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和已经不记得她是怎么跌坐在车里的。
只记得被秦锋完全托抱起来的瞬间, 她才真切体会到这具躯体蕴藏的力量。他一只手就能稳稳托住她腿弯,另一只手掌牢牢锢在她腰后,让她悬空却安稳。
男人的动作利落得没有半分迟疑, 还腾出手拉开车门, 最终两个人挤在同一个驾驶座上。
跑车低矮, 空间逼仄, 许清和觉得自己几乎是被严严实实嵌进了他怀里,每一寸弯折都紧密贴合着他硬朗的线条。
秦锋一双大手稳稳掌在她脊背上, 滚烫的体温和粗糙的触感,像带着电流,顺着她的后腰一路窜上脖颈。
他偏过头, 贴在她的耳边,问她:
“现在能说了——”
“你本来打算怎么哄我?”
许清和攀住他宽厚的肩膀,想往上挪动一点儿,一使劲儿, 不慎狠狠滑过男人最悸动的地方。
一丝极其忍耐的闷吭从秦锋的喉咙里溢出来。他伸手把她往上颠了颠, 错开了那要命的触碰。
许清和半撑在座椅和他的胸膛之间,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全部表情, 只能感受到那丝紊乱的气息。
她抬起一只手, 摸索着抚上他的头发,掌心下是粗硬的发茬儿,带着他特有的、干净又野性的气息。她像安抚猛犬一半,轻轻捋了两下, 然后低下头,精准无误地找到他的嘴唇。
“啵”一声,带着点温潮的暖意, 贴了贴他的唇。
她退开些许,鼻尖还蹭着他的,声音里带着自以为是地安抚:“这样,满意了?”
秦锋没动,只是呼吸又沉又重地扑在她脸上。
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已经哑了,问她:“你跟那
男的,到底说了多久的话?”
许清和轻蹙了蹙眉:“这谁记得清呀!总共也就三五句话的客套,顶多……两分钟?”
“行。”秦锋一撂声。
像是解开了某种禁锢。
“那我就亲三分钟。”
话音未落,他已重重地覆上来。
不是她刚才轻飘飘的触碰,而是带着蛮横的力道推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像一直低头的家犬忽然展示出狩猎的本性,像身下的利爪忽然找到了柔软的脆弱。
气息被瞬间掠夺,上颚产生了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触感,所有的感官霎时间只能感受到他一个人的存在。想出口的话都支离破碎,被吞没,含混在潮露的声响里。
沉溺的呼吸一下比一下不容忽视,连带着手上的动作也变得大胆。
许清和觉得自己简直不受控一样,抚摸上男人的喉结,然后扯开他的衣领,感受更滚烫的跳动。
男人浑身上下都硬,不知道在跟谁较劲儿,肌肉全绷着,不肯放松分毫。自从知道了秦锋以前是运动员,许清和就愈发觉得他身上的疙瘩块儿和那种健身房里出来的虚壮一点儿不一样,每块肌肉都像会呼吸似的,在每个不同的时刻都派上不同的功用。
既赏心悦目,又实用主义。
直到车都开起来了,许清和还能清晰的回忆起每一处触碰的细节。
车速似乎刻意放慢了,但她还觉得颠簸似的,半闭着眼睛,呼吸还急促着未平。
秦锋有些自责地问她:“是不是受凉了?”
许清和捏了捏自己发烫的手心,摇了摇头:“哪里有,车里很热的。”
但秦锋还是拧大了空调的旋钮,然后无言的把手搭回方向盘。
许清和也没说话,只迷蒙地想:刚才俩人是怎么收场的来着?
“许清和……”当时似乎是秦锋先说话。
“许清和,”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带着胸腔低沉的共鸣,“……别动了。”
那股未散的情还在字眼里滚着,但话却是明明白白的叫停。
许清和知道他又自己往后退了。
秦锋看懂了她表情里那点细微的情绪,他一只手挪上来,拇指摩挲着她下颌,语气放缓:“不是,不是不愿意,是不能在这儿,”他字句清晰,像在汇报一件正经事,“这地儿太小,容易伤着你,而且太冷了,你受不了。”
另一条手臂却还松松环在她腰后,没立刻放开。
“喔。”许清和从他怀里抬起眼,睫毛湿漉漉的,应了一声,她当然也明白。
至于其余的,她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此时此刻,空气骤然安静下来,两个人终于分开,分坐在各自的位子上。车窗外是高速上荒凉的夜色,车内暖气明明蒸腾着,可那热乎气儿,却是无论如何也比不了紧密拥抱的温度。
刚才那点不管不顾的胆气,好像随着空气一起,慢慢冷却。
似乎是挨不住这无尽的沉默,秦锋喉结动了动,问许清和:“你这么急着赶回惠城,是不是有要紧事?”
没等许清和回答,他又低了低头:“别……别因为我耽误了。”
他自己的快意,在她面前,都算不了什么。他只怕自己真的耽搁了她。
许清和撇了撇嘴,抬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嗯,一个朋友出了点事,很重要的朋友,我得过去看看她。”
“好。”秦锋点点头,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方的路。
夜深车快,从服务区一路到许清和的目的地,似乎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车停下后,许清和听不出情绪地跟秦锋道别:“那我先走了。”
而秦锋,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在车门即将合上的瞬间,低声冲许清和道:“那等你忙完……要是还……”他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选了个最朴素,也最直白的说法,“……要是还需要我,我再过来。”
*
许清和深夜赶去的地方,是好友颜之玉的家。
颜之玉从高中毕业就自己租了一套小两居,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整洁温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香薰蜡烛味,是许清和喜欢的茶香,是颜之玉知道她要来,特意点的。
许清和刚把大衣挂好,怀里就被塞进一个温热的马克杯,蜂蜜柚子特有的酸甜气直往鼻尖钻。
“快捧着暖手,外头冷飕飕的吧?”颜之玉的声音有点哑,眼睛也肿肿的,显然哭了很久,但她努力挤着笑容,“都这么晚了还要坚持到我家来,其实明天再说也行的呀。”
“得了吧你,”许清和轻轻拍了拍颜之玉的肩膀,顺势张开手臂给了她一个结结实实的熊抱,“对我这个夜猫子来说,这点儿生活才刚开始呢。”
她抱着好姐妹晃了晃,声音放软下来:“现在能说了吧?电话里哭得跟小水龙头似的。今晚我可不走了,就听你慢慢讲。”
最好的朋友过来,一下子就给颜之玉憋闷的心情添了点活气。
她难得的露出几天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挨着许清和坐下,抱着一个巨大的胡萝卜形状抱枕,把半张脸埋进去,不过声音还是闷闷的:“我……被人举报了。本来已经到最后一轮面试,实习完定岗直接就能转正。现在估计,全完了……”
“举报?!”许清和立即皱了皱眉,“凭什么举报?哪种形式的举报?”
颜之玉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就那种PDF‘挂人’的,说我……行为不端……”说着说着,她眼圈儿又红了,“我之前实习的、现在正面试的,俩公司内网里全传开了,估计到了明天,外头的社交媒体上也全都是了。”
前不久亲自经历过短视频软件的歪曲,许清和太明白颜之玉现在的有口难辩的憋屈。
她抽了两张纸递给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好友冰凉的手背:“先别急。你觉得是因为什么?那个岗位是不是就招一个,有人跟你争?”
“其实……我也是今天才想明白,”颜之玉擦了擦眼角,喘了两口气,努力让声音不再颤,“这两天黄屹和钱菲菲她家达成合作的事情,不是好多人都在讨论嘛?”
听到钱菲菲的名字从好友嘴里说出来,许清和心里那根弦微妙地绷紧了。她没动声色,只是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摆出全神贯注倾听的姿态。
颜之玉看许清和对这两个名字的反应神色如常,才接着说:“跟我一块儿竞争岗位的那个人,我顺着他的名字查了查,发现他爸爸是惠城银行挺关键一个部门的老总,听说最近特别得钱行长器重。”
她抬起眼,给了许清和一个“你懂的吧”的眼神:“估计这事儿也不一定是他周围人亲自做的,恐怕是谁想去巴结……钱菲菲他们一家,顺手把我给当垫脚石了。”
各种念头在许清和的脑海里飞快闪过,像被拨动的算盘珠子。但面上,她依然保持着那份能让颜之玉安心的沉静,抬手揉了揉好友柔软的发顶:“可以啊颜之玉,福尔摩斯附体了?这么快就把线头给捋明白了。”
许清和的语气里先是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随即话锋一转,换上一种护短到不讲理的笃定:“想知道背后到底谁捣得鬼,我查起来太容易啦,包给你搞清楚的!况且……这个公司的门要是被人从里面闩死了,咱们就去找别的。不仅要找,还得找一扇更敞亮、视野更好的!”
颜之玉使劲儿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开口感谢许清和,咕噜……咕噜……
两声清晰的腹鸣,不合时宜地从她那传来。
许清和把纸巾团往桌上一扔,笑她:“你不会一天没吃饭吧?挺好啊,顺便减肥了?”
颜之玉又羞又窘,轻轻推了她一把:“啊对对对,我这不就等着你一块儿来长胖的嘛?想吃什么,我来点!”
“那可不,你的事就是我的事!”许清和揽过颜之玉的肩膀,“不过嘛……我是真没想到,你这桩无妄之灾,拐弯抹角地,竟然还能跟钱菲菲扯上关系?”
颜之玉这才想起来,眨了眨眼:“对哦,这几天我吓得手机都不敢多看,”一边说着,她一边调出几个聊天记录,“喏,你看,倒是好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都给我发你和黄屹那张‘露台情缘’,旁敲侧击地问我知不知道内幕。”
她的目光比刚才灵动多了,脸上也恢复了些血色:“说真的,许清和小姐,你给我透个底,黄屹他到底是……跟你真的打算往结婚发展,还是跟钱菲菲纠缠不清啊?”
“结什么婚!别听我爸妈他们那一辈瞎说!”许清和瞪圆了眼睛,忙不迭地摆了摆手。
虽然屋里只有她们俩人,但许清和还是神神秘秘地凑到颜之玉耳边,气音都带着八卦兴奋地颤抖:“你跟你说,你可别外传——”
“那天黄屹和钱菲菲在一块儿被我亲眼给撞见啦!他们那神神秘秘的气氛,绝了!我总觉得他们在玩一种……”许清和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在空气中胡乱比划了两下,“嗯,一种很特殊的普类……”
颜之玉倒吸一口气:“难道外人说得,关于黄屹在……那方面特别有手段、要求也特别高的事情,都是真的?!”她太过于惊讶,胳膊一伸,差点把桌子上的茶杯打翻,“可是钱菲菲也太拼了吧,至于吗?她看着那么乖一个人!就算不和黄屹亲近,自己也能过得很滋润呀!”
许清和耸耸肩:“谁知道呢,或许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人家就好这口呗?我看他俩那状态,彼此都挺投入的呢,倒是我自己……”她兀自叹了口气,“唉,本来想借黄屹当个幌子,应付一下我爸妈。现在好了,我才不想棒打这对儿鸳鸯呢!”
顿了一下,她无意识地绕了绕自己的头发:“就是有了那张被偷拍的照片,下次再碰到钱菲菲的时候,我都有点不知道怎么摆脸色才好,搞得像我蓄意挖她墙角似的……”
颜之玉立刻啧了一声,带着闺蜜十足的偏心滤镜:“她可怪不到你头上啊!我看是黄屹的心思深着呢!没准儿他也在利用钱菲菲达成个什么目的。至于他对你么,看你那眼神绝对不单纯!”
“别别别!”许清和赶紧往后挪了挪,作势要躲,“我可跟他不是一个癖好!”
两个人笑作一团,肩膀挨着肩膀,歪倒在软蓬蓬的沙发靠垫里。
笑闹的余韵还没散,颜之玉忽然抽了抽鼻子,像是嗅到什么,猛地坐直了身子。
她转过脸,凑近许清和,眼神里带着点探究的严肃,语气却绷着股劲儿:“等等,许清和同学,你老实交代,刚才从哪儿过来的?”
“啊?”许清和被问得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袖口,以为自己沾了什么不该沾的东西,“我从京城开车回来的啊,还能从哪儿?”
颜之玉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不依不饶:“开车?谁开的车?你自己?还是李叔?”
许清和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眼神飘忽了一下,开始含糊其辞:“就,就那个,之前没来得及跟你说,有个……”
“停!”颜之玉根本不给她组织语言的时间,竖起一根手指,几乎要戳到她鼻尖,脸上露出一种了然的笑容,压低了声音,一字一顿,“你身上——有股男人的味儿。”
“噗——”许清和一下吐了口气,脸腾地就红了,又羞又恼地去推她,“诶你什么意思呀?”
“我可没有胡说啊!”颜之玉反而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嗅了嗅,然后斩钉截铁地判断,“对,就是这个味儿!说不清道不明的,肯定不是你的香水,也不是什么正经男士古龙水,但绝对是男人的味道!就那种……”
颜之玉眯起眼睛,努力寻找着精准的形容:“带着点糙味儿,混着点……硬邦邦的、荷尔蒙感觉的味道?”
“我的天……”许清和哀嚎一声,双手捂住滚烫的脸颊,指缝里露出的耳朵尖都红透了,“求你了,别形容了!是秦锋!秦锋,你还记得吗?”
“秦锋?”颜之玉歪着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模样。
时间久到许清和都快忍不住要从头开始讲这个漫长的故事了,颜之玉才猛地一拍大腿,拖长了声音恍然大悟:“哦——!是他呀!”
许清和都不敢问她到底在恍然大悟些什么。
颜之玉的脸上倒是自然而然浮起那种促狭的笑容,用手肘碰了碰许清和:“不会吧你?你不是刚刚才说你没有特殊的癖好吗?可是秦锋他看起来明明就——”
“停!打住!立刻闭嘴!”许清和猛地扑过去,手忙脚乱地一把捂住颜之玉还在叭叭往外蹦词的嘴,“不要再说了,再说……我就该……有画面了!”——
作者有话说:春节假期要结束了,很荣幸我的假期能有各位读者的陪伴,先预祝大家在工作和学习的时候也能拥有放假的好心情,愿余生皆假期
大概还有1-2章他们就要更前一步啦,谢谢大家的喜欢!
第22章 粉红苹果/削皮
都是一个圈子里的人, 何况许家的人脉又摆在这里,没过几天,许清和就托人打听好是谁在后面给颜之玉使绊子。
——不过是个在黄家和钱家之间的合作牟利的人, 到处投机钻营, 想吃下更大的肥缺。
只要查到那人背后也没多大的靠山, 很快, 许清和就联系上颜之玉实习过的公司,要求他们在内网为她发一则澄清公告。
剥茧抽丝、条分缕析、有理有据, 事情解决得又稳又准。
公告一发出去,颜之玉立即就给许清和发来一连串的“哭泣”、“感动”、“握拳”。
看着屏幕上的消息,许清和的嘴角不自觉弯起来, 觉着这些表情是如此生动,鲜活的代表着来自朋友的信任、夸奖和依赖。
许清和低头在手机键盘上敲击,如此清晰地看见自己手中握着的“能量”的轮廓与分量。
它或许尚不够斩开最坚硬的壁垒,但足以切开那些附着上来的、不干净的藤蔓。这种情绪如此鲜明地漫上来, 从心底最深处窜起苗头。
——在未来的路上, 她还想赢得更多、更漂亮些。
有了结果以后, 许清和亲自提了点东西,去感谢在这件事中间周旋的人。地点么, 她还特意约在了离惠城银行不远的一处商务茶楼。
果不其然, 许清和刚送走那人,钱菲菲就款款而来。
她轻轻敲了敲许清和对面的位子,笑了笑:“我坐这儿,不打扰吧?”
许清和心想, 我等的就是你,不过面上还是友善地说:“这么巧碰上,肯定要聊一会儿, 你请。”
钱菲菲沉默了几秒,慢慢啜了口茶。
她重新打量许清和——这个比她小几岁的女孩,脸上还带着点未脱的稚气,可处理起事情来,手腕却圆融又锋利。不是为了朋友硬碰硬的莽撞,而是懂得迂回、交换、各取所需的聪明。
“清和,你对朋友,还真是没话说,有这么坚实的依靠,是你们彼此的福气,”钱菲菲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实质的意味,“既然你把路都铺好了,我也替手下的人道个歉,我听说‘启明资本’也有个类似的headcount,我帮你们联系,你朋友可以考虑去那边实习,保证按期转正。”
许清和轻轻抬起茶杯,跟她碰了一下。
事情似乎就此达成共识,阳光下的茶香气仿佛都柔和了几分。
钱菲菲拿起小巧的银匙,轻轻敲了敲杯沿,发出细微清脆的声响。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许清和脸上,笑容依旧。
但这次,眼神却深了些,带着一种女人之间懂得的微妙意味。
“不过呢,清和,”钱菲菲的声音放得更软,“咱们这也算有来有往了吧?我帮你朋友这么个小忙,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
许清和心里立刻就懂了,但面上不动声色:“菲菲姐请说。”
钱菲菲向前倾身,压低了声音,那股混合着香水味的暖意轻轻拂过:“以后在一些场合,尤其是,黄屹在的时候,你能不能稍微……注意点距离?就当是,让我家里,心里踏实一点,好不好?”
许清和心想,你以为我不是为了让我家里踏实点么?但她偷偷笑了笑——
终于摸清对手的底牌了。
说明黄屹那边,她钱菲菲心里并没十成十的把握,所谓各取所需的合作,还没特别牢靠。
对于钱菲菲的话,许清和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明确拒绝,只是含糊地、仿佛带着点无奈地应了一声:“我以为菲菲姐比我更懂市场上的炒作,上次那件事,我也是毫无防备。不过我尽量,不会让你烦心就是了。”
钱菲菲点了点头,无意识地摸了摸锁骨上的项链,高领毛衣被拨开的一瞬间,许清和似乎看到了那里一块不同凡响的痕迹。
两个不大的姑娘,却都是聪明人,该说的话点到即止,也没有人恋战。钱菲菲就着茶楼,给许清和拿了一份价值不菲的茶叶,许清和也从后备箱里提了袋埃塞俄比亚的咖啡豆。
两个微凉的指尖短暂相触,又快速分开,怀着各自的心事。
这时,太阳的光芒已经渐渐稀薄。快到冬至,日头变得很短很短。
许清和打开汽车的远光灯,看着远方路灯的晕影想——
再过不了多久,她也该期末考试,这就意味着,大四只剩下最后一个学期。眼看着颜之玉已经紧锣密鼓地实习、求职,许清和也再次生出那么一丝紧迫感。
——她不得不开始思考,到底要用什么样的节奏推进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还有本科毕业以后走哪条路更适合。
一路开回家很快,锁好车后,许清和微微仰头,呼出一口气,那气很快变成白雾。
然后,握在她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一看,居然是秦锋。
这人,平常都不主动找她呢。
许清和抿唇笑了笑,暂时先放下了对未来的担忧,了然地划开屏幕。
秦锋:“还在惠城?什么时候送你回京城?”
秦锋:“年末帮齐大哥看一批进口车运货,这几天在港口。”
许清和挑了挑眉,回他:“哦,原来你不在惠城呀。没事,反正司机而已,又不难找^ ^”
秦锋:……
秦锋:“你打算找谁?李叔在?”
许清和:“这你也要管?会开车的有那么多,让谁顺路捎上我也可以。”
秦锋:……
秦锋:“这么急着回去?我最快晚上能回惠城,明天送你行不行?”
许清和:“那你来吧^ ^”
许清和:“来了直接找我。”
秦锋:“我到惠城得快夜里了。”
秦锋:“也是……直接去找你吗?”
许清和嘀咕一声:这人是呆吗?但是怎么回复他比较好呢?她也有点拿不准。
就这犹豫的几分钟,秦锋也像等不及似的,欲盖弥彰地补充——
“太晚了,怕打扰你休息。”
许清和咬了咬嘴唇,转了个弯回应:“你来的时候记得带个胡桃酥,港口那边好多连锁店有卖的,那个蛮好吃的。”
秦锋一下就懂了:“好。”
*
这已经是秦锋第三次到许清和家的停车场。
每次都是截然不同的境况和心态。
下了火车他本来想先回趟家收拾一下,可是又怕许清和等不及。至于她到底急不急,他也不敢问。
于是秦锋还是选择下了火车就直奔许清和家,一只手提着他少到寒酸的行李,另一只手提着给她买的点心。
那点心他一路都拿在手里,没敢往包里塞。如此易碎的糕点装在盒子里,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竟是怎么装进去的、现在还是什么样,一点都没有磕碰。
豪华的电梯轿厢映出他风尘仆仆的身影,秦锋只看了一下,就把眼睛垂下去。
心里到底是期待、雀跃更多,还是担忧、退却更多?他说不清。
电梯门开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想把胡桃酥给她放在门口,然后转身就走。可是那股他根本控制不了的无形的力量,却牢牢桎梏住他。
牵着他,站定,敲门。
门是自动开的。许清和没出现在门口。迎上来的是她那只德牧。
又壮又高的一只猛犬,以极快的速度就扑上来,连秦锋这样的反应速度都没有完全避开,堪堪被它扑到了小腿。
“汪——”“汪——”
绝对称不上友善的几声吼叫。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曾经在车行的那次误会。
秦锋被堵在玄关,寸步难行。
“鲁比,不要叫啦,快回来,放人进来。”许清和的声音由远及近。
她穿着羊绒真丝的米色居家服,头发在后脑勺松松绑着,光脚踩一双羊皮的毛绒拖鞋,整个人被衬得格外柔和又闲散。
看到许清和的样子,秦锋才意识到她家里有多暖,烤得他细细密密的汗往外冒。
他缓缓地把自己的行李放在了玄关最角落、靠近门的地方,然后把她要的点心递给她:“给你带的。”
“喔,谢谢你呀。”许清和接过袋子,非常自然地碰到了秦锋的手。
她甚至还伸手拉了一把秦锋,把他带得往前一趔趄,跟他说:“站着干嘛?进来呀。”
许清和打开袋子,从里面捏了一块胡桃酥出来,轻轻咬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喔,新鲜的就是很好吃,还好冬天干燥,还很脆。”
然后她把盒子往前递了递:“路上你没吃点?要不要尝尝?”
秦锋双手垂立,小幅度摇了摇头:“我先,洗个手?”
许清和不由分说地,直接把一块酥点塞到秦锋嘴里,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喏,去吧,就那边。”指了指她开放式厨房的水龙头。
满满一块糕点撑满口腔,秦锋来不及细嚼,就吞下去。水池边放着几个高级的瓶瓶罐罐,他花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分辨出哪个是洗手液。
绵密的泡沫打在手上,他好像闻到了她身上惯常有的那种味道,现在,也出现了在他身上。
许清和已经慵懒地坐回沙发上,占了半墙的大电视上放着一部电影,此时按了暂停。
她闲谈一样问秦锋:“现在护工都在?一直照顾着你爸?你晚上什么时候回去不要紧?”
秦锋嗓子有点发紧,中规中矩地回答:“那个护工很好,照顾得比我细致周到,一般不用我再操心了。”
其实他应该说一句谢谢,毕竟护工都是许家的集团帮他联系、付钱的。但不知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谢这种事,让他觉得格外难以启齿。
于是他只坐在了离她有点远的地方,双肘撑在膝盖上,专注,又不敢太专注地,看着许清和。
许清和跟他眼神一碰上,就笑了:“你干嘛那么看着我?然后还离我那么远?”
秦锋没说话,倒是挪到了她旁边的位置上,靠近她的那只胳膊,自然地落在了她身后的沙发上,似有似无地,能碰上她的肩膀。
许清和放松地往后靠了靠,脖子正好枕在他胳膊上,轻轻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我是该回京城了,年末了,快考试周,我也得仔细看看书了。”
秦锋吞咽了一下,嗯了一声:“我接送你挺方便的,你随时过去,或者回来,我都有时间。”
许清和歪了歪头,又往他身侧靠了靠:“喔,那你时间还蛮有弹性的,看来齐彦那儿最近生意一般呀。”
秦锋几不可察地,收了收手臂,把她更紧地,放置在自己的笼罩下:“也没有。就是,怎么都能挤出时间。”
许清和轻笑了一下,又调整了一下姿势,这下 ,整个背都靠坐在他的怀里,头搭在他颈窝上,蹭了蹭。
然后说:“唔,跟你一块儿还是蛮有安全感的。”
这确实是她心里真实的想法,好像秦锋总是能有求必应地,出现在该出现的时间和地点。
这下秦锋明目张胆地抱住了她,两只胳膊都伸出来,环绕住她,大手握着她的小臂,把她又往自己身上带了带。
“是么?”他半真半假地反问她,好似想听到点什么更多的夸奖。
“对呀!”许清和在他怀里点了点头,发丝扫过他的颈侧让秦锋有点痒,紧接着她说,“之前两次在服务区我都没来得及说,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和我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
她稍微仰了仰头,想了想要怎么描述。她一仰头,瞳孔完全暴露出来,亮晶晶,闪着光。
然后她立直了身子,突然转动了点身体,完全正对着秦锋,跟他说:“你很有力量,看起来很能扛事儿,你懂吗?”
秦锋低低笑了笑,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自己不知道么?
他俯身碰了碰她额头,鼻尖蹭过她的,问她:“第一次你都看见我什么了?还没问过。”
许清和有点害羞地往他颈窝里躲了躲,声音却恰恰好就在他的耳边,跟他说:“你当时就穿了个背心,跟他们打架来着,雨都给你浇透了,显得你……特别有劲儿。”
她突然觉得自己有点词汇贫瘠,只会重复那几个意思相似的形容。又或者是别的有什么词,她说不出口。
“哦——”秦锋恍然大悟似地叹了叹,一边说着,一边把她抱到身上,“那你就喜欢这样的?有劲儿的?”
骤然压缩的空间,让许清和不得不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她看着他硬朗的下颌线,没出息地,使劲儿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假期结束以后的更新计划是,工作日晚6点更,周末/节假日提前到0点更,具体根据作者个人情况可能有微调,但一定会保持每日更新点亮小红花。
如果有极特殊情况会挂请假条/作话里说明。
第23章 粉红苹果/品尝
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吻, 这次又身处于得以完全放松的环境,两个人都热烈地,送出、又接纳彼此。
先是吐息的交换, 然后是更深地探索。
起初秦锋还试探着, 怕急, 怕重, 怕惹她不欢喜。直到发现她不躲,不推, 才敢加大动作的力度。
许清和的居家服里空落落,随着拥貼的动作,翻上去, 露出一截盈盈可握的软。秦锋的手如此自然地一把揽住,不满足似地顺势将她往怀里摁了摁,薄茧蹭过发痒的地方,带着她轻轻地抖。
男人的身上有一股从沿海地区带回来的淡淡的海盐的味道, 还有一贯的那股皂角香, 许清和深深地感受他, 然后鼻子无意间嗅了嗅,闻着这股安心而新鲜的味道。
秦锋却紧张地一把脱掉了外套:“赶车, 没来得及换。”
他没把外套放在她干净的浅色沙发上, 一甩手,丢到了地上。衣服落在地上,金属和地板叮咣磕碰,发出那种不大, 但极富感染力的声音。
听得许清和一哆嗦,倒下去,握紧他的手臂, 沙发垫也紧接着又一沉。
秦锋身上穿着个简单的黑色贴身毛衫,不知道是什么材质。
两个人貼吻的时候,那衣服反复蹭在许清和穿惯了羊绒质地布料的身上,又扎又痒,等中途秦锋勉强撑起胳膊,才发现他的破烂衣服已经把她娇贵的皮肤擦出淡红的小粒。
他的愧疚感一瞬间就升起来,赶紧直起身子,三两下就把那毛衫扯掉。抚过她过敏的地方,问她:“疼吗?还是痒?”
许清和还沉浸在饱满的牵动中,不知道他指得是什么,略有疑惑地问他:“哪里?你动了吗?”
“我问的不是那事儿,”秦锋被她激得又俯下身来,盯着她水蒙蒙的眼睛,跟她说,“你身上,是过敏了?有没有不舒服?”
许清和挣扎着想坐起来,可没起来,索性又跌下去,视线只看得到自己搭在他肩上的手臂。那上面的的确确有些泛红和疙瘩,但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她随意让男人吹了吹,又靠上去蹭了蹭他的颈窝,说:“刚才很扎,现在你这样子就好了。”
既然许清和都说没事,秦锋也根本无暇顾及旁的,只想继续身前的事情。
但后来他躺在那张过分柔软的床垫上,心想:以前他对自己是一点儿没上过心,吃穿用度,得过且过。可是这大小姐太娇气,就算他这辈子都追不上她的要求,他也得就着她的习惯来,不是么?
秦锋还没来的时候,许清和随意投了部电影看着,后来摁了暂停。
电视的遥控器一直放在沙发上,现在,不知道被哪个动作碰到了,兀自重新开始播放。恣意的欧美文艺电影,放着爵士调浪漫的音乐,没一会儿,那音乐声又被主角愉悦的叹声盖过,越来越响,震得人耳膜都跟着涨。
秦锋像是忽然起了好胜心,指腹抵着刀背往前推了半分。
——口渴的时候,面前摆了个苹果,那吸引力是绝对的。第一刀下去其实很生涩的,他不太得要领,因为从前没给人削过苹果。
刀刃贴着果皮走得磕磕绊绊,深浅也不匀,但他慢慢就分辨出节奏和力道了。看她睫毛的抖动,看她仰起的下颌,看果肉将露未露时那一点紧张,看一整颗果核逐渐展露在面前时的深红。
——他便知道,这一道,是轻了,还是重了。
等那音响里电影主角的声音被完全盖过去了,他才满意似的,收了点力气。
他俯下身,腰撑起来,问许清和:“你平时就爱看这种电影啊?”
她的声音开始破碎,但又羞恼地想要反驳:“什……什么……话!乱讲——谁,呜,知道他们会突然开始,唔——”
她看见遥控器就在小腿边上放着,努力拨开上面的秦锋,想去摁暂停键。
没想到,一起身,切得更准了。
“啊——”惊叫一声,又跌回沙发上。
秦锋发现了她想干什么,长臂一捞,把遥控器远远地丢到茶几最远端:“就这么放着,挺好。”
然后捧着那苹果,惩罚似地狠狠挑了果肉一下。
干净的地毯上染了一块块斑点,沙发上的盖毯被颠得落了,茶几上的水杯也推远了,电视里的声响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淡了。
客厅里的响动才稍稍低下去。
许清和双眼迷离地看着天花板,甚至不知道刚才的那么长时间是怎么过去的。哑了,抬得有点酸,蜷起的地方微微放松。花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恢复点清明。
等呼吸渐渐平稳了,许清和才慢慢调转身体,往秦锋怀里靠了靠,用很小很小的声音问他:“那你怎么办?”然后又用更小更小的声音嘀咕,“我家里没有那个。”
秦锋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下下地抚摸她的背,把她的头发拨到后面,用另外一只干燥、粗糙的手指从中穿过,在她头顶说:“没事儿,我不要紧。”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他支得发疼,难受得要命。想拼命地闯,可是又要弓着点身子,藏起十足的野。至于那种东西么,他哪里敢自作主张地先买好备着。
时间已经很晚了,又消耗了太多,许清和的眼睛已经快闭上了,她含含糊糊地说:“你就睡客房吧,别走了。不过明天也不急着出发。”
秦锋看了一眼那半遮半掩、挂了一颗圣诞树的主卧门,又看一眼完全敞开着的、陈列简单的有些素净的客卧,喉结动了动,跟她说:“没事,我先回家,明天再过来就行。”
“呜不!”许清和用头撞了撞他的胸口,“你就在这儿。”
秦锋嗯了一声,问她:“喝不喝水?”
许清和口齿不清地应了,头已经歪在靠垫上。
等伺候着大小姐梳洗完,又把她哄到床上,秦锋躺下的时候,已经到后半夜了。
她家的这床,太软,被子么,又太轻。
秦锋翻来覆去、翻来覆去,花了很久都睡不着。他把手臂垫在脑后,视线清明地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等他眼见着太阳已经要升起来了,才逼自己赶紧睡一觉,白天还得开车送她,得注意驾驶安全。
虽然睡得慢,但是真睡下了也很沉。
秦锋睁眼的时候,发现都快中午了。他腾一下坐起来,往主卧的方向看了看,发现门还是紧紧关着的——估计许清和累得还没起来。
客厅的窗帘还拉着,窗户昨天也忘记打开,此刻还透着那股情意绵绵的味儿。一闻,本来就没得发泄的那地儿,更难受。
秦锋去咕咚咕咚灌了几口凉水,走到沙发边儿,捡衣服、收垃圾、摆东西。
昨天留渍的地方现在已经变干了,他又从旁边的杂物柜里翻出布艺清洁剂一点点擦去地毯和沙发上的痕迹。
许清和的房间大概定时会有佣人来清理,虽然琐碎的很多,但所有的东西都摆放得异常简明、规矩,让秦锋很轻易地就找到了各式各样的工具。
等他听到主卧的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开关的声音,知道她起床了,他就去厨房给她做早饭。
第一回,摸不准她口味,他就煎了两个蛋,又提前拿出两盒酸奶。
许清和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居家服,是比昨天更保守一点的款式,半高领、宽宽大大,从上到下,遮得严严实实,把昨天的放肆藏得很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看起来还不是很清醒,一双大眼睛半睁不睁,趿拉着拖鞋缓慢地往外走。
一出卧室,她第一眼就看见站在岛台边布菜的男人。
想也没想,脱口而出:“秦锋,你为什么不穿衣服?”
秦锋错愕地站在原地,一手端着炒锅,一手拿着盘子,炒菜的姿势让他手臂上的线条微微绷紧。他块状分明的腹肌上还淌着点水,不知道是不是洗盘子的时候溅上的,那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流,一直到裤腰深处。
“不是,我怕……”秦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地解释,越解释声音越低,隔着老远的距离许清和也没听清,她就扑哧一笑。
视线扫过干干净净的沙发区,闻到已经通过风的清新气息,发现热呼呼的早饭已经摆在台面上。
——这男人功能还挺齐全。许清和心里想。
秦锋重新提了提声音,说:“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随便做了点简单的。”
喝了口酸奶,许清和大大方方地说:“我都行,也没那么挑。”
仿若一对真正的情侣,两个人默契而快速地轻吻了一下彼此。秦锋没刮胡子,胡茬冒得很快,在她脸上扎扎的。
*
等许清和再回到京城的时候,已经是隆冬腊月。
日子被各种事情牵着走,期末论文、小组作业、行业研报……整个学校沉浸在期末周的气息里,这些大四的学生又更甚地提早酝酿了要毕业的氛围。每天忙得密不透风,人像上了发条,顾不上回头,许清和也分出了格外的心思给未来的打算。
大四毕业后要不要再出去读个书?
她还没完全想好。但许清和的习惯是,把选择权握在自己手里,所以她还是先利索地报好了语言考试。备考对她来说不算什么难事,这得益于从小到大的双语环境和无数个浸泡在夏令营与外文原著的假期,但这毕竟还是一桩占用精力的事情。
整整一个月,许清和都没有回惠城,也没太多空隙留给旖旎的回想。
她开始更频繁地和陈岚联系,也开始仔细地了解外国的学校和专业。她不主动说话,秦锋自然也很少主动打扰他。只有一回问她还要不要吃那种胡桃酥,说恰巧有机会可以买。
后来她怎么回复的?她只记得自己收到消息的时候在洗手,等擦干手回到图书馆的电脑前,那条消息似乎也不是特别重要了。
深冬也是冰雪的季节。
那一年,恰逢冬奥年。媒体的热度、赞助商的广告、社交平台的话题,早早便开始预热、发酵。
不知是哪把洛阳铲,把去年夏天许清和代表煦宏集团资助秦家的视频给挖了出来,在各平台悄然流转。
当时视频做得很考究,是陈岚带着公关部一帧一帧磨出来的:镜头抚过秦贺平家中蒙尘的奖杯,旁白用沉稳的声线讲述着这位冰雪先驱如何带领队伍首次站上国际赛场。穿插着秦贺平早年模糊却矫健的影像,风雪呼啸,而人迎风挺立。
画面最后,淡淡扫过如今秦家格外清寒的房间,定格在秦锋代父接过捐赠支票的那个瞬间。
秦锋那时比现在更冷也更倔,对许清和带着天然的防备。视频里他的眼神低垂,落在支票上,又像是落在别处。
起初,视频还只在体育圈里传播:人们唏嘘命运无常,感慨英雄迟暮,也赞许煦宏集团的善举。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这阵风忽然转了向,刮进了更广阔、也更嘈杂的流量池里。关注的焦点,渐渐就偏了,从秦贺平身上,偏向了他身边那个沉默的儿子——秦锋身上。
“哇,他儿子好帅啊!纯纯的硬汉风诶。”
“三分钟!我要看到这个男人的全部资料!”
“今晚做梦素材,有。”
“他滑雪吗?看起来就是很擅长运动的那种!”
“楼上,细说哪种运动?”
第24章 粉红苹果/准备
那些言辞火爆的评论, 全被颜之玉截图了,一转眼,就发给了许清和。
颜之玉:“好家伙, 全民掘宝是吧?”
颜之玉:“还好我们许总下手早, 眼光毒辣[大拇指][大拇指][大拇指]”
许清和靠在公寓的椅子里, 捧着手机, 一条条翻过去,起初还觉得有趣, 嘴角噙着笑。可看着看着,那笑意慢慢淡了,明明只是隔着屏幕的文字, 是陌生人毫无分量的玩笑和惊叹。
可心里呢?却忍不住揪住秦锋的领子,叫他再老实一点,不许给别人乱看——尽管他什么都没有做错,这事儿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正打算给颜之玉回:“就是个普通男的, 也能被那些网友夸出花来, 至于嘛?”
陈岚的电话就打进来:“清和, 看到网上那个视频的动静了吧?”
天呢,不是吧, 连陈岚这样干练的人都这么八卦了?许清和在心里念叨一声, 秦锋这男的好大魔力呢!
面上,她故作姿态地捏了捏头发,平淡地说:“是你们视频剪得好呀陈岚姐,回头我一定在年终给你们记一笔。”
陈岚意外地笑了笑:“清和, 我可不是来邀功的,”笑完以后,她又迅速恢复了秘书的专业, “冬奥这波热度难得,集团市场部那边提了个想法,要不要趁这个机会,再去秦家补拍点素材,关怀一下近况?”
几乎是立刻,许清和就接了口,语速比平时快一点:“老揪着人家那点旧事反复说,不太合适吧?”
陈岚在电话那头轻顿一下,似乎听出了点什么:“你放心,不是专门去揭伤疤的。籍县灾后重建的那批安置房,春节前就能交付了,里头有咱们捐的一大笔。宣传这批房子的时候,顺带提一句最早受捐的秦贺平一家,拍几个他们搬进新环境的镜头,很自然。主要是体现集团的持续性关怀。”
许清和没立刻接话,目光落在窗外光秃秃的树枝上,只含糊应道:“我再想想。”
挂完电话,她立刻挑了两条评论最热闹的视频,给秦锋转发过去。
问他:“你看见了吗?之前拍的视频突然火了。”
这次,秦锋很久很久都没有回复。
久到许清和已经快忘了她发过这条消息,秦锋才回了一个:“没注意。”
从手机里抬起眼,许清和看到外面不知何时飘起了雪。细碎的雪沫子,疏疏落落,在枯枝和窗棂上积了薄薄一层,像是给萧索的冬夜扑了层淡淡的
银粉。
好像是今年头一场雪。
她靠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冰凉的玻璃上无意识地划了几下,然后指尖一落,直接拨了通话。
“喂?”秦锋接电话倒是很快。
许清和自己都没注意地,勾了勾唇角,重新走回窗边,肩膀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问他:“下雪了诶,你看到了吗?”
“嗯,是下了,挺冷的,你多穿点。”
秦锋虽然没说几个字,但许清和很敏锐地捕捉到他有点气喘,像是刚做完什么很累的事情,又或者是类似于,刚运动完?
听筒里有很明显的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许清和很确定不是她自己这里的,是秦锋那边传来的。
紧接着,有断断续续什么东西砸来砸去的声音,有点像硬硬的大铁块,落在蓬松的东西上面。
许清和想了半天,也没想出来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她问:“你在……哪里?车行,还是外面?”
那边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哐当”一声沉重的闷响,接着,是厚重的门拉开又关上,风声骤然被隔绝,男人的声音清晰了许多,也压得更低:“在外头,处理点事。”
“哦。”许清和应了一声,声音不自觉淡了下去。
他显然没说实话。许清和也绝对不会落下身子反过来去追问他。一时间,沉默在听筒两侧蔓延,只有浅浅的呼吸声,提醒着通话还在继续。
但也没人先说挂断。
过了好一会儿,秦锋清了清嗓子,声音还带着点沙哑:“给我打电话怎么了?要我接你?”
许清和咬了咬嘴唇,声音拐了拐:“什么呀,我找你只能是因为用车?真把自己当司机了?”
“不是,我没这个意思,”秦锋立刻否认,语速也快了几分,“怕你有什么急事。”
“喔,还好吧,”许清和轻轻叹了口气,“当然年末,事情是挺多的。”
“学习累?”秦锋问。
“算是吧,就每到元旦后、春节前这时候,都有很多头绪需要理一理,”许清和从窗边回到靠椅上坐着,看着几乎完全暗下来的天,很坦诚地跟他说自己的烦恼,“类似于,有种紧迫感,觉得需要总结一下过去?计划一下未来?”
电话那头,秦锋的呼吸声明显停了一瞬:“未来?那我……”他像是在措辞,“有什么能帮你的?”
许清和对着空气摇摇头:“也没什么,就是……”
她犹豫了,把集团想再拍视频的话咽了回去。电话里说这个,太生硬,像又是一场交易。
“想问什么?”秦锋一下就捕捉到了她藏下去的话,“想说资助视频的事情?”
他竟然猜对了一半。
许清和索性顺着话头,语气故意放得轻快,像在调侃:“哦,那你看到评论了吗?都在夸你呢。”
“看不懂她们在说什么。”秦锋的回答干脆利落。
“哎呀,装吧你!”许清和忍不住笑话他他那一本正经的样子。
秦锋轻咳一声:“本来就是。视频是我爹的事儿,跟我又没关系。那些人都胡言乱语的,你别信。”
“哦,不信?不信什么?”许清和颇为玩味地拉长声音,“不信你长得帅、不信你看着沉稳、不信你运动能力强?”
听筒那边的喘气声明显重了一些:“不是,我……”你你我我的语无伦次半天,秦锋也没解释出个所以然。
听着男人在电话那头窘迫,想起那些言辞火热的评论,许清和的不适感一下子就纾解了。
别人不知道的事,她知道。别人只能看着的东西,她碰过。这是她不用做梦,招招手就能在她面前呼吸变重的男人。
“今年过年呢?”许清和压了压唇角,换了个话题,“籍县重建的房子修好了,能搬回去过年了吧?你看过了吗?”
“修好了,房子很好,比原来敞亮很多,”他答得稳,却又微妙地停顿了片刻,“不过在哪儿过……还得看惠城这边,还需不需要我。”
他说得很隐晦。
“大过年的,齐彦那儿能有什么活儿?”许清和追问一句。
电话那头只有秦锋略显深长的呼吸声。然后,他低声反问,那声音穿过遥远的距离,轻轻叩在她耳膜上:“清和……那你呢?需要我吗?”
*
许清和想,她的春节一般都是怎么过?
以前会期待,但今年一定不一样。
往年的春节,是许家老宅一年里最有人气儿的时候。
忙于集团事务的许鸿杰终于能搁下案头文件;长年周旋于各种晚宴沙龙、经营着完美形象的洪昕女士也会回归宅邸,扮演几日温婉主母。从腊月里的祭祖,到除夕那顿规矩繁复的团圆饭,再到正月里迎来送往的家族走动,整栋别墅被一种程式化却浓烈的喜庆包裹着,空气里飘着炖煮参汤的药材香、醒酒茶的柑橘味,以及水仙与银柳清冽的芬芳。
可今年,知道父母心里还挂着大洋彼岸那个“念想”,许清和格外惧怕春节的临近。
她怕面对席间父母那显而易见的心不在焉,怕直视那些不再全然属于自己的关切眼神。她甚至动过念头,不如找个借口溜去国外滑雪或海岛晒太阳,就说陪颜之玉散心?
可惜,这念头还没成形,腊月十五刚过,洪昕女士的电话便打过来——
通知许清和有一场“较为正式”的家宴,务必准时出席。
许家的“家宴”向来如此,叔伯姑婶、连襟表亲齐聚,为迁就各位“忙人”的行程,时间、地点、人数年年浮动,但排场和规矩从不含糊。
许清和心里抵触,却也明白这是躲不掉的社交功课,只得在电话这头勉强应下。
可真到了那天,她穿着母亲提前差人送来的定制羊绒裙,被李叔送到那处隐在胡同深处的私房菜馆,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木门——
看到那里停着一辆劳斯莱斯。车牌号她认得,黄屹的。
心下一沉,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就想走。可回头,送她来的司机李叔已经利落地掉头驶离,快得仿佛生怕她这位“小美人鱼”临时反悔,长了脚要逃回海里去。
“来吧,别那么惊讶。”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闲散依旧,更是彻底断了许清和回头的路。
许清和转过身,黄屹已从车边踱步过来。
寒冬腊月里,他着一身剪裁精良的咖色羊毛西装,挺拔的身姿在萧索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矜贵,也格外……有备而来。
“鸿门宴的帖子,就独独漏了我一份?”她没接他递过来的臂弯,语气里压着火星。
黄屹也不恼,手臂依旧悬在那儿,只微微倾身,配合她的高度,声音压低,带着暖气拂过她耳畔:“话别说得这么难听。以后的日子长着呢,总得习惯‘抬头不见低头见’。”
抬头不见低头见?
此刻对着黄屹,许清和竟生出点荒谬的同病相怜——他大概以为,自己要娶的是许家风光无限、带着雄厚嫁妆的独生女吧?
谁知道,一旦结了婚,许家又会冒出个弟弟。
许清和倒是好奇他得知真相的样子,这心狠手辣的人,怕是还没被谁摆过一道吧?
她挑了挑眉,抬步往院落深处去。没收到任何反驳的话,倒是让黄屹也觉得惊讶,他满意地抬抬唇,三两步跨上,跟着许清和往包厢里走。
那顿饭,吃得人食不知味。
菜是顶好的,按位上,器皿温润,摆盘雅致。席间的对话更是滴水不漏——
刚一起菜,黄屹这样位高权重、事务缠身的人手机便响个不停。他垂眼看了看屏幕,没接,调成震动。很快,第二个又进来,第三个,第四个。
他像是第一次对这样的繁忙感到厌烦,歉然地捏了捏眉心,在语音里跟秘书吩咐:“跟家人在一块儿呢,”他声音低沉,但在座的人都能听见,“先别让人找我。”
说这话的时候,他嘴角微微扬着,眼底有光,还特意看了一眼许清和。那递过来的眼神——
不是挑衅,不是调情,而是乎称得上温和的纵容,像是在说:看什么?本来就是。
许清和没理他。只见他端起酒杯,冲在座的长辈们示意了一下,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自罚一杯。
酒杯落在桌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像是某种信号。
许家长辈立刻热络起来,开始夸奖黄屹“年少持重,眼光独到”,黄家父母反过来赞叹许清和“亭亭玉立,落落大方”。
话题在两家集团的战略布局上蜻蜓点水般掠过,彼此感叹着“若得对方助力,前景必然更加开阔”。最后,总落在情真意切的展望上,“希望以后年年都能这样团聚,亲上加亲”。
字字不提婚约,字字却都精准地落在那个巨大的、无形的“囍”字阴影里。
许清和被安置其中,越来越如坐针毡。
于是她偷偷拿出手机在桌子底下给秦锋发消息:回家过年了吗?在不在惠城?急急急!一会儿来救我!
秦锋回答得干脆利落:在,地址发我。
看到回复,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才稍稍一松——
作者有话说:一会儿零点还有一章周末的提前更。
PS.昨天那章是妹宝高兴了,而那位男士没到,不知道大家发现没有哈哈。再过1-2章他才会展示真正的实力!
第25章 粉红苹果/剥开
等到冷盘热肴陆续撤下, 一碗清汤素面作为收尾被端到面前时,许清和彻底坐不住了。
她端起一丝歉意的笑容,向长辈们微微欠身:“酒有点上头, 我去透透气。”说罢, 甚至没顾上拿外套, 便匆匆离席。
一踏出暖意融融的室内, 腊月的寒风像刀子般迎面刮来,瞬间穿透单薄的羊绒裙。许清和冻得一哆嗦, 几乎迈不开步。
秦锋现在只是许清和私下里的人,算不上集团认可的司机,他的车进不了这条卡着门岗的胡同, 她必须走到外面去。
一咬牙,她准备小跑冲刺。
刚一迈步,就听见后面压着怒意的声音:“许清和,你想去哪里?”
她想装作没听见, 可黄屹几步就追了上来, 长腿的优势在此时展露无遗。他没立刻质问她, 而是先将臂弯里那件挺括的羊绒大衣展开,不由分说地披在她肩上。
许清和下意识想躲, 可是那衣服又长又暖, 一裹上来就抵御了寒风。她吸了吸鼻子,鼻腔里全是男士古龙水的味道,她虽没再挣脱,却僵着身子。
黄屹自己只剩一身西装, 却像完全感觉不到冷,或者早被别的什么情绪烧热了。
他双手搭在腰上,往她面前一站, 把路挡得严严实实,目光沉锁住她:“回答我,你想去哪儿?”
许清和伸着脖子望了望胡同口,随口敷衍:“我刚才说了啊,不舒服,透透气。”
“透气需要往大门口跑?”黄屹冷哼一声,“里面的院子,装不下你这口气?”
“黄屹!”许清和被他那副理所当然管着她的样子堵得火起,“我现在就是不想吃这种饭、听那些话,你懂不懂?”
她憋了一整顿饭的话往外倒,顾不上什么体面:“这饭谁张罗的?我父母还是你父母?要是他们一头热,那我替他们给你道个歉——你误会了,我本人没那个意思。要是你也乐意吃这顿饭——”
“许清和,”黄屹打断她,“你是今天才知道咱们要结婚?是觉得家族的事跟你没关系,还是起了什么别的心思?”
话音刚落,他目光往她身后飘了一瞬,看向那条灰蒙蒙的胡同口。极快的一眼,快得像没发生过。
可许清和看见了。她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股恶劣的心思忽然升腾起来。
她笑了笑,那笑颇有些怪异:“家族?我家里有什么事,你很了解?”
说完,她仔仔细细盯着黄屹,不错过他脸上的每个表情。
可男人的面色如常,波澜不惊。
他顿了一下,反问:“都要结婚了,有什么可不清楚的?”
许清和没在他脸上找到任何破绽。但她不信,她往前逼了一步。
嘲讽地“哈”一声:“黄屹,你要跟我结婚,总不会是爱上我了吧?”她也不管面前的男人脸色有多难看,抢在前头替他回答,“——显然不可能。你是觉得许家独生女的身份很好听,也很好用,对不对?”
她一字一顿:“那如果,我不是许家的独生女呢?这婚你还要不要结?”
黄屹面色阴沉:“有一天你要是到了一定的位置,自然就知道,这棋盘大了,眼里看到的、心里要权衡的,不可能是简单的非此即彼。现在就让我说什么情情爱爱,我开不了口。”
许清和几乎笑出声。
他在说什么?他以为她是在逼他说爱不爱?她在乎这个?
“后半句!拜托,黄屹,重点在后半句。如果,许家不止我一个孩子呢?”
黄屹看着她。
一秒。两秒。然后他忽然笑了。
“哦,你说这个啊,”黄屹一下子放松了肩膀,眉梢微挑,“你以为,我会不知道你爹妈那些心思?我有那么好骗?”
这下轮到许清和被他摆了一道。
他居然知道她有个被爸妈藏在外面的弟弟?!他从头到尾都知道?!
那他还——
许清和张了张嘴,想问,可又不稀罕。
“先生,黄夫人叫您送一下清和小姐。”一位穿着旗袍的服务生款款走出来,打断了这里的对峙。
黄屹没动,目光还落在许清和脸上。
许清和从震惊中快速回过神来,往后退了一步。
“用不着你,有人在等我。”她不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胡同口那一片属于外面的、寒冷的自由。
秦锋是站在车外等着许清和的,她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多少。
他替她拉开车门的时候一句话没说,上了车以后也没有主动开口。
许清和斜靠在车窗上,微微蹙着眉,面色发沉。
她脑子里想的并不只是她和黄屹的婚事要怎么收场,更重要的,是刚刚吃那顿饭前,洪昕状似无意地问许清和:“过年期间,有没有意愿去趟美国?”
美国,那个什么“小英”在的地方。她爸妈这是提前要透气给她,还是干脆就打算现在让他们姐弟见面?
思绪如乱麻,等许清和再一抬眼的功夫,发现车已经开到她不太认识的地方了。
她有些恍然地转头看着秦锋:“这是要去哪里?”
秦锋看着前面的路,回她:“你没说你要去哪,我就看着开了。”
许清和捏了捏眉心,有些疲乏地跟他说:“我回家,”她叹了口气,又有些疑虑似地转头,“你下午都没什么事?就这么带着我兜风?”
秦锋语气平平,听不出情绪:“齐大哥的车行已经给我们已经放假了。籍县重建的房子也收拾得差不多,我爹和护工前几天已经搬过去了。我正想问你,需要我到什么时候?”
“喔,这样啊……”不知怎的,听到他可能要暂时不在惠城的消息,许清和空落落的心一下子更空了。
她无意识地揪着大衣上的细绒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秦锋却突然开口:“别揪了,衣服穿着不舒服就脱了。”
许清和“嗯?”了一声,这才反应过来,她身上还披着黄屹的外套。
她呆了一会儿,忽然又咂摸出点有意思的东西。娇嗔似地说了一句:“我刚才为了赶紧出来找你好着急,外衣都没有穿,真的好冷,谁叫你的车开进不去呐?”
她的声音还带着点颤,听得人似乎真感受到了她刚才的寒意。
秦锋心一横,脱口而出:“那就把许家司机的车证给我,”引擎嗡鸣的间隙,他又刻意地补充,“有了那个,我进出哪儿都方便。”
许清和转头看向他强装平静的侧脸,逗他:“喔?这么想给我当司机呀?”
秦锋知道她盯着自己,抿了抿唇,声音低了些,也含糊了些:“也不是,就想在你身边,有个……能说出去的名头。”
许清和微微睁大了眼。这人,居然学会主动伸手要东西了?而且是要一个,“名头”?
车厢里的暖风烘得她脸烫烫的,连带着暖风上插着的车载香氛也变得迷离。
她循循善诱地问他:“因为刚才看见我跟黄屹说话了?你听见多少?”
秦锋顿了顿,听不出他说得是不是实话:“听不见,风大。”
许清和不依不饶,把胳膊搭在中控,靠近他:“那你觉得,我跟他,是什么关系?”
“我不问。”
倔得还挺可爱。许清和嘴角的笑意深了些,鼻尖几乎蹭上他握着方向盘的胳膊:“所以,你就只要一个司机的名头?别的,都不要了?”
秦锋知道她这是答应了,耳廓不明显地红了红,嘴上却硬着说:“司机就行。不行的话就算了。”
许清和却偏偏不肯放过他,慢悠悠地继续问:“那如果,我不想让你‘只’当司机呢?”
这下秦锋就拿不准她话里的深浅了。
深了,怕自己会错意。浅了,让这点好不容易才抓住的、若有似无的联系断掉。
于是他老实着回答:“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那春节你带我回家吧。”
许清和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得寸进尺。
秦锋的脚下意识重重踩在刹车上,轮胎与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他终于侧过头,看着许清和,问她:“什么意思?什么叫带你回家?”
许清和却仿佛无所谓似地耸了耸肩:“我爸妈不要我了,我不想一个人过年。”
青筋在秦锋的手背上脉络分明地凸起,一颗心也在他胸膛里如擂鼓般跳动,说不清是骤然涌起的心疼,还是无法言喻紧张。
许清和的头发垂下来,挡住她的一半侧脸,即使看不清她的表情,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上难以掩盖的脆弱。
听秦锋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她故作轻松地笑了笑:“就……我爸妈要去美国,我不想跟着去,国内就我一个人了。”
“好,那跟我回家。”秦锋想也没想就应了。
*
托了县里和煦宏集团的双重关照,秦家新搬的这处房子,在籍县这片地方算是顶好的了。
两栋并排的二层小楼,围出一个宽敞的水泥院子。地方足够大,爷俩住着空空荡荡,还在院角辟出了一小垄地,交给照料秦贺平的护工随手种点葱蒜小菜。
那护工是本乡人,得了照顾功勋运动员的差事,煦宏集团开的报酬又厚实,所以她格外尽心。连春节期间还要每天过来照看半日,把屋里屋外收拾得利利索索。这样一来,秦锋每天要操心的事就少了大半。
秦贺平常年卧床,家里多个人少个人,他全然不知。
秦锋就金屋藏娇似的,把许清和悄悄安置在靠里那栋小楼。楼门朝向另一侧,从正院望过去,只见紧闭的门窗,任谁也想不到里面还藏着个从城市来的、浑身不沾烟火气的娇客。
许清和是头一回住这种真正的青砖瓦房,推开窗能看见远处覆着薄雪的田埂和光秃秃的杨树枝桠。一切都透着一种朴素的、扎实的妥帖感。
这里的空气是活的,清冽干净,带着泥土冰冻后又融化的湿润感。她那一身需要靠昂贵新风系统和加湿器才能维持舒适的娇贵身子,到了这儿,竟然也觉得什么毛病都没了。
白天,秦锋去隔壁陪他爹说话,许清和一个人待着无聊,就想着出去转转,透透气。
秦锋听了,立刻就轻叱她:“外头岔路多,野得很,别瞎跑。”
许清和却不当回事,晃了晃手机:“怕什么?有导航呢!我这么大个人,还能真走丢了?”
秦锋看了她一眼,没再多劝,只撂下一句:“随你。” 那眼神却沉甸甸的,写满了不赞同。
等许清和真一脚踩进那片冬日的田野,才发觉事情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田地空旷得没边,一道道田埂像刻在地上的棋盘格,望过去几乎一模一样。远处的树林光秃秃的,枝桠都以相似的姿态戳向灰白的天,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更麻烦的是,这里刚经过灾后重建,许多小路改了道,沟渠填了又挖,手机地图上的导航仪在一片空白上茫然打转。
许清和起初还凭着印象走,渐渐越来越没底,她慌不择路,下意识往旁边一片眼熟的杨树林里钻,想找个背风的地方定定神。刚挨近林子边,就隐隐听见里头传来点不寻常的动静——
一个女人在哭。
可再细听,那哭腔黏黏糊糊的,不是伤心,倒像是憋着劲儿的哼唧。咿咿呀呀,哭调里夹着娇嗔,一会儿埋怨“太快啦”,一会儿嘟囔“太慢啦”,嫌“深了浅了”没个够,总之就没个满意的时候。
紧接着,又是几声清脆的“啪、啪”响,结实实拍在肉上的动静。
许清和臊得耳根发烫,僵在原地。
她本以为这戏码一阵风就过了,谁想到,她腿都站得发木,那头的动静非但没消停,反而愈演愈烈,晃得她身后的枯枝都在扑簌簌往下掉叶子。
她赶紧摸出手机,对着周围黑黢黢的田埂和远处模糊的房影胡乱拍了两张,发给秦锋:“这是哪儿?我好像迷路了,你来接我一下呗。”
秦锋回得很快,她几乎能看见他拧着眉的表情,他说:“我前面怎么跟你说的?等着,我走过来得有一阵。你自个儿当心,别真招来什么野东西。”
他吓唬许清和,她也反过来故意吓唬他:“这边有人在‘办事’!你也小心撞上现场版!”
秦锋那头没音儿了。
但是他来得快得惊人,许清和还没来得及给颜之玉发完消息吐槽这田间地头的不可描述之事,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就带着一身寒气,堵在了她面前。
她手忙脚乱地把手机屏幕按熄,藏到身后,生怕那点没打完的虎狼之词被他瞧见。
可她这此地无银的慌张,还有脸上那抹没来得及褪尽的红晕,却让男人更升腾起一股难受劲儿。
他冷着脸问她:“听墙角听美了?看见什么了?嗯?”
许清和使劲儿摇了摇头,耳边的碎发都晃乱了:“我没有,什么都没看见!离得很远好吧!再说了,我才没有那种奇怪的癖好。”
秦锋没再废话,大手近乎蛮横地一把将她拽了过来,胳膊结实有力地环住,把人牢牢箍进自己怀里。
许清和在冷风里站了半天,手脚早就冻得冰凉,此刻撞进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舒服得喟叹一声,在他怀里蹭了蹭,精准地贴紧热源。
没想到,头顶却传来男人一声压抑的吸气声,紧接着他皱了皱眉:“在这儿乱动什么?先回去。”
许清和从他怀里微微仰起脸,她非但没退开,反而得寸进尺地把冰凉的手直接塞进他外套口袋里,指尖故意碰了碰他温热的腿侧,凑近他耳边,呵着热气:“什么意思呀?回去就能乱动了?”
第26章 粉红苹果/吞吃
明明是许清和看着一模一样的路, 秦锋却像长了个千里眼似的,走得有条不紊、步步生风。
等终于拐出了那片树林,看到依稀的房屋, 许清和长长舒了一口气:“唔, 你慢点, 我先……歇一下。”
冷风吹得她鼻头发红, 头上的耳罩也半戴不戴,干净的鞋子蹭了点田间的泥, 常年只穿羊绒大衣的她也罕见得穿上了羽绒服,脖子上戴的围巾还是临时从秦锋家里翻出来的。是大红色的,县里前些年来慰问的时候送的。
她这幅模样, 已经和集团的大小姐相去甚远,倒像个——
谁家刚娶来得俏媳妇。
秦锋看得眼热,几乎不敢相信这样的女人正在跟着他一同回家。他看她微微弯腰在那里喘气,心想, 就她这速度, 得多久才能走到?
他低了低身子, 问她:“我背你走?”
许清和却像是没听明白他话里的燥动,倔强地摇摇头:“哎呀, 我平时一天到晚老是坐着, 到这儿不就是为了运动运动吗?”
秦锋一把拽住她,贴着她耳朵问:“想运动?非得选这种?”
这下许清和也不能装不懂了,她嗔他一眼:“你脑子里净想那种事!这都能拐过去?”
秦锋反而笑话她:“我想?明明刚才是你把我引到那种地方的吧?”
“那我又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怎么会有人光天化日之下就这样呢?”许清和不服气地撅了撅嘴, 顺便轻轻推了秦锋一把。
秦锋一下子握住她推来的手,把人又往怀里带了带:“我们可没城里人那么讲究,这儿的男人都野。”
许清和的脸红扑扑, 不知道是被吹得,还是羞得。心里只庆幸现在天已经擦黑,她的涩意没那么明显。
刚一进院子,俩人不自觉地就靠得更近,闻着彼此身上混着情热的寒意。
许清和面对秦锋忽然俯过来的身子,想起来什么似的,轻轻躲了一下:“护工阿姨走没有呀?别让她撞见。”
男人的唇已经落下来了,有劲儿的胳膊从后面截去她想后退的路,一寸一寸地碾过怀里女孩微凉的软唇,含糊不清地说:“我刚才去找你的时候她就已经走了。”
许清和还是不放心:“那秦叔叔呢?他会不会突然找你啊?”
“他还睡着呢,觉多,一般没事儿。”秦锋单手推开门,长腿利索地在身后一踢,把门带上。
许清和被他扣在怀里,一路走来的气儿还没捋顺,新鲜的空气又被他的唇蛮横的夺走。
在这乡野之地,秦锋像脱了缰绳,没了城市里的克制和胆怯,多了份男人原始的掌控欲。他吻得许清和上气不接下气,呜呜咽咽,舌都不像是自己的,只能流连在他的齿间。
从玄关往卧室走的一小段路,两个人花了十分钟还没有到。
现在她被抵在沙发上,又想起另一件事,挣扎着从他的唇边偏过头,问他:“那你这次有没有准备……”
“许小姐。”秦锋的手握住她的下巴,迫使她偏过去的头回来,跟自己对视。
“你的问题有没有够?”
“对我这么不放心还跟着我回家?嗯?”
屋里还没来得及开灯,只有冬日稀薄的夕阳从窗户里透进来,晕开粉红色的光。许清和紧紧跟秦锋贴着,从他瞳孔里看到了小小的、粉红色的自己。
“我没有不放心,我就是……”许清和咬了咬唇,“有点紧张。”
秦锋一只手背贴了贴她发烫的脸颊,另一只手自然地滑下,掌住,又揉搓,问她:“你紧张?”
“那当初为什么要帮我?为什么要跟我说那么多话?为什么要找我那么多次?”
“你现在才开始磨蹭?晚了。”
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显得更有攻击性,像野兽闯出笼子,像猛犬失了绳索。像怕她真反悔似地,手上的劲儿越来越大。
可过了一会儿,又像是怕自己真得没轻没重,他赶紧放轻。
停下来,看着她,怕她表现出一丝生气或厌恶。
可这又急又缓,又沉又轻,没个规律,更让人心里痒痒。许清和没了骨头似地往他身上靠,小声问他:“你能不能连贯点?好磨人……”
她双手环住男人的腰,仔仔细细感受着肌肉的纹理和血脉的搏动。
想起刚才在树林的时候,听到的黏黏糊糊的哭声。那时候还不理解,为什么那个女人不满意还不叫停。
原来是太满意,才贪心,原来是太依赖,才放心。
自己那在树林里吃惊又好奇的样子,许清和忽然想笑:原来有些事,非得自己走到这一步才明白。
她一笑,就让秦锋这个愣头脑有点紧张,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对。男人么,最怕自己在这种时候显得生涩。
他伸手捂住她的眼睛,想隐去自己脸上无法自控的表情。
许清和啄了一口他的掌心,像是偏偏知道他在想什么,用气声吹到他耳边,问:“你知道路在哪儿吗,别进错了呀!”
秦锋动作顿了一下。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觉得他呼吸沉了一拍。然后手一紧,他一只手就把她两只腕子握住了,举过头顶。
男人俯下身:“我是没经验,但也不至于这么埋汰我吧?”
说完就领着她,一猛子俯冲,没入深林。
惊呼一声,许清和高高扬起身子,只能看见灰蒙蒙的天。进去了啊,像船入水,像锚沉底。
后来连那点灰蒙蒙的天也没了。他的肩膀遮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她视线里只剩下他——汗湿的额头,绷紧的下颌,还有那双眼睛,黑沉沉的,钉住她。
晚上,秦锋做了一大桌子菜。
先给他爹送去点,给他把电视打开,陪他说会儿话,爷俩这年也就算是过了。每到这时候,秦贺平都不太爱表达什么,只喝着碗里那秦锋一年才允他喝一次的酒。
秦锋知道,年节的时候他爹在想谁。
连他自己有时候也禁不住想,要是一家三口都在的话,会不会日子能没这么难?可是这种事情根本没法假设,毕竟,人家当初走得可是义无反顾、毫不留恋。
等电视上的响动逐渐热闹起来的时候,秦锋把碗筷收拾好,控制板放到他爹跟前,说:“一会儿你想睡了自己把电视关了,我出去谢俩邻居。”
说完,秦锋匆匆披上外衣,走了。
回到另外那栋里头的小楼,他刚才那点阴霾的心思就全都扫光了。
许清和缩在沙发里,抱着手机笑得很开心,也不知道在给谁发消息。她身上披着的是秦锋的衣服,大大的,把她整个罩住。
他又想起刚才。
说实在的,他的经验全来自于泥腿子间的插科打诨。那些人话里说得几乎都是怎么让自己舒坦,很少说过怎么能让女人觉得快乐。
但某些细致又透彻的本能,让他很快就得了诀窍,一点没让她难受着,反而越发得舒服。
——起码看表情、听声音,他认为应当是这样的。
一股躁劲儿又起来,秦锋赶紧压了压神色,看到茶几上放着几个果盘,都是县里面新摘的有机水果。还摆着个花瓶,是从惠城开到籍县的时候许清和顺手买的年宵花。
秦锋从来没有觉得呼吸这么畅快过。
碰门的声音一响,许清和就抬头,笑意盈盈地看着秦锋说:“回来啦?”
仿佛她属于这个家,又真的在一心一意地等他。
一个滚烫的吻落在许清和眉心,然后秦锋抱着她走到餐桌。
从小,许清和就没吃过什么所谓“家常菜”。她所在的私立学校往往都管一日三餐,周末又常被带到外面去外食,家中专门负责做饭的阿姨时不时换着,都是随着许鸿杰近日喜好的口味来的。
所以每当她看到文学作品里代表相思的“家的味道”,她总是想象不出来。
但今日,秦锋一桌子带着锅气的家常小炒端上来,突然让许清和对“家”有了更具象的感知。
一开始秦锋按着他觉得分量给许清和盛了米饭,没想到,那饭两下就见了底。
许清和平常讲究的端庄也都忘了,托着饭碗就跟秦锋说:“还要!”
秦锋转身去盛饭的时候,那嘴角根本压不住,甚至庆幸自己早早就当了家,能伺候好这么个挑剔小姐。
他给许清和拣了几个肥瘦得当的肉片夹给她,问:“你一般都好什么口味?”
饭菜在嘴里塞得满满的,许清和使劲儿嚼了几下才说:“唔,我一般就是开了什么新的主厨餐厅就去试,人家做什么我就吃什么。说实在的,那些餐厅除了食材金贵点,别的我是尝不出来有什么区别,”然后她又配合地咂巴了一下嘴,“以前我觉得吃得都差不多一个意思,今天才发现,原来饭能这——么好吃!”
秦锋勾了勾嘴唇,笑话她:“你饿着了吧?刚才下午那会儿消耗过度了?”
筷子咬在舌尖顿了顿,许清和瞪他一眼:“喔,你知道消耗大就好。”
“行,”秦锋也扒拉两口饭,跟她说,“多给你补补。”
吃好饭,许清
和急着去推窗。
外头在放烟花,刚才她就听见响动了。手刚碰到窗框,秦锋从后面伸过来,替她把窗推开——那窗有点紧,她推不动。
他手臂擦过她肩膀,带着一股浓郁的气息,像刚才在床上一样的热乎劲儿。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撩起黑色的工字背心擦去脸上的雨水,露出反着光的腹肌。又想起初遇在慈善晚宴上,他倔强不肯低头的脊梁。她猜这么冷硬的一个人,握起来是凉的,还是热的。
是烫的。
非常烫。
傍晚那会儿就是,烫得她往后一躲,却又被拽着托回到他身前。
许清和脸红了红,深吸一口气,迎着灌进来的冷风,把头探出去。
“天!”她愣住了,“这么多星星!”
没有烟花,起码这一刻没有。而是一番她在城市里从来没见过的景色。
天空黑得像洗过,干干净净的底子上,细细密密的光点铺陈开,甫一眨眼只能看到几颗,可是凝神看进去,那光点便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渐渐流动成星河,璀璨如仙梦。
许清和仰着头,嘴巴微张,冷气吸进去,又从鼻子里呼出来,好像入了迷。
秦锋站在她侧后方,喉结动了一下:“好看?”他问。
“嗯!”许清和使劲儿点头,“你看呀!它们像在往外冒似的,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秦锋往前站了半步。
她感觉到他了。后背那儿,隔着衣服,有热源靠近。气息从她头顶落下来,落在她发旋儿上,痒痒的。
她没动。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星星。窗外是冷风,后背是心跳。
许清和忽然想起一句诗。
可不知怎的,舌头却突然绊住了似的,词句颠倒,一开口,说成了:“满船星梦压清河。”
“什么‘压’‘清和’?”秦锋浓粗的眉毛挑起,喉音里带着玩味。
天呢,真是吃过一顿荤饭,连脑子里都像进了什么浑东西。许清和的脸腾地烧起来,一把捂住脸,整个人往窗台上缩。
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把那么唯美的东西说成了什么!
听着……听着跟勾引他似的!
秦锋看着那颗缩成一团的脑袋,嘴角动了动,但没笑出声。
把大敞的窗户关上了些,隔绝了大部分冷风。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她想起原句了。
和缓的,浓重的,像夜色一样流淌的情意,潺潺流进许清和久未被爱滋养过的,封闭而干涸的心里。
尽管那时候她还不肯承认那是爱。
怎么可能呢?
她和他,中间隔着多少东西?钱,出身,见过的人,走过的路……哪一样都抹不平。
可是被他真真切切捧在手心里的时候,真的有如天地颠倒一般,水生万物,星河入梦。
她闭上眼,流连在这方砖瓦房、情人心——
作者有话说: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出自李白诗歌。
本来想把【满船“星”梦压“清和”】当章节名的哈哈,怕第一次大家看不懂。说好了,等重逢以后他俩开始大战一场的时候再叫这个名字。
第27章 粉红苹果/入腹
跟着秦锋在籍县的这几天, 是很多年以后,许清和回忆起来都最惬意、最轻松的时候。
往常在家里,自然也有人将一切打理得妥妥帖帖。可那是“服务”, 是“本分”, 中间总隔着一层客气和疏离, 她得端着, 对方也得守着规矩。
但跟秦锋在一块儿,照顾就是照顾, 周到就是周到。
可这感觉,要说是家人间的随意,或者朋友间的放松, 又都不太对。
毕竟,真正的家人和朋友,不会说着说着话,气息就缠到一块儿, 也不会一个眼神递过去, 手就自然而然环上了腰, 最后总是滚进同一张床里,把清醒和矜持都揉得乱七八糟。
许清和披着个毯子, 一双腿笔直修长的腿露在外面, 斜靠在餐厅的门梁上往里看。看着秦锋穿着透出肌肉纹理的黑色衣服,正在水池边洗菜。
水穿过他骨节分明的手,他耐心地拨弄轻软的叶子,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鼓胀, 青色的脉络在皮肤下隐约起伏。
她先是无可救药地把眼前的场景和那种更炽热的瞬间联想到一起,心跳快了两拍。
进而,又自然而然、合情合理一般地, 想到——
以后,能跟这个男人共度余生的那个女孩,真的蛮幸福的。
这个想法让她难受吗?
没有,说不出来,绝对不是难受、不是伤感、不是嫉妒,就是有点,羡慕?
对,羡慕吧,许清和这样想,她觉得自己还算清醒。
她趿拉着拖鞋走到厨房,想挨他近些,可刚走到他身后,秦锋却躲了一下,说:“锅还烧着,别进来,溅着你。”
许清和脚步顿住,转而绕到岛台边,东张西望地看看,问他:“那有没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啊?”
秦锋无可奈何地瞥了她一眼:“你?大小姐,你能老实去沙发那儿坐着,就是帮我大忙了。家里这点活儿,还用你沾手?”
“那倒也不至于吧,”许清和撇撇嘴,她想了想一般家人相处的样子,说,“一起做点事怎么了?别人不都是这样?”
秦锋把切得均匀细致的菜丝拢到一边,拿起另一颗洗净的番茄,刀刃落下,随口说:“你跟别人又不一样。”
许清和光裸的脚趾在拖鞋里蜷缩了一下。
他把她捧得高高的,而分担烟火人生的,会叫作“别人”。
恰恰,她觉得是那样的“别人”,会跟他更相配。
吃完饭,秦锋看许清和一整个晚上都有点沉默,也琢磨不出为什么,只好说:“这儿是不是特无聊?要不要给你送回惠城?”
把许清和问得更难受。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上,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又仰起脸:“那秦叔叔呢?年后,他还在籍县,还是你带着他一起回惠城?”
秦锋的手掌自然地落在她的头发上,来回抚了抚,说:“他那身子,来回来去挪也不好。这儿有护工一直看着,地方也宽敞。我时不时回来看看就行。”
许清和“喔”了一声:“我以为你照顾习惯了,得时常看着他才行。”
“我……”秦锋忽然含糊了一下,“我也得有些自己的安排,老围着他转,他又嫌我没出息。”
嗅着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许清和有些喃喃地说:“怎么能这样讲。你多让人觉得踏实呀!”
外面隐隐响起烟花爆竹的声音,秦锋的呼吸沉了一瞬。许清和很少直接地夸他,或者说他觉得她一般说得都是哄人玩儿的假话。
但刚才这句,他听着觉得好像挺真的。
他环住她的腰,搂得更紧了一些。许清和没反抗,毯子一落,自然而然就拥上来。
她今天动静很小,一开始像小猫一样在呜咽。后来不知想到什么,一个劲儿地在他背上挠啊挠,越抱越紧。
秦锋本就觉得自己不得要领,在这事儿上没什么经验,全凭本能。看着她这副似乎不怎么舒心的样子,更是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他只好停下来,让她多喘口气儿。
可这一停,许清和就更不满意,声音闷闷的,问他:“你在想什么?”
这种时候还能想什么!难道能直接说出来吗?
秦锋把她的手从背上拿下来,攥在掌心里,一开口,声音有点哑:“疼你就说话,别乱抓。”
他的手很大,把她的两只手都包进去了,指腹有茧,粗糙的,硌着她的手背。
许清和没吭声,把手抽出来。
然后又环上他,顺着他凹陷的背脊纹理,一节又一节,又抚又摁,好像怎么都不解气。
可秦锋呢,只是重新把她搂紧,下巴抵在她发顶,就那么搁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
任着她乱挠。
直到她催了,他才闭上眼睛,继续沉溺地动作。
尽管此时此刻许清和在心里偷偷埋怨着秦锋一点都不会哄人,哪怕他多疼她一下、多问一句呢?只会停下来,木头一样愣着。
可是等好多年以后,许清和回忆起来,竟然会怀念这时候还尚生涩的秦锋。
毕竟到了以后,任凭她怎么哭、怎么咬、怎么求,他做得真狠起来,嘴上再会哄,但绝对不会停了。
等抱着许清和洗完澡,又换好床单,秦锋自己回到浴室,把背一拧,朝镜子一瞧——
好么,白一道粉一道。他伸手往后摸了摸,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
嘀咕一声,真跟猫似的,就继续去冲澡了。
等他冲完澡擦身子的时候,又瞥见镜子里,那背上的一道道颜色开始变深,在肌**壑里格外明显,跟个桃花图似的。
秦锋眯眼琢磨了一下,心想,还怪好看的。
回到床上,许清和已经睡着了。
秦锋拿出手机,看了看地图,查了查余额,做了做攻略。回惠城以后,他的确是可以开始自己的安排了。
*
转年过去,快开春的时候,许清和给集团提交了李叔调动的申请。
她处理得周全,没提半个不字,只说李叔年纪大了,京惠两地奔波辛苦,他的孩子进入高中又逢关键时期。而许清和本人快要大四,毕业事务繁杂,不如调李叔去更安稳的集团岗位。
至于新司机,自然要找个年轻力壮、无牵无挂的——
这么顺理成章地,就把秦锋给要进来了。
给许家大小姐当贴身司机,背景审查向来严苛,按规矩甚至需要许鸿杰或洪昕亲自过目。
许清和倒不担心秦锋过不了关,但她还是特意挑了集团季度最忙的当口递上申请,又让陈岚在管理层那边适时递了几句“年轻人踏实肯干、背景清白”的话。
事情果然办得悄无声息,又异常顺利。
把崭新的车证和那辆黑色宾利的钥匙一并交到秦锋手里时,许清和还特意说:“我平时行程不算紧,你不用全天候着。齐彦车行那边要是有活,照旧去干就行,毕竟是个能学真本事的地方。”
秦锋打量着这辆从初见起就烙进脑海的宾利,心里已经盘算着该先从哪里开始打理这辆车,能让许清和更舒服。
不过他嘴上也依然顾着应她的话:“嗯,车行那边刚上手,突然撂挑子不地道。”
为了匹配秦锋的新身份,许清和亲自请了她喜欢的设计师上门,给他量体裁衣。
男人僵硬地展开双臂,任由那软尺绕过胸膛、勒过腰腹。许清和窝在旁边沙发里,看着他浑身不自在的模样,抿着嘴努力不笑出声。
设计师姐姐了然地瞥看许清和一眼,量完后,特意把写满数字的尺寸单递到她手里。
许清和接过来,冲着秦锋使劲儿点点头:“你要好好保持唷,我可是都记住了。”
肩宽、胸围、腰围、腿围……许清和一个一个的数字看过去。其实比起硬实的胸腹,后来许清和发现,秦锋腿上的肌肉更富有弹性,即使獞在一起也觉得很舒服。
当然,一般最后那几下他快到的时候,獞得就有点痛了。男人实在是克制不住,毕竟那是最原始的,带着碾压、破坏、吞吃的本能。
等成衣送来,秦锋换上那身布料硬挺、面料昂贵、裁剪合身的西装,衬得他坦荡又有力量。
——袖口恰到好处地停在腕骨,底下的白衬衫规矩地露出一点边。
第一粒纽扣正好卡在腰最劲瘦的地方,第二粒扣子若是解开,会隐约露出下方皮带冷硬的金属光泽。
西裤裤腿笔直,垂坠地盖住皮鞋鞋面,只有当他坐下时,才会露出一截被黑袜包裹的线条清晰的脚踝。
他穿着这身行头在煦宏集团的大堂里走过时,总能牵动几道悄然追随的目光。
这时,旁边就会有人压低声音提醒:“别瞎看,那是清和总的人。”
分开的那五年里,秦锋搬过很多次家,去过很多地方,住过形形色色的酒店。
行李越来越少,大多东西能扔就扔。
唯一始终跟着他颠沛的,就是这套西装。
它总是第一个被仔细叠好收进行李箱,又第一个被取出,用挂烫机小心抚平每一道褶皱,然后端端正正挂进衣柜的最显眼处。
提醒他有人曾挽过他的胳膊,提醒他曾经也有过短暂的喜怒哀乐。
那时候,他从未敢幻想还有机会再穿上它,但在他心里,那是许清和给过他的最好也最像样的一件东西。
不过回到此时此刻此地,许清和倒是一直想着让秦锋穿上这件西装同她一起去旅行。
不过还没等到合适的机会,她就突然接到了洪昕女士的电话。
电话一接通,没有任何寒暄,洪昕相当直截了当地质问:“清和,听说你给身边安排了个自己人?”
“自己人”。
精准刺破了许清和企图维持的和平假象,只是这个定性,许清和没想到。
她定了定神,试图轻描淡写地含混过去:“妈,不就是换个司机嘛。我又不是换了助理或者导师,这也值得您特意过问?”
洪昕却像是要把这件事,摆到桌子上、摊明了了谈:“司机,而已?”她的语气比任何时候都更尖锐,“他是个男人吧,年轻男人,年轻穷男人,跟你纠缠过的年轻穷男人,我说得对不对?”
有那么几秒,许清和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大概头脑空白就是这种感觉。
和出格的人发生关系,进而被家里发现、抓住、反对,在他们这个圈子里常见到算不上新鲜。
许清和进而开始紧张地想,洪昕查到哪一步了?知道了多少?
她喉咙发干,刚想组织语言辩驳。
没想到,洪昕的动作,甚至比她的话语更快:“清和,我已经下飞机了。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当面谈。”
老宅别墅因为久未归家的女主人突然回来,瞬间进入了一种无声的警戒状态。刘姨如临大敌,指挥着人将茶水鲜果备至最精,所有瓶子里的花都换上最鲜的,连洪昕平日惯用的那款清淡线香,也提前在厅里袅袅燃起。
看着刘姨里外忙碌、神色紧绷的样子,许清和自己心里的焦躁也开始在四肢百骸里窜动。
她甚至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预演了无数种狗血桥段——
“给他二百万让他离开”
“你明天就得跟黄屹订婚”
“敢跟他在一起就永远别进许家的门”……
无非就是被怒斥、被讥讽、被强行阻拦。许清和咬着牙,做好了迎接一场狂风暴雨的准备。
然而,当洪昕真正回到家,放下行李,将厅里所有佣人都屏退,偌大的空间只剩下母女二人时——
她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却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猝不及防地劈开了许清和所有预设的防线。
洪昕先是深深地看了许清和一眼,然后接着转身背着手望向窗外,最后坐在了沙发最远处。
——许清和听到妈妈这样对她说:“清和,你以为我年轻的时候没爱过这样的男人?”——
作者有话说:yeah,有人懂吗,会停不会哄 vs 会哄不会停
现在是前者,以后是后者,这个男人啊……
第28章 酝酿/战损
把许清和惊得说不出话。
在她眼里, 洪昕几乎就是那种嫁入豪门的“天选之子”——
家世清白,知书达理,脾气温和, 甘为人妇。对外, 生意场上的事她能谈得头头是道;对内, 她把家里打理得滴水不漏。不张扬, 不高傲,恰到好处的得体。
所以许清和完全想象不到, 像妈妈这样恪守“世俗眼光”的女性,竟然也爱过“那样”的人。
她端坐在沙发上,悄悄地, 往洪昕的方向移了移,抬眼看着如此生疏又如此亲切的母亲。
洪昕却把眼神移向窗外,仿佛穿透了玻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 像个病苗。每年冬天, 家里都送我去马来西亚的海边养着。在那儿没什么人管我, 我也不用顾忌别人的看法。日子过得特别慢,也特别静。”
洪昕的声音缓下来, 浸在回忆的水里。
“就在那儿, 我遇见了他。”
“最开始,他是国内过去干活的劳工。”
“那种地方,天高皇帝远,很多男人挣了钱就胡来, 找女人,赌钱,醉生梦死。但他不一样。他永远把自己收拾得清清爽爽、利利索索。下了工就来海边, 坐在离我房子不远的地方,看海,一看就是一下午。”
“我问他为什么不跟那些男人一起出去?他说,出来卖力气,是为了攒钱回家,堂堂正正娶个媳妇。虽然还没遇见心上人,但不能先把自个儿活埋汰了,不然将来没脸见人。”
洪昕的嘴角牵起一丝极淡、却真实柔软的笑意。
“后来,他就一直陪着我。我才头一回知道,人能那样痛快地活着。在他面前我不用端着做作的样子,也从来不怕自己会出糗,他不嫌我麻烦,也不嫌我娇气,一回头,他永远在身后。在马来西亚那些个冬天,是我这辈子最暖和的时候。”
“可我们都知道,梦做得再美,也得醒。后来为了留我……他走了条险路。”
许清和的心跟着提起来:“他去赌了?还是偷?”
洪昕摇了摇头,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去混了南洋的帮派,因为那样来钱最快。他说,想给我买最好的东西,不能让我跟着他受苦。”
“其实你知道么,他还挺有天赋的。够拼,也够狠,在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也混得风生水起。”
洪昕的声音开始发颤,不知是悲是讽。
“再后来,我觉得他变了。他开始穿定制的西装,学着用那种拿腔拿调的英文说话。他急不可耐地想要剥掉自己身上所有粗劣的印记,挤进他以为的那个世界。”
许清和听得怔住,胸口发闷。
洪昕转过脸,泪痕已干,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我们见的最后一面,他戴着手/铐,穿着囚/服,头发剃得很短,我们隔着玻璃。帮派里的斗争,他因为升得太快,被人给踩下去了。”
“他还有心思冲我笑,说别担心,在里头待几年而已,出来还能拼。”
“拼什么?!他疯了吧?”洪昕重重喘了口气,“拼着娶一个……等不了他的人?”
许清和抿了抿唇,用微哑的声音问妈妈:“那后来你结婚,他知道吗?”
洪昕的声音变得很细很细,像断了线的风筝。
“我给他写信,给他寄钱,也告诉他了。让他好好改造,不要再做出格的事,我们没可能了。”
“但他没回。”
“说他坏吗?他犯了错,坐了牢。说他好吗?他做那些事,只是为了一个……很难属于他的姑娘。”
许清和忍不住追问:“……那,他服了多少年刑?”
洪昕擦了把脸,把泪都抹去:“一开始说是七年。后来那个团伙被端了,重新判了以后又加了十几年。也就……”她顿了一下,“这两年出来吧。”
许清和张了张嘴,很想问,那你觉得他还记得你吗?在你心里,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你会……再去见他吗?
那是她们母女二人罕见的交心,罕见的时刻。
是许清和从小到大都梦寐以求的母女关系,是她希望家中的女性长辈可以分享给她的经验或教训。
尽管这番谈话抱有极大的目的性,甚至指向什么别的、更大的计划。可是许清和愿意相信这一刻里的洪昕是真的在与她交心。
她们共享着同样的境遇、同样的心情、同样的泪水,是母女间代代相传的本性。
可是她会和母亲最终走出相似的路吗?
许清和还不知道。
洪昕的声音已经平稳了不少,比往日里更加温柔,她把手并放在膝盖上,转脸认真地看着许清和。
“所以,清和,别干涉太多别人的因果,走什么路,得靠他自己。你以为你跟他在一块儿,是在帮他、救他么?”
“也可能是害了他。”
从老宅别墅走出来的时候,天上的阳光很好,泥土有湿润的芳泽,风也透着春天的气息。
许清和让暖意晒在自己的眼皮上,烘干未尽的水汽。她在想,二十多年以前,马来西亚的冬天是不是就这样美好呢?
她不知道她爸爸许鸿杰是否知道洪昕这段过往,也不知道再后来洪昕是否和那个男人还偷偷有着联系,但她深呼吸了一口——
依然固执地相信,赤诚、本性,和金钱本来就没有太多关系。内心深处她绝不认为秦锋有一天会变成那种拿腔拿调又冲动出格的人。
可是洪昕说得最后那段话,许清和有点信了。
——秦锋应当有一条他自己的路要走,她不应该那样果断地去影响和干涉他的未来。
许清和认为自己想明白了,想得很清楚。
可事实是,当她已经连续两周联系不上秦锋的时候,她还是慌了。
秦锋极偶尔地会回复一两条消息,但是绝对不接电话。许清和问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一律只说“有点事在忙”。
她第一时间联系了陈岚,问最近集团管理层有没有人去找谁的麻烦,陈岚说没有。然后她又联系了秦贺平的护工,问秦锋最近有没有回家,护工说没有。最后她找到齐彦,问秦锋最近去没去车行,齐彦也同样,说没有。
许清和很难形容那段时间她的感受。
有那么几个瞬间她甚至想,如果他是因为她的原因,而被逼去了什么地方、不再回来,那或许甚至是好的,他可以有漫长的、没有她的余生来思考他可以追求什么。
但不,如果注定他们要分开,绝对不是现在。
许清和找人查到了秦锋的住处。
不再是半年多前他们去拍捐助视频的那栋城中老楼,是在车行附近、临近京惠高速的一处房子,看起来要比从前稍微好上那么一点。
在楼下停车的时候,许清和看到了她给他的那辆宝马,车上已经积了些浮灰,有初春的嫩芽掉落在车顶,像是待了很久。这副模样绝对不像是秦锋这样爱车的人会保留的样子。
许清和心理开始有不祥的预感。
平日里慢条斯理得她咚咚咚跑上楼,重重地敲响他家的门。
那几秒里,她的心跳比敲门的声音还重。
屋子里传来走动的声音时,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沁出汗,嘴角也僵着,想笑,也笑不出来。
门开了。
许清和吓了一大跳。
——秦锋那张俊脸上有很显眼的擦伤,在颧骨的地方,好几条道子,底色泛着青紫。再一低头,他穿着短裤,一条腿的膝盖缠着厚厚的纱布。
“有人打你了?!”许清和想也没想就问。
秦锋动了动嘴唇,没回答,而是问:“你为什么会来?”
许清和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紧紧贴上秦锋,男人却下意识往后错了错,然后很明显地,踉跄了一下。
“你说呀,为什么会这样?”她扶他一把,然后抓住他的腕子。
秦锋不自在地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关上门,往里面走。尽管他已经非常努力地保持平衡,但许清和仍然能看出来,尽管他走得很慢,那条伤腿依然不敢使力,有些微跛。
他没看许清和,低低说了一句:“你别问了,不是什么大事,养几天就好了。”
许清和的胸膛剧烈起伏,她真的很想拼命摇晃秦锋的肩膀,把他那又臭又硬的脑袋里未尽的话给抖出来。
但她忍住了,自顾自地抱臂坐在沙发上。
“你……生气了?”秦
锋问她。
显而易见!许清和没搭理他。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秦锋又问。
这是什么很关键的问题吗?许清和还是没理他。
秦锋叹了口气,说:“我去给你倒杯水吧。”
喝水干什么?她连话都不想说!哪里会口渴。
秦锋走得很快,想隐去他现下的狼狈。可是一急,一股钻心的痛从膝盖冲上来,压抑地低喘一声。
许清和听到了,刚想站起来去看他,可男人却走得更快,隐匿于廊下。
死要面子!许清和在心里咬牙。叹了口气,坐回原位,把手撑在腿上,环视这间屋子。
房子不大,格局简单,基本一眼可以望到头。
阳台是老式带推拉门的,基本全被拉上了,只留了一个仓促的缝隙。
许清和睁大眼睛看了看,半透明的玻璃门能映出点影子,能看到阳台上完全没有晾衣服。那大白天的为什么不晒太阳而是要把门拉起来?
她的目光在玻璃门映出的阴影上左左右右地扫过,忽然敏锐地捕捉到——
角落里,有两块流线型的长板,靠在一起放着,旁边还有两根棍。
——他这是重新开始……上雪了?!然后又,受伤了?!
秦锋走回来的时候,许清和已经把目光移开了。她捧着水杯坐在那里,还是一言不发。秦锋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坐在她旁边。
他的大手伸过来,试图放在许清和的膝头。
啪一声,许清和把水杯撂在茶几上,一个翻身坐在了秦锋没有受伤的那条腿上。
身上的伤让男人的反应慢了半拍,等他错愕地意识到许清和要干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坐在他上头,面对面直直地盯着他。
“秦锋,”许清和叫他,“你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她顿了一下,又重申自己的问题:“我可以不问你去干什么、为什么受伤,但是你为什么躲着我?”——
作者有话说:前段时间我去了迪拜,截至这章更新的时候作者公告还保留着在那的ip。结果刚回来没两天,那边的局势就……
无比后怕也无比庆幸自己提早回来了,明天和意外不知道哪个先来是真的,在大灾大难面前普通人太无力,一定要珍惜当下呀!
第29章 酝酿/疯痴
秦锋下意识地想低头, 但一低头正对着许清和的胸口,他又赶紧把头抬起来。
被迫和许清和对视,望进那双漂亮又含着水汽的眼睛。
许清和还觉得不够, 伸手掌住他的下巴, 仔仔细细看他脸上的伤, 看着已经开始结痂, 约莫是好几天前的伤了。
秦锋不想让她细看他这副样子,抬手想捂住她的眼睛。
许清和一下就发现了他的意图, 一左一右把他的胳膊牢牢固定在两侧,让男人动弹不得。
他受了伤,动作没有往常灵敏, 况且他缠着纱布的腿也实在有点疼,想反抗也懒于使力气,于是他就那样被腿上的女人禁锢着,感觉什么都要交代了。
“你说话, 为什么躲着我?”许清和又问了一次。
“因为, 不想让你知道我受伤。”
“我知道了会怎样?难道还会趁人之危吗?”好吧, 其实她现在就有点趁人之危,但这不是一码事。
秦锋的眼神飘了飘, 很快又被许清和扳着移回来, 他胡子没有刮,下巴摸起来扎扎的,她又顺着他胡茬延伸的方向往下摸,摸到他沉稳跳动的颈动脉, 又到凸起的喉结。
往日里高大壮实的男人任她掌住脆弱的地方,鼻翼翕动,深深吸了口气, 又叹出来。
“就是字面意思,不想让你知道我受伤。”
就在许清和真的想一把掐住他让他能不能好好说点话的时候,秦锋又开口了。
这次他说了很多。
“我……我妈,我没跟你提过我妈。小时候去哪里,我们都是一家三口,去看我爸比赛,去陪我一起训练,又或者陪她去逛街。那时候出国难,所以每次我爸去比赛回来都会带很多国内见不到的东西,我们都很高兴……”
他说得有些没逻辑,但话里的情绪却传递了很多。
“我爸受伤,不是一下子的。先是小伤,后来是大伤。一开始能好,后来好得就越来越慢。刚开始我妈都陪着,到后来她就开始焦躁、逃避、发火。有一回,我跟我爸一起受伤了,我俩都需要照顾,我妈就,哭了,哭了很久,哭得很大声。从那以后,她的情绪就很容易不对。”
“最后让我爸断送职业生涯那次,国家、省里、县里,其实都给了很多慰问,当时我妈又哭,哭着谢谢他们。再然后,她就走了,再也没有回来,拿着所有的钱一起走的。所以我和我爸的生活才一直那么困难,也没好再找人说。”
怪不得。
秦锋从来没有提过他妈妈。当初陈岚一带而过说秦家一直很困难的时候,许清和还没细想为什么受着县里的帮扶和照顾还能这样。
许清和刚想开口安慰他的时候,秦锋又说:“但我也不怪她,因为当时太苦了。以前可能我怪过她,后来我自己照顾过我爹以后,我就懂了,久病床前无孝子么。那些钱她就算都拿了,也是她应得的。”
秦锋极少,甚至从来没有过,讲过这么多话。他像是说累了、说疼了,说到最后,把头又垂下去,额头轻轻靠在许清和的肩膀上。
像一只流浪狗,受了伤就会自己躲起来舔舐伤口,觉得自己身强力壮很快就可以好起来。
有人靠近想帮一帮他,他又会低吼着离开,怕再受到伤害。可等人走了,他又哒哒走了两步,怕人真的不回头。
许清和的手指搭在秦锋的后脑勺上,一点点摸过他的发茬,又轻轻揉搓他的耳骨。她放开了制住他的手,让他环住自己的腰。
就在她以为秦锋不会再说什么的时候,他沉沉地补了一句:“我不想受伤,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个累赘,不想让你……”
“离开。”
这两个字声音太小了,小得根本辨不清。但他们彼此都懂,随着许清和快要大学毕业,这两个字,似乎也不远了。
许清和张张嘴,知道自己该说一句:“我不会离开。”
但她今天不想骗人。
她只说了一句:“受伤没事的,我会照顾你。”
秦锋没回答,只是把环在她腰上的手扣得更紧、更紧,像要把她揉进骨髓里一样,胳膊上的青筋暴起,牢牢地抱着她。
*
五月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斜斜漏进来,在红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光痕。
许清和手里捏着写了大大的“优秀”的毕业论文,到办公室请导师周建宇签字。老教授遒劲的笔道划完,却没急着还给许清和,反而问她:“毕业后有什么打算?”
双手规矩地摆在身侧,许清和就像个传统又乖巧的学生,说:“还没有明确的安排。”
周建宇没接她的话,倒是不紧不慢地把老花镜拨下来,眼角的皱纹没了镜片压着,反而显出几分家常的松弛。
“我家闺女也这样,”他这么说,“每次问她想去哪儿、想干什么,回回都说‘随便’。我真替她做主了,她又不乐意,说那不是她要的。”
他抬起眼,目光从镜片上方透过来,笑得坦荡:“你们现在这些小姑娘,跟以前不一样了。不甘心被人安排,也没那么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许清和似乎能明白一点他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周建宇俯身拉开抽屉,取出两份文件,搁在桌面,推到她眼前:“推荐信,我帮你写好了。”
许清和歪头看了一眼上面的校徽,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学校,她问:“您就这么给我了?不怕我爸我妈回头来问您,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安排我了?”
周建宇问她:“那‘你’怕他们问吗?”
许清和立刻摇摇头,没有任何犹豫。
“那我又有什么好怕的?”周建宇笑了,“到这个年纪了、这个位子,我又没教唆你犯法,不过是想让你多念几年书。”
许清和拿过那两封信纸,牢牢捏在手里,诚恳地谢过导师。
瑞典。
周建宇推荐她去的学校不是什么传统英美名校,竟然是瑞典。那所学校虽然低调,但是以工业设计见长。与她父母期望的和她大学的专业都无关,倒是和她家族的生意有关。
这可以称得上是一种远见卓识,让许清和觉得感激又心安。她虽然还没下定万分的决心,但显然已经偏向了这样有野心的一步棋。
从教学楼出来,秦锋靠在车边等她。
暮色把他的轮廓勾得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到他站得笔直,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垂着,看上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等走近了,许清和才注意到他受伤的那条腿微微曲着,没敢吃重。
她垂下眼,把手里的推荐信折好,藏进背包最深的夹层。
秦锋的反应似乎慢了半拍,等她都走到跟前,他才迟钝地抬起头:“跟导师聊好了?”
许清和轻轻搭在他胳膊上,摩挲了两下,说:“腿还很痛?别开车了吧,我来?”
“不要紧,”秦锋接过她的包,放进车里,“天快黑了,你开车我不放心。”
车开得很平稳,等停在她公寓楼下的时候,秦锋没动,也没说话。
许清和正要开门,听见身后一声——
“嘶。”
很轻的一声。像是在忍,又像是忍了很久没忍住。
她回头。
看到秦锋正皱着眉,低头看自己的腿。自从受伤后,为了方便缠纱布、贴膏药,他一直穿短裤。此刻那条腿的肌肉绷得很紧,像在较劲,男人的咬肌也鼓着,喉结滚了一下又一下。
许清和的心像被人攥住。
看着外面渐次亮起的路灯,她赶紧说:“腿痛的话,别回去了,今晚留在我这里吧。”
然后她也没让他帮忙拿包,自己理了一下,把东西一股脑甩在肩膀上。
她低下头的时候,没看到秦锋脸上的难耐已经不见踪影。
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里头暗沉沉,秦锋进来的时候似乎被门槛绊了一下,踉跄的那一瞬间,许清和已经回身扶住他胳膊,他的小臂滚烫,也很硬,像是要往她身上靠。
“还疼吗?”她仰头看他,“要不要喝水,或者吃点药?”
秦锋的额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浮汗,他点点头,“嗯”了一声。
这个公寓对许清和来说就是个歇脚的,家里东西备得都不齐,她在橱柜里翻腾了半天,才勉强找到一个没人用过的新杯子。那杯子放得很高,她跳了两下才勉强够着。
秦锋在玄关看见了,来不及过去,只跟她说:“小心点,不用忙活了。”
许清和“唔”了一声,回他:“先备着嘛,就算今天不用,以后没准儿哪天用得到。”
或许这句话她只是随口一说,但秦锋听见了,黑暗里,他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然后他从玄关走到厨房,手臂收紧,从背后环住许清和,胸膛贴上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这么仔细呢?”
声音低低的,带着点哑,热气全喷在她耳朵上。
许清和被他弄得一缩:“哎呀,我接水呢——”
她端起杯子想递给他,秦锋没接,反而就着她的手就喝了。
他用这别扭的姿势俯身埋在她怀里,许清和看着看着就有点走神,妈妈说过的故事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那个男人。为了赚钱、为了不让心爱的女人受苦,去铤而走险,最终锒铛入狱的男人。
秦锋呢?
他明明见过父亲的绝症,明明见过母亲出走,明明知道那条路有多险,可他为什么还要重新上雪?
是为了他自己吗?还是——
秦锋咕咚咕咚喝完一整杯水,抬起头,对上许清和的目光,不明所以:“看什么?”
许清和把杯子放下,就着他俯下的高度,亲了亲他。
先碰了碰他有胡茬的下巴,接着是刚被滋润过的嘴唇,然后是高挺的鼻尖,最后又落回,用舌尖轻轻描绘他锋利的唇线。
腿也不疼了,身上也不累了,可怜劲儿全没了,秦锋就像是被这一下全亲好了。
他身子立起来,顺手环住她的腰,把许清和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才几天没见啊——就想了?”
照着往常么,许清和肯定会说两句反驳的话,可是今天她好像没听见,就一个劲儿往他怀里拱。
秦锋低低笑了一声:“想在哪儿?沙发?还是桌子上?”
等真抱着躺下,秦锋才发现许清和今天真的很不对劲。
他还没怎么样,她眼眶就红了。眼泪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没进枕头里。
秦锋僵住了,以为是旷了一段时间,那处不一样了,紧张地停下来问:“疼啊?”
她使劲儿摇了摇头说:“重点也可以。”
这话放在平时,秦锋能疯了。
可现在他看着她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总觉得里头分明装着没有告诉他的东西。占有、疯狂、醋意、心疼拧在一起,酸得他胸口发闷。
他忍不住问:“你想什么呢?”
“我……啊……没想什么,呀……”她眨眨眼,睫毛上还挂着泪,带着被冲散的尾音。
秦锋才不信。
那一颗粉红色的苹果,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那里。一点皮剥开,果肉被挑起一点,刀柄从后头搭在上面,跃跃欲试。
“那行,”他声音低下去,带着点哑,“你数着。”
“弄了多少下,一次报个数。”
许清和耳朵腾地烧起来:“秦锋!你不是难受吗?你全好了?”
其实前段时间,许清和偷偷登上过马来西亚的网站,试图去找一些关于洪昕女士说过的信息。
在华人论坛和新闻公告的边缘,她还真的拼凑出了一条奇异的时间线——
某罪犯,因吞食异物导致肠穿孔,于七年前申请保外就医。数月后,继续入狱服刑。名字、罪名、身份、时间,都能对得上。
这事情太巧合,几乎是在冰冷严酷的高墙之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铁钉?尖片?刷柄?那都是实在活不下去的人往自己肚子里塞的东西。
如果只是普通的罪犯,走这种险招,几乎是死路一条。绝对是疯到一定程度才做得出来的事。
可究竟是他疯,还是她痴?
许清和帮秦锋处理伤口的时候,不可抑制地想到那条新闻。虽然这两者目前看并无联系,可她就是——
短暂的抽神很快被男人发现,他加重了动作,又在她耳边重申了一遍:“你还分心?报数。”
等时钟走了两圈,秦锋帮她擦干净身子,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许清和的眼睛半睁半闭,感觉哪里都在颠簸,脑子一片混沌,什么都想不出来:“随便,做什么都可以。”
她这里的冰箱空空如也,秦锋只能简单做个清汤面,能打个鸡蛋、滴点香油已经实属不易,连撒的葱花都是翻了半天才寻出来的干料。
面快要出锅的时候,许清和围着毯子就从屋里出来,还是一副懒懒散散半睡半醒的样子,肩膀露在外面。
秦锋瞟了一眼就规矩地回了头,跟她说:“再等一分钟面就能好。”
一下。
那面沉进水里。
“……一”许清和的声音细细的,咬着嘴唇。
两下,三下,四下。
“五……”这回她数得快了点儿,像是要赶紧完成任务。
“你什么意思?”秦锋喘着气问她,“催我是不是?不想是不是?”
超过二十下的时候,许清和就开始偷懒,一会儿开始自己加数,一会儿又重复。闭着眼睛,一次次把声音放软,试图蒙混过关。
啪一声,那面整个被挑起,被完全对折。
许清和惊叫,被迫睁开眼睛,颤颤巍巍地回头看着秦锋。
“叫你好好数,看着我,听见没有?”
“就在这时候,只想着我,都不行?”
许清和想着刚才男人疯痴的眉目,又看着眼前,这个忙碌的、结实的、戴着围裙的背影。
她手里捧着的杯子盛着热水,那蒸汽烘着她,叫她眼睛发酸。
接着她用不大的声音说了一句:“秦锋,你真是个很好的男人。”
咕嘟咕嘟。
锅里的水烧开,开始往外溢,秦锋的手拿着筷子,悬停在锅边。
热水溅到他的手上,一下就烫红了,但他没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关了火。
“来吃饭吧,这儿东西不多,就简单做了点。”咔哒两声,盘子被他放到大理石的岛台上。
许清和想,等她注定要跟他分开的那天,一定要给个体面的理由。
不要让他变得……太极端。
第30章 酝酿/决心
秦锋当然知道许清和今年大四。
尤其是最近这段日子, 他接送她往返京魏大学的频率高了起来,透过车窗看到校门口的横幅一个个挂起来,“前程似锦”“毕业快乐”“国之栋梁”被夏天的风刮得迎风飘扬。她坐在副驾上, 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 说的也都是这些事。
“社团那个关系挺好的新闻学院的朋友, 居然要回老家了。也不当记者了, 说是家里安排好去当老师,想图个安稳。我们以后怕是很难再见了。”许清和说完, 叹了口气。
秦锋握着方向盘,没接话。
过了几天,许清和又说起话剧团的毕业大戏:“平时特别内向的一个男生, 你知道吗,说话都脸红的那种,昨天晚上演得特别好,好多人看哭了。估计是……快分开了, 把情绪都攒着, 最后一把全掏出来了。”
再后来, 她说班里有一对情侣被同一所美国大学录取了,真幸运。
又没过几天, 她说交往了八年的青梅竹马因为考上不同城市的编制, 居然分手了。
许清和说到“居然”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格外的不可思议,又或者还有别的什么,秦锋听不出来。
这些话都不是她特意讲的。就夹在那些絮絮叨叨的日常里, 等红灯的时候,等奶茶的时候,等把车窗摇下来透口气的时候。她想到哪儿说到哪儿, 说完就忘了,继续聊别的。
可秦锋记得。每一句都记得。
他不敢去想这些话背后意味着什么。不敢去想她会不会走,会不会也变成那个“以后怕是难再见”的人。更不敢去想那个“八年”的分手,在她心里激起的是哪种感慨,况且他们甚至连八个月都不到。
秦锋没问她以后的打算。许清和也没主动说。两个人都像约好了似的,不去碰那个话题。
他只安静地开着车。
好像这样一直开下去,就能开到哪儿都不用想的地方。
好像只要谁都不提,他们就只是——普普通通的一对。
连许清和都以为,这样暂且平和的日子能够再维持一段时间。
然而就在六月下旬,她被洪昕告知,回一趟老宅别墅:“清和,要给你介绍一个人,一位——家里人”。
从自己的公寓出发以前,许清和从柜子深处翻出两盒去年年初去北海道时买的果干礼盒,包装精致,拎在手里沉甸甸的,适合……所有年龄段的人食用。那礼盒一直放在她房间的角落,落了薄薄一层灰。
这是第一次,许清和觉得回家不能空着手。
刚踏进别墅大门,她就听到了一阵颇为热闹的声音,从花园后头传过来。像是她被排除在外,而别人开了一场派对。
她摁了密码锁,有些神经质地在玄关处扫了扫——
地上,摆了两双鞋。很小、很小的鞋,比她的巴掌还要小。
柔软的布面上印着老花的纹样,她从前最嫌这花纹俗气,觉得满身logo是暴发户的审美。可此刻俯身看过去,那老花压在这双小小鞋面上,竟显得有些怪异的可爱。像是一本正经的大人,把过大的西装穿在小孩身上。
许清和的手心开始出汗。
她觉得一切都开始变得陌生,陌生到她进卫生间的时候在想,是左拧出热水还是右拧出热水?水流冲过指缝,凉意刺骨。她调了几次才等到热水,慢吞吞地搓着手指,挤了太多护手霜,满屋子都是冷冽的香柠檬味。
她回到客厅的时候,正好撞见洪昕从楼梯上走下来。洪昕看见她,脸上那习惯性的、游刃有余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
“清和,”洪昕走到客厅,拍了拍沙发背,“过来坐吧。”
许清和知道,有些话,终于要说出来了。
一个多月前,她们母女就是在这张沙发上,面对面坐着,洪昕说了那句“你以为我没爱过这样的人”。那是许清和以为那是她们之间最坦诚的一刻。而就在此时此刻,她却清楚地意识到,洪昕像个别人的妈妈。
许清和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蜷起来,她知道自己该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于是捏着嗓子,声音轻飘飘的,像在撒娇:“妈,你别吓我。”
“妈妈以前老往美国跑,是在调理身子,”洪昕笑了笑,然后她下意识往小腹看了一眼,“你现在有弟弟了。”
“啊?”
许清和发出一个单薄的音节。
明明她早就什么都知道了,但当这句话真的从她妈妈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许清和依然觉得自己没有做到充分的准备,她的惊讶、难过、失落,不用演,全都写在脸上。
她愣愣地问:“多大了?”
“快一岁半了。”说完这句话,洪昕的肩膀卸下力气,有种终于可以摊牌的释然。
许清和睁大眼睛,拼命吞咽了几下,像要把心跳吞下去,原来,他们瞒着她已经这么久了啊。
“你、你们……”许清和真的很想问,为什么她突然会被这个家排除在外?就算她早早知道,又能怎样?难道她的全部价值,都只在于和黄屹结婚?
不对,不是突然排除在外。是从他们打算怀孕开始,她就不是知情人。又或者,更早,她就不属于这个家了。
“去年年初的时候,我恰好早产,情况紧急,直接就在美国生了。也不是故意不跟你说,是怕你知道了也白担心。毕竟我们年龄确实大了。”洪昕的话避重就轻。
去年年初?
当时,她约了几个朋友去北海道跨年。雪场人声鼎沸,朋友们都扛着雪板去了山顶,她因为痛经一个人留在别墅。窗边很安静,羊蹄山在落日里镀了一层金边,美景漂亮,她却觉得孤单。
那时候她想,自从长大以后,好像很少和父母一起同游了。
现在,她看着那放在地上的她带来的两个礼盒,觉得真是讽刺啊。
原来人家一家三口,早就团圆了呢!
“那现在呢?”许清和开口,问出了一直在心头萦绕的问题,“既然已经在那儿安顿好了,又为什么要回来?”
洪昕抬起眼,答得很自然:“弟弟生病了。国内资源多,专家也好约,回来方便照看。”
顿了顿,她又往前坐了坐,膝盖几乎要碰到许清和:“清和,就算有了弟弟,爸妈给你的爱也不会少一分一毫,你放心。”
然后洪昕扬下巴指了指桌子上漂亮的白盒子。盒子不大,但一看就不是普通的款式,而是难得一订的限量高珠系列,跟许清和说:“这个是带给你的礼物,”
她就只配一点华而不实的珠宝么?
许清和的心脏还躁响着,但她暂且想不出什么发脾气的理由,毕竟,应该道一声“恭喜”才对是么?于是她拧了两下裙摆,找些理由:“最近快毕业,事情挺多的,今天就不留下来吃饭了。”
没有人问她毕业论文写完了没有,没有人问她毕业之后打算做什么。
洪昕只是点了点头,语气里没有一丝挽留:“也好。你弟弟还在倒时差,晚上我恐怕也腾不开手。这周末你再回来,咱们到时候好好聚一聚。”
许清和“嗯”了一声,几乎是仓皇着,往门外走。
“等一下——”
许清和一只脚都迈出门槛,忽然回头:“他是美国国籍?”
洪昕一下愣了,像是没意识到这有什么问题,也像是吃惊于许清和的反应如此之快。
但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许清和的声音像开了闸的水,压都压不住:“好啊!你们给我的好弟弟规划得可真好啊!从出生就给他铺好路了是吧?以后他三百分上双一流,不用托福直接上藤校。一家想出去旅个游,你们仨都出去一趟回来了,我还在排队等着办签证呢!!”
“清和!”洪昕追到门口。
轰——一声,许清和的跑车已经只剩尾气了。
从始至终,她的父亲许鸿杰都没有出现。
回到家的半个下午,许清和都窝在房间里。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游走。
那些在脑子里盘旋了很久、却始终没勇气落笔的句子,此刻像找到了出口的水流,一泻而出。
赌气也好,证明也好。
曾经她想当然的以为父母的就是自己的,父母和儿女心连心。现在懂了,哪怕是父母,也是自私的。他们有自己的思量,有自己的偏爱。
剥开许家的身份她还剩什么?只能靠自己争取。
推荐信、成绩单、申请书一并发送的那一刻,窗外暮色四合。
*
秦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又松开。
就在十几分钟前,这双手还在做别的事。
今天是许清和的毕业典礼。
她穿着一条黑色斜肩的长款礼服裙,上面镶着低调的水钻,鱼尾的款式,直白地勾勒出属于女人的身材曲线。在小腿的部位,收紧的地方又散开,拼接了一段欧根纱的裙摆,衬出一双穿着尖头鞋的脚格外玲珑纤细。
上一次她穿得这么隆重,还是为籍县雨灾捐款的慈善晚宴。
当时秦锋不小心踩到了她的裙摆,也是纱织的,她一提,裙摆轻柔地抚过男人破旧的西装裤。
是从那时候开始的吗?那条蹲在泥地里的野狗,第一次抬头望见月亮,从此便痴心妄想,日日夜夜追逐那团够不着的光。
如今这一段裙摆很小,只能堪堪扫过她面前的那一寸。但也所幸,如今,他能亲手为她碰上她裙子的拉链——
拉链拉开的时候,她背对着他,脊背的弧度像一弯月。他低下头,从她颈后的脊骨吻起,一节一节往下。她的手撑着墙,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他差点又要了她一次。
但许清和把他的手拍开,声音带着事后的软,又带着点娇嗔的恼:“这个可不能弄脏了呀!”
秦锋脱口而出:“又不是没弄脏过,还能洗。”
话说出口,他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不堪。那些弄脏的小衣、弄脏的裙子、弄脏的床单——他想洗的,何止是这些布料。
他想把那些滚烫的、失控的、不能见光的瞬间,都洗得干干净净,假装自己没做过那些梦。可他偏偏又舍不得,一件一件收着,像狗把骨头埋进土里,半夜偷偷刨出来,舔了又舔。
许清和似乎是没有听懂他话里阴暗的意思,也所幸她不懂,只推他一把:“这个又不一样,一会儿要穿给别人都看到的呀。”
哦,别人。
是了。她穿着这条裙子的时候,他只配在外面等。
秦锋垂下眼,没再说话。拉链拉到顶端,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那些荒唐的痕留。镜子里的许清和端庄得体,谁也看不出一个小时前,这具身体被他怎样压在墙上,发出怎样的声音。
她转身冲他笑了笑,拎起裙摆,踩着那双玲珑纤细的鞋,率先往外走。
秦锋又想起那天在籍县,她穿那条纱裙,裙摆从他腿上拂过的时候,他心里冒出过的念头——
要是能离她近一点就好了。
现在他离她够近了,近到能亲手给她拉上拉链,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香水味开始混着他自己的气息。
那条野狗终于追到了月亮。可月亮从来不属于它。它只是被允许,在这一小段距离里,短暂地,被照亮。
车停在学校门口,秦锋说:“去吧,”然后他在许清和额头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快结束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还在老位子等你。”
路灯昏黄的光从挡风玻璃斜斜打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的分界。亮的那半边,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暗的那半边,隐去所有情绪,什么都看不清。
这一刻的宁静、安稳、易逝,忽然冲破了一切。
许清和就那样拽了秦锋一把,拽住他要撤开的胳膊,拽住他要缩回去的手,拽住他那点小心翼翼的、不敢往前多走一步的克制。
“你跟我一起吧,”她说,“来参加我的毕业晚会吧,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下一更在一会儿零点
本来这本很重点的一个方面是关于母女关系,但我好像没有把握太好,前期为了多说男主,也没敢展开太多其他的枝枝蔓蔓,先这样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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