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秦锋拒绝, 许清和接着说:“那天你去的车行,齐老板跟我关系不错,他人很好。你原来不是也修车吗?”
她一探身, 俩人又在局促的空间里相碰, 秦锋使劲儿并了并腿, 把手从桌面拿到下头。
他扯出个自嘲的笑容:“我原来修得那是什么车?那些个豪车我可碰不得。”
许清和却不这么认为:“齐彦也是搞极限运动的, 知道你爸,在那里干能舒服很多, 也算是老本行呀!”
眼看许清和面前的果汁要喝空了,秦锋伸出手接过杯子,要给她续, 顺便应她:“甭替我操心了。”
啪一声,许清和轻拍在他伸过来的手上:“我不愿意你在酒吧那种地方干,不行?”
秦锋的手红了一块,在他麦色的皮肤上不算明显, 但也能看得分明。可他没躲, 手还在那伸着, 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杯子上,捏住她刚才捏过的地方。
窗外蝉鸣的声音忽然大起来似得, 鼓噪地吹动屋内的热气。
“秦先生, 我们下回再来跟您聊!”
“有什么需要您随时跟我们联系。”
卧室门打开,接连的交谈与笑声传出来。
厨房里的两个人错了错目光,有些黏糊似的,收回了自己的手。
等煦宏集团的人都走了, 秦贺平还保持着极端的兴奋,毕竟已经很久没这么多人陪他说话了。
秦锋背着身子,站在他爹的床边, 透过窗户往楼下看——
许清和迈着轻盈的步子,秘书替她拉开车门,她一紧裙摆,迈进那辆黑色奔驰里。
他知道这大小姐脾气古怪,总要出其不意地要求他。没法子,她帮了他这么多,就算她真让他当着她的面跪下去,他也只能答应。她把那个叫齐彦的男人的电话留给他,还让他今晚就要去‘月色’辞职。
他在心里算着,现在还没到月末,要是立即走,恐怕薪资是要扣一点的。如果能再坚持一周,等暑期旺季过了,大概好提要求一些。这两个月攒的钱七七八八加起来,也基本能覆盖未来一段时间的开支。
——那锦衣玉食的大小姐是永远不可能担心下个月没饭吃,完全凭心性做事。他就是纳闷呢,大约什么时候她才能忘了有他这么个人?
秦锋敛了眉目,看到那辆黑色奔驰倒车、启动、离开他家的楼下,才勉强收回视线。
然后他转过头,神情略有一丝麻木地,要给秦贺平递水递饭,可他老爹一点不接,而是反反复复讲他那些讲了无数遍的故事——
“温哥华那回啊,谁能想到我滑出那么好的成绩啊,现场一面国旗都没有!都快要颁奖啦,升旗啦,组委会的人才给我找出一面,还是从观众席临时借来的啊!你都不知道那天多有面儿。”秦贺平激动得面色红润,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年前的那一天。
“臭小子,你说说你,啊,有这么好的遗传和天赋,你怎么就不坚持呢?你看看这块牌子,”秦贺平又捧出床头柜上金灿灿的奖牌,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你明明有金牌的实力,但凡坚持下去,现在赛场上还有那些个别人的份儿?”
往常这样的说教不过是两三个来回,可今天秦贺平像是不知疲倦一般。
忽然一个重物砸在秦锋背上。
哐啷一声,砸中他的烟灰缸落在地上。秦锋却像没知没觉一样,勉强回了回头:“老头子,差不多行了。家里没几个值钱东西,这玩意儿摔碎了没钱给你买新的。”
“没种的东西!”秦贺平骂他。
果然,起头有多兴奋,结束就多暴怒,就像秦贺平的一生。
喜怒无常,秦锋早习惯了。但秦贺平接着骂:“你要是再拿块金牌,还至于让我靠资助活着?”
说完还不解气,作势要去扔摆在床头柜上的奖牌。
秦锋一个迈步走过去,抢在他前面把东西收好。看见儿子终究是重视那块奖牌的,装腔作势的秦贺平终于哑了火。
父子俩沉默地对看着。
秦贺平哼了一声:“你马上都要二十二了,该谈婚论嫁了!”
往常俩人胡拉乱扯,什么都吵,什么都说。但这还是第一次提起结婚的事儿。
秦锋愣了。
“我跟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秦贺平把床帮拍的嘣嘣响。
“结婚?你可真能想啊老秦!”秦锋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嘲讽地勾了勾唇角,“我这烂样,凭什么让人家好姑娘平白跟我一块儿吃苦?”
秦锋把头扭过去,树枝被风吹得摇摇摆摆,露出那辆黑色奔驰在小路里艰难地穿梭,几百米的路,她们走了整整十分钟。他目力好,能隐隐约约看到许清和坐在后座的左侧,轻靠着椅背。
秦贺平却不知想起什么,全身上下唯一精神的那双眼睛转了转:“怎么没有好姑娘了?就今天啊,刚才来的那几个人——”
痴心妄想!
秦锋背上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一股热流从而后顺着脊椎骨直往下窜,烧得浑身都难堪。
“就今天那个一直站在最后头的,剪着短头发,戴着眼镜,穿着运动鞋的小姑娘啊!”秦贺平撑着身子坐直,“我都问她了,她也是从小山村里考出来的,是个有学历的大专呢!现在在人家大集团的物业部门,多风光!你们俩一块儿努力,保准五年十年就能买上房!”
“是么,打听得真清楚。”秦锋凉凉地嗤了一句。
他这一条贱命,在别人看来,配这样的好姑娘都是瘌**想吃天鹅肉了。
树荫的尽头,黑色奔驰已经消失不见。
秦锋低了低头,改主意了,打算尽快去“月色”辞工。
——但辞工这事儿,却不知怎么漏到了盈风耳朵里。
他还没来得及联系齐彦,盈风的电话就追了过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味儿:“秦锋,我费多大劲才给你搭上‘月色’这条线呀!你当惠城是咱们老家,工作满大街等着你挑呢?”
秦锋最烦别人对他指手画脚。以前就他和老爹两个人,日子是苦,可简单。有饭吃,药不断,就是一天顶好的光景。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这管那问的?
他压了压脾性,冷冷地回她:“这两个月‘月色’旺季,脏活累活我没少干,人情早还清了。”
至于他和盈风之间,那更是谈不上什么人情不人情,没有他以前帮着平事儿,盈风在籍县不知要吃多少苦头。
他这语气一硬,盈风那边立刻软了,甚至带上了老家的乡音,黏黏糊糊的:“阿锋,我不是怪你呀……就是怕你在惠城不顺心,回头让秦老爹也跟着操心。”
秦锋根本不吃这套,他只想赶紧去车行把正事定下,打断她:“有人牵了线,去车行干。我手艺在那儿,更趁手。”
“车行?”盈风语调一下子扬起来,“惠城的车行?连锁的还是私人老板的?你去是当大师傅还是打下手?”
秦锋忍不住啧了一声:“你问那么细做什么?”
电话里沉默了几秒。秦锋刚要挂,盈风突然开口,声音压低了,带着试探:“是……许小姐帮的忙吧?去齐彦那儿?”
盈风多灵光一个人,况且这事儿不难猜。秦锋没吭声,算是默认。
临挂电话前,盈风抢了一句,没给他留拒绝的余地:“我跟你一块儿去。齐彦刚回国不久,我们工商联正要跟这些纳税大户走动走动,我去认认门。”
秦锋没管她,自个儿联系了齐彦。但他刚走到车行门口,就看见盈风站在那儿,跳起来冲他挥手。
秦锋略点了个头算是打招呼了,也没打算跟她站在一处。
齐彦正在里头招待客户,里头迎出来的是两个年轻伙计,看着脸嫩,估计刚入行不久。不过后来一对年纪,其中一个比秦锋还大两岁。
年纪大点那个伙计咧开嘴,露出两颗虎牙,笑呵呵地凑上来,话却是冲着盈风:“美女,来看车还是提车?”
盈风对这种目光早习惯了,不但不怯,反而把背挺得更直了些,抬手将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带着点不经意的风情:“你
好,我是工商联的干事盈风,想拜访一下齐老板。”
那虎牙伙计眼睛更亮了,忙不迭侧身引路:“哟,盈主任!久仰久仰!齐老板就在里头,您先进来坐会儿,喝杯茶!”然后他也没忘了秦锋,一副左右逢源地灵气样儿,“这位大哥呢?是一起的还是看车的?”
秦锋不自在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摆了摆手:“我也找齐老板,约好了。”
“哦哦,好嘞!”虎牙伙计应着,注意力却明显还在盈风身上,和另一个伙计一左一右,几乎是簇拥着把盈风往里请。
秦锋耳根子总算清净下来,故意落在后面,仔细打量这地方——
这车行是真气派。前面停车场宽敞得能停下几十辆车,后面一排板房收拾得整齐利落。左边是敞亮的工作间,能看见里头停着正在改装的跑车,工具设备一应俱全;右边是待客区,玻璃擦得锃亮。贴膜、改装、维修……看样子是一条龙服务。
比起他原来那个满是机油味的小修理厂,这里的营生和规模大了何止十倍百倍。
秦锋心里清楚,就算他再不愿意承许清和的情,这回,她确实是又拉了他一把。
在“月色”,吃的是青春饭,看的是客人脸色,除了能多挣几个快钱,学不到任何安身立命的本事。可在这里,摸的是实打实的技术,干的是扎扎实实的活儿。沉下心干几年,出去自己弄个厂子,肯定能比从前更好。
带着凉意的秋风卷过来,吹动他额前的短发。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久违地感到一阵舒畅。
就是心里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还在那儿——
这下,欠那位大小姐的,又添了一笔。
再见到齐彦,场面有点微妙。
上回秦锋被误认为是那个开着奔驰的神秘车主,这回,是来报道的新伙计。
但齐彦这人,一点儿没多余的心思,一看见秦锋进来,就洪亮地笑了两声:“秦锋!可算来了!”他大步上前,伸手就握,力道实诚,“上回那事儿,对不住啊!闹得你跟清和别扭了吧?没吵架吧?”
闹别扭?吵架?
秦锋心想,他跟许清和的关系,哪够得上这么家常的词儿?
他抿了抿唇,没接这话茬,只是用力回握了一下齐彦的手,两人手心粗糙的茧子相触:“齐哥,以前都是自己瞎琢磨,以后得多跟您学。”
“嗨!什么学不学的!”齐彦另一只手结结实实地拍在他背上,那巴掌又厚又重,带着劲道,“这行当,说白了就是手熟,下力气!你这身板儿,”他上下打量秦锋,眼里是实打实的欣赏,“一看就是能扛事儿的料!”
齐彦胳膊上的肌肉线条流畅有力,不是健身房刻意雕琢出来的花架子,是真正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精悍,他收了笑,正了正神色:“秦锋啊,不怕你笑话,我平时就好折腾些极限运动,潜水、攀岩、冲浪……什么都沾点儿。所以啊,我打心眼里敬重秦贺平老师。当年那条件,太难了。”
是,太难了。开路的难,路开了又跌下去的,更难。
话不用说完,秦锋都懂。但他不想跟外人深谈父亲的事,只垂下眼,声音沉了沉:“都过去了。现在的年轻人,条件好,更厉害。”
齐彦看他一眼,了然地点点头,没再往下追,只拍了拍他肩膀:“成,不提了。回头有机会,我一定得去拜访秦老师,见见真神!”他转头,冲着那边正偷偷往这儿瞄的两个年轻伙计一嗓子:“虎子!邦子!过来!”
俩小伙儿赶紧小跑过来。
“叫锋哥!”齐彦声音洪亮,“以后跟着锋哥好好干!人家手上的真功夫,不比你们这些年瞎混的少!”
虎子和邦子机灵得很,在这地方见惯了形形色色的有钱人和能人,一听老板这语气,立刻收起刚才那点若有若无的打量,脸上堆起笑,一口一个“锋哥”叫得热络,麻利地领着秦锋往后面的工作区走。
等秦锋跟着虎子邦子把车行里外转了个大概,天色已经暗了。他惦记着家里老爹,准备跟齐彦打个招呼就走。
没想到一回到前头的接洽室,发现盈风居然还没离开。
柔和的射灯灯光笼着她,她微微仰着头,看向齐彦,眼神专注。齐彦原本大大咧咧地叉腿坐在她对面的沙发扶手上,不知什么时候,身体已经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近了许多。齐彦正压低声音说着什么,引得盈风掩嘴轻笑。不过是第一次见面的两个人,眼波流转间的那种暧昧感,却浓得化不开。
秦锋脚步顿在门口,只看了一眼,就立刻别开了头,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并非觉得盈风如何,更谈不上对齐彦有看法。成年人之间那点你来我往,他见得不多,却也明白。只是眼前这画面,冷不丁划开了他记忆里那个口子。
——那种自孩童时代起便根植于心底的、对女性难以言说的疏离与不信任。
秦锋仰头看着渐浓的夜色,喉结动了动,将心里那点骤然翻涌起来的、陈年的涩意,无声地压了下去。他不再看接洽室里的光景,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车行。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的凉,也吹散了他身上沾染的车行的那点暖意和人声。
他立了立领子,闷头往家走着,一摸兜,却接到了许清和的电话。
*
黑色宾利旁。
李叔站着。
约莫四五十岁的男人,看起来最近是长胖了,导致原本合身的西装被撑得有些皱巴巴。他脚底下已经堆了好几根烟头,像是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
他眯眼看了看天上火辣的太阳,又看了看小区门口国际学校穿着定制小西装的孩子们,他又点燃一根烟,狠狠吸了一口,终于下定决心似的摸出手机。
“刘秘,”李叔一开口,嗓子有点疲惫的沙哑,“许小姐马上就要去京城了,这次她说,估计短时间内不会回惠城。”
对面不知说了什么,李叔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嗨,年龄上来了,不也就这点乐子了么?”
他顿了一下,拇指无意识地碾过打火机粗糙的金属表面。
“我们许总和夫人也是着急,奈何小姐太年轻,对婚姻这种事儿不上心,”然后声音压低了些,“难为黄大少爷这么费心。”
这临时落客的地上停车场,往常不是人来人往就是鸟鸣呱呱。可今天呢,一切都如约好了一般噤了声。
许清和拼命踮起脚,猫着腰往前挪了两步。鞋底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她立刻停住,屏住呼吸。
听筒那头的声音忽然高起来,这令人心慌的安静终于让只言片语飘进她耳朵——“男人么,主动点又不掉价……清和小姐也就面子上矜持……我们黄少这样的,还没见哪个姑娘……”
李叔的旧皮鞋狠狠碾了几下地面,把烟头踩灭,火星子迸溅开来。他冲着手机,声音里带了点讨好的热络:“是,那就盼着早日喝上咱们两家主人的喜酒。”
许清和把手机举起来,点开录音,胳膊使劲往前伸。
对面的声音清晰了一瞬——“可不,到时候咱们凰湖资本肯定给你安排个好位置啊,老李。”
许清和的心怦怦直跳,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死死攥着手机,把呼吸压到最轻,压到胸腔都开始发疼。
直到李叔坐回车里静了一会儿,她才从转角处走出,一副姗姗来迟的样子。
带点歉意地笑了笑:“不好意思啊李叔,你等半天了?开学要带的东西太多了,我收拾来收拾去的。”
李叔的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滑过,从上到下,最后收敛回去。他接过她手里的行李箱,弯腰替她拉开后座车门,动作和往常没有任何分别。
车子驶出小区的树荫,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许清和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却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翻涌个不停。
谁来也是巧,就在半小时以前,她还埋怨自己来着——
本来只是想下楼顺便买
点日用品,结果走到小区会所才发现被包了场,只好绕到外面的超市。都快走到了,许清和才忽然反应过来:为什么不直接到了京城再点个外卖?
就因为这一来一回的曲折,她走了一条隐蔽的近路,又鬼使神差听见了那些不该听见的话。
李叔。从她上初中起就在许家开车的人。这个常常恭谨,如影子一般的人物。
但又恰恰是这样一个人,清楚地掌握着许清和平时会去哪里,什么时候用车,哪辆车需要保养,最近又开了多少里程……
然后她所有的行程、所有的去向、所有的“不经意”,都被他一张一张摊开,如白纸一般,递到了别人眼前。
从惠城到京城这一路,比往常任何一次都安静。没有暴雨,没有堵车,没有意外。
到京城以后,日头已经落下去一些,停好车,李叔又礼貌地替许清和拉开车门:“许小姐,什么时候回惠城您提前招呼我,”他做了个请的手势,“需要我把您把东西搬上去吗?”
许清和摇了摇头:“到时候看吧,大四事情挺多的,我们导师好像给我安排过什么……”
李叔似乎是没有耐心,也似乎是赶着回去,温声打断:“您以学业为重得好。”
许清和点点头,拖着行李箱往楼里走。
她没有回头。但她听到了,宾利始终没有发动,直到电梯门合上。
这间公寓是备在京魏大学附近的,她平时不去学生宿舍,大学四年念书都在这儿住。
她用脚尖顶开门,一股混合着清新剂、久未住人的微尘和窗外暑气的熟悉味道扑面而来。许清和踢掉脚上的帆布鞋,光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把行李往玄关一放,先把自己摔进了客厅那张柔软的沙发里,舒服地叹了口气。
说起来,今年夏天也是奇怪。
往年就算是在假期,她也免不了从惠城跑几趟京城,和朋友看展逛店、喝下午茶或是组织私密的饭局。
可今年,惠城像有什么看不见的线拴着她,零零碎碎的事儿,一绊就是两个月。
提起惠城,不知怎的,她脑子里第一个浮现出来的竟然是——一张挥之不去的冷脸。
可那张脸,却慢慢出现了温度,从倔强,到细致,再到,让她觉得……
像是带着灼热的有生命力的烫意,让她升腾出强烈地抓握感。
许清和窝在沙发上,思绪翩跹地回想起从小到大自己身边来去的人,忽然觉得自己这二十年来,活得挺没意思的。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真能让她放心把后背交出去的,数来数去,一只手都凑不齐。
可秦锋算一个。
虽然他一直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可她就是知道,他不会害她。
此刻黄昏而至,她突然感觉到一丝凉意。盖毯还放在衣柜深处,没来得及拿出来。她草草把防晒衫披在肩上,然后收紧了胳膊。
目光扫过安静得过分的公寓,心里那点空旷感,似乎被放得大了。
她抽动了一下鼻子,拿出手机。
——电话只滴了两声就被接通。
“唔,秦锋,你接得很快嘛!”许清和的心一下就落了,语气里也带上不经意的笑意。
听筒那边略微有点嘈杂,接着传来走动的声音,又过了几秒,周围安静下来,男人的声音传来:“正好手机在手里。”
“你有没有去齐彦那里报道?”她问。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有点明显的吸气声,像是把什么话咽下去,又没咽干净:“许小姐,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的事情……”
“秦锋——”许清和故意把尾音拖长。
“刚从他那儿出来。”秦锋立马就老实了。
许清和满意地眯了眯眼睛,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陷进沙发里:“除了在车行那里干活儿,秦锋,有空的时候,你再偶尔给我开开车,怎么样?”
秦锋略略皱了皱眉:“你不是有司机么?”那司机还很能自作主张。
却没想到,许清和一开口,竟然说了一模一样的话:“李叔有时候爱自作主张。”
秦锋在心里冷哼一声,就是说么,那老头还要埋汰他。
许清和把腿蜷缩起来,膝盖撑在下巴上,忽然正经起来:“其实我需要用车的时候也不多。但你放心,我会给你父亲支付每个月的护工费。你呢,要负责接听我的电话,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接我本人。”
通话一时陷入沉默,但对面的呼吸声,却明显更重。
等了好一会儿,许清和看了一眼通话状态,声音扬了扬:“秦锋,你有没有在听我讲话?除了护工费,我还可以给你……”
“许小姐,”秦锋的声音终于传来,比刚才更低,“第一次那笔钱,已经够多了。是我自己选的,接了你的资助,我就全认。”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吞咽的声音似乎也透过电波传来:“你不用再加钱,有什么事,直接说就行。”
许清和把发抓散下来,仰靠进沙发。资助和被资助,付出和报酬,在她看来是天经地义的逻辑。
她歪了歪头,脸蹭了蹭沙发靠枕:“秦锋,帮你父亲的钱,是整个集团的公关行为,我们第一次见面就说清楚了呀。你现在替我做事,我额外付你报酬,这有什么问题吗?”
电话那头,秦锋似乎咬了咬牙,再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板的平静:“好。那就按你说的,重新签协议。您吩咐,我照办。”
“切——”许清和对着空气撇了撇嘴,“跟着我做事,很委屈你吗秦锋?”
秦锋没接话。
许清和也没在意,直接顺着往下说了:“下下周末,来我学校接我回惠城。具体信息,我到时候发你。”
秦锋仰头,吐出一口悠长的气息:“好,我记下了。”
许清和握着手机,等了几秒,他没再说话,但也没挂。至于那句“您吩咐,我照办”——
算了,她打了个哈欠。
总要慢慢来。只要他肯答应,就够了。
大四,几乎是最繁忙的一年。
刚开学两周,许清和忙得脚不沾地。先是琢磨最后的学分怎么分配,然后是着手计划毕业课题,再是跟导师熟络感情,她几乎把惠城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直到周四,两条信息发过来,问她安排,她这才想起之前说过这周末要回惠城。
——是秦锋的消息先发来,然后是陈岚。论专业程度,秦锋这个临时抓来的壮丁竟然更积极,许清和有点意外地笑了笑。
秦锋问她:“你的车在哪里,具体几点去接?”
许清和看了一眼日历,脑子转了两道弯,忽然有了安排,跟秦锋说:“别开我的车了,麻烦,钥匙都不好拿。我回头跟齐彦说一声,开一辆车行的越野。”
秦锋没意见,就是在周四当晚,选了个最稳的越野车,提前去高速上跑了两个小时,熟悉车型。
跟秦锋说完,许清和又回复陈岚:“周日我去趟松石美术馆,买两幅画,别的事情我自己安排吧。”
收到许清和那句“开辆越野车”的回复时,秦锋正在车行后头吃晚饭。他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扒完最后一口饭,撂下筷子就去了车库。
齐彦车行里停着的越野不少,从硬派到城市款都有。秦锋绕了一圈,手指在一辆黑色奔驰大G的车门上敲了敲,听了听声音,又看了看轮胎和底盘。最后选了辆不算最新、但保养得极好的白色land cruiser。这车块头大,但机械可靠,高速稳,空间也宽敞。
他没跟齐彦多解释,拿了钥匙,周四晚上七点多,直接上了高速。
夜色里,车子滑入车流。秦锋开得很专注,提速,变道,稳在限速边缘巡航,感受着车身在不同速度下的反馈,方向盘的回正力度,刹车踏板的行程。
开了将近两小时,他才从高速下来,又绕着环线跑了一段。等他对这车的脾性大概有了数,才开回车行停好。熄火后,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上
的真皮纹路。
周五清晨,秦锋提前四十分钟就到了许清和公寓楼下。他没打电话,把车停在不起眼的角落,下车检查了一遍胎压和水箱,又拿块软布把倒车镜和后视镜擦得锃亮。
做完这些,他靠回车门边等着。
天色是那种秋天北方特有的透蓝色,空气凉丝丝的。他穿了件半旧的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双手插在兜里,身影在空旷的街边显得有些孤拔。
许清和出来得比预计时间晚了二十分钟,拿了个粉色rimowa行李箱,但穿得比以往简单很多,米色的卫衣配白色阔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素着一张脸,看起来比平时少了几分骄矜,多了些学生气的清爽。
她一眼就看到了靠在车边的秦锋,还有他身后那辆白色的大块头。脚步顿了顿,眉梢微挑,似乎有点意外他真开了辆这么“憨厚”的车来。
“早啊秦师傅。”许清和的声音带着刚醒的微哑。
“早。”秦锋应她,声音不知怎得,被浸得有些低沉。
他顺手接过她行李放到后备箱,那里被仔细打扫过,还铺着一层防水防尘的垫子。他合上后备箱盖,刚想走到副驾驶给许清和开门,就看她直接拉门坐进了后座。
秦锋垂了垂眼睛,没说话,走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从大学城出发没多久就上了高速。周五逆高峰的路格外空旷,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车内却像一个小小的、与世隔绝的静谧空间。外面零星的响动都被隔绝,只剩下淡淡的白噪音,和两人轻浅的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许清和忽然轻声开口,还半闭着眼睛:“秦锋。”
“嗯。”
“你开车挺稳的。”她声音带着点困意,软绵绵的。
秦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紧了一下,依然:“嗯。”
“比我以前的司机稳。”她又补了一句。
秦锋故意侧了侧头,嘴角那点被夸奖后得意的笑却没压住。
然后许清和也没再说什么,似乎真的睡着了。秦锋的目光偶尔掠过她安静的侧脸,很快又移回路面上,专心致志地开车。
大约过了半个多小时,车里忽然响起“咕咕”两声,短促又清晰。
许清和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什么声音?”
秦锋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回答:“你的肚子。”
“啊?”许清和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腹部,愣了几秒,视线才忽而清明过来,脸上带着一层薄怒的淡红,羞恼地瞪向驾驶座,“秦锋!你瞎说什么呢!”
秦锋低低笑了一声,没想到平时高高在上的大小姐这么好糊弄:“是你手机,”他示意了一下她放在扶手里的电话,“同一个提示音,响好几回了。”
许清和抓起手机一看,果然有个不常用的软件在后台推送消息,她不服气地扁扁嘴,手指利落地把那个软件给卸载了。
没过一会儿,倒觉得自己好像真被那句“肚子咕咕”说中了,她往窗外点了点:“前面是不是快到服务区了,我买个早饭,你知道哪个出口拐吗?”然后她像想起什么似地说,“唔,那里是籍县的地界儿,你应该比我熟。”
说完,她等了一会儿,却没听见回应。
许清和有些奇怪,往前倾了倾身,一只手搭上驾驶座的椅背:“秦锋?”
秦锋像是从恍惚中惊醒,眨了两下眼睛,才说了个“好”字。
六月的暴雨已经过去两个月有余,籍县服务区在政府和有识之士的帮助下已经翻修一新。当时暴雨留下的泥泞和破败已经全部隐去,恢复了一贯作为交通枢纽的热闹。
许清和从车里下来,在暖融融的阳光里伸了个懒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喟叹。她望着四周进进出出稍作停歇的车辆,想起那时候她对和黄屹见面的无助和抗拒,轻笑出声。
她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掠过远处一个还没来得及完全拆除、只剩下钢骨架的旧车棚……
许清和脸上的笑容忽然僵住了。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刚从驾驶座下来、站在高大的白色越野车旁、身形挺拔的秦锋。
籍县,暴雨,车厂,补助,还有“没用的爹”……
那些破碎、模糊、被她压在潜意识最深处的碎片,和眼前高大壮实的身影,在这一刻轰然拼合。
那个浑身雨水、伤痕累累的男人,明明卑微克制到泥土里,却仿佛有用不完的劲儿,烧着他向上挣扎。
她少女时期隐秘的悸动、朦胧的偏好、连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情结——不是凭空而来,不是无迹可寻。
原来是他。一直都是他。
所有模糊的欲望,忽然有了清晰的脸。
许清和的眼睛一点点睁大,瞳孔里映着秦锋的身影,也映着某种难以置信的恍然,她的语气都变了调:“秦锋,你……的修车厂原来在籍县哪里?”
秦锋有些奇怪地看了一眼许清和:“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入v啦,开始日更啦,每天更新时间不出意外大概在9:00-12:00之间,有变动或请假会说明。
再次祝大家新年快乐!马上有福~
春节期间他俩应该能亲上很荣幸我的文章能陪伴大家度过一个甜蜜的假期~
第15章 靠近/真相
许清和不知道秦锋所谓的“知道”和自己的是不是一回事, 她焦急地追问:“什么知道?我们之前见过?”
这下轮到秦锋皱了皱眉:“见过?”他像是完全不知道许清和在说什么,倒是自顾自地露出个自嘲的表情,“决定资助我以前, 你们难道不是应该把我都调查了个底儿掉?”
他语气里带着点惯常竖起的刺, 但许清和像是完全没有在意。
她两个跨步走到秦锋前, 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度。她抬起手, 不轻不重地在他胸膛上拍了两下——那触感结实得惊人,和她记忆里那个雨夜模糊的高大轮廓瞬间重叠。
“两三年前有一个暴雨天, 是不是有几个人硬要说你抢了他们的补助?还拿了个钢管?之前服务区的那个修车厂是不是你的?!”许清和的语气又快又急。
秦锋脸上那层淡漠,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纹。他先是下意识点了点头,然后困惑地抬手, 用力抓了一把后脑勺短硬的头发。紧接着,他猛地后退了半步,偏过头,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
再转回来时, 看向许清和的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声音也沉了下去:“那天, 有辆黑色宾利停在不远处,后来下来个中年男人, ”他顿了顿,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她的眼睛,“你当时,就在那辆车里?”
许清和起先没说话。
只是目光含着些水似地看着他, 像要把那天没看清的轮廓都印在脑子里。她看他绷紧的下颌,看他眼底翻涌的情绪。
看到许清和觉得鼻子有点发酸,她抬手捂住脸, 冰凉的手指贴住发烫的皮肤,停了几秒,又放下,仰起脸看着秦锋,眼神格外明亮:“是,我在车里。你还帮了我!那天我本来死活都要到京城的,我爸妈非要让我去……总之我不乐意,我压根不想去。你劝李叔掉头回惠城,正正好好,合了我的心意。”
她顿了顿,忽然弯了弯眼睛:“你还挺会打架的耶!”声音瓮声瓮气的,“我在车里都看见啦,我还担心你应付不了他们好几个人呢,没想到他们全被你给——干跑啦!”
秦锋握了握拳,指节分明的手背上青筋凸显,紧接着,他又不自然地压了压翘起的唇角。
许清和的话却像说不完似的,带着后知后觉的激动:“我当时特别担心你后来受伤,特别想看清楚你长什么样。可是雨太大了,你又一直戴着帽子,根本看不清……”
她有些词不达意,可那份急切和真挚却毫无掩饰。也把秦锋的记忆也牵回了那一天——
当时,暴雨连下了好几日,那几个混子来的时候,秦锋正在接电话。
几个修车的客户央着问他,能不能让他把他们放在车厂的车给送到家里。雨太大,大家都急着想搬家转移。秦锋左右为难:这么大的雨,开车是最危险的事情,可是一家一户真真实实的焦急与苦难,他又不能坐视不管。
他一遍又一遍安慰:“等雨小一点,我一定给你们把车安安稳稳送回去。”
这边刚挂了电话没多久,县里的街道又给他打电话,焦急地问他:“锋子!你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赶紧回来,你家被冲了!你爹又动不了,赶紧回来看他啊——”
他疯了似地冲出去,却看见那几个混子在拆他的轮子。
种种事情,他已经疲于去回想。
可原来,在他以为孤立无援、被暴雨和命运围困的那个最狼狈的傍晚,竟然曾有一道来自陌生人的、干净担忧的目光,隔着车窗和雨幕,无声地落在他身上。
他甚至还……阴差阳错地,帮了她一个小忙。
秦锋略略抬起手,轻轻顺了一下许清和的背,让她别这么激动,缓一缓。这个念头是如此自然地从心底升起,快于他的大脑。可没一会儿,他又硬生生止住了动作,手指蜷缩了一下,无声地垂落回身侧,握成了拳。
许清和却没注意到他这细微的挣扎,她原地无意识地走了两步,接着又转回身面对他。
她的表情变得很认真,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秦锋,我当时在心里偷偷为你祈祷来着。”
她使劲儿点了点头,像是怕他不信:“真的!我就想,这个人太好了,我希望他能遇到点好事情,别再那么难了……”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真实的愧疚,“可是没想到现在……我是不是……不该瞎迷信那些?好像,反而害了你似的……”
秦锋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听着她有些语无伦次的叙述。
原来他贫瘠的生活,早就逢甘霖降落。
胸腔里那股充盈而饱满的情绪太陌生,也太汹涌。他不习惯,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几秒,他才动了一下。这一次,他没有再犹豫。抬起手,落在许清和的发顶,极轻又极慢地,揉了两下。
“不是你的错,”秦锋勾了勾唇角,“也没害着我。”
许清和极自然地在他的安慰下扬了扬下巴,往他掌心靠了靠,又眯了眯眼睛,像一只舒服的小猫。
秦锋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是尽量放轻声音,问她:“不是饿了吗?想吃什么?”
许清和转了转还含着水的眼珠,认真想了想秦锋的问题,也没想出个所以然,只好说:“说不清,以前都是李叔买什么我就吃什么。”
有了许清和的许可,秦锋现在对李叔可以说是极看不上的,他根本不信那老头儿会好好顾念这娇小姐的挑剔。
秦锋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转身,朝着服务区建筑侧后方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走去,步子迈得大,却有意放慢了速度。
“这边。”
许清和小跑两步跟上他高大的身影,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嘈杂的停车区,绕到主建筑背后。
这里安静许多,阳光斜斜地照过来,空气里飘着一股隐隐的面食香气,像小时候街边的早餐铺。
秦锋在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门脸不大的店门前停下。招牌旧了,但玻璃擦得干净,能看见里面热气腾腾。
“不知道你口味,”他侧身让她,“但这家用料实在,都是现做的。”
许清和没说话,只是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弯,轻轻“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走进了那片暖融融的、令人踏实的、带着食物香气的光晕里。
*
秦锋的车开得又稳又快,到惠城许清和的公寓时,刚刚中午。
她门口的快递已经堆成了小山,各大品牌的中秋VIC礼物准时送达。
许清和很有耐心地把它们一一拆开——有月饼,有红包,有定制的首饰匣,还有不公开售卖的小皮具。她饶有兴趣地把这些精致的小玩意儿摆放在地毯上,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从里面挑挑拣拣,看看有哪些可以带回学校分给朋友。
做完这些,她拿起手机,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翼,想给母亲洪昕发条消息——问她还记不记得中秋,要不要回惠城,哪怕只是匆匆见一面。
刚打开消息软件,就看见朋友圈那里有个红点,头像正提醒着洪昕女士刚刚有更新。
许清和心脏莫名快跳了一拍,赶紧点进去。
发现是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不大的翻糖蛋糕,配文:又是和许先生分开忙碌的一个中秋,期盼我们一家早日团聚。定位在美国加州。
那个蛋糕看着很可爱,温馨到甚至有些幼稚,一点不像是洪昕这种四十多岁的富太太会喜欢的那种极简艺术款。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水底的暗流,悄悄漫了上来。许清和手指颤抖着,点开图片想要放大,结果刚刚点开的一瞬间——
该内容已删除。
再一刷新,什么都没有了。
许清和握着手机,呆呆地坐在那里。
脑子嗡的一声,忽然开始不受控制地高速运转,脑门散发出一种近乎灼热的混乱,像是要烧焦了。一大口气猛地堵在胸口,呼不出来也咽不下去,憋得她眼前发白,视线虚焦,地毯上那些漂亮的礼盒轮廓都模糊成了晃动的色块。
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有点失控地让手机滑向地面,当啷一声,砸出不小的声响。鲁比闻声哒哒哒地跑过来,黑亮的眼睛里带着关切,乖巧地把头搭在许清和的膝盖上。
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冰凉潮湿,摸过鲁比的头,把它的毛发拨出有点滑稽的造型。然后她作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鲁比,你能告诉我该怎么办嘛?”
鲁比呼哧呼哧地喘气,伸出舌头舔了舔许清和的手背,然后忽然站起身,哒哒地跑到窗边阳光最好的那块地毯旁。那里堆着最华丽的一个月饼礼盒,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鲁比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了拱盒子,嗅了嗅,然后极其乖巧地在盒子旁边端正地蹲坐下来,仰头看着她,尾巴轻轻扫着地毯,眼神纯粹而期待。
许清和调整了一下呼吸,无奈地笑了笑:“喔,就你知道吃。”
月饼盒在阳光下反射出漂亮的光泽,许清和的眼神一点点沉淀下来。
不能慌。
凭她的灵巧和细致,一定能发现什么。
她腾地坐起来,从行李箱里抽出笔记本电脑,分别打开了煦宏集团的内部系统和工作软件的管理群群聊,一条一条仔仔细细对了她父亲许鸿杰的行程信息——明晚,中秋夜,他确实安排了一场与基层工人的慰问聚餐,地点在城东的工厂礼堂。
这也就意味着,明天的老宅别墅,大概率是没有主人在的。
手机倒扣在桌面上,许清和缓缓靠在沙发背上。她有一种强烈的直觉——有什么东西,藏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正要浮出来。
周六傍晚,天色将暗未暗。
许清和觉得这应当是一个非常恰当的时机,但她仍然细致地拎了一盒月饼,以防万一,遇到什么人。
她推开老宅别墅的大门,比任何一次回家都要兴奋。玄关空荡,空气里弥漫着隔日的桂花香。
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每一下都带着近乎亢奋的悸动。她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直冲着她父亲的书房奔去。
越是接近,她的脚步放得越轻。直到离那扇厚重的红木门只剩几步远时,她听到里面传出了说话声。
许清和猛地刹住脚步,整个人几乎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她死死扒住墙上的灯架,连精心修剪的指甲弯折了都无知无觉。耳边瞬间只剩下自己血液奔流的轰鸣,咚咚,咚咚,甚至躁动的让她觉得吵闹——
没听错的话,许鸿杰正是在给洪昕打电话。
许鸿杰的声音是难得的温柔:“中文讲不好没关系,反正也可以在美国长大。”
外放的扬声器里传来婴儿的啼哭声,然后是洪昕的声音:“不行呀,中文可是他的根儿,得好好学,以后还得回国接班呢,”紧接着,她的声音变软,“来,叫爸爸——”
“papa——I miss you.”一个奶奶的声音,说着英语。
许鸿杰爽朗地笑出声,是那种发自内心的、毫无负担的愉悦:“好,爸爸也想你!”
三个人断断续续地交谈着,家常,温馨,属于另一个她完全陌生的“家庭”。
门外,许清和已经站不住了。
她只能贴着墙壁,缓缓滑坐下去,环抱住膝盖,身体无法控制地开始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思维一片空白,只觉得脚下虚浮,整个人轻得像要飘走,又重得像要坠入无底深渊。勉强不让自己颤抖。
过了一会儿,突然她听到自己的名字。
是许鸿杰先说:“让小英回国吧,没必要再藏了。我许鸿杰的儿子,还见不得光了?!”
然后是洪昕骤然高起来的声调,可是那声音虽然高,也透着柔:“老公!你当初怎么答应的我?不差这一两年呀,一定等清和先结婚了,稳定下来,再把小英带回国。”
许鸿杰似乎点了一根烟,喟叹声传来:“吁——清和还小,结婚也不急。我拼死拼活打下这份家业,图什么?不就图个人丁兴旺,基业长青么!多一个儿子,难道我许家养不起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清和也是咱们的闺女呀,也得为她打算,”洪昕缓了语气,但依旧坚持,“黄家的情况你比我清楚,他们现在在北方是什么地位?选择太多了。你觉得黄屹,或者说黄家,在最如日中天的时候,会愿意娶一个……家里有弟弟的媳妇吗?”
原来,他们什么都知道啊。许清和连冷笑的力气都没有。
许鸿杰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不悦:“弟弟怎么了?有个弟弟,以后反而是清和的助力!黄屹那小子我看也就那样,等我们小英长大了,指不定谁帮衬谁呢!”
“再等一年,好不好,”洪昕的语调近乎哀求,“就一年。我再好好劝劝清和,让她尽快把婚事定下来。她以许家‘唯一’继承人的身份嫁过去,能从黄家拿到的东西,才是最多的。小英还小,不急在这一时。”
许清和觉得自己已经不用听下去了。
她跌跌撞撞地往回走,脚步虚浮。下楼梯时,隐约听见厨房传来响动,大概是刘姨回来了。她停顿了一秒,没有走向大门,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向通往车库的侧廊。
甚至在这种时候,她脑子里还分出一丝荒谬的清醒:看,我多细致。
许清和已经忘了自己是怎么走上车的。只发现上车的时候,大腿、小腿上都有莫名的淤青和红痕。
她盯着自己细嫩的皮肤,第一次对这种令人厌恶的伤痛觉得麻木。
今天为了低调,她特意选了一辆不常开的旧车,还把车停在了别墅区公共的停车位。
就在一个小时以前停车的时候,她满心地以为,最多、最多,她也就会在书房里发现一张B超单,或是什么给新生儿的信托计划。
这些她甚至都能接受。不就多个家庭成员么,没什么大不了。谁还没有兄弟姐妹。
可姜还真是老的辣么。
那孩子不仅出生,甚至已经会说话。他才刚刚会说话,就已经成了他爸妈口中“有出息”、“要接班”的人。而爸妈不仅为那个儿子打算,甚至还自以为是地为她这个女儿也谋了条最上算的路。
而这一切的一切发生的时候,她都像个局外人。
今天是中秋,是团圆的日子。许清和忍不住想,到底从哪一年起,她就已经不是爸妈心中的那个期盼了?
车子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是空的。
哐当一声。
方向盘一歪,车的右侧狠狠擦过护栏,巨响过后,安全带狠狠勒住她,把她从混沌里拽回现实。疼痛与震感炸开的那一刻,许清和却奇异地没有慌——
反而像被什么人用力按住、强行圈住。泪水很滞后地流出来,一点点模糊了视线。一片迷蒙中,她意识到现在的自己是多么、多么想要一个踏实的拥抱。
车门被蹭出一道道狰狞的白痕,在中秋的月光下格外刺眼。
许清和盯着那痕迹,抬手蹭了把脸,忽然轻呵了一声。
车坏了,坏得恰到好处。
而这座城市里,唯一一个能把她破掉的东西修好的人,就是秦锋了。
她没有思考,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选择——
作者有话说:终于该铺垫的结构都差不多啦,慢慢可以专心展开感情线了
第16章 靠近
天上明月。
地下孤影。
中秋这种日子, 秦锋不乐意和秦贺平特意提起,他老爹每日过得囫囵,不说也就罢, 一旦提起, 又免得想起些不该想的伤心事。
所以大多数时候, 秦锋都是稀里糊涂的糊弄过去。
今天又逢中秋, 虎子和邦子吵着要早点回家,秦锋眼皮都没抬, 只说让他们不用管车行的事儿了。
虎子一听,笑了。一笑,露出两个虎牙, 就是那笑有点猥琐:“怎么着秦哥,你不走啊?等女人?”
秦锋懒得搭理那种男人间惯说得笑话,赶紧挥了挥手,让他们赶紧回家。
没想到, 这俩人没完了, 邦子又不知好歹地, 贴靠上来补了一句:“秦哥,我要是有你这模样儿, 早就睡了十个八个, 一个月都能不带重样的把各样式的女人带回家呢。”
秦锋嗤笑一声,把他从肩膀上拽开:“想得这么多,你那身体别亏喽。”
当然,这俩还算是个人, 他们知道秦老爹的情况,临走以前,没忘跟秦锋客气, 说家里添双筷子不碍事儿,邀请秦锋一起去过节。
大好的团圆日,他怎么好去吵人,秦锋礼貌地拒绝了他们的邀请。
这天车行生意寡淡得很,没人会在这种节庆出来倒腾车。所以秦锋索性天还没黑就停了手里的活儿,闷头来到车行后头的板房,给自己多加二两猪肉和啤酒,既凑个节庆的热闹,也是享受难得片刻的平静。
等到酒肉都见底,月亮也擦着墨蓝色的天升起来。
那月亮,老圆一个,顶好看的样儿,怪不得寻常人家都要过中秋呢。秦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心想,他这日子也是真好起来了,有闲心赏月了。
他嗤笑一声自己,把最后两口酒干了,准备往门口走,去关灯拉门。
就在这时候,他忽然听到引擎的声音,偏头一看,一辆跑车正往这车行的大门上闯,车开得歪歪斜斜,连车灯都没打,都快开到他面前,甚至差点没注意到他。
“停下!”秦锋大吼一声,他怕是哪个混球在醉驾。
一个急刹车。
“对不起,对不起,太黑了,我没注意到。”一个女孩半探出头,给他道歉,声音竟有些失魂落魄。
秦锋愣了。
怎么是许清和?!
刚才那一吼,他用了七成的力气,看着许清和的样子,或许是被他吓得不轻。
他不自然地抓了一把头发,有些赧然:“我以为有人酒驾,没想到是你。”
许清和的眼睛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暗处的光亮,也刚刚才辨清是秦锋。
她熄了火,走下车。入秋时节,晚上天已经有点凉了,她只穿了居家的吊带就跑出来,胳膊已经冻出鸡皮疙瘩,她下意识地抱了抱臂。
秦锋看见以后,只犹豫了一下,就把自己身上的夹克脱下来,递给她,没说话。
许清和接过他的衣服,用两指捏住领子,带着点审视,甚至鼻翼耸动了两下,不过最后还是披在身上。
她轻咳一声:“你已经到这儿开始干了?”
秦锋盯住她:“来了两周多了。”这什么明知故问的问题,他一眼就看出她状态不对。
许清和哦了一下:“挺好的,我没想到这么晚了你还在,”然后她指了指侧面的车门,“停车的时候没注意,剐了几道。”
即使车行的灯都关了,秦锋也能看出,那绝对不只简单的剐蹭,肯定是狠狠擦着什么柱子过去的。
秦锋清了清嗓子,压住虚浮的情绪,绕到车副驾驶一侧:“确实刮得多,要整个车门一起补漆。补完了颜色可能会和本身稍微有点色差,打眼一看看不出,介意的话可以贴个车衣。”
许清和笑了笑,一下冲淡了脸上那种恍惚:“补个漆就行,这样快一点。”
“最快也要四五天,最近活多,能接受?”
“行吧,那车就先放这儿了?”
“是。”
短短两句,对话就结束了。
可是他们望着彼此,谁也没有先动一步的意思,好像话绝对不应该尽于此。
中秋的月光很好,同样一轮莹白的月亮,出现在两个人的眼眸里,远离城市的车厂安静得无声无息。他们就那样看着,一眼望进对方深如潭水一般的目光中。
许清和先把眼睛移开,往天上看了看,但话对着秦锋说:“今天过节,你不回家吗?”
秦锋指了指车行后面的一排平房:“在这儿吃完饭再回,省得老秦爱唠叨。”
许清和侧头看了他一眼:“可他也动不了,你不陪他,他多孤单?”
秦锋的目光虚虚落在远处,漆黑的眼珠里晃着远处路灯暖黄的灯影:“我陪了他这么多年,偶尔也得有点喘口气的时间么。”
许清和没说话了,往秦锋身旁又走了两步,然后停下。
太近了,这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秦锋闻到许清和身上被风裹起来的淡淡的香味。她的一只手臂似乎要揽过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动一下的,可是脚像被死死钉在地上,手也像握了两把哑铃,根本抬不起来。
“我要开一下车门。”许清和指了指被他挡在身后的把手。
秦锋这才恍然大悟一般挪开步子。
她开的是副驾驶的门,从里面拎出个盒子:“来吧,吃个月饼吧。毕竟是中秋。”
秦锋疑惑地看了看她:“你也不回家吗?”
没想到,许清和扯出个惨淡的微笑:“回了,又跑出来了。”
秦锋立即就收了声。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拿的东西,抬手往里指了指:“这儿没什么像样的地方,但好歹往屋里坐吧。”然后把带她进了车行的会客厅。
俩人一前一后,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秦锋能感觉到有两道目光一直在他的后背上,黏得他有些痒。
坐到桌子旁边,许清和把月饼盒摊开。
每块月饼的包装都不一样,每一块都雕琢得像是一个工艺品,比秦锋这辈子见过得金银细软都要更精致。这些东西,比起吃,他觉得赏玩更合适。不论怎样,不是他这种粗人会接触的到得。
许清和捏了一块出来,直往秦锋嘴边递:“拿着呀!”
秦锋一边接,一边半就着她得手,低头咬了一口月饼。隐约尝出点滋味后,嚼两下,那味道好像又变了,咕噜两下,他赶紧大力吞咽下去。
许清和今天不像往常一样话多,那双灵动的眼睛此刻没什么焦距,只是小口小口、近乎机械地吃着月饼,心思显然飘到了别处。
等那一盒月饼都吃下去好几块,她才忽然开口:“秦锋,你没有兄弟姐妹吗?”
“没。”秦锋答得干脆。
“那你希望自己有么?”许清和的手无意识搓着指尖掉落的月饼渣,“比如,再多一个人,能帮你分担点?”
“不希望。”秦锋头也没抬。穷苦人家,多一个人,又多一张嘴,再摊上他爹这种情况,多个人,不互相怨怼已是万幸。
许清和长长地、沉沉地叹了口气,那股一直绷着的劲儿仿佛随着这口气散了大半,肩膀都塌下去一点:“是呀!我也觉得呀!可就耐不住老一辈觉得多子多福么。”
秦锋心弦动了一下,但他不敢细想,只挑了个不出错的回复:“大家庭,规矩是多点儿。”
许清和没再接话,只是把头垂得更低。夜色里,她的侧脸被光勾勒得有些脆弱,那股子白日里飞扬的神采不见了,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恍惚和哀伤。
秦锋自己早习惯了冷清孤寂,从不觉得这算什么。可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在锦绣堆里欢笑团圆的娇小姐,此刻缩在他的旧外套里,对着月饼露出这副模样,他心里竟然也跟着塌陷下去。
“你特难受么?”他这样问。
过了好一会儿,久到秦锋以为她不会再回答时,许清和才慢慢抬起头,眼睛里还有未散去的一点泪水,衬得瞳仁晶莹剔透。
她看着他,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带着点鼻音,嘴角还沾了一点月饼的碎屑,却努力想显得轻松:“现在有好一些!”
看着她这副样子,秦锋心头那点郁结的涩意,竟被冲淡了些,甚至忍不住,宠溺地弯了弯唇。
这好像是许清和第一次看见他这么明显的笑。
那转瞬即逝的笑容,将他一张棱角分明、带着野性的脸庞,映出几分罕见的、温柔的轮廓。
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不是以前在“月色”那种糜烂的味道,而是带着麦芽的醇香。
心里那点空落落的惶恐,好像被这气息和那抹短暂的笑意,悄悄填上了一角。
她忍不住嘟了嘟嘴,问他:“我怎么回去?车都放你这里了。”
秦锋抬手搓了一把脸:“真不巧,我今天喝酒了,开不了车,”他摸出手机,屏幕的光亮起,照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我帮你叫个车?还是陪你一起等司机?”
许清和想都没想,手指直接指向他:“你,帮我叫车。”她顿了顿,抬眼看他,带着理所当然的指派,却又隐约藏着点别的,“然后,陪我一起回去。”
秦锋此刻还没细品那个“陪”字的分量。他一边低头操作叫车软件,一边随口问:“许大小姐,你打过外面的车没有?坐得了么?为什么不叫司机过来?”
许清和嫌他话够多的,冲他说:“让你陪你就陪,给你升咖呢,懂不懂?”
“升……什么咖?”秦锋皱着眉,连咬字都带着不确定的困惑。
许清和扑哧一声笑出来,也没跟他解释。
从车行打车回家的路上,秦锋火热一团坐在她旁边,似乎掩盖了她慌乱烦闷的心跳声,她身上那件还带着他体温的外套,在今天这个格外冰冷的夜晚,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暖源。
出租车穿行在城市的灯火里,一种奇异的、令人贪恋的安宁包裹着她。
快到目的地的时候,许清和望着窗外飞逝的流光,忽然很小声地,像在自言自语一样地说:“秦锋,我不想一个人回家。”
静谧的车厢内,她确定秦锋绝对听到了。
但秦锋等了很久很久,像是希望等到那是他的错觉,像是希望能等到她能自己收回这句话。直到最后,他才开口,目光盯着前方座椅靠背:“这不……正一起打车送你回去么?”
“我是说一会儿!”许清和转过脸看他,声音提了点,带着点执拗,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央求,“不想一个人,在家里。”
秦锋不敢看她,猛地扭头看向车窗外:“那叫个朋友来陪你?我可以在楼下等你朋友到了再走。”
还在出租车里,前头坐得是陌生的司机。秦锋多余一个字都不敢乱说。
“秦锋!”
许清和突然叫他。只有两个字,但她隐含的意思,那些未明的情绪,绝对比那两个字多太多太多。
秦锋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能被叫得这么……千回百转。像一根羽毛搔刮在心尖最软的地方。
但他还是不敢看她,使劲儿咬了咬牙,低声说:“有事,下车再说。”
前头,司机
似乎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们一眼,嘴角动了动,像要搭话。
秦锋猛地抬眼,精准地瞪过去,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告、压迫,以及一种近乎本能的占有欲。
司机被他瞪得一个激灵,立刻缩回视线,专心看路,再不敢回头。
车子一到地方,人刚一下去,司机一溜烟就踩油门走了。
清冷的夜风卷过来,许清和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抬头看着秦锋,路灯在她眼里映出细碎的光点,那眼神里,有种莫名的依赖。
秦锋别开脸,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太晚了,天冷,快回去吧。”
许清和却往前挪了一小步,离他更近了些,仰着脸,一错不错地盯着他:“都已经送到这儿了,为什么不能再陪我上去?”
浓重的涩意,在秦锋的胸口,混合着不舍、不解、自责、自弃、翻涌上来。他只看了许清和一眼,就干脆利落地转过身。
大步朝着反方向离开:“许小姐,这话,我只能当没听过。”——
作者有话说:今天作者有事就提前发了,明天因为在夹子压字数所以晚上11:00再更。谢谢v后追读的读者
第17章 靠近
第二天, 周日早晨,许清和是被陈岚的电话从一堆乱梦中拽出来的。
“清和,不是说今天上午要来松石美术馆吗?活动快开始了。要不要我联系李叔过去接你?”
“不要——!”许清和脱口而出, 瞬间清醒过来, 她揉了两下眼睛, 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不用麻烦李叔,我自己过去。等我一会儿, 很快。”
陈岚有些犹疑地看了眼手机:“清和,如果身体不舒服,展览这边的事情我可以替你处理。”
“不是展览的事, ”许清和拥着被子坐起来,目光渐渐聚焦,“陈岚姐,我找你还有别的事情。”
挂了电话, 许清和点进消息软件了一眼, 屏幕干干净净。秦锋那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通讯录里, 依然像块又臭又硬的石头,沉在海底, 毫无动静。
许清和对着空气切一声, 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别的什么,把手机往旁边一丢,掀开被子下了床,准备洗漱梳妆。
松石美术馆是一家私人藏馆。
在惠城近郊一片精心打理过的园林里, 那里青瓦白墙,掩映在奇松异石之间,有种远离尘嚣的孤高气韵。
许清和到的时候, 艺术展开幕活动已近尾声,三三两两的宾客在展厅或庭院里低声交谈。她没急着进去,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径直走向一个正在水池边喂锦鲤的熟悉身影。
“小慧!”她拍了拍对方的肩。
女孩回头,见是她,眼睛立刻亮起来:“清和!你总算来了!刚才还跟人念叨你呢,”她亲热地挽住许清和的胳膊,压低声音,带着点莫名的兴奋,“诶,你知道吗,钱菲菲最近可出风头了,跟黄屹走得那叫一个近,听说她家银行要完成今年的指标,全指望攀上黄家这棵大树呢。”
许清和顺着她的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正被几个中年人围着的、穿着粗花呢套裙的年轻女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问:“黄屹今天来了吗?”
“黄屹?”小慧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我懂”的笑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许清和,“你想见他,还用得着在这儿‘偶遇’?一个电话不就……”
“不是——”许清和连忙侧身,挡住旁人可能投来的视线,“我和黄屹,从回国以来还没什么交集,外面那些传言,别当真。他今天到底来了没?”
小慧啧啧两声,冲许清和吐了吐舌头,然后摇了摇头:“没见着。从头到尾都没他影子,”
然后她凑得更近些,几乎贴着许清和的耳朵,“不过我听人说,钱菲菲那边可是使了不少劲儿,”小慧往人群处努努嘴,夸张地摆了个口型:“据说——各种——招数都用上啦!”
末了,小慧还亲昵地拍了拍许清和的肩膀:“你可得小心。”
许清和冲小慧做了个鬼脸,语气轻松:“谢谢你的提醒。我可真是长见识啦!”
可不是么,知道黄屹没出现,许清和心里那根一直隐隐绷着的弦,悄无声息地松了下来。
当初为了试探到底是谁把她的行程漏给黄屹,许清和还想过要探一探陈岚。现在么,她也可以终于放下心——
陈岚依然是她可以倚重的人。这让她在眼下这片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孤岛上,终于摸到了一块还算坚实的礁石。
松石美术馆后院连着家极低调的米其林餐厅,包厢临着庭院,一窗之隔,里外是两个世界。
陈岚处理完前面展厅的琐事,依约过来时,许清和已经点好了菜。桌上琳琅满目,从高品质的和牛到空运的生蚝,分量着实不小。
陈岚瞥了一眼,有点意外:“今天你不控碳水和热量了?”
“我什么时候真认真控过?”许清和已经戳了块脂香丰腴的法罗三文鱼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含糊道,“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事情嘛。”
陈岚笑了笑,没再多说,在她对面优雅落座,拿起湿巾擦了擦手:“说吧,大小姐,今天特意把我叫到这儿,不只是为了请我吃大餐吧?”
许清和咽下食物,擦了擦嘴角。最重要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她决定从旁敲侧击开始:“最近开学,导师问起我的毕业实习和职业规划。我忽然觉得有点……奇怪。”
她放下勺子,看向陈岚,眼神里带着真实的困惑:“按理说,我明年就毕业了。可我爸妈好像从来没跟我明确聊过,是继续深造,还是……试着进集团,从哪儿开始?”
话说到这里,陈岚已经明白了。这不只是职业规划,更是关乎继承人定位和权力布局的信号。
陈岚抬眼看着许清和,目光里闪过审慎:“最近集团层面的组织架构和核心业务板块负责人,都没有变动。不过,我会尽快整理一份清晰的集团架构图和控制关系表给你。”
许清和了然地点点头,这一个来回,两个人心里就都有数了。
安静了一会儿,她拨着碗里快要用尽的点心,垂着眼睛,又问陈岚:“黄屹,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这个……”要说客观的商业事情么,陈岚是专业的,可是这公子哥儿的心思,可比分析财报难多了。
她只能斟酌着措辞,安慰许清和:“从公开信息和商业往来上看,凰湖资本近期布局的动作很快,至于黄屹他个人的态度……” 她尽量说得含蓄,“以你的身份,如果主动释放一些合适的信号,他接住的概率,应该很高。”
许清和却摇摇头:“不管黄屹心里到底怎么想,至少表面上,我是想让我爸妈觉得,事情在按照他们‘希望’的‘方向’推进。”
陈岚马上懂了。
向父母展示的“进展”,这是筹码,也是一种谈判的资本和缓冲。
她立刻点头:“明白了。我会留意黄屹那边公开的行程安排,尤其是需要携伴出席的活动。一有合适的‘机会’,我第一时间告诉你。”
许清和端起水杯,轻轻和陈岚手边的杯子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那就辛苦陈岚姐了。”
斜靠在椅子上,许清和看一眼秦锋那依旧无言的对话框,摁灭手机,望向落地窗外流动的湖水。
不管他怎么想,她总是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
那天中秋夜,许清和跌跌撞撞开来车行交给秦锋修的是一辆宝马Z4。
前几年的款式,一看就有了年头。至于她那天的对话、表情,为什么要选这么低调的车型,也就不难猜。
即使知道这辆车绝对不是那锦绣堆里的大小姐常用的座驾,秦锋也丝毫没有怠慢地对待这辆车,
接下来的日子,这辆银灰色的Z4成了他一个人的秘密工程。
——做这些的时候,
他可不敢当着虎子、邦子的面儿,怕他们又问东问西,无论黑的白的都能说成黄的。
白天,秦锋跟着忙活车行里那些光鲜亮丽的跑车。只有到了晚上,车行打烊,卷闸门哗啦一声落下,将外头的霓虹和喧嚣隔绝开来,他才会把那辆Z4缓缓开进来,停在最中间的工作灯下。
他脱掉外套,露出线条结实、青筋微显的手臂。
先用最细的砂纸,一点一点,耐心地打磨车门上那道几道深深的划痕。等打磨好以后,他又凭着经验和眼力,慢慢开始调漆,车行里虽然有现成的色卡,但秦锋觉得那些不成。
冷白的灯光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颧骨滑下,他也顾不上擦。有时候觉得太燥了,他干脆把衣服撩开。拿着喷枪的手腕极稳地悬空移动,仿佛在完成一件精密的艺术品。
修好车,秦锋又给许清和的车更换了机油和机滤,补充了防冻液、玻璃水,连雨刷胶条都细心地擦了一遍,动作里带着显而易见的珍重。
忙完一阵,他拧开一瓶冰凉的矿泉水,仰头灌下去大半瓶,再随手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一把脸和脖子。
最后,他往车的储物格里放了一盒巧克力,和一个毛绒玩偶——
他从来没给女孩子送过什么东西,更是压根不知道女孩子会喜欢什么。
那天中秋,她请他吃了月饼,他认为于情于理,自己都要向她回赠点什么。
巧克力么,是很甜的点心,跟月饼差不多对应。至于那个玩偶么,女孩子应该都喜欢毛茸茸的,特别是那个玩偶脸很圆,有点像笑起来的许清和。
——起码他那个生锈的脑袋是这么琢磨的。
打理好车的那天,秦锋给车盖上膜,斜靠在旁边,仰头看着天上,任由初秋夜里的冷风给自己吹醒。
天上的月亮,已经瘦下去一圈,没有中秋晚上那么圆了。
过节?这词儿曾经跟他和老爹的生活不沾边。爷俩的日子是抻直了过的,没那些弯弯绕绕。赶上节了,最多饭里多添两块肉,再灌几口烧心的便宜白酒,把自己撂倒,窗帘一拉,管他外面鞭炮震天还是月亮多圆,都跟屋里人没关系。
这么多年,中秋、除夕、元宵……都这么过来的。没人惦记,也不惦记别人,他觉得挺好,清净,也没那么多事。
可是偏偏,非要有人给他尝一点甜头。
以后再碰上这种劳什子的节日,他都要忘不掉有人陪的滋味儿能有多好。
外面遥遥有鸣笛声呼啸而过,秦锋回过神来,忽然骂自己一句“狗胆儿”。此时此刻,他只有把手徒劳的攥成拳头,又松开。
然后斟酌着,给许清和发了条消息:“车修好了,随时来取。”
收到秦锋信息的时候,许清和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文献和笔记本电脑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
她划开手机看了一眼,就这?没了?
心里那点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被这干巴巴的几个字浇了个透心凉。许清和抿着唇,手指在屏幕上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看了一眼,撇了撇嘴,又删掉。
转而给秦锋转了笔账,附言:接送费+修车费。
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发完以后,她盯着屏幕看,看了好一会儿,那上头也没动静。于是她把手机往旁边一扣,屏幕朝下,深吸了口气,重新把注意力拉回面前的论文上。甚至还顺手开了勿扰模式。
爱回不回。
直到晚上,许清和把书和笔记本电脑都合上,她才懒洋洋地摸出手机,关掉勿扰。
发现秦锋发来了几条消息。
第一条:对方已接收转账。
第二条:我问过齐哥给你修车的报价,加上京惠高速单程包车的一般费用,就上回那次。剩下的退你。
第三条:对方向你转账。
几乎是立刻,许清和就在屏幕上狠狠敲出了几个字:“你至于吗??”
消息发过去的一瞬间,屏幕上方马上就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许清和没退出聊天框,就这么盯着那行字。一秒,两秒……十秒过去了,那行字“对方正在输入……”还在,可他一个字都没发过来。
许清和心里的火更旺了,还夹杂着那晚被“拒绝”的难堪。她忍不住了,继续给他发:“以后我给你转多少钱你都收着,多的就当小费。”
这次,秦锋回得很快,几乎在她消息发出去的下一秒,回复就跳了出来:“我收不了这么多钱。”
许清和哈一声,气笑了,手指飞动:“什么意思?嫌钱烫手?”
屏幕上方的“对方正在输入……”再次出现,这次持续的时间更长,断断续续,仿佛他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无比纠结。
过了半晌,秦锋的消息终于跳出来:“该多少就是多少。我也不是干服务业的,不需要小费。”
每一个字都透着一股划清界限的倔强。
怒气、委屈混合着不愿意承认的失落感,化成一层红潮染上许清和的脸颊和耳根。她觉得自己像个自作多情的傻子,上赶着给人送温暖,结果人家不仅不领情,还生怕沾上一点额外的关系。
她没再回复,也没有点开那个退还的转账。只是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好几天,直到许清和都快忘了她的车还放在车行的时候,秦锋又突兀地发来一条消息:“车什么时候来取?”
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许清和心里那点被强行压下的刺挠又冒了出来:“怎么,秦老板最近生意火爆,我那车占着你的黄金车位了?”
秦锋回复:“你想放多久都行。但怕你忘了,提醒一下。”
许清和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忽然就没了继续跟他针锋相对的兴致。她翻出日历看了一眼下周的安排,手指在屏幕上敲击,也恢复了那种平淡的语气:“下周日上午,麻烦你把车开到我在惠城的公寓。”
怕自己忘掉秦锋要来送车的事情,她还特意在手机上记了个提醒。
周日上午,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刚好打在许清和眼皮上。她皱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手机在床头柜上嗡嗡震动了两下,是她设的备忘提醒:十一点,秦锋送车。
她没立刻睁眼,咕哝一声。
起床的时候磨蹭了一会儿,临出门前,她也没太精心打扮,就穿了一套最流行的那种运动装,头发松松挽起,然而往镜子里一照自己发现:看起来清爽又,嗯,有点顺眼。
下楼前,她犹豫了一下,最后从冰箱里拿了瓶冰镇的苏打水。
——那男的大老远开车过来,估计渴。嗯,这是她作为主顾的礼节。
电梯一路下行,许清和心情不错,甚至轻轻哼着不成调的歌。停车场里有些暗,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辆熟悉的银灰色Z4,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些。
可走近了,许清和才看清,车边站着的人,不是预想中那个高大沉默的身影。
是个女人。
是盈风。
几个不同的念头在脑海里疯狂交织着,许清和脚步顿住,手里那瓶冰苏打水忽然变得有些沉,凉意透过瓶身渗进掌心。
盈风已经看见了她,脸上堆起灿烂的笑容,迎上来:“清和!你可算下来啦!”
许清和看着盈风那张笑得无懈可击的脸,又看了看她身后那辆自己本该由另一个人亲手交还的车,胸腔里那股轻飘飘的期待,噗一声,瘪了。
那男的干什么去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的更新一会儿零点就发,开亲!亲以后的一切速度将进入作者舒适区
第18章 吻/情愿
许清和半句话都不愿多说, 只想立即给秦锋打个电话。
可
盈风却亲亲热热地伸手要来拥住许清和:“可算见到你了!自打上回慈善晚宴,咱们可有日子没见了!”
许清和只虚虚地回揽一下,刻意隐藏了自己的疑惑, 语气疏冷, 只跟盈风说:“麻烦你了, 还特意跑一趟。车钥匙给我吧。”
没想到, 盈风却笑得很自然,主动跟许清和解释:“不麻烦!你的车在车行放了有阵子, 齐彦怕你着急用,特意让我给你送来。”
“齐彦?”许清和心里一惊,她接过钥匙, 抬眼看向盈风,目光里带上点恰到好处的探究,“齐彦知道那是我的车?你和齐彦……也认识?”
“嗯,还行吧, 机缘巧合, 最近有一些来往, ”盈风抬手别了一下随发,笑得很娇俏, “秦锋跟齐彦提过你修车的事, 但秦锋说今天上午他有事,托齐彦送给你一趟。我正好在齐彦那儿听到了,自作主张就想着给你送过来,正好说说话。”
盈风话说得轻巧, 三言两语,就把秦锋、齐彦、她自己和这辆车串在了一起。
许清和这才仔细看了看盈风——
巴尔曼的针织裙,当季最新的鞋子, 还挎了一只颜色别致的constance。她浑身上下,都透着被金钱和品味仔细滋养过的娇贵光泽。
而盈风本人呢?曾经是煦宏集团资助的贫困户。
资助,只能管她温书温饱。要想争来额外的东西,就得有另外的梯子来爬。
这条路走得要多难,许清和在这个圈子里见过太多,但她现在无意品评盈风的做法。
在名利场里泡大的本能,让许清和脸上看不出丝毫异样,她只是笑了笑,语气里透出感慨:“没想到这么巧,咱们之间的关系又近了一点。”
“就是呀!”盈风亲昵地挽住许清和的胳膊,絮絮地跟她聊着最新开的omakase、哪里又有新的度假酒店,仿佛她们真的成了好姐妹。
送走盈风以后,许清和甚至都等不到回家,一进电梯,就拨了秦锋的电话。
“嘟——嘟——”
等待接通的机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每一声都敲在她心口上,激起一片混乱的回音,羞赧的、不服的、不解的……
等她都已经出了电梯推开家门,那电话还是没有被接起。
她两下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上,一边往客厅里走,一边就开始对着秦锋的对话框开始打字,千头万绪,甚至不知道从何说起。
等她噼里啪啦抒发完自己的感想,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即将按下去的瞬间——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来电显示:秦锋。
他居然这么快就打回来了。
“喂?”秦锋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
“你躲我?”许清和也沉着声问他。
“我没按你要求的做,就是躲你?”秦锋依旧是那副样子。
“我提前好几天就跟你说好了今天送车,你也应了。你不是躲我,那为什么不来?让盈风过来算怎么回事?”许清和说得又急又快,带着不容置疑地理直气壮。
那边陷入了沉默。
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车辆高速行驶的风噪,还有极其模糊的、被压低了的导航声,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具体方位,只能勉强判断是在某条高速公路上。
许清和也屏住了呼吸,侧耳努力想从那些杂音里分辨出更多信息,
“我不……”
“你一……”
两个人同时说话。秦锋先噤声,他有这个自觉。
许清和没客气,直接问,声音还带着微喘:“你什么时候回惠城?”
“还有半个多小时。”
“那你一会儿回来了来找我。”许清和握紧了手机,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能预料到他不会拒绝。
果然听筒里传来的,是秦锋没有任何犹豫、甚至称得上斩钉截铁的几个字:
“行,一会儿到。”
电话两端,只剩下轻微的电流声,和彼此压抑着的呼吸。
半晌,许清和轻飘飘地说了句:“……我等你。”
秦锋说是一会儿到,还真的是一会儿。
许清和本来估摸着他在高速上,再处理完他自己的事情,怎么也要一两个多小时才能到她这儿。她气定神闲地给自己泡了杯咖啡,甚至在想要不要换一身更随意一点的衣服?可惜还没来得及动,小区保安报备的铃声就响起——
“许小姐,有一位秦先生来访。”
许清和一看,距离刚才挂断电话才不过半小时而已。
一辆旧越野,带着笨拙的稳重,开进这个高级公寓的停车场,即使找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停下,也难掩和周围豪车的格格不入。
几乎在秦锋准备下车的同时,停车场入口就传来一阵嚣张的引擎咆哮。
一辆布加迪威龙卷着声浪,偏偏就停在秦锋不远处。夸张的鸥翼门打开,一个穿着超短裙的女人和一个满身logo的男人半搂半抱地走下车。男人的手指在女人的腰侧不安分地放着,丝毫没有顾及旁边还有人在。
他低头,凑到女人耳边,声音不大,却足够在空旷的停车场响起回音:“宝贝儿啊,看哥哥一会儿怎么疼你。”
这俩人也说不清到底急还是不急,张嘴就啃起来,走得却越来越慢。腻人的笑声在水泥墙壁间碰撞、回荡、难以忽视。
秦锋刚从车里出来,尴尬地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看向走过来的许清和,立马浑身不自在地问她:“这儿……方便吗?要不……上去说?”
许清和仰脸看着他,反问:“秦锋,你觉得我家门,是随便想什么时候进就什么时候进的吗?”
秦锋不说话了,意识到,她大概还因为那晚的事儿在生气。
许清和转身走向不远处停着的那辆兰博基尼URUS,解锁,拉开驾驶座的门,然后示意了一下副驾驶,跟秦锋说:“上车。”
俩人坐进来,但车没发动,车门半掩未掩,构成一个既私人却又外现的谈话空间。
许清和转过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秦锋,不给他任何闪躲的余地:“你今天,为什么没来?”
秦锋没直接回应这句话,倒是很识趣儿地先跟她解释:“我本来是托齐彦帮忙送车。我没想到……最后来的是盈风,”他抬手,有些焦躁地抓了把自己粗硬的短发,这个动作让他手臂上结实的肌肉线条鼓起又放松,然后他有些生疏地措辞,“我跟她……一般没什么联系,倒是她跟齐彦走得很近。”
喔,原来这男人不是什么都不懂呢,知道她介意的是什么呢,许清和心想。
她轻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说法。
秦锋瞟了许清和一眼,摸不准她还想知道多少,于是轻咳了一下接着说:“她是隔壁县的,读书时候来我们县支教过一阵。那时候有些本地混子,看她年轻,又是外来的女学生……不太规矩。我那会儿已经在外面干活了,那帮人我都熟,帮着她说过几次话。”
他又瞟了许清和一眼,发现她还没什么反应,又继续说:“后来她毕业,考到了县里,算是下基层,了解一些我家的情况,所以那次慈善晚宴她跟你介绍过我。但除此以外,我们连朋友都算不上。”
说到这儿,他声音彻底低了下去,收了声。提起那场改变了他轨迹的初遇,两人之间弥漫开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沉默。
越野跑车低矮的车身和包裹性极强的赛车座椅,让秦锋这过于高大的身形一下子显得有点憋屈,他不得不微微蜷着点身子,把双手规矩地放在双腿上,有种说不出来的老实。
像一只突然进了笼子的大型犬。
“喔,我知道了,”许清和没做评价,这显然不是她的心结,她转过头,目光牢牢锁住秦锋,问他,“那你呢?你上午到底为什么没来?到底是多么重要的事情,能让你……”
“许小姐,”秦锋打断她,这次他迎上她的目光,回看她,他的眼珠黑得发亮,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你没看看日历么?今天是什么日子?”
“啊?”许清和被他问得一愣,真的摸出手机看了一眼,从年份到月份到日期。
——什么都没看出来。
秦锋看着她茫然的表情,咬了咬后槽牙,声音带着薄薄的凉意:“许小姐真是贵人多忘事啊。最初我们见面,在你办公室的时候,你怎么吩咐的来着?往后每个月的初一,都让我去籍县山上那座老庙,为你祈福作揖。”
“今天,是农历初一。我刚从山上下来。”
“你想要的,我都替你拜了。”
“还有什么愿望,我下次再去帮你求。”
许清和的呼吸,断了一下,记忆汹涌地倒灌回来——
那是在她宽大的办公室,秦锋载着满腔的谢意而来。
而她呢,把玩着那串秦锋求来的、略显寒酸的手串,颇为玩味地命令他:“既然这庙这么灵,那以后每个月初一,你都替我去那庙里拜拜。也不用求什么大富大贵,就求个我心愿得成、出入平安?怎么样?”
她那时看着他不得不低头的样子,心里升腾起某种恶劣掌控欲的情绪,跟他说:“记得啊,要跪下去给我求。心要诚,姿势要标准。”
那是她一时兴起的游戏,是随手布下的一颗棋子,是大小姐生活里一点微不足道的调剂。
没想到,真被他记在心里。
许清和觉得胸腔里那团一直烧着的火,忽然被更滚烫的岩浆浇下,滋啦作响,冒出混乱的白烟。
她努力眨了眨眼睛,想从秦锋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分辨出更细微的情绪。
她更想知道,在寂静的山寺里,在袅袅的香火前,当他双膝触地,俯身叩拜时,他心里在想什么?他真的知道她想要什么吗?替她,又求了什么?
秦锋偏头,看着她怔愣的样子,问她:“看什么?不认识了?”
许清和的目光,不受控制地沿着他说话时滚动的喉结向上,掠过他下巴上那层比平时更显浓密的青色胡茬——
他大概起了个大早,连刮胡子的时间都没留。再往上,是他的嘴唇,是饱满而健康的红润,带着运动后的血色和鲜活的生命力。
她就那么盯着,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
然后想也没想,毫无征兆地,向前倾身,亲了上去。
他太高,第一下只亲到了他的下嘴唇。
许清和不满意似地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揪住了秦锋胸前衣服那发硬的领口,用了点力气,把他往下拽。
秦锋也终于不是那副随时准备抽身而退的硬疙瘩模样。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反抗的力气,喉间逸出一声极低哑的、近乎叹息的气音。
他顺从地,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俯低了身子,配合了她的高度。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唇瓣的微凉、柔软,以及那之下蓄势待发的、滚烫的力量。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和淡淡的焚香气息。听到他的呼吸骤然加重,急促又缓慢,浊热又细微。
但也仅此而已。
她此刻想索取的,也不过是一个静止的、唇与唇的触碰。
许清和的目光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微微聚焦,他们现在近到能看清他根根分明的睫毛,她盯着他的眼睛,想从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里找到一丝波澜,一丝因为她的吻而起的涟漪。
可那张脸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所有情绪都被吞噬殆尽,一丝光都不透。
她皱了皱鼻子,不轻不重地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拍了两下,带着点娇嗔的恼怒:“秦锋!你怎么一点反应也没有?……跟着我,你很不情愿吗?!”
就这两下,秦锋的身体仿佛真的被她微不足道地力道拍得晃了晃,他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猛地一沉,整个人的重心像是骤然失衡,双臂稳稳地落在了驾驶座顶端,将她完全圈在了他身体和座椅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秦锋一俯身,一股男性气息骤然逼近,将许清和彻底笼罩,强势地侵占了她所有的感官。
然后,一个很轻、很柔的触感,带着滚烫的呼吸,落在了她耳垂上。
“许小姐,我求之不得。”
第19章 吻/偷偷
秦锋低下头, 额前的碎发扫过许清和的额头。很痒,许清和下意识想往后躲,却无处可退, 只好闭上眼睛, 任由睫毛扑簌簌地颤, 暖溢一股股往头顶心窜。
又一个吻, 落在她的耳廓。
秦锋的喉咙里滚出极低的、沙哑的气音,贴着她的耳朵:“我求之不得。”
停车场深处, 许久无人经过,声控灯渐次熄灭。狭小的车厢陷入一种滚烫的、令人心慌的幽暗。空气像是被烤透的木头,只差一点火星就能轰然烧起来。
许清和的手还揪着秦锋身前的衣料, 那粗糙的棉布被她的手指攥得发皱。她又用了点力,把他往自己这边拽了拽,直到两个人之间最后那点缝隙也被挤掉,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
她把脸彻底埋进他怀里, 鼻尖抵着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深深地、安静地嗅了一口。
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秦锋本身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这是一个太过久违的拥抱。紧密的, 真实的,带着体温和心跳的。久到她记忆里上一次被人这样全然接纳地拥住, 已经是十几年前模糊的童年光影。
寂静中, 压抑不住的抽噎声,从她喉咙里溢了出来。
秦锋身体一僵,撑着的手臂立刻想要抬起,去看她的脸。
“别动……”她闷闷地、带着浓重鼻音制止, 反而更深地往他怀里钻,像要把自己藏进去。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沾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们都骗我……” 许清和的声音瓮瓮的,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破碎感, “我爸,我妈,李叔……他们眼里,我到底算什么?”
“他们说我要有个……”
可是话到嘴边,最不堪、最恐惧的那件事,还是被她死死咬住,咽了回去。她习惯了,习惯在最后一步把真心藏起来。
还好,秦锋没有追问。他似乎并不在意那未尽的话语是什么。
他只是无措了一瞬,然后用那双粗糙的手,努力接住了她的全部情绪:“没事,我在,我不会骗你。”
他的动作很轻,可是话语间的分量却很重,让人忍不住相信他的力量。
秦锋轻柔地抚过许清和的头发,那是他碰过最软的东西,从头顶到肩膀,一下又一下。感受着她的呼吸在自己的掌心下,从急促的抽噎,渐渐变得绵长、和缓。然后他逐渐收紧双臂,把她完全地、稳稳地拢在怀里。
两人还分坐在驾驶座和副驾上,只有上半身相靠。许清和像是贪恋这份暖意,不安分地在他怀里轻轻拱了拱,想把自己嵌得更深些,直到腰侧不小心撞上变速杆,才唔地一声,吃痛地缩了一下。
呜——
一辆车的声音由远及近,从远处驶入停车场,刺目的车灯划破昏暗,也惊醒了这片隐秘的角落。
许清和像是忽然从一场迷梦中惊醒,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手忙脚乱地抽了纸巾,胡乱擦着脸上的泪痕和狼狈。鼻头红红的,眼眶也红红的。
秦锋的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搭在她后侧的靠背上,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柔软和身体的温度,空落落的,有些不舍。
于是他看着她的侧脸,问她:“什么时候回京城上课?我……送你?”
“嗯……可能明天吧。”许清和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塞,懵懵的咬字透着一股傻气,“不过,李叔那边……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先让他再干一阵吧。”
秦锋心思一动。对上了。
怪不得他刚来惠城那会儿,李叔单独送他那次,那么刻意地要隐去自己的存在,还话里有话地提点他。原来在李叔眼里,恐怕早在籍县服务区暴雨那天,就认定了是他秦锋在“暗度陈仓”,坏了黄屹的好事,也挡了李叔自己的前程。
“哦对了,”许清和吸了吸鼻子,跟秦锋说,“你
手艺不错。”
她笑了笑,那张哭花了的脸,鼻头还红红的,但是弯弯的眼角却是真实地在笑,显得格外生动。
男人那种被认可后的自得,悄悄冒了出来,秦锋摸了摸鼻子,勾了勾唇:“那可不,干了多少年了。”
“车修得这么好,”许清和说着,从兜里掏出那辆宝马Z4的钥匙递给秦锋,“你以后就开着吧,总不能一直借齐彦的车。以后你来接送我,也方便。”
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
“行。”秦锋只说了一个字。
许清和满意地笑了笑,转回身,开始对着车内后视镜整理自己微乱的头发。
只有秦锋攥着车钥匙,像是握紧这点微不足道的“信物”,在无边的黑暗里,独自品尝那点偷来的甜。
*
十一月一到,大学校园里的梧桐叶还没落光,学校里的学生依然还是一副刚进入状态的天真和懒散,但在墙外的业界里,早已是另一番紧锣密鼓的天地。
这季节,是年末收官的关键时候。像有一根无形的鞭子在后面抽着,各大协会、学会、商会都铆足了劲,一场接一场的年度峰会、行业论坛、颁奖典礼,排着队登场。对于想在名利场上再进一步的人来说,十一、二月堪称密集的“社交马拉松”,一天都歇不了脚。
许清和的导师周建宇,正是煦宏集团长期倚重的战略顾问之一,在学界和业界两头都吃得开。有了这层关系,周教授对她自然多有照拂。但凡有够分量的行业会议,周教授总会提前发个信息问许清和。
这次北方地区基金从业人员年度峰会,规格高,嘉宾名单含金量足。周教授还特意说了一句:“凰湖资本的黄屹也在。”
当然许清和知道,周教授的考虑,肯定都是从资本风头来提点她的。
不过去峰会路上的时候,许清和还是明知故问地问了一句:“李叔,你消息向来灵通。听说这次峰会,凰湖资本的黄屹,也会到场?”
“去、去啊!”李叔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应了声,然后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太笃定了,又平了平脸上红润的神色,补了句更得体的解释,“我提前协调车位的时候,顺口问过主办方一句嘉宾名单。”
许清和了然地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到了会场,暖气开得足,空气里弥漫着商务香氛和淡淡的咖啡味。许清和没急着去签到,习惯性地用目光在场内疏落的人群中扫了一圈。
没想到,先走过来的竟然是钱菲菲。
她穿了身Miu Miu的套装,经典的海军领。本该是学院风乖巧的款式,偏偏胸口那排扣子全解开了,露出若隐若现的蕾丝打底,裙子短过膝上,在这个临近入冬的时节,只裹了层薄丝袜,脚下踩着同品牌那双辨识度极高的露跟鞋。
许清和脑子里突然浮现出洪昕女士经常念叨的偏好,心想,这不就是妈妈心里头她应该有的样子么。
“小清和?”钱菲菲声音甜美,笑得也很纯良,“这么专业的峰会,你还在上学就过来听呀?真好学。”
许清和弯起嘴角,也回了个同样无懈可击的浅笑:“菲菲姐说笑了,家里的事早晚要学着操心,提前来感受感受氛围也是好的,”温和的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你不也从惠城老远得特意过来么?”
“哎呀,不是黄屹哥要来发言,就捎上我了嘛?你是跟着周教授一块儿的?”钱菲菲似乎并不真的关心答案,目光已经飘向许清和身后更远处的入口,语气带着点亲昵,“哎呀,我得先去找一下黄屹哥了,我的邀请函还在他那儿呢。”
许清和撇了撇嘴,根本懒得和她争言语上的风头。只是心想,估计她家里在银行的业绩上压力挺大,还得让女儿用上这种招数。
可是么,不管钱菲菲到底和黄屹的关系到底到哪一层了,今天许清和也是非要跟黄屹有张合照,做给她爸妈看。
毕竟,她来,不就为的这个么?
这场峰会规格不低,台上发言的也都是业内叫得上名号的人物。可越是位高权重、根基深厚的,讲话反而越发谨慎,听着是那么回事,细品却没什么新鲜的棱角。
真正的锋芒,要等到黄屹这一辈的年轻人上台。
尤其是凰湖资本,刚借着“基金牌照进入存量时代”的东风,稳稳吃下了最大一块红利。这又是黄屹留学归来后,首次在如此重要的行业盛会公开亮相,台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想看看这位炙手可热的继承人,到底能抛出什么真东西。
黄屹没让人失望。
灯光下,他年轻的面孔棱角分明,掌控全局的姿态已然初具雏形。
发言临近尾声,他特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凰湖资本,根植惠城。我们始终相信,行稳,方能致远,”然后他略微提高声调,“因此,在未来一年,我们将与惠城银行展开更为深入的战略合作。携手并进,共同助力惠城,成长为一个更健康、更成熟的国际金融中心。”
话音落下,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低低的赞叹。这话说得漂亮,既展了实力,又表了态度,更抛出了一个极具分量的合作信号。
现场轮播的镜头,也适时的给到了坐在前排的惠城银行的钱行长,老先生面带微笑,颔首致意,一副稳坐钓鱼台的从容。
而镜头并未立刻移开,仿佛不经意般,将坐在钱行长身旁、正仰头望着台上、眼中光彩熠熠的钱菲菲,也一并纳入了画面。
那惊鸿一瞥的定格,足以让在场所有心思活络的人,读出许多画面之外的意味。
中场茶歇时,人群像潮水般涌向餐台和几个焦点人物。许清和几次想寻个缝隙上前,可黄屹身边始终围着一圈人,水都泼不进。哪怕她自己单纯想露个脸,可那些媒体的镜头也不会吝惜她这样的“配角”。
她索性端了杯香槟,转身走向相对安静的露台,想透口气。
深秋的风带着寒意,吹散了厅内过于腻味的气氛,把许清和的思绪也吹得开了一些——
黄屹这个人,做事快,出手狠,目标明确,不留余地。这种特质显然不止于谈判桌和项目书上。圈子里有些语焉不详的传闻。
说他在……那种时候,也是偏好分明、尺度极大,甚至称得上严苛,绝对不是个温存体贴的伴侣。
不过这种说法,真假难辨,但与他公开的形象倒是严丝合缝。
钱菲菲的父亲,是前几年刚从南方调任过来的行长,根基不稳,初来乍到时据说颇经历了一番周折。近来,倒是借着与黄家,尤其是与黄屹本人走得近,局面才明显打开了。
无论钱菲菲本人到底如何,这份为了家族、也为自己前程能豁出去、能精准“投其所好”的劲儿,许清和心底是有一分叹服的。
正出神,露台连接贵宾休息区的厚重丝绒帘幕被掀开一道缝隙,暖光和人声泄露出来。许清和下意识退后半步,将自己隐在廊柱的阴影里。
是黄屹和钱菲菲。
钱菲菲微微仰着脸,脸颊绯红,眼神湿漉漉地望着面前的男人。黄屹背对着露台,身影将钱菲菲完全笼住。他并没做什么出格动作,甚至双手背在身后,只是微微低着头,靠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
距离不近,许清和听不清内容。
但她看见钱菲菲的肩膀明显地瑟缩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梢点过。黄屹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但别有深意。然后,他抬手,并非抚摸,几乎像是扇动地,在钱菲菲的脸颊、靠近颈侧的地方,拍了拍。
紧接着,黄屹就说了句:“真听话。”
随风飘来的,只有这三个字。
没等钱菲菲再说什么,黄屹已经直起身,仿佛刚才那儿的狎昵从未发生,神色淡然地抬手为她掀开了帘幕,示意她先进去。
钱菲菲似有不舍,又或是哪里被他控制着什么,总之走起来的动作别扭又缓慢,一只手还牢牢抓着男人的衣角。
面前女人的样子丝毫没有激起黄屹的任何动情或心疼,他只是依旧掌着布帘,朝外无情地扬了扬下巴,颇为不耐。
等钱菲菲一走,这处的露台一下就显得太过安静了。
静得许清和心里有点发虚,于是她开始盘算怎么能不着声色地离开。
她刚低头看看自己的鞋,琢磨着它走路的时候怎么能不发出声响?
“许清和,别躲了。”
——就听见黄屹不轻不重地话音。
许清和有点受惊似地抬头,甚至想假装这里根本没有人。
“你刚才来露台这儿我就看见了,”黄屹不轻不重地敲了敲栏杆,往许清和这一侧走了两步,“怎么,听墙角听得挺高兴?”
许清和从柱子后面探出半个头,没接他的话,顾左右而言他:“都快冬天了,这儿的桂花竟然还开着。”
黄屹深深地看了许清和一眼,没再靠近,只是倚在廊柱另一侧,看着远处的树:“今年开得晚。有时候,晚一点有晚一点的好,能躲开第一阵寒潮,没准儿挺得时间更长一些。”
刚才目睹了那样的情形,此刻许清和品不出他这话只是闲聊,还是别有深意。
她只好含糊地接了一句:“有些事情,是不能太急。”
他们俩身处的露台,虽然挨着,但并不联通。
黄屹换了个姿势,双手撑在他那一侧的栏杆上,往许清和这里探了探身子:“怎么想着来参加今天的活动?听你爸妈的安排?”
许清和有点戒备地蹙眉:“周教授带我来的,再说了……”她反问,“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听话’?”
她用刚才他对钱菲菲说得话,反驳了黄屹。
黄屹不知道听没听懂这句话里的反抗,倒是轻呵一声:“恰恰相反,我觉得,像我们这样的人,‘听话’,反而是最容易的一条路。”
他轻轻摇头,笑容里透出分外的、与刚才面对钱菲菲时不同的耐性:“其实前两年硕士一毕业,我爸妈就想让我立刻接手家业,但我坚持又去读了两年哲学。那两年我在亚马逊的热带雨林里睡过帐篷,在纳米比亚的沙漠里迷过路,家里觉得那两年是荒废。”
然后黄屹看向许清和,眼神坦诚:“但我知道,没有那两年,我现在看项目、看人,不会是这样的眼光。有些弯路,是直线抵达不了的必经之路。”
许清和有些意外。
这种推心置腹的话,不像黄屹会说的,更不像有必要对她说的。
有点太过于……温柔了。
许清和想,虽然她在心里选择跟他站在了对立面,但本质上,她和黄屹可能是一类人。
——不愿听话,爱走弯路,甚至是……在某些方面有自己分明的偏好。
面前站着黄屹这样西装笔挺又风度翩翩的男人,可许清和的脑子里却想起了秦锋。
他坚实的手臂、沉稳的心跳、浊热的温度,他指腹抵住她脊骨的力道、肩胛骨随着动作隆起的弧度、贴近她唇边发烫的呼吸。
尤其是,想起秦锋只为她弯下来的脊梁。
那么硬的一根骨头,对着全世界都挺得笔直,唯独在她面前,一点一点,一寸一寸,自己弯下去。
不吭声,不求饶,不问值不值得。
只是弯着,等着,看着她。
于是揣上这份半真半假的惺惺相惜,许清和也装出一副好似谈心的姿态,跟黄屹说:“是,得多浪费、多试错,才不枉年轻时候的好时光么。”
突然,宴会厅通向露台的厚帘突然动了两下。
“谁在那儿?!”
两个人先后异口同声地问。
第20章 吻/强势
过了几天, 有一张照片传遍了所有该传的圈子。
构图精巧,光影讲究,甚至带点电影截图般的暧昧美学——
露台两侧, 一对俊男靓女凭栏而立。男人一身裁剪精良的西装, 胸前的领带被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替代, 给他的正式平添了一份温和优雅。而女人虽然穿着裹身的裙子, 却在外面披了一件长皮草,透出一股慵懒又随意的柔美。
恰到好处的距离, 欲语还休的角度,衬托出一种有些令人遐想的浪漫。特别是他们身后满树金桂,更添上滤镜般的意境。
画面中央的男女, 正是黄屹和许清和。
正式场合里,黄屹和钱菲菲摆出合作的姿态,那是给外人看的。可私下里这一幕被捕捉到的“情思”,才更让人浮想联翩。
顷刻间, 那场行业峰会的风头, 又被这则八卦消息给盖过去了。
说实在的, 往常秦锋根本不会太刷社交媒体,就算看, 也无非是些治病的偏方, 或者偶尔的,冰雪运动的最新动态。
可偏偏,那大数据就像知道他跟许清和认识似的,把这张照片, 精准推送给了他。
秦锋看着那张照片,几乎是立刻按熄了屏幕。
手机被他死死握在手里,金属边框硌着掌心。他低头, 额头抵着冰凉的屏幕,呼吸又重又沉,在狭小的空间里闷响。
过了几秒——或者几分钟——他又像跟自己较劲似的,猛地解锁,点开,放大。
看他们站立的姿态,看那个混蛋微微侧向她的角度,看许清和脸上那点模糊的笑意。指尖划过屏幕,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开始模糊,直到连他们身后的每一簇桂花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他知道自己没立场问,连开口要一句解释的勇气都没有。那种清晰的、冰冷的自觉,比看到照片的瞬间更狠地攥住了心脏。
像条被拴在门外,却窥见屋里暖光的狗。连呜咽都只能压在喉咙底。
但许清和的电话真打来时,秦锋还是没出息,指腹已经先于脑子滑开了接听。
“喂?”许清和的声音听不出端倪,背景有点空旷的回音,“我得回趟惠城,不太方便叫李叔。你来接我一趟?”
秦锋没多问,一口应下来,抓起车钥匙就出了门。
什么急事非得晚上赶路,他没打听,只管把车开到她说的地址。
许清和上车的时候面色看不出任何端倪,没有过分焦急、没有过分亲昵、没有过分疏冷。
只是一提身上的羊绒大衣,弯身钻进车。
这辆宝马Z4空间紧凑,两人几乎是肩并着肩坐。虽然挨得近,却总有股莫名的尴尬蔓延在两个人中间,让谁都不好开口。
发动机的低吼填满了最初的沉默,直到许清和找了个稳妥的话题破冰:“最近车行忙吗?”
“还成,”秦锋实话实说,“快到冬天了,有不少来换雪地胎的。”
“雪地胎?”许清和有点惊讶地问他,“惠城下雪也不是很多,还至于特意换车胎么?”
秦锋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给她解释:“来齐哥这儿的老客都讲究。换胎不是为了城里跑,是为了进山滑雪,”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地补充,“山里雪大,换个胎稳当。”
话到这儿,他像是忽然怎么了,猛地收住了声,下颌线微微绷紧。
许清和本想顺着问点别的,话到嘴边,心里却蓦地转过弯来。
——那次去完秦锋家,资助的视频剪辑出来,许清和才知道,原来秦锋曾经也……滑雪。他不仅滑雪,甚至比他父亲更有天赋、也更有冲劲儿。
原来放在床头柜那枚被人反复摩挲的金牌,并不是秦贺平自己的,而是秦锋的。许清和不知道当这位自己永远无法站立的父亲,端详着儿子的奖牌,该有多么的骄傲和欣慰。
可是,十几岁的某天开始,秦锋却彻底中断了这项运动。
当时煦宏集团几个年轻人聊起来,颇为可惜地猜测:大概是因为钱。毕竟冰雪运动既是极限运动,也是贵族运动。家里有个瘫痪的父亲,自然也就无法支撑着孩子一直烧钱练下去。
沉默发酵了几公里,车厢里只剩点风噪。
过了一会儿,许清和试探性地,开了口:“你现在,完全……不碰冰雪运动了么?”
秦锋目光直直看着前方的路,侧脸在忽明忽暗的路灯光影里显得格外硬朗,他的语气很平静:“最后一次上雪还是六年前。”
接着像是怕气氛太沉重似的,他又故作轻松地补充:“当初我学滑雪也完全是因为我爹强迫,我本来就说不上有多喜欢。他倒下后……没人管了,倒也省事。”
那刻意扬起的尾音,反而更沉地坠在空气里。
“那……后来呢?”许清和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也轻一些。
秦锋喉结滚过,后槽牙不明显低动了动:“发生了点别的事儿,练不下去了。”
他不愿说,许清和便不再追问。有些伤口,揭盖子的权利不在她。
快到籍县服务区的时候,许清和本来没想叫停,倒是秦锋说了一句:“出来得急,油不多了,得在前头加一点,”然后他偏头看了许清和一眼,“你也下去透口气吧,坐久了腿麻。”
这次俩人再一块儿到服务区,又是不一样的气氛了。
现在时间已经很晚,停车场空旷得吓人,只零星趴着几辆长途货车。服务区的灯也昏黄黯淡,勉强在地上涂出几个孤零零的光圈。初冬的风没了遮挡,打着旋儿刮过来,带起一阵萧索的寒意。
许清和刚推开车门,就被这凄清的黑和冷风激得轻轻一颤。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就攥住了身边秦锋的衣角,声音也弱弱的:“也……太黑了。”
秦锋的目力在黑暗里适应得快,低头,先看到的是她攥紧自己衣角的那几根细白手指。
只犹豫了一下,就伸手握住了她。
他的手很大,指节硬朗,掌心温热,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薄茧。一下子,就将许清和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去,把暖意从皮肤相接处丝丝缕缕地渡过来。
“冷不冷?要不要进去买杯热的?”秦锋自然而然地问她,然后他踌躇了一下,又说,“或者你进车里等着吧,我去给你看看。”
许清和使劲儿摇了摇头,非但没松手,反而手指一勾,更紧地缠住他的,感受着他带着薄茧的指根:“不要!我要跟你一起。”
秦锋听得真切,但他偏要明知故问地,又重复了一遍:“跟我一起?”
许清和有点懵懂地“啊”了一声。
大概是这无边的黑夜给了人放肆的胆量,也模糊了太多界限。
秦锋手臂稍稍用力一提,一下就牵着许清和往自己身侧带了一步。许清和也没躲,顺着那不容置疑的力道跟了过去,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能感受到对方身上的热乎气儿。
“许小姐,”秦锋的声音在黑夜里,显得又沉又轻,忽近忽远,“大晚上的,就这么跟着我?你对我很放心啊?”
许清和一只手被他牢牢握着,另一只手搭在他结实的小臂上,她仰着脸,夜色里眼睛亮晶晶的:“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这股劲儿,天真又蛊惑、依赖又坦然、居高临下又毫不设防的劲儿,秦锋最受不了。
他根本分不清,她到底有几分是因为中意他,几分是因为,压根没把他当成一个需要警惕的、平等的、正常的男人。
秦锋没再牵着她往前走了,他脚步一转,不容抗拒地半推半拥着许清和往后退,直到她的后背轻轻抵上冰凉的车门。
他低下头,两人的呼吸在冰冷的空气里交错,温热地扑在彼此脸上,声音就在她耳朵边低响:“是啊,许小姐,你最放心了,觉得我没脾气,也不在意是不是?”
许清和先疑惑地“嗯”了一声,然后恍然地问:“你是说,最近网上传那张我和黄屹的照片?你刷到了?”
秦锋松开了握着她的手,转而将双臂撑在她两侧的车顶上,微微俯身,用身体将她完全圈禁在自己与车身之间狭小的空间里,形成个包围的姿势:“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许清和的手自然地搭上秦锋腰侧,起初只是虚虚贴着,隔着一层衣料,相当克制。
“我跟他?”她声音里没一点儿心虚,是十成十的坦诚,“逢场作戏都算不上。那张是偷拍的,我们前后统共没说几句话。”
秦锋心里好受了一点儿,但也仅仅只是一点儿。钝痛还在,混着别的什么,烧得更旺。
“从咱俩头回见面,他就跟你在一块儿。”他头又低了些,干燥的嘴唇擦过她脆弱的耳廓,“怎么你俩……就这么招人眼?嗯?”
比体温更烧心的气息钻进耳朵,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顺着脊骨一路窜下去。许清和腿一软,下意识往后仰,脊背紧紧抵住冰凉的车门。
她退,他便进。秦锋跟着迫上来,岌岌可危的距离逼得许清和不得不伸出手,环住他劲瘦的腰身。
他才作罢。
她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他锁骨,声音染上一种平日里没有的、黏糊糊的甜软:“没办法呀,家里位置摆在那儿,一举一动都被人拿着放大镜看,再说了……”她指尖无意识在他背上画着圈,“资本场里就认这个,听风声、看人脉,规则不是自己定下的。”
她顿了顿,仰起脸,嘴唇几乎蹭到他下巴,语气带了点娇气的埋怨:“你怪我啦?”
秦锋闭了闭眼,喉结剧烈滚动。他没回答,只是将身体又沉下几分,本就不剩几分的距离彻底消失,紧密地拥貼在一起。
近到,让她清晰感知到他身体的变化,和那不容忽视的烫度。
“秦锋?”许清和手臂收得更紧,从他怀里费力地仰起头,呼吸有些乱,“怎么不说话?真生气了?”
尾音那点试探性地笑意还没散在夜风里,然后她整个人忽然一轻,双脚瞬间离了地,天旋地转。
“呀——秦锋,你干什么呀!”许清和短促的惊呼脱口而出。
“小点儿声。”秦锋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
他一边抱着她往车里钻,一边警告声也顺着她耳朵灌进来:“别喊。这个钟点儿停在服务区的都是男人,可没一个讲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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