听到织田纱的喊声,她脚下的碎石已经被吹偏不少:“你把固定绳再缠一圈!这鬼风能把帐篷当风筝放!”


    见到织田纱这样忙乱的场景,藤本杏月顿时顾不得发呆。她也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忙里忙慌地回应道:“别急织田,我这就来!”


    因此,当神室抱着一捆刚刚烧过一些的木柴路过时,就看见俩个提前回来的人竟然毫无休息的意思,而是重新固定手里的帐篷。


    而眼前的帐篷,则在神室的目光中又被海风吹着、摇晃着偏移了半寸。


    这种情况可不多见,她驻足凝视地面:几枚本应垂直的地钉因碎石阻碍歪斜翘起,而藤本杏月刚刚才匆忙系上的绳结正随支架的摇晃吱呀颤动。


    “织田,藤本。”没有再犹豫,神室将木柴重重摞在帐篷边,沾满草屑木灰的手将地钉旁的碎石拂开。


    然后,她将地钉重新按回土壤里,干脆的语气听不出好坏来:“下午没弄好吗?我说怎么大家都提前吃完了东西,在那边休息,却不见你们。原来是在这里忙起来了。”


    在话语的间隙中,织田张了张嘴,却又在神室急促的语速中不由得合上。


    而神室没有在意二人脸上的神情。发现被风吹得有些毫不成型的帐篷,她皱了皱眉:“这个时间点,太阳已经快完全落山了。


    你们应该也能感受到:作为岛屿,晚上的气温会比白天下降得更加厉害。”


    说到这里的时候,神室顿了顿。即使平时并不算关心班级生态,藤原杏月也十分确信,自己从来没听过神室讲那么一大串话,她顿时产生了一种不详的预感。


    果不其然,这并不是神室话语的终结。


    在短暂的停滞过后,神室几乎堪称严厉的声音响起在藤原杏月耳畔:“过不了多久,大家就都需要休息了。你们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完成任务的差错,希望你们在现在这段时间内及时收尾。”


    这句话多多少少有些不近人情了最起码,叫藤原杏月自己来说的话,这是十分叫她不高兴的态度。


    在察觉到身边的织田同样一声不吭、似乎也毫无反抗意思的时候,藤原杏月最终还是忍不住发出了声音。


    “可能是风突然大了起来。原本我们——”


    织田能意识到,离自己不远处的藤本杏月试图朝神室解释。她双手摊开,面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称之为急切了。


    但这样的情态却被神室冷声打断了个彻底。


    织田看得分明,即使面对藤原难得一见的恳切表情,神室面上的冰冷也没有软化的驾驶:“帐篷是死的,风是活的。作为接受任务的人,你们本应该提前考虑到这点才是。”


    打量了一下因为自己的话僵在原地的藤本杏月,神室似乎并没有因为对方难看的神情,发生任何态度上的转变。


    织田一直没有开口,所以神室径直望向前者,似乎并不打算朝和自己嚷嚷的藤原杏月做无谓的沟通:“你,织田,你现在去把据点洞穴里那顶帐篷拆了。用它的支架替换这根的承重结构,绳子也多打几个结。”


    神室说着话,顺便蹲下,重新压了压重新陷入泥土里的地钉,然后站起身来,望着听到了自己指名道姓,也没开口回应的织田叮嘱道:“有这些碎石在,难免扎不深。你们就横向交叉打钉。”


    相比其他的斥责和情绪输出,这个指令上的专有名词就让人感到有些陌生了。


    刚刚还在反驳的藤原杏月一瞬间有些懵懂起来,而这种懵懂也展现在了脸上,叫她张开嘴,一时间看不出之前下意识反驳神室的情态来了。


    神室的目光在藤本杏月的一脸懵懂上一滑而过,她顿了顿:“别担心,我把这些木材放好就来帮你们。”


    织田纱盯着神室沾满泥灰的裤脚,忽然意识到这位“Leader”怕是早已顶着暴起的海风,抱着准备安放好的木材蹲下检查过所有帐篷。


    她拽了拽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的藤本的衣袖,把她还未来得及出口的话卡在喉咙里:“走吧,趁天没黑透。”


    作者有话说:


    即将到来的五一快乐。


    第85章 【84】


    让桥本出乎意料的是, 即使是站在赤司面前,望着他,和他说话,一之濑也和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些人并不一样。


    她对于赤司似乎并不惧怕, 或者感到威胁。


    而这种几乎可以称之为标新立异的大胆表现, 和葛城、甚至是坂柳, 都是毫不相像的。桥本能够看出后两者隐藏在或老实、或恭敬之下的谨慎, 以及对赤司的不敢怠慢的态度。


    但眼前的一之濑却好像表里如一, 那种毫无戒备的友善仿佛完全出自内心一样。


    “怎么样, 水源就在旁边。”


    走在最前方引路的一之濑正带领着赤司和桥本在B班的营地里参观。在短暂的几分钟游览后,她微微侧过头, 笑容明朗, 望向走在自己身后的赤司:“即使是和你的选择相比,也是非常不错的据点吧。”


    而和一之濑仿佛小动物露出肚皮一样, 自然而然地亲近态度相比, 桥本能够察觉到赤司在这场对话中,反而是主动创造距离的一方。


    就连那种平时在他面前显得温文尔雅的笑意, 在面对一之濑的时候都变得有距离起来、


    但桥本也清楚, 对赤司的熟悉反而是他能察觉这些端倪的唯一原因。


    在B班的俩个人眼中,面对一之濑友善的态度,赤司依旧是那样不动声色、不为所动地回应道:“能够通过B班的考察,我当然愿意相信它是中等偏上的。”


    听到赤司的话, 一之濑和神崎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赤司的用词很直接,班级被单独点出来, 但既然是这样, 却正说明赤司的到来是能够代表A班的。


    而对于一之濑来讲,清楚这点就已经足够了。


    没有再拖延时间的意思, 赤司看见一之濑停在原地。她望向自己,身体前倾,略带俏皮地伸出一只手,如同中世纪那些接送小姐下马车的绅士一样。


    “既然能让你满意的话,赤司,”一之濑的声音满怀笑意,却更显得她真诚而毫无心机:“那我们边吃边聊吧?当然,请放心,这点积分,我们B班还是出得起的。”


    *


    【Homo existens te Deum fac it.(现存的人把你造成上帝)】


    考试第二天。


    令人庆幸,虽然这里的环境或许已经足够糟糕,但最起码,这段野外考试还没有沦落到拥有如此让人沮丧的开头——最起码,当天亮的时候,蓝天依旧晴朗,阳光依旧明媚。


    躺在帐篷里的绫小路睁开眼,他隔着薄薄的塑料布望向外界,能依稀分辨出明净的天空和头顶的树枝来。


    作为他们D班所选择的、几乎完全在树林中央的据点,清晨有鸟叫声,但并不清晰,被这顶多人帐篷里的其他男生的鼾声所盖了过去。


    想到这里,把手臂枕在脑后的绫小路翻了个身。


    一般打鼾除去生理性因素,多是由睡觉姿势不当所导致的。因此,往往只会在刚入睡时出现。一旦睡熟后,即找到自己舒服的姿势进入深度睡眠,就会自然而然地消失。


    现在可是清晨,时间就摆在这里。而且能够通过学校的体检,想来生理方面的不利因素是很少的。


    即使不去多加思考,睡了回笼觉的人也几乎摆在绫小路眼前一样清晰。


    不过,这座帐篷是由他们亲手搭建,绫小路也相当确认,这其中不可能有监控设施。更何况,规则上也没有提及作息相关的条例。


    既然是这样的情况,绫小路就无意去做那个扰人兴致的出头鸟。他把手臂重新在脑后摆正,难得地小憩起来。


    不多时,闭着眼的绫小路听见身边传来淅淅索索的声音。


    从睡袋里坐直身体的平田看见旁边平躺的绫小路睁开眼,他饱含歉意的一笑,刚刚睡醒的声音带着点不同往常的沙哑,几乎如同枝叶上摇摇欲坠的露珠:“吵醒你了吗,真抱歉啊。我这就出去,你先休息你的吧。”


    尽管平躺着,就连眼皮也是一幅将睁未睁的样子,但平田依然能听见绫小路如同平时一般开口,音色没有半分变化,只是似乎因为顾忌着这一帐篷的人变小了一些:“昨晚的忙碌并不短暂。大家都还没醒,你这么早出去干什么?”


    听到绫小路的话,平田没有多想。为了不让动作影响帐篷布再发出声音,他保持着这个将动未动的姿势定在原地,依旧耐心地回答着绫小路:“早上,大家都是要吃饭的嘛。我们既然是为了提高排名,那就应该看看能不能从自然中寻找食材。”


    说到这里,平田有些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没办法,就像你说的,就连B班都那么努力我们可不得也加把劲吗?”


    说到这里,绫小路看见眼前的平田像是想起来什么一样:“哦,对了,如果待会大家醒了,有人问起我来,你就说我去考察地形就行了。”


    这次没有打断平田,绫小路看着眼前的平田从帐篷里走出去。他重新闭上眼,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躺姿,面上的神情毫无波澜,如同美梦酣眠那般。


    几乎又是半刻钟,身边又一次传来淅淅索索的响声。不过和平田那次不同,这次不仅声音更大,持续的时间也变得更多起来,甚至还时不时夹杂着一两声嬉笑和咒骂声。


    和刚刚面对平田时不同,此刻的绫小路闭目不言。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听见同样的方向传来同样有人直起上半身,带动席下布料的声音。


    这次更是多了些对话和指责声,无外乎:“你起来这么早做什么?”“你吵醒我了。”之类简短的、几乎不能称之为对话的抱怨。


    男性的音量本就粗犷,加之他们几乎都不对自己的音量加以抑制。没过多久,绫小路就察觉好几个人在紧绷的睡袋间翻来覆去起来。


    就连原本安稳地享受着自己的回笼觉的人都停止了自己的鼾声,取而代之的是在浅眠中不耐的挣扎起来。


    有人彻底的起身了,于是,更多的人也从睡袋里钻出来。最先造成那种淅淅索索响声的人已经停止了自己的嘴硬,绫小路听见尴尬的赔笑声。然后,在那几声赔笑后故作大度的谅解声后,绫小路重新睁开眼睛。


    “啊,绫小路,你也被池宽那家伙给闹醒了啊。”为了不打扰到别人,平田选的是最接近帐篷出口的位置。而此刻,靠近平田的绫小路当然就成为了所有人从帐篷出去的必经之路。


    刚准备抬脚从绫小路身上跨过去的幸村辉彦不经意间一低头,看见绫小路睁开眼睛的动作。


    他自诩和绫小路的关系还不错,因此一边跨过绫小路平躺的身体,一边开口搭话道:“我就说昨天的时候,你没必要在平田说打探其他班消息时,自告奋勇地和堀北一起决定,将原定在今天的时间点提前到昨天吧。


    这活不轻松吧。池宽声音这么大,你都现在才醒。”


    说到这里,幸村努了努嘴,似乎很有些不悦在里头。他按住鼻梁上的眼镜,几乎抱怨一般地开口:“要我说,池宽真是闹过头了。你累成这样,居然还不能好好休息休息。”


    绫小路能够听出他这是借着给自己打抱不平的名义,再发泄一遍对池宽吵醒自己的怨气。因此,他摆出如同往日一般面无表情的样子,看上去好似初初醒来,还没搞清楚状况一般,倒也没有怎么接话。


    没有得到附和的幸村感觉自讨了份没趣,因此倒也没有再说什么。他跨过绫小路,一弯腰一掀帘子,就这么出去了。


    紧随而来的,是越来越靠近的池宽的不停赔笑声:“哎呀,做噩梦睡糊涂了嘛,所以才起来喊了几声”


    他个子不高,在这个用于休憩的帐篷里,被人用手臂搭住肩膀走动,只能一边缩着上半身,一边讪讪地笑:“须藤,你现在醒也醒了,骂也骂过了不如先把我放开怎么样?”


    话是很诚恳,但须藤冷哼了一声,一幅完全听不进去的模样。


    他甚至还把那原本搭在池宽肩膀上的胳膊勒了勒,面上依旧是略微带点不悦的恼怒:“还不是怪你,池宽?昨天累了一天,我身体的疲劳还没被完全修复,可就被你闹醒了。怎么,你不该搭着我走一段路?”


    绫小路看得分明,须藤面色红润,跨过自己的步伐也稳健得很,哪里来的没有休息好?不过是找个理由折腾吵醒他的池宽罢了。


    想来过一会就烦了,不再计较。


    但池宽的脑袋被卡在须藤的胳膊里,却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听不出须藤的底细,还以为真像对方所说的那样,自己犯下了大错:“我跟你道歉、我跟你道歉啦,须藤。我保证!以后绝不会这么做了!”


    脑袋被胳膊卡得似乎转都转不了,这样的姿势几乎能让人感到威胁。发现须藤的不为所动后,池宽有点慌了神。他拍了一下须藤的胳膊:“放下来吧,这样实在是不舒服我快喘不过气了。”


    可惜的是,即使是被池宽这样反抗,他身边的须藤似乎也没有就此作罢的意思。又是一声冷哼,绫小路听见须藤带点笑意的声音传出:“就不。你害得大家都没睡好,池宽,我惩罚惩罚你怎么啦。”


    或许是因为躺在地上这毫无阻碍的奇特视角,绫小路看得分明:在听到池宽的话后,须藤不仅没有放松,反而还把手臂上的力道加大了些,就连肌肉群都有些连带的凸起。


    发现这一幕,绫小路的眉头有些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就班级中的小团体而言,须藤跟池宽的关系是不差的不如说,也就池宽几个能忍受须藤的坏脾气。因此,平时的须藤再怎么不给其他人面子,多多少少也会听一下池宽几人的话。


    但像现在,须藤甚至开始借着旁人“被打扰”的名义,来惩戒他为数不多的好友,池宽


    盯着他们二人“勾肩搭背”地走出帐篷,绫小路面上不动声色,却已然把这种情况记在心里。


    人啊,可不是那么容易就改变自己的东西。


    等到看见须藤和池宽的背影尽数被掀起后又重新垂下的帐篷布遮去,绫小路才终于收回自己的目光。像帐篷内其他起床的人一样,重新开始整理自己略带褶皱的衣领。


    而等他先开帘子出去的时候,正好重新听见须藤逐步靠近的、兴高采烈的声音:“诶——大家——”


    他咧开嘴,一只手拎着困住好几条鱼的网兜,饱含喜悦的眼睛几乎如同展示台上的宝石一样闪闪发亮:“我们抓鱼回来了哦!”


    而在须藤身后,一只手抓着自己另一只手手肘的池宽面色并不算好。在这四面环海的凉爽清晨里,绫小路只是稍稍一瞥,就能看见他额上坠下的硕大的汗滴。


    须藤网兜里的鱼还在活蹦乱跳。


    绫小路想。


    生命力真是顽强啊。


    相比于兴高采烈的须藤,池宽反而是最先发现刚刚从帐篷里钻出来的绫小路的那一个人。


    随着和须藤的逐步走进,他似乎下意识松了口气,举手朝不远处的绫小路挥了挥手,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一般。


    可惜的是,相反方向传来的清甜女声将他的话语硬生生堵在喉咙管道里:“大家,我们也采了些果子回来哦!”


    池宽没有再试图开口,他和斜前方的须藤一起朝出声的方向看过去。


    而见此情形,绫小路也转移了自己的目光,望向那边逐步靠拢的脚步。


    是栉田桔梗和王小雨。


    采摘野果的女生回来了。


    “辛苦你们了。”


    随着须藤和栉田的相继靠近和出声,离开帐篷多时的平田终于也姗姗来迟。


    和两组人相同,他手里同样抱着东西。可惜绫小路隔得更远,几乎无法辨认。


    “鱼已经抓来了,还要我去做些什么吗?”


    还没等平田把抱在怀里的东西放下,站在原地的须藤就有些迫不及待地嚷嚷道。看上去确实是参与集体事务中,让人难得省心的积极态度。


    看上去似乎没什么问题,只是须藤想要改变的决心,和他热切的刷印象分。可绫小路依旧注意到他看似随意的代词。


    明明此刻和池宽站在一起,抓鱼似乎也是和池宽一同归来,但须藤依旧只是使用了“我”这个词,仿佛身边两手空空、尴尬不已的池宽并不存在一样。


    “嗯”而看着面色有些抽搐的池宽,平田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把手上原本拿着的东西,交到站在一旁、正仰头看着他的轻井泽会。


    平田沉吟了一阵,然后才开口:“既然大家都醒了,那还是先饱餐一顿再干其他事情吧。须藤,你先去生篝火——池宽也去帮你。”


    随后,他转过脸来,看向另一边的栉田和王小雨:“而食物材料,就先由女生保管吧。栉田,你们去帮轻井泽一块理一下!”


    绫小路看着平田几乎可以说是有条不紊的把兴致颇高的须藤安抚下来,连带一连串任务的下发:“还有空闲的人去打水,请各位拿好瓶子哦。”


    直到这个时候,相隔一段距离的绫小路才看清那原本被平田拿着,随后被交到他的女友轻井泽手上的东西是什么。


    空空如也、干净崭新的塑料瓶,想必是用积分兑来的。只是看着分发的动作,就能明白接下来的水源储存要依靠什么。


    想到这里,绫小路的目光挪到身为“Leader”的堀北身上。


    平田是没有这种权限的。即使他是D班实际意义上的领导人,也不代表他能在没有身份卡的情况下直接使用积分。


    所以,平田,也可以说是轻井泽,是怎样在男女分居的帐篷里,和看似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堀北搭上线的?


    *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和B班搭上线?”


    一边用细长的枝干搅弄着烤肉的火堆,神室一边皱着眉头,看向把提前准备好的生肉一一摆出来的桥本。


    “为什么要问我呢?”


    手上动作不停,但在听到神室的话后,桥本依旧撇了撇嘴。他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不远处坐在溪流边,背对着他们的赤司:“你知道的,没有赤司的允许,我怎么可能回答你。”


    说道这里,桥本眼珠一转,仿佛抓到什么的狐狸一样眯眼笑了起来:“神室,我可不怀疑你的勇气。既然你都问我了,不如一步到位,直接去问问赤司怎么样?


    神室被桥本的话噎了一下,但也没有完全死心:“那万一打扰到赤司怎么办。你真不告诉我?这场野外考试可还得我们一起度过呢。


    要知道,B班本身就是离我们最近的班级,找他们结盟,最起码也告诉一下我这个名义上的‘Leader’一个原因吧。”


    “你也说了,是名义上的。”


    听到这句话,桥本斜睨了神室一眼,跌宕起伏的语气接近放松性质的吐槽了:“名义上的‘Leader’还是先跟我一起,把大家的早餐都准备好吧。免得到时候其他人醒了,吃的都排不过来。”


    话语进行到这里的时候,桥本的视线从和自己面对面的神室耳畔穿过,落到不远处正在苦兮兮打水的葛城身上。大量空荡的塑料瓶堆在地上,让人应接不暇。


    作为和神室一起数着数量去用积分购买的塑料瓶,桥本当然清楚这有多少。两个人抱一满怀才能抱回来的瓶子,眼下却要葛城一个个把其中打满水。


    而在他们烤制早餐所使用的份额后,葛城还要重新填满这些。


    而这工作量不小的重复劳动,葛城甚至还只是一个人。


    想到这里,桥本又下意识望了背对着他们、坐在溪流边的赤司一眼。


    和他与神室搭配干活比起来,葛城几乎能称得上是“见者伤心,闻者落泪”了。


    可按理来说,作为葛城的信服、信任之人,户冢是有资格过来帮葛城忙的。


    想到这里,桥本心头不由浮上一些疑惑来。


    可不知道为什么,赤司却独独叫了葛城,而没有通知户冢。


    要知道,如果把神室当作坂柳的附庸,那在某种意义上来讲,她和户冢的地位是等同的。


    但前者得到了允许,后者却毫无消息。


    差别待遇从来都是引人探寻的事情。


    即使只是做出对比,都已经是能让原本一无所知的陌生人为此驻足,足够好奇原因的事情了。


    更不用说,此刻思考问题的人还是跟在赤司身旁,自认为已经足够了解赤司的桥本。


    但他是不可能问出来的。


    ——就像神室开口的那个疑问“为什么要和B班搭上线”一样。


    就算他被赤司领着和一直来共进了晚餐,他所能得到的消息也只有“赤司决定和A班合作”这一结论本身,而没有任何附带的原因和理由。


    可就像他对户冢的不够资格感到不解一样,他什么都无法对赤司提问。


    曾经的他或许还好说,桥本无声地张了张嘴,那时的他地位无可动摇,被赤司所无条件的纵容信赖。


    只要赤司还屹立不倒,他就是名副其实地一人之下。


    但他犯错误了。


    这种错误并不致命,但却像一盆冷水一样,彻头彻尾地浇在了他的身上。


    而那个人做出的一切事情、留下的一切痕迹都仿佛火焰灼烧。


    一盆冷水淋下,他当然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不适,但已经来不及了。


    神室的插入是坂柳算计的结果,但又何尝不是坂柳对于自己会犯下错误的把握?


    这种认知带有其因为桥本过于敏锐的感知,而具有独特的清晰出现在脑海里,让桥本无可奈何,最终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


    可即使是这样,即使火花熄灭徒留伤疤,□□表层传来的感知也是时时刻刻都在旁人、或自身面前显露着自己的不同的。


    神室的话,葛城的态度即使自己犯下错误,依旧得到尊敬,得到A班中人的尊崇


    他离那个人如此接近,就像是不断接近烛焰中心的人那样,桥本甚至无法确定自己还有没有一块,能够称之为完好的皮肤。


    他的一切都被那种疤痕重新构建,就像神室说的那样,当旁人第一眼往来,看见 的不再是他曾经所努力构建的自身,只剩下一个属于赤司的印记如同黑洞一样,攫取了他全部能被他人观测到的第一印象。


    所以,他才无法去询问赤司任何东西。


    他犯下的错误导致了他如今的摇摇欲坠,而这种摇摇欲坠之所以还保持着一种稳定,就是因为他曾经离烛焰比谁都接近。


    哪怕此刻的姿态并不美观,旁观者也相信他显露在外的、被烛火炙烤的满身疤痕,意味着他比谁都更懂得烛火的温度。


    摇摇欲坠当然是可怕的、会让人跌落深渊的。


    但桥本知道,自己是安全的。


    只要他让人相信,相信如此摇摇欲坠的自己是稳定的。


    维持这种姿态的关键,就是看上去比谁都了解烛火,比谁都清楚火光的摇曳。


    所以,他才不能去问赤司的啊。


    他犯下了错误。


    而在神室略带犹疑的眸光中,桥本笑起来,就像曾经的他一模一样:“那么担心干什么?赤司做事,我们难道能找出什么差错吗?”


    作者有话说:


    卡点发出来了,提前预祝五四劳动节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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