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锋愣了一下, 眉心开始突突地跳。
“我去?”他分不清是心脏的声音更大还是说话的声音更大,“不太合适吧,你们都是同学。”
许清和摇摇头。固执地, 把那条界线往前推了一寸。
“没什么不合适呀, 这是晚会, 又不是上课, ”她说,“我听说, 今晚有人带家人、有人带外校的男女朋友、或者是兄弟姐妹。不是同学又有什么关系。”
她避开了秦锋的身份,只是拽住他的胳膊不撒手。男人还是僵在那里,没有动作的意思。
许清和咬了咬唇, 换了个方式挽留:“最近你也知道我家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传得很快,大家肯定都……”
她没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秦锋不可能忍心她受委屈, 所有的克制都不重要了, 打碎也没关系了。
他想也没想就答应:“好。”
校园里的树高大而繁密,将夏夜燥热的气息都隔绝吹散。从停车场走到讲堂宴会厅还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两个人并着肩, 在一片又一片青春洋溢的笑声中, 靠得越来越近。
这是许清和第一次和某个男人同时出现在一个场合——
连聚光灯下的黄屹都禁不住把目光投过来。
——毕业典礼的时候,学校不出意外地邀请了黄屹。京魏大学以金融商科见长,凰湖资本又是应届毕业生挤破头想进的地方,他的到来理所当然。大部分学生都对此期待已久:为了看他那张脸, 为了能说上几句话,为了那个“万一被看上”的梦。
可此刻,黄屹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许清和穿着价值不菲的高定礼服裙, 脖颈间的珠宝在灯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而走在她身侧的男人,身形挺拔、步伐沉稳,比这间宴会厅里任何一个男人都更加夺目。那种夺目绝不是靠那套许清和给他的定制西装撑出来的。
是西装裹不住的东西。
议论声四起。
“那是谁?许大小姐的男朋友?”
“没听她说过啊,估计也就是个跟着一块儿的呗。”
“有点眼熟啊,是之前视频那个吧?滑雪运动员的儿子。”
“我去!他本人比视频里还……”
后半句没说完,但目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秦锋和许清和两个人没有并没有挽着手,但那种不言不语的默契,比牵手更让人移不开眼。他一直站在她半步之后,不远不近,刚刚好的距离。近到没人能忽略他的存在,又远到从不妨碍她和任何人交流。
那些原本想凑过来和许清和说话的人,走近了,目光却不由自主先落在他身上。
落在他宽阔的肩膀上,落在那身西装包裹下的腰线上,落在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双手骨节分明,大而有力,让人忍不住去想,那双手握过什么、碰过什么、做过什么。
对这些目光,秦锋似乎毫无察觉。他只是站在那里,偶尔替许清和挡一下不小心撞过来的人,偶尔在她说话时
微微侧耳,像有根无形的绳子拴着他似的,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
那些目光,许清和却注意到了,交谈的间隙,她很想问问秦锋:“站在这里,跟着我,穿着我给你的衣服,被我的同学们从头看到脚,什么感觉?”
但她没问,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一回头,秦锋立刻迎上她的目光,微微低头,凑近了一点:“怎么了?”声音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许清和冲他笑了笑,摇摇头,又转回去。
道别、过问前程、或者只是闲谈。场面热开以后,许清和跟话剧团的几个朋友簇在一起说着只有他们才懂的话。
有人提议一块儿拍个合照,自然而然,指了指许清和身后那个男人身上:“让他来行不行?”
顺着人们手指的方向,许清和恍然地“喔”了一声,回身两步碰了碰秦锋的胳膊,把自己的手机塞到他手里,仰头问他:“好不好呀,给我们拍个照?”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和朋友们笑闹的余韵,几根手指在男人的掌心里,软乎乎地问他。
换来身后几声艳羡又暧昧的笑:“哇哦!他俩好配!”
秦锋不自在地压了压唇角,拿起许清和的手机,有些生疏地滑到相机拍摄页面,刚刚才对好取景框,突然感觉有人撞了他胳膊一下。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是谁,对面那群话剧团的学生们已经响起一阵惊呼——
“救命啊,居然是黄屹!”
“天呐,这就是boss直聘吗!”
当着这些兴奋的同学,许清和没好直接给黄屹撂脸,她只皱了皱眉,往旁边站了站。
黄屹一手斜插在兜里,一手端着自己的手机,挑了挑眉,颇为闲散地说:“最近在练习摄影,拍个群像试试手。”
“哇,黄总太谦虚了!”
“天呢,能不能用个美颜呢?”
“黄总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合照呀?”
刚才那些还留恋而艳羡的目光,现在又一股脑黏去黄屹身上,叽叽喳喳的声音,全围着他转。
秦锋被挤在一边。
那个刚才随手一指让他拍照的女孩,现在正踮着脚往黄屹跟前凑。另一个男生掏出手机,热情地递给黄屹,说自己的手机有广角镜头。还有人已经在组织站位了,“黄总站中间吧!”“那必须的啊,我也是跟大企业家合照过的人了!”
许清和被莫名推到了黄屹旁边。她刚要撤步,黄屹就特别自然地伸胳膊拉了她一把。
咔嚓咔嚓。
单反相机的快门声不断响起,几位典礼上官方的摄影师都随着黄屹的脚步走过来,半蹲在他们一行人前面,专业地记录下这里的热闹。
年份的钟摆走了一轮,什么变了,可什么却又没变。宴会厅盛大的灯光,再一次将“体面”和“影子”,强行划分出界限。
典礼结束以后。
秦锋亦步亦趋地跟在许清和身后,比往常靠得都要紧、都要近。
“回哪儿?”上车以后他问。
许清和把下巴搭在安全带上,闭着眼,带点酒后的微醺。半晌,她说:“不知道,开远一点吧。”
秦锋握着方向盘,没动。
“我开到哪儿,你去哪儿?”
许清和睁开眼偏过头看他,弯起嘴角,娇憨地点点头:“嗯。”
——那就往北去,往山里去,开到汽油烧光,开到无人能追。
但很快,秦锋就把这个念头掐死在喉咙里,划了划导航,发动了车。
京城三面环山,油门踩下去,没多久,路就越来越窄、灯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下车灯切开的一小片黑暗。
秦锋把车停在一片野坡边上,熄了火。四下只剩虫鸣,和风掠过草尖的沙沙声。
他转头把手臂搭上副驾驶的位子,目光黑沉沉地看着许清和:“到了,下去走走?”
许清和没动,先是把头枕在他伸过来的胳膊上,就那么看着他。目光黏黏糊糊,像化不开的糖水。
她看了一会儿,越看越看不够,索性张开双臂环住他的腰,埋进他的胸口,闷闷地说:“我其实哪儿都不想去。”
秦锋垂眼,只能看见她的发顶,然后他抬起手落在她的背上,轻轻按了按。
天很高,地很阔。
然而这一方窄窄的车厢,却像容不下两份心跳。
有些话憋了一路,又或者是更久,但现在,终于是憋不住了。
许清和又往秦锋怀里拱了拱,用很小的声音说:“秦锋,我可能得走了。”
走。
在这个荒郊野岭的夜里,在许清和自己的车里,这个寓意为何,不言自明。
秦锋的视线落在前方的玻璃上,又透过厚厚的防窥膜,看向虚空的黑暗。
许清和的气息已经开始不稳,带着明显的颤抖。
“留在这儿……我没办法面对他们。我爸妈,还有那个弟弟。”
“他们不给我个明确的位子,就熬着我、耗着我。”
“等我熬不住也耗不住,唯一的选择只能是跟黄屹结婚,迟早的事。”
“出去避一避,对谁都是个缓冲,也对谁……都能有个好交代的理由。”
秦锋就那么听着。每一句话他都能理解,甚至太能理解。只是不知道他该如何回应。
等到不得不说话的时候,他才勉强张口,声音已经很沙哑:“好。准备什么时候走?去哪里?”
许清和没答。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微微塌下去的背上。
第一次在服务区见秦锋的时候,他刚打完架,在暴雨中像个搏杀完的野兽。那时候她想,这一定是她见过的最有生命力的人。
而如今,那样的生命力仿佛被抽走,只剩下气若游丝的相思,在空气里缠绕,无处安放。
许清和把目光挪开,忽然说起别的:“其实我想过带你一起走。毕竟我身边也没什么人……”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说了句,“没有什么特别值得信赖的人。”
她抬眼看了他一下,又飞快地垂下:“但毕竟你父亲还……”
秦锋听也没听完,就打断她:“你有你的计划,不用考虑我。”
这几个字像一双手,把她不知该怎样解释的嘴轻轻捂住。
“我现在……连自己都顾不过来,所以我没法给你那种……”
等到话终于出口,泪水一下就涌了出来。那么快,那么急,像憋了太久终于决堤的水,一瞬间爬满了许清和的脸颊。
她没擦,就那么任由它们流着,带着浓重的哭腔,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我没法给你那种,正常的恋爱关系。”
秦锋闭了闭眼睛,眼皮底下,是翻涌的、几乎压不住的占有欲。但他没有动,没有让它们出来。平静地应她:“我知道,你,有你的难处。”
然后他又像是后悔了一样,倏忽睁开眼,看向许清和,对她说:“至于我么,就当个哄你的玩意儿,我有这个自觉。”
说完以后,就盯着她。
秦锋甚至希望她生气。希望她扇他一巴掌,骂他一句,然后推开车门把他扔在这荒郊野岭。这样他就可以反反复复咀嚼这个瞬间,在日后的无数个黑夜里,让这一幕一遍遍凌迟自己,让他始终记得她不顾一切离开的果断。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
许清和伸出手,抚上了他英挺的侧脸,拇指轻缓地,摩挲了两下:“秦锋,你没必要这么说自己。”
她手掌的温度,一点一点渗进他脸颊的皮肤里,又凉又烫。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道阶级、地位、阅历、财富铸成的永远跨不过去鸿沟。即使再不看、不想,它也就在那儿,黑黢黢地横着,比车窗外那片野山谷还要深。
现在在一起又怎样?日后分开也是注定的。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甚至让许清和已经有些想不起来最初失控的瞬间。
是他短了一截的西装吗?是他鞋底印上她纱裙的泥土吗?是他递来的那串佛珠吗?是他第一次抱起她的样子吗?是那方砖瓦房里落满星星的床吗?
直到很久以后,许清和才明白,那不只是某一个瞬间。
他就是他。她心动的,是他全部的样子。
她把头轻轻靠在了他的胸前,蹭了蹭,如忏悔一般低声说:“是我不好,是我最初不该……不该招惹你,跟你有资助以外的联系,让我们之间变成……”
话没有说完。
秦锋有些失控地掌住了她的脖子,用一种不容抗拒地力道令她被迫和自己对视。
他的虎口卡在她喉管两侧,拇指压着她跳动的脉搏,细细的、软软的,在他指腹下一突一突,他没用力。
但是他多想让她知道,他可以用力。
然后他俯身吻住她,一下、又一下,从轻轻的触碰,到细细的研磨,再到疯狂的掠夺。
她唇里有酒的甜香,有淡淡的薄荷。后来,开始有咸咸的泪水,他特别不喜欢这种味道。
从吻,又慢慢变成咬。
从唇角咬到唇珠,从唇珠咬到舌尖,她的舌尖烫烫的,虽然这烫烫的地方说了那么多冰凉的话,他真想把她咬掉。
秦锋根本不想听她接下来说的话。
他们之间,变成什么?
没必要。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带着喘,带着狠,还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哀求:“我受得了……无论你怎么对我,我都受得了,有什么事情,我都担得住。”
两个人抱在一起,泪水无声的流。胸口抵着胸口,心跳撞着心跳,最后一次用尽全力感受对方的体温。
后来秦锋自嘲地想,当时哭早了啊,更狠心的事儿她都做得出来。那时候,他的泪反而流不出来了。
第32章 分手/谁要先走
瑞典那边的学校九月份才开学, 就算加上新生周、搬家布置的时间,许清和八月中启程也是绰绰有余。
彻底把京城的事情理完,到收拾好惠城的东西, 也不过是七月初而已。
中间这一个多月, 忽然就空了下来。像一间搬光了家具的屋子, 四面墙还在, 却不知道往哪儿能坐坐。
对于她毕业以后要怎么办,洪昕没问过, 许清和也没说。
许清和有时候躺在床上想,她妈妈到底在想什么?是懒得管了,注意力全在那个小的身上, 还是憋着劲儿,等她一露头就摁死?她想不明白。
至于秦锋,许清和没主动联系他,更不知道该如何跟他彻底道别。
到快七月末的时候, 是秦锋率先挨不住了。
他发消息问许清和:“那辆宝马Z4, 我给你还回去?”
要吗?要说什么?约在哪里好?
许清和开始怕, 特别害怕。
怕听见他的声音,怕看见他的脸, 怕看到他那副倔强又克制的样子, 怕自己不坚定的心灵在碰上他怀抱的一瞬间就疯狂的破碎。
更怕自己一念之间就会忍不住拽着他的袖子,让他跟自己一起走。
他当然会答应。他从来都会答应。
可然后呢?他们能在那个陌生的地方温存多久?半年?一年?等新鲜劲儿过了,等他发现自己在那儿更加什么都不是,等她顿悟过来他本来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然后呢?
“他有他的路要走, 清和,不要那么轻易去干涉别人的因果。”
即使与母亲有再多嫌隙,许清和也不得不承认, 洪昕的那句话说得太对。
去年同样的夏天,她伸手拉了他一把,就把他拽进了自己的命里。她以为是帮,现在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渡他,还是害他。
他本该在籍县那间车厂里,过他的日子,走他的坦路。是她让他看见另一种活法,让他穿上那身西装,站到不该他站的地方,被那么多双眼睛从头品到脚。
她想起毕业晚会上,他站在身后半步远,想起她一回头他就迎上来的目光。
当时她想问他的话,而没问出口。后来她改问自己——
把他带到这儿来,到底是图什么?图他陪?图他对你好?图那张脸、那副身子、那些只有你能看见的软和硬?
——还是因为,早就舍不得放手?
可是舍不得又怎样。
她如今连自己的生活都理不清,又怎么能枉然带上一个人一同奔逃呢?
仿佛懂得她的那点心思,陈岚在恰好的时候联系了许清和:“在你走之前,我还想问,对秦家的资助要怎么善后。一整年,第一期合同是这么签订的。你看,是继续?还是……一笔交割?”
合同上,白纸黑字,标明着他们的关系。
资助人:许清和,受助人:秦锋。
原来他们的名字早在一年前的这一刻已经并在一起,写下了他们注定的答案。
许清和手里握着那层薄薄的纸,把它压到办公桌的最深处,说:“谢谢你,陈岚姐,这件事我自己处理吧。”
然后给秦锋发了消息,让他来办公室找她。
两个人隔着那张办公室桌,与初见时一模一样。许清和背靠着整座城市繁华的景色,而秦锋,穿着他最好的一件衬衫。
办公桌上那株绿植枝繁叶茂,一直被人好好地照料着——就像许清和,即使离开,也永远有人会浇灌这株名贵的花。
许清和努力迎上秦锋的目光,从抽屉里摸出一张黑色的银行卡。
真正开口的时候,比她想象中要容易,她把卡往前推了推:“卡里有笔钱,足够你父亲持续接受康复治疗,也足够你在任何一座二线城市安个家、做点小生意,你父亲如果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找我们集团对接的负责人。”
两个人一时间都没说话,就停在这里,其实刚刚好。
可许清和就像不要命一样,非要给他们的关系做一个最后的定性:“毕竟,你是我资助的项目。”
秦锋看也没看那张卡。
他似乎喝了酒,眼底有血丝,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进劣质酒精的辛辣。
“项目?!……许清和。”印象中这还是第一次,秦锋连名带姓地叫她。
不是许小姐、不是许总、不是动情时压在她耳边一遍又一遍的清清。
“许清和,”他声音哑得不行,褪去了所有恭敬或亲昵的伪装,“你把我当什么了,一条不会咬人的狗吗?!”
许清和有点苦涩地笑了笑,但是秦锋没看见。
“你也……”她斟酌着用词,“陪了我这么久,虽然集团给你发过工资,我只是想以我个人的名义,再给你添一些。钱多点,总没坏处,做什么事都方便。”
刺啦一声。
秦锋往后退了两步,碰到了他旁边的椅子。他已经努力收着力气,但那声音在空旷的室内仍然格外响。
许清和心里抖了一下。
秦锋盯着她:“你觉得我跟你一起,就图钱?”
许清和捏了捏眉心:“我没这个意思,不就是补偿你一些,其他我给不了的东西吗?”
“其他?什么东西?”秦锋反问她。
承诺?未来?两个人甚至都没有正经确定过关系。
“你打算给过我吗?!”秦锋又问。
许清和叹了口气:“现在说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在试着和你说以后……”
“以后?我们之间有以后?还是说给我钱,就是为了让我不再纠缠你?!”
秦锋的情绪已经有点失控了。在他的印象里,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失控过。
他站起身,捂住脸,极力克制着身上的抖动。他使劲儿喘了几口气,把胸腔里的哽咽全部压下去。
回过身的时候,面色已经淡下来。
许清和还是坐在桌边,一直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办公室明亮的吊灯打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冷峻又克制的线条。
从前的电话、从前的谈天、从前的告别,暂且的沉默也就罢了,总有丝丝缕缕的情思牵着他们,让一切不舍都能成为下一句开口的理由。
可是现在呢?不说话,就是真的没有了。
谁要先走?
秦锋就算是疯了也不可能摔门离开。
他永远都只能低头。
沉默了一会儿,他稳了稳声线,先开口,哑着嗓子问许清和:“什么时候去机场?我,送你?”
许清和把头偏开,没看他了,低低地说:“不用了,可能助理会跟着我,一直送到国外。”
“嗯。”秦锋滚出个喉音。
他内心无比清楚,他们两个人之间的话,应一句就少一句。每一句都可能是他们这辈子说得最后一句话。
他就该一直说下去,把所有没说出口的话都说出来,再多待哪怕一分钟。
可那时候,他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多说一句徒劳的挽留。
*
突然接到钱菲菲的电话,许清和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
下意识地,她就知道,这绝对是一通重要无比的通话。
那时候她正站在SKP精品廊的vip室里试衣服。
销售姐姐蹲在旁边替她整理裙摆,眼里全是不舍:“许小姐,以后要是有什么大陆限定的款,一定找我买呀,我给您寄过去!”
许清和弯了弯嘴角,点点头。要走了,连品牌sales这种一年见不了几次的人,她都在认真道别。
而真正需要好好说两句的那个人呢?她心里忽然浮起一点自嘲。
“这回是什么场合呀?”销售仰着头问,眼睛亮亮的,“您说要挑个限量款,我这条裙子可谁都没给看过,一直给您留着呢。什么活动这么隆重?”
许清和低头看了看镜子里丝缎垂坠、珠饰矜贵的自己:“集团的一次大活动,”她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待,“我爸妈第一次正式叫我去。”
销售笑着恭喜她,说那一定要打扮得体体面面的。
许清和没接话,只是认真盯着自己终于要走到台前的样子。
就在这时候,一个电话到了。
是陌生的号码,显示在澳门,从来没见过。但许清和就那么破天荒地接起来——
“清和,是我,钱菲菲。”
对面一开口,许清和就愣住了。钱菲菲的声音不是平时那个调子。没有娇嗔,没有试探,没有怪异。干,冷,硬,像一把直接捅过来的刀。
“这周末,别去。”
从人、到话、到语气,毫无准备,许清和开始都反应不过来,天然地“啊”了一声。
“根本没有什么集团活动,他们背着你弄了个订婚宴,周末你去了,你和黄屹的事情就定下来了。”
“啊?!”这下许清和的声音更高、更尖、发冷、发颤。
钱菲菲的声音还在继续,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又钻进耳朵里:“我瑞士的朋友给我递的信儿。黄家账目最近有大额操作,跟你家的有往来,”钱菲菲忍不住冷笑一声,“连新的信托都替你咨询好了,就等着你入黄家的金屋子——”
许清和口干舌燥的立在那里。
她站在奢侈品店那间四面是通天镜子的房间里,看到无数个自己。
华美的裙子正褪了一半,歪歪斜斜挂在身上。头发被拉链钩散了,几缕从鬓边垂下来。项链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到后面,只剩下光秃秃的金绳子勒住她的脖子,狼狈得不像话。
销售姐姐慌忙跑过来,扶着许清和坐到沙发上,给她披上一条大丝巾,递来一杯温水,然后轻轻退出去,关上门。
门阖上的那一瞬间,许清和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
这间刚才还明亮奢华的房间,忽然变成一座牢笼。这下她看清了——
四面镜子里全是她,逃不掉的她。
她整个人蜷缩起来,又硬撑着声调:“菲菲姐,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了,你跟黄屹?”
“对,我不想看你跟他结婚,”钱菲菲承认得非常坦诚,“你的事我后来打听过。你也没想嫁给黄屹,对吧?那我就帮你。”
许清和用力吞咽了一下,喉头发紧:“你告诉我这些,已经是帮我了,”她努力让声音稳下来,“其他的,我自己能处理。再说我本来就打算走了。”
“现在。”
钱菲菲的声音忽然拔高,刺进她耳朵里。
“现在,立刻,马上就走。”
许清和一愣。
“你以为周末你逃得掉?”钱菲菲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急还是怕,“他们准备到什么份儿上了你知道吗?!”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都深吸一口气。
“菲菲姐,我会——”
“清和,按我说——”
“你先说吧。”许清和一下子就让步了。这个人刚刚救了她,不管是为了什么,她欠钱菲菲的。
钱菲菲也不推辞,带着枉然的担心:“你走得急,钱如果有不好动的,我能帮你干净地转出去。怎么走,我也可以安排。这件事,除了你我,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许清和闭上眼。
“好。”
最末了,她忽然想起什么,加了一句:“祝你跟黄屹——终成眷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传来钱菲菲一声极轻的笑,惨淡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得了。”
只在商场里停了半个晚上的功夫,天上忽然下了暴雨。
许清和站在廊下,看着那些来不及躲雨的人疾步四散。雨水顺着豪华商业体的玻璃幕墙往下淌,把整座城市都冲得模糊。
她忽然想起去年的此时此刻。
一样的暴雨,一样的狼狈,一样的被推到某个路口,不得不做出选择。
那时候她隔着车窗,看见一个男人站在雨里,浑身湿透,脊背却挺得笔直。
现在她要走了,老天又送来一场雨。
来得真是时候,像是要替她洗去什么。
是贪吗?贪他那点野,贪那点暖,贪他看她时的眼神。
是嗔吗?嗔父母算计,嗔命运戏耍,嗔自己无能无力。
是痴吗?痴心妄想过不该想的,痴迷留恋过留不住的。
许清和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
凉,透心凉,可掌心清清爽爽的。
再次面对大雨,她站在这道分界线上,忽然觉得轻了。
这一年所有的贪嗔痴,都让这场雨带走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不剩。
挺好。
她往雨里迈了一步。
有一辆纯黑的迈巴赫停在那里,仿佛就是为她而来。
*
周末的时候,秦锋正在车行。
暴雨连下了好几日。
其实就是夏天寻常那种雨,比去年这时候的雨灾小多了。可这雨就是让人心里发堵,堵得他不断想起去年此时的种种,堵得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劲。
十二天了。从那天在许清和的办公室分别到现在,整整十二天。
他当初绞尽脑汁才想出“还车”那个理由。现在话说尽了,钱结清了,关系也到头了。他再也找不到任何借口往她跟前凑。
其实车证还在他这儿,当初写的期限是五年。他能自由进出集团,甚至她的公寓。
可他只敢在一个晚上开过去一次。
远远停在楼下,看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看到灯灭了,看到窗帘拉上,看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什么都没做,就那么看着,愣愣地发呆。
“赶紧回吧,”齐彦冲他喊,“这么大雨,也没活了。”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嘈杂起来。
几个人冲进车行,领头那个秦锋眼熟——进出集团时见过,是煦宏的安保队长。
那人带着股来势汹汹地蛮劲儿,上来就要揪他领子,秦锋侧身躲开,却躲不过对方劈头盖脸那句:“你把许清和小姐藏哪儿了?!”
他应该动手——这孙子简直是不要命。可“许清和”那三个字一进耳朵,秦锋浑身的气就泄了一半。
他只是皱了皱眉,脸上没什么表情:“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齐彦赶紧凑过来递烟,好声好气地拦。
那凶神恶煞的人叼着烟冷哼一声,吞云吐雾间,嘴上却依旧不饶人:“今天集团有大事,许小姐人没了。谁知道是不是跟什么不三不四的跑了?”
说完,意有所指一般故意朝着秦锋的方向掸了掸烟灰。
只不过火星子落在雨里,一下就没了。
齐彦挡在秦锋前头,这小伙子疯起来可是野得不行,怕是真要跟对面干起架来。齐彦正了正神色,冲那煦宏集团的人说:“兄弟,您可是找错了。秦锋这几天都在我这车行,连吃睡都在后头的板房里。您不信,我大可以调出监控。”
再后头的话,秦锋听不下去了。
他已经抓起车钥匙和手机,冲进雨里。
发动机轰鸣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可一遍一遍,全是忙音。
他把车开得像疯了一样。
冲到许清和的公寓楼下,淋着雨站在那里,一遍一遍拨那个不会再接的号码。拨到手机没电,拨到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
雨从头浇到脚,浇得他浑身湿透,站在那盏再也不会亮起的窗户下面。
那一夜他想了什么?他不记得了。
只记得时间过得又快又慢。
快得像是下一秒她就会回来。慢得像他这辈子都等不到她。
秦锋不知道自己在雨里站了多久。
天快亮的时候,雨小了一点。他依旧木然地站在那儿,浑身湿透,手指已经冻得发僵。
然后他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
是那个女孩,许清和的闺蜜。叫什么来着——他不知道,可他顾不上这些。
他冲上去,挡在她面前,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许清和去哪儿了?”
颜之玉被秦锋吓了一跳。
男人眼眶通红,容色癫狂,浑身湿透,狼狈得不像话。她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冲身后的搬运工摆摆手,把人支开。
“呃,”颜之玉往角落里挪了挪,“你先冷静冷静?”
她也想劝他,可是……
最终颜之玉只是叹了口气,垂下眼:“清和这两天就走,不从惠城走,”她顿了顿,“你不用想着送她,也别多问了。”
秦锋站在原地,像没听懂。
“已经?”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有刀子刮过,“走了?”
颜之玉没抬头,不敢直视男人疯痴的眉目。
“走了。”
秦锋张了张嘴,又闭上。然后他又张了张嘴,挤出来的还是那两个字:“已经?”
“已经走了。”
他像是在反复咀嚼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翻来覆去,嚼得自己满嘴是血。
颜之玉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她不忍心,可她也帮不了他。
她只好往后退了一步,冲秦锋说:“我还要帮清和寄行李,那边的邮政还等着我。”
末了,她礼貌性地补了一句:“缓一缓……都会过去的。”
秦锋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后来他又去了煦宏集团的大堂,陈岚看见他,也说了同样的话:“都会过去的。”
他问不出许清和到底去了哪里,问不出她的打算,问不出她为什么离开得这么突然,问不出任何一句他想知道的。
哪怕只是想听一句“她已经平安落地了”,都成了奢望。
颜之玉站在原处,看着秦锋的背影消失在雨里。
瘦了。她想。比曾经高大壮实的模样瘦了一大圈。
可是过了一会儿,颜之玉突然后知后觉的恍然大悟——
许清和走得急,电话里交代她收拾东西:“之玉,别的都随你整理打包,有一件,一定帮我装好。”
“在我床头柜第二层,”许清和当时说,“有一条檀木手串,你放在首饰袋里,搁在打包袋的最上头。拜托拜托!”
在许清和卧室里看到那手串的时候,颜之玉还纳闷,这种“破烂”也值得专门交代?
——那手串木质发旧,刻痕斑驳,搁在许清和那一堆细软里,粗/大得刺眼。
颜之玉回头望了一眼秦锋消失的方向。
她终于知道,这个手串是谁的了。
当时她还想,这东西真是简陋得让人觉得心酸。
现在意识到,一捧掏出肺腑的真心,哪里会简陋呢?——
作者有话说:突然觉得这两位是真的担得上“分别只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都会成为更好更会爱的人
第33章 五年/圣诞
瑞典, 斯德哥尔摩。
这里的冬夜有十几个小时,许清和却没有觉得过分漫长,反而在黑夜中, 找到了越来越多得安全感。
早上九点, 天色才勉强从深蓝过渡成灰白, 她便裹着黑色大衣出门, 踩着薄雪往学校走,呼吸在围巾里凝成一层白霜。
斯德哥尔摩这座城市的气质是收着的, 两百多年没打过仗,空气里的每一个因子都散发着老派从容。
街上跑着很多比她年龄大多了的“老爷车”,还有好多“男妈妈”。
瑞典男人都极其顾家, 推着孩子在咖啡馆门口晒太阳,自己优雅地喝着咖啡,孩子哭了他就弯下腰,用那种糯糯的瑞典语耐心地哄, 怕吵着邻桌看得闲的人。
待久了, 许清和越来越喜欢这里人和人之间疏离的距离、对女性发自内心的尊重和平等, 甚至开始适应这里的鱼汤、肉丸饭、肉桂粉。
陈岚和钱菲菲当初都要给她买房子。
“富人区那几个盘我看了,临湖的, 特别适合你, ”陈岚在视频里划拉着平板,“你这大小姐住学生公寓像什么话。”
许清和摇头:“我是来锻炼的,总是要尝试自己料理更多的事情。”
她的学校在皇家狩猎场旧址上,建于1827年, 是典型的传统红砖学校,风景秀美,姿态高雅, 古朴庄重。以“科学和艺术”作为校训,正符合许清和工业设计的专业。
这里的华人留学生不算多,大多安静低调,碰见了就点个头。不像英美名校那些浮夸的“留子”,见面先打量你身上的奢侈品,再问你来自哪个城市,还要试探你准备怎么拿海外身份。
这儿没人问这些,她也学会了沉默。
白天,许清和大多数时候都不在公寓里呆着,会去学校的学生中心占个位置写论文、看书。
每天下午四点天黑之前,去健身房的落地窗前跑半小时,看外面最后一点光从松树林里沉下去。回家前去hemkop打一碗色拉,三文鱼、虾仁、牛油果,拿纸碗装着,回公寓边看书边吃。
她也习惯了坐地铁,或者在距离不算太远的时候尝试着多走一走。
曾经那些堆了满衣柜的logo奢牌衣服、稀有皮手袋,都被她收进深处。也开始学习北欧人的极简风:白T恤、黑色直筒裤、灰色围巾、黑色大衣、白色板鞋。在斯德哥尔摩街头这么穿,像一滴水落进海里,格外得体又入流。
不过再简单的穿着也难掩她出色的气质,频频有人与她搭讪,各国肤色都有。
上周在咖啡店,一个典型北欧长相、金发碧眼的男生走过来,用英语问许清和能不能坐她对面,两个人从天气、专业聊到文学。
最后他羞涩地笑了笑,说:“你是我见过穿黑色最好看的亚洲女孩。”
许清和只是抿了抿唇,说谢谢。
——她现在确实没这种打算。
没打算开始什么,没打算忘记什么。
有些时候,她在孤独的早晨六七点醒来,窗外是斯德哥尔摩灰蓝色的天,她就会想起一些人,一些事。
想念被稳稳托起的拥抱,想念勒在腰间的力道,想念褶/皱里进岀的凶狠,想念喷在耳后的鼻息。
接着天就慢慢亮了。
她又裹上那件黑色大衣,推开门,走进这座被称为平静冷淡的城市。
时间很快就到了十二月。
瑞典人是信圣诞老人的。不是那种“哄小孩”的信,是认真的、融进骨子里的信。
邮局专门辟出角落,放一个红彤
彤的大邮筒,上面写着“Till Tomten”——给圣诞老人。
孩子们结伴来投信,叽叽喳喳,你推我挤,最小的妹妹够不着邮筒口,被哥哥抱起来,信塞进去的时候尖叫着笑成一团。
许清和站在旁边看,围巾裹到鼻尖,眼睛弯起来。
同学拉她:“来啊,我们也写!”
她笑着被拽进超市,在明信片架子前挑了很久。
这张有极光的不要,太常见。这张有驯鹿的也不要,太游客。最后她选了一张——画面里只有一盏暖黄色的星星灯,孤零零亮在深蓝色的雪夜里,光晕温柔得不像话。
她咬着笔帽,站在邮局角落的柱子旁,想了很久。
然后低头,在卡面上写下六个字。
——祝你我都幸福。
因为没有桌子,是垫在手掌心写的,所以字迹有点歪。笔画收尾的地方顿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写完,但又的的确确停住了。
“你写完了吗?快点!”同学在门口招手。
许清和“嗯”了一声,把明信片折进信封,封口,然后走到那个红彤彤的邮筒前。
手指在投信口停了一秒。
——祝你幸福。祝你过上那种,没有我打扰的、普通而平静的生活。
卡片落进去,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响。
大家呵着白气在邮筒前合影,手机闪光灯照亮几张年轻的脸。“圣诞快乐!”有人喊,所有人跟着喊,笑着,闹着,白气混在一起,飘上去,仿佛他们的心愿,真的随着张灯结彩的氛围,升腾到星空,化作即将实现的美梦。
她闭了闭眼睛。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
在车行埋头到晚上,去巷口买一份炒饭?周末窝在籍县的床上,用旧手机刷一些无关紧要的新闻?他有没有换一份更体面的工作?
有没有人发现他的好,那种咬着牙也不肯说出来的、笨拙的好?
有没有……想过她?
这个念头刚浮起来,她就被自己羞得耳根发烫。
许清和,你够了。是你先走的,是你先放手的,你有什么资格问这种话。
可是那个问题还是落下来了,沉甸甸地,落进心脏最深的那块地方。
——像他那样,看起来传统,又没什么歪心思的男人,是不是很快会找个人结婚?
许清和仰起头。
斯德哥尔摩的冬夜没有星星,只有路灯一盏一盏,暖黄的、温柔的光,连成线,铺向看不见的远方。
突然的变故,就发生在平安夜那天。
当时许清和约了几个华人留学生一起煮火锅。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身后是开着门的厨房,热气裹着牛油锅底的香味涌出来。几个女生在切菜,一个男生在洗金针菇,木桌上不知道谁的手机在放歌,节奏敲敲打打的,听不清唱什么。
有个人正在拆羊肉卷的包装,喊了一嗓子:“谁偷吃了?我刚切的西红柿呢?”
另一个声音回:“问老周!他嘴就没停过!”
笑成一团。
许清和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不厌其烦打过来的陌生号码,最终选择了接听。
“喂。”低沉的男声。
许清和第一反应就是要挂断。
“别急着挂,清和,我要和你说陈岚的事情。”电话那头的黄屹这样说。
如果说在国内许清和还有什么惦念的人,那么除了颜之玉,就是陈岚了。陈岚有着出色的能力,却因为许清和这个不受宠的千金被埋没了好些年。如今,她唯一的“雇主”又远走他乡,她该是怎样的如履薄冰,许清和不可想像。
所以许清和也没有挂电话,收敛满腹惊异,表面平静地问黄屹:“怎么了?”
一切仿佛都在黄屹的意料之中,他低笑了一声:“我就在你们学生公寓楼下,上去说?”
若往常,许清和绝对不会应下这么无理的要求。但今天,她捂住听筒往里看,厨房里热热闹闹挤着四女三男好几个同学,似乎在这和黄屹见面,比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安全。
推开门的时候,黄屹显然愣了一下。
许清和就站在玄关,马尾扎得松垮,几缕碎发贴在耳边。
一件简单的棉质灰色卫衣,袖子长出来一截,遮住半个手背。下面是同色系的瑜伽裤,脚上踩着一双毛绒拖鞋,脚踝露出来,细白的一截。手腕上套着个碎花发圈。
脸上什么都没抹,素得像刚睡醒的大学生。
她的身后,也的的确确传来了大学生们笑闹的声音。
黄屹站在门口,忽然觉得自己像走错了门。
许清和没请他进,也没任何寒暄,抱着胳膊靠在玄关柜上,下巴一抬:“陈岚怎么了?”
黄屹扯了扯嘴角:“不问问我这几个月怎么过的?就那么把我扔在宴会厅,我——”
“谁的错你心里有数,”她打断他,“别乱扣帽子。”
黄屹噎了一下。
他低了低头,再抬起来的时候,目光越过她,企图往屋里那活生生、热腾腾的气息里走。
许清和向前一步,把黄屹往外挡了挡,堵在玄关:“有事快说,一分钟以内说不完我就叫公寓安保了。”
黄屹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当初给你来强的。”
他顿了顿:“所以,作为补偿——我知道我帮你你不会答应,但陈岚的事,你总该听听。”
他说了一个名字。伦敦Canary Wharf的一家私募,圈子里的人都认得。老板是他大学师兄,手里正好有个位置,可以安排陈岚过去。
“她现在的处境你知道。董办出来的人,国内哪个企业敢用?投出去的简历,人家看了都绕着走,”他斜靠在鞋柜上,人瘦了一圈,眼底有青灰,说话时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集团那边她也待不下去,这几个月硬撑着罢了。”
许清和没吭声。
黄屹看着她,神情柔了柔:“英国离你也近。有什么事,她还能照应着你。”
许清和不想谢他。联姻的事是他挑的头,烂摊子凭什么让她来谢。但这一手安排得确实细——公司挑得好,理由给得足,连“照应你”这种台阶都替她铺好了。
她勉为其难点了一下头:“算你还行。”
黄屹往前站了一步,他想说点什么,软的,低的,就他们两个人能听的。
厨房里忽然有人喊:“许清和!酱油放哪儿了?找不到——”
许清和应了一声,转身就走,看都没看他一眼。
黄屹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毛绒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门里又笑开了,有人喊“洋葱谁切的我眼睛疼”,有人骂“谁让你靠小慧那么近,活该”。
他收回目光,落在玄关柜上。
那里有一个首饰盒。
大概放了一些许清和日常会佩戴的东西。相较于她以前,眼下这些虽然称不上贵重、是些基础款,但大抵也都属于做工精细的。
只是在那当中,有一串檀木佛珠,格外显眼。
粗糙,暗淡。
廉价的绳子,破烂的的珠子,每一颗都很大、很粗,一看就不是女孩子戴的东西。
只一瞬间,黄屹就想明白了,这个手串属于谁。
他捏起来,拿在手里掂了掂。
秦锋是吧。
这野狗是真让他心上的姑娘惦记啊!
那就谁都别好过。
于是黄屹没有任何犹豫,就把那手串塞进自己兜里,转身走入斯德哥尔摩的蓝色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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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五年/对峙
那是秦锋最后一天来车行。
齐彦站在门口, 虽然知道秦锋不抽烟,但他还是据着场景,递了一根过去。秦锋没接, 齐彦也没硬给, 拍了拍他肩膀:“有事随时说话。”
秦锋点点头。
嗓子眼像堵着东西, 谢字在嘴里滚了一圈, 没说出来,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不是平静, 是空。那种办完丧事、送走所有人、一个人环顾四周时,才会有的空。
许清和离开九个月了。
九个月里,秦锋还在车行干活, 还在租的那间屋里睡着。每天都往返籍县和惠城,不厌其烦地给秦贺平送饭、擦身、换药。
秦贺平熬过了去年冬天。到了春天,终于暖起来,也是院子里的老树发了新芽的时候。
那天秦锋端着粥走到屋里, 看见秦贺平靠在床上, 像是睡着了。
碗掉在地上, 碎成几片,粥洒了一地。
这么多年, 秦锋怨过他, 也嫌过他。可真到了那老头子不再喘气的那一天,那些恨啊痴啊全都不作数了,都随着那缕青烟,变成深深的痛苦和相思。
这世上最后一个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 没了。
之前,为了照顾秦贺平,秦锋还是一直在齐彦的车行做着事。
现在许清和不要他了, 他唯一的亲人也不在了,惠城这地方,也不需要待了。
所以他处理完秦贺平的后事,就和齐彦提出了离开。
虎子和邦子从里头出来,一人给了秦锋一下。邦子捶在他肩上,虎子碰了碰他胳膊肘。几个男人站着,谁也没开口。
齐彦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对秦锋补了一句:“如果你还有意愿重返冰雪赛场,我可以个你介绍教练。”
阳光照在车行的招牌上,晃眼。
“行了,”秦锋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走了。”
转身,走出去几步,身后齐彦喊了一声:“秦锋!”
他回头。
齐彦站在那,指尖的那根烟还拿着,没点,也没扔,冲他摆了摆手:“保重。”
车行在郊区,门口的路僻静。
走出去几步以后,饶是秦锋再不在状态,也发现有一辆劳斯莱斯一直跟着他。
像是计算好日子、计算好时间、计算好角度,精准地刹停,刁钻得很。
秦锋想也没想,迈步往旁边让。
结果,那门正好就打开,堪堪截住他的去路,车门差点挥到他的膝盖上。
秦锋想骂,可又失了心气儿。调转步伐,只想着赶紧离开。
但车里头的人那是有备而来。
黄屹两步一迈,挡在秦锋前头,带着他一贯的闲散从容,上下打量了一下秦锋。
——快将近一年没见,秦锋竟然比过去看起来壮实了不少,脸上的线条也更分明,男人的气息更足。
秦锋只瞥了黄屹一眼,神色淡淡,仍然错开身子想走。
然而黄屹只用了一句话就把他留住了:“清和有东西给你。”
秦锋明明是想走的,也是该走的。可就是她的名字,让他起了异常的贪念。
黄屹从兜里掏出个东西。
阳光突然变得好刺眼,秦锋花了好一会儿,才辨清那是什么——
是初初相逢的时候,他带去煦宏集团送给许清和的谢礼。是他每个月的初一都要坚持去籍县的山上求得的心念。也是他送给许清和的所有东西里,最诚恳的一个。
那条檀木手串。
眼下,在黄屹手里。
黄屹根本不是递,而是像扔垃圾一样,隔着车门,把那东西扔到了秦锋手里。
秦锋张手接住,牢牢抓着,攥进掌心。
黄屹扬了扬下巴:“清和给我的,说她不要了。还你。”
短短几个字,秦锋觉得简直就像是在往他脸上踩。往常他骨头多硬啊,可现在好似连拳头都挥不起来,甚至想不出任何体面的反击。
说什么?说什么都更显得他像个笑柄。
他转身就走,长腿迈得很急。
那辆劳斯莱斯迟迟没有发动,黄屹就站在原地,仿佛在欣赏他这个落败者是如何仓皇地逃跑。
秦锋本就空落落的心,现在更像被人掏了一把。
许清和为什么不稀罕他送的东西,他甚至都可以不去细想。
但他独独不愿去面对,也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件可以称得上是私密的东西,会在黄屹手里?
他们干什么了?又是什么关系?
籍县山上的庙,老方丈最后一次给秦锋开了门。
秦锋点点头,说他要走了,往后不再来麻烦师父。
第一柱香是给他爹点的。供果摆上去,青烟直直地升,在佛前打了个旋,散了。
秦锋从不信鬼神,也从不怨命。
但当他再一次跪下去的时候,撑着地,弓着背,把所有剩余的力气,都用在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念头里——
秦锋仰起头。
阳光从殿顶的亮瓦漏下来,正好落在佛的眼睛上。那双眼睛低垂着,慈悲着,从哪个角度看,都像在看你。
光点在佛的瞳仁里微微晃动。
秦锋看着那束光,喉结滚了一下。
——清和,愿你平安,愿你顺遂,愿你此后再无波折。
——这个地方,我不会再来了。
老方丈站在侧边,手里珠串慢慢捻着,木珠子相撞,轻轻的“嗒嗒”声。
“小伙子,每个月初一你都来,来了两年,”方丈的声音很慢,像香燃起来那么慢,“现在,是愿望要成了?”
秦锋从软垫上起身,膝盖那儿有点麻,他没管,转身往外走。
阳光把他影子拉得老长,从大殿里一直拖到门槛外头。
佛还在那儿看着。
谁也没答。
*
从那以后,秦锋陷入了一个又一个循环往复的冬天。
北半球的雪化了,他就去南半球。冰天雪地连着寒霜地冻,没有春天,没有夏天,没有秋天。只有白,只有冷,只有雪板切过冰面的声音。
他底子都在,是正经练过的,毕竟小时候那可是跟着国家队一块儿打磨过的技术。
可他毕竟因为父亲重伤的刺激,已经太多年没上过雪了。
就算去年一年他拼命往回捡,可有些东西捡不回来——那些一路拼上来的小孩,家里砸钱请最好的教练,用最好的板子,去最好的雪场。他拿什么跟人家比?
比不了。
那就走野路子。
雪季末尾那回,雪票和酒店都往对半了打折。秦锋为了省钱,明知道那雪烂,也还是立即就过去了。
结果刚踩上去他就后悔了:板子搓在那黄得流汤的雪上根本走不了刃,一卡一卡,像在冰碴子上磨刀。
他站了一会儿,开始看向旁边那片野雪。
小时候父亲第一次出事之后,教练把他叫到一边,脸板着,话很硬——
除非哪天你不想要这条命了,否则不准下道外。
秦锋现在还记得那句话,记得教练说这话时盯着他的眼睛。
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往那片野雪走了几步。
——现在,没人记得他,没人知道他在哪,没人等着他回去。
他这条命,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心一横,板头一拐,滑进那片为人涉足过的深雪。
大山里只剩下风声。
空茫的白,无边无际。雪是软的,深的地方没过小腿,板子切进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从山顶俯冲下去的时候,速度比雪道上快得多。
快到他眼里只剩下白,耳边只剩下风。有几个弯,他觉得板子要飞出去了,整个人要散架了,膝盖被重力撞得生疼,咬着牙把自己拽回来。
那一刻他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没有他爹,没有那间破屋,没有那些还不起的债。
也没有她。
从山脚下来的时候,有人在等他。
“滑得不错!”那人递了张名片,上面印着一个极限运动俱乐部的名字,“有没有兴趣试试这个?”
秦锋拿着那张
名片,看了很久。
后来的几年里,他几乎没有夏天的衣服了。
往往一个地方刚刚转暖,他就收拾东西,飞往另一个半球。智利、新西兰、芬兰、阿拉斯加……名字不重要,只要有雪,有山,有能让他从山顶冲下来的地方就行。
起先他的英文烂得没边,只懂在雪场看得到的那些词。
有一回,他为了看手机查天气,在缆车上摘了雪镜。
雪镜摘下的一瞬间,封闭的轿厢里那些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都静默了,紧接着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是旁边坐着几个白人女孩发出来的。她们穿着掐腰的皮草上衣和紧身雪裤,戴着迪奥的雪镜。
其中一个最大胆的女孩往秦锋身侧靠了靠,金色的长发落到他黑色的冲锋衣上,暧昧地凑到他耳侧,拐着调子地撩拨他。
什么叽里咕噜的?秦锋完全没听懂。
他皱了皱眉,不耐烦地把她垂在他身上的长发拨走,胳膊往回收了又收。
没想到,却激起更多的惊叹和追求。
黄种人,黑头发,黑眼睛,肩宽腿长,滑起野雪来不要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锋在滑雪圈子里有了名气。
女人们私下传他的照片,缆车上、餐厅里、酒店旁,都在等他摘掉雪镜的那一瞬间。
俱乐部的经纪人凯勒跟他开玩笑:“秦,别滑了,当模特吧。”
等秦锋在国外渐渐自如起来的时候,才懂那些女人在议论他什么。
“他摘下雪镜看我一眼,我想溺死在他的眼睛里。”
“好想坐在他的腿上,好想让他背我下雪山。”
“我赌他在床上肯定很猛。”
所以再后来,秦锋索性都戴上耳机。音乐调大,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就听不见了,就算听见了,也装听不见。
他只管一次又一次的登上缆车,看脚下的松林变成雪线,雪线变成冰川。
然后站起来,扣好板子,深吸一口气,俯冲下去。
每一次都是跳崖,速度一次比一次快,命一次都像比一次贱。
他接的任务越来越难,赏金越来越高,一沓一沓的钱落到他手里。
可心却像是冻住了,跳得越来越慢。
摔过吗?
当然,次数多到记不清了。
手脚断过,肋骨断过。整个人被拍在雪里,头盔裂了一道口子,雪仗飞出十几米远。他躺在那里,望着灰白的天,发现自己动不了,胸口每呼吸一下都像被人拿刀捅。
他笑了一下。
疼吗?
疼。真疼。
但后来他学会了跟疼做朋友。
那种尖锐的、清晰的、让人清醒的疼。那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的疼。那种让他从麻木里被拽回来的疼。
甚至开始喜欢上它,因为他发现了一件事——
疼到极致的时候,脑子里会出现幻觉。
而幻觉里,有她。
那是在阿拉斯加遇上雪崩。
他没了命的和大山较劲儿,天崩地裂在身后追着他。最后他从悬崖上飞下来,在雪坡上滚了不知道多少圈。他趴在雪里,嘴里全是血腥味,眼前一阵阵发黑。
就在那几秒钟里,他看见许清和了。
他回到了惠城的沙发上。
她坐在他腿上,靠在他肩上,软唇蹭着他的下巴。她说,“别怕受伤,你要是伤了,我照顾你”。
那是她说过的话吗?她不记得了吧,或者当时只是随口一说。但他记得,每个字都记得。
从那以后,他就没那么怕受伤了。
缆车不能满足他了,他开始坐着直升机踏上一片又一片无人敢挑战的巅峰。
脚下的大本营越来越小,人变成蚂蚁。他拽着扶手,站在飞机的踏板上,半个身子探在千米的高空之上,呵出的白气飘散在空中。
他在想,这次摔狠一点,会不会又看见她?
如果这条路注定是搏命的,如果这具身体早晚要还给老天。
那最后一刻,能想着她的样子,也值了。
猎猎的风声吹过,秦锋俯视着下方挪威特吕西尔的山脊。
旁边的经纪人凯勒说:“秦,这次别这么疯了!”
秦锋偏头看了一眼这位快生出白发的德国中年人,勾了勾唇:“我再不拼出个响动,喜欢的女人就要跟别人跑了。”
第35章 重逢/梦女
许清和是什么时候发现秦锋送她的手串没了的?
确实是有一段时间以后。
把首饰盒放在玄关是许清和从小养成的习惯——出门前挑一块表, 选一对耳钉,顺手的事。但斯德哥尔摩的冬天太长,穿搭也变得随意, 曾经的习惯也变为不习惯。
首饰盒就那么搁在玄关柜上, 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直到春天来临, 许清和才发现, 有什么东西不在了。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一位从国内起就认识又在斯德哥尔摩意外相遇的朋友, 小慧,发消息问许清和:国王花园的樱花开了,去不去?
是的, 北欧这样寒冷的国度,竟然也会有美丽的春天,她都快忘了春天长什么样。
于是许清和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碎花裙,拿出来熨了熨, 站在镜子前比划了一下, 觉得好像缺点什么?
对, 就那条细的、带一颗小珍珠的项链,配这条裙子刚好。
她光着脚走到玄关, 打开那个首饰盒, 随意拨弄了两下。mikimoto的链子在,coco crush的戒指在,tiffany的小耳钉在。
——但那串又粗又大的檀木珠子,不见了。
许清和一下就愣住了。
细链子缠在一起了, 她一根根解开,没有。把戒指挪开,把耳钉倒出来, 没有。
蹲下去,往玄关柜底下看,没有。
站起来,想了想,又打开盒子,把所有东西稀里哗啦一股脑倒在柜面上,一件件扒拉,还是没有。
她的动作越来越急躁,金属磕碰在一起的声音也越来越响,连带着心跳也跟着加快。
——什么时候没的?
许清和回忆不起来。
这首饰盒上次打开是什么时候?刚来的时候?刚来的时候她还特意捧着那手串看过一眼,那串珠子太扎眼,跟她那些细巧的首饰摆在一起,硬得可笑。她当时还想,收起来吧,别让人看见。但收哪儿呢?收起来就忘了。不如就放这儿,反正没人打开。
再后来呢?
它似乎一直都在那里,只是在不知不觉间,消失得悄无声息。
直到今天,恍然惊觉。
小慧又发消息:几点出门?
许清和回:马上。
她把锁骨链戴上,对着镜子照了照。珍珠正好卡在锁骨窝里,很好看。然而盯着镜子的那几秒,她在想——
难道她跟秦锋之间的缘分,就这么浅么?
浅到连最后一点东西都留不住。
她扯了扯嘴角,拿起包,推开门。
斯德哥尔摩憋了一整个冬天,终于等来这么一天。
太阳是那种刚刚好的暖,花瓣把天空切成一小块一小块,蓝的底,粉的花。樱花开了满树,又满园。几乎全城的人都涌上街头,国王公园的草地上铺满了野餐垫,朋友一同举杯,小孩追着泡泡,情侣抱在一起接吻,所有人都洋溢在春天的幸福里。
就在这时,她突然接到了陈岚的电话。
陈岚先开了个玩笑:“五一节快乐!哦,你现在可是有寒暑假的人,也不休五一。”
看着漫天的樱花,听到熟悉的声音,许清和的恍惚也冲淡了一些,抿唇笑了笑。
陈岚接着说:“清和,之前你跟我说的去英国工作的提议,我接受。家里的事情我都协调好了,夏天就可以入职。特别谢谢你跟黄总的照顾。”
“好呀陈岚姐!”许清和听见自己的声音扬起来,面上的笑容也更明显了一些,“到时候我去伦敦接你,你安顿好了来斯京找我玩!”
陈岚笑了,“嗯”一声。
但没挂,许清和等了两秒。
然后听见陈岚在那边吸了一口气,顿了一下,继续说:“清和,关于,秦家,就是我们资助的秦——”
“我记得,怎么了?”许清和打断陈岚试探性的形容,声线极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
“秦锋最近来了一次集团,把之前的车证、你给他的那辆车、集团送给他在籍县那套房子的房产证、以及一大笔钱,一并交回来了。”
一连串冰冰冷冷的词,从陈岚嘴里接连蹦出来,听得许清和头晕脑胀。
——好啊,他不算得这么清,她竟然不知道自己跟他的牵绊有这么深呢!!
风一吹,粉红色的樱花花瓣落下来,不合时宜地掉在许清和的肩膀上,没落下去,一朵朵挂在她的头发上。
小慧在后面轻呼一声,赶紧给许清和拍了一张颇为唯美的剪影。可很快,她就注意到许清和的情绪不太对,赶紧往旁边退了退。
许清和转过身,使劲儿拨了一下头发,那花瓣便飘飘零零,落在地上,被踩在脚下,碾碎。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陈岚:“他还说什么了?全交出来,他去哪?他想干什么?”
听筒不知怎的,出现了嗡嗡声,过了一会儿,陈岚的声音才传来:“秦锋说,他最初见面的时候就跟你承诺过,会把所有的钱还清。现在都清了,跟——许小姐,也两不相欠了。”
许清和没说话。
两不相欠?
他可真是言出必行啊!
许清和忘了最后跟陈岚怎样道别。通话结束后,她急于将耳机拿下来,可急完了,又只能盯着屏幕愣愣地发呆。
曾经那个置顶过的聊天框早就沉了底,轻易找不见,他也什么都没有说。
花瓣还在落。落在她头发上,肩膀上,脚边。
许清和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儿特别可笑。
樱花树下谁站都美,她穿一条漂亮的碎花裙,在北欧最浪漫的春天里,听一个男人说,“我跟你不相欠了”。
现在他把她送的都还了,她把他送的弄丢了。
行,真是两不相欠了。
*
瑞典没有高山,滑雪场屈指可数,但这不妨碍地处北欧的它把冰雪运动刻进骨子里。
这里的留学圈子里流传着一句地狱笑话:在这儿最好别生病,但有一种病不怕,那就是骨折,因为周围总能找到轮椅借给你——大家都滑雪,滑雪的尽头是进骨科,北欧是一个不缺轮椅的地方。
不过许清和听到的时候没有笑。
只是,课程作业做了一年多,她发现一个规律:只要是工业设计专业,老师和学生感兴趣的命题永远绕不开滑雪。鞋、板、固定器、护具、雪镜……每次都是这些东西,每次她都要硬着头皮做调研。
起初许清和是有点排斥的,说不清为什么,总之不想和滑雪这种东西沾上边。
可慢慢的,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发现自己变了。
大概是看了太多遍那些人从山顶冲下来的视频,大概是那些慢放镜头里,雪花溅起来的瞬间,滑雪的人眼睛里那种光。
是速度,是勇气,是征服,是突破。
那种东西,很动人。
许清和开始认真了。
有一回做市场调研,她发现一个很具体的问题:市面上的滑雪鞋,鞋楦大多是按欧美人脚型开的。亚洲人穿进去不是挤就是晃,包裹性和支撑性都很差。
她盯着那双拆开的雪鞋看了很久。
然后画了一张草图。
一款针对亚洲脚型优化的滑雪鞋垫。带加热功能,足弓支撑可调,缓震层用了新型发泡材料,落地冲击能吸收大半。
第一回进行presentation,这个概念就得到了大家的一致赞赏。
后来教授把她的设计发到系里,有人在IG上转,有人在实验室门口堵她问能不能合作。许清和一一应付过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东西到底好不好用,得上雪才知道。
于是很少滑雪的许清和,买了一张去挪威的机票。
她坐在特吕西尔滑雪大厅的咖啡馆,捧着一杯拿铁。面前的电脑开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等着整理。窗外的阳光正斜射进来,她眯着眼看了会儿屏幕,又眯着眼往外瞟了一眼。
透过落地窗,许清和看到远处的野雪道上,有一个黑点正从山顶往下冲。
那简直不是冲,像飞,或者像飘。有几秒钟许清和觉得他整个人要栽出去了,但他在最后一刻硬生生拧了回来,膝盖弯成几乎不可能的角度,硬生生稳住。
看得许清和直愣神——
这人要是想自。杀,直接跳崖不行吗?为什么非要踩两块板子?
疯了吧?!
这是在干什么?就算是极限运动,也不能这么不要命吧?
她摇了摇头,耸了耸肩,低头看回电脑。屏幕上那行数据她看了三遍,一个字没进脑子。
因为周围突然开始吵起来,让她一点都认真不下去——
“哇!那个神秘男人竟然在特吕西尔哎!”
“f**k!你居然不仅拍到了他摘下雪镜的样子,还有他只穿着紧身速干衣的样子?!”
“让我哥给我拍的,在vip男更衣室那边蹲了好久!”
“oh my god, 这个身材绝了!一看就有劲儿,你懂吧,就是那种想被他狠狠*的有劲儿。”
“完蛋了,我腿已经软了。”
几个白人女孩凑在一起,手机在她们手里传来传去,每传一次就爆发一轮尖叫。
许清和本来不想听。
但那几个女孩嗓门实在太大了,大到“有劲儿”这种硬词儿一遍遍往她耳朵里钻。
听得她一个旁观者都面红耳赤,忍不住嘟囔一句:“欧美也有‘梦女’吗?”
谁知道,面前打开的AI却以从未有过的超绝灵敏和从未有过的超大音量开始播报——
“有的,小姐,有的。在欧美,这种幻想行为一般被称为‘reader insert’ ‘Y/N’……”
噼里啪啦!
许清和猛地捂住平板的扩音器。一个动作,不小心碰到了手机。手机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她慌忙把平板扣倒,想低头捡手机。结果一低头,耳机线又扯着把桌面上的咖啡带倒。
……救命啊。
她不是这个意思啊。
然而邻桌已然听到这里的响动,声音骤然转向。
有个金色卷发女孩一点也不尴尬,反而冲许清和挥了挥手,笑得灿烂:“Hey sweetheart!你是亚洲人吧?最近有个亚洲滑雪帅哥超有名,你是不是也对他感兴趣?要不要一起来看看?”
许清和面上的羞赧还没有褪去,她赶紧摇摇头:“我才是犁式水平,哪里懂什么滑雪圈的事。”
欧洲人么,都是踩在雪板上长大的,恐怕八岁小孩的水平都要比许清和高。
那个女孩听了许清和的话以后,果然爽朗地哈哈笑了笑:“那你肯定不知道他啦!他只滑野雪,训练也都是在**,不可能在你们新手的绿道啦。”
许清和点点头。
但是那一瞬间,她竟然有点羡慕这几个女孩是这么大胆又直接,于是她端起拿铁喝了一口,弯着眼睛说:“祝你们……成功遇见他?”
女孩们笑着冲她比了个大拇指,又爆发出一声小小的尖叫。
那次在特吕西尔,许清和整整待了两周。
她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每天至少拦住五个亚洲面孔,请他们试用自己的鞋垫。
一开始她怂得要死。端着几双样鞋站在雪具大厅门口,看见亚洲长相的人就心跳加速,等人走近了呢,她又假装低头看手机。
错过三个人以后,她忍不住骂了自己一句。等到第四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她一咬牙,直接堵了上去。
“你好,请问是中国人吗?能不能耽误你五分钟?”
那人吓了一跳,但听她说完来意之后,居然真的跟她去了旁边的休息区,脱了雪鞋帮她试。
后来许清和就放开了。
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泰国人……都是她的目标用户。两周下来,她攒了四十多份试用反馈,每一份都详细记录了脚型数据、滑行感受、改进建议。
其中有一份反馈,来自一个英日混血的男生。
那天许清和在缆车底站蹲点,看见他从山上滑下来,板子一卸就往休息区走,她冲上去拦住他。
话还没说完,他就笑了:“你是那个最近在这做调研的瑞典留学生吧?我听朋友说过。”
许清和一愣:她有名了?
男生叫悠斗,父亲是英国人,母亲是日本人,在伦敦长大,痴迷于一切与街头文化相关的东西,目前正在帝国理工读书,也是和工业设计有关的专业。
他自告奋勇地试了许清和的鞋垫,滑了整整一天,连饭都没顾上吃,脱掉雪板、还穿着雪服就来找她。
他实在是太细致、太认真,耐心到许清和差点怀疑他的目的。
后来才发现他只是单纯地对产品感兴趣,对“亚洲人自己的滑雪文化”这件事感兴趣。
“你知道吗,”那天晚上他们在小木屋外面喝啤酒,悠斗指着远处的雪道说,“我从小滑雪,全是欧美那一套,没有一样是为亚洲人考虑过的。但我从来没想过,这可以改变。”
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细碎的光点:“你有自己的坚持,你真的把它当作一件很酷的事在做。”
许清和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好意思。
入了夜,滑雪的人都累了,周围都暗下来,唯有他们这里还散发着暖光和笑声。
在漆黑的环境中格外明显。
叫有心的人一下就注意到了。
后来,悠斗成了许清和的合伙人。品牌的名字叫“破界”,悠斗说这名字起得好,一语双关。
在特吕西尔那两周,许清和每天早出晚归,端着鞋垫满雪场找人。
她跟卖热狗的大爷混熟了,跟缆车检票的小哥学会了挪威语的“谢谢”,还跟一个韩国滑雪队的教练约了明年去首尔做测试。
她几乎跟每一个亚洲面孔都打过照面。
唯独没有碰到那个传说中的“神秘亚洲滑雪帅哥”。
直到三年后。
分别以后的第五年,许清和才后知后觉的发现,原来那个引来无数女孩尖叫的神秘男人,竟然就是秦锋。
而五年后的他明明知道是她,竟然敢装不认识她。
“有没有一种办法可以在不碰到对方身体的情况下,狠狠扇他一巴掌?”
这一次,许清和在AI对话框里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说起来,有没有哪位霸道读者可以宠爱一下作者,在外面的社交平台上推荐一下这本书呢(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本书已经三周没有榜单了,孩子做梦都想上个榜有一些曝光(滚来滚去,滚来滚去)
第36章 重逢/不认识
许清和所在的大学是北欧首屈一指的学府, 更是瑞典人挂在嘴边的骄傲。
学校的毕业典礼,堪称是整座城市的盛事。
每年七月,学生们都会换上礼服、头戴礼帽, 走进斯德哥尔摩市政厅——也就是历届诺贝尔奖举办晚宴的地方。
但许清和毕业那年, 完全没顾上享受。
那时候她的雪具品牌“破界”刚注册, 申请留在瑞典的签证材料堆了半张桌子, 工厂样品打回来改了不知道多少次。
走进二层金色大厅的时候,她甚至没来得及抬头环视那上千万片金箔铸成的奢华, 也没细想进入那个大厅是多么神圣的事情。
直到她毕业三年以后,突然收到了硕士导师的邀请——
想让许清和作为优秀毕业生在毕业典礼上发言。
彼时,“破界”虽未正式发布, 但在欧洲滑雪圈已经小有名气。她们的第一款雪鞋拿下了欧洲户外用品展的设计大奖,测评视频在圈内传开。
悠斗是许清和的第一个合伙人,后来陈岚也自然而然地加入。
许清和面上跟家里冷战,私底下却找了她曾经的本科导师周建宇和煦宏集团里的“自己人”邱凯叔把关。一个帮她看商业路径, 一个帮她看产品逻辑。
从许家离开的难看怎么了?借力打力这件事, 她这几年学得游刃有余。
品牌如一艘搭建完成的巨轮, 即将进入试航阶段。
面对硕士导师的肯定和赞赏,许清和受宠若惊。校方还贴心地说, 可以让她携两位嘉宾一同前往。
许清和想也没想, 就邀请了陈岚和悠斗,毕竟品牌走到今天,他们是重要的功臣。
两人回复都很快:去,必须去。
于是, 在二十六岁的盛夏,许清和站在每一位诺贝尔奖获得者站过的舞台上,给了自己过往的努力一个最好的交代。
大厅高阔轩敞, 金辉倾泻四壁。她的身后是那幅顶天立地的拜占庭壁画,脚下是无数历史文化名人踩过的砖石,眼前是一千多张年轻的面孔。
舞台上的她,穿着极简却裁剪得当的黑色礼服裙,头发盘起来,露出耳垂,那里空着,没有戴任何东西。
她站在那里,不再是许家那个需要靠珠光宝气堆叠起气势的花瓶。
就一个人,一束追光,一支话筒。
她低调地没有宣扬自己的品牌,只是克制而有力量地讲述,作为跨专业学生、作为女性、作为在欧洲求学的少数族裔,是如何站在这些不被看好的起点,跨越重重壁垒,证明自己的价值。
透过金色的回廊,穿过厚重的红砖,许清和看到台下的陈岚眼眶红了,悠斗则在旁边一直举着手机为她拍照,又在每一个话口拼命为她鼓掌。
典礼结束以后,他们上来一起拥住许清和,亲热地拍摄了一张合影——
陈岚微微侧身,笑容和煦,把高光留给正中的许清和。
悠斗呢,有着生活在国外一贯的开放和热情,一只胳膊亲热地搭上许清和的肩,指腹轻轻扣在她肩头,整个人往她这边靠了靠。
“还紧张呢?快笑一个!”他说。
许清和被带得往他那边偏了偏头,嘴角弯起来。
咔嚓。
她被围簇在中间,手里捧着一束大大的鲜花,面色也被映衬的粉红。
那张合影当晚就出现在了校方的IG上。
许清和看完,喜滋滋地觉得满意,也把照片发在了自己的社交媒体上——
【圆满的五年,谢谢我的最佳拍档,@陈岚姐姐 @悠斗君】
两条帖子的热度都很高,看到的人应该也有很多。
典礼结束后的第二天,许清和招呼了陈岚、悠斗,还有品牌另外两个新员工一起,就近找了家咖啡馆。
大家围坐在窗边的位置,享受着北欧和煦的夏日阳光,带着对未来无限的向往。
现在,“破界”的产品线已经跑通,雪鞋迭代了几个版本,雪服的样衣试穿也不错,头盔还在打样。
——最缺的,就是一把火。
代言人。
悠斗从包里掏出一份名单,摊在桌上,指了指:“亚洲区的冰雪运动员,我筛了几轮。这几个是顶级的,上过奥运和Xgames,国民度高,形象干净。”
他顿了顿,又摸出另一张纸,那几张是彩打的,还印了些照片:“这几个人是备选,滑雪的商业化在亚洲地区做得不太好,所以实在不行咱就签滑冰的。滑冰的都是帅哥美女,也能带流量。”
新来的员工金莉活泼又嘴快,扫了一眼那几个滑冰的俊男靓女,调侃道:“哟,照片都找好啦。悠斗,你这是选代言人还是选妃啊?”
悠斗不在意似地耸肩:“这不就是个看脸的时代么。或者你问问许总,看她喜欢什么样的?”
许清和还在低头翻名单,突然被点到,愣愣地抬了抬头:“我喜欢什么样的?”她被大家的目光盯得发毛,不自在地卷了卷面前的纸张边缘,“品牌选代言人,当然是要综合考虑。我个人的喜好……”
金莉捂嘴吃吃笑了笑:“许总,你看悠斗都开始‘夹带私货’了。你都忙了这么多年啦,不趁着这找代言人的机会,认识点帅哥?”
她一说完,悠斗、陈岚都跟着笑,明明是暖意融融的目光,却看得许清和心里痒痒的,浑身泛起鸡皮疙瘩。
最后悠斗提供的名单她也没细看,密密麻麻的英文拼音,华人韩国人日本人分不清,扫过去全是一个样。
她索性把名单直接递给金莉:“先发一轮邮件吧,把品牌资料和合作方案附上,等一段时间,看有没有人有合作意向。”
直到两个月以后,反馈回来的人,都不是最优选。
练冰雪运动的么,大多出身优越、自视甚高。有人档期满,有人要价高,有人嫌“破界”太新。其中有一条回复是:等你们跑两年,我们再看。
许清和咬着牙心想:哼,两年,两年后我们品牌做起来,你就高攀不起了!
可心里再怎么许愿,眼下是无论如何都要物色出一位合适的人选。于是许清和又翻出当初悠斗列的那个名单,一个一个仔仔细细地浏览过去,想看看有没有漏掉谁。
里头有个名字。
许清和一眼就注意到了。
登记的是英语,但国籍是华人。Harp Qin。顶级极限运动俱乐部“红牛”新晋双板滑雪运动员。
陌生的名字,熟悉的姓氏,全新的身份。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嗡一声炸开。
秦?
薄薄的一页纸,尖锐的侧面一下就把许清和的手指划破了一道。隐隐的血色从细嫩的皮肤里透出来,醒目的疼痛窜到心口,提醒着她,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是……他吗?
许清和把那张纸放下来,又拿起来,又放下来。直到纸上那行短短的介绍快要背过,直到她惘然地清醒过来,一把抓起手机,手指颤抖着,打开搜索框。
回车。
屏幕瞬间被同一张充满野性的脸庞填满。
词条、新闻、视频、图片、评论,铺天盖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不败王者”:断层登顶国际高山滑雪巡回赛年度总冠军。
“天价赏金”:至今无人敢复刻的绝境悬崖跳雪挑战。
“顶级title”:全球顶奢品牌男装线首位亚裔代言人。
“破圈真神”:横扫一线男刊封面,野性与矜贵碰撞得惊心动魄。
……
一条条火爆的标题看得许清和眼睛越睁越大,心跳越来越快。
冰冷的表情,昂贵的身价,自如的姿态。
那是一张熟悉的脸,也是一张陌生的脸。
轮廓更深了,身上更结实了,气势更有压迫感了。
那两个字反反复复在她的舌尖掂量,又从舌尖滚到心口,在胸腔激起回响。
秦锋。
许清和甚至羞于叫出这两个字。
她呆坐在那儿,任由屏幕自动跳到下一个推荐视频。
身体快于大脑,低头——
布置得颇有格调的录播间,欧美惯用的那种打光,将男人的面容映衬得格外深邃、神秘、凶野。
秦锋就斜靠在那儿。
明明是很宽大的采访椅,他那双腿却像放不下似的,膝盖微微往外敞着,裤管绷出结实的轮廓。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随随便便往那儿一放,就让人移不开眼。
记者是一位女士,柔顺的金发、美黑过的皮肤、整齐洁白的牙齿,她往前探身的时候,膝盖几乎要碰上他的。
“嘿!秦,欢迎来到我们的品牌录播间!”她笑得格外开朗真诚,“请问,你是怎么接触到极限运动的?”
“家里从事相关职业,后来自己出来闯。”秦锋很快给出答案。
许清和盯着屏幕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云淡风轻,他一句“自己出来闯”,就把那些年的伤痛、别离、挣扎,全翻篇了。
记者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膝盖这回是真的碰上秦锋的了。但他就那么坐着,任由那点若有若无的触碰悬在那儿。
她问:“那你是如何坚持下来的?极限运动这么危险,听说你也受过不少次伤。”
受伤?
什么伤?哪种程度的伤?断过骨头吗?躺过医院吗?
许清和攥紧手指,又慢慢松开:他能坐在这里好好的,就说明……应该还好。
面对记者宏大而伤感的提问,秦锋就说了三个字:“为了钱。”
录播室里能听到低低的笑声。
记者也轻轻掩唇,顺着他的话问:“这就是你如此看重赏金、选择越来越难的挑战的原因?”
“是,”秦锋笃定地点点头,“因为穷过。”
顿了一下,他又牵起一个薄凉的微笑:“非要说的话,还有,错过。”
秦锋抬起眼,看着摄像头。
那一眼没什么表情,但屏幕前的许清和忽然觉得他在透过虚空、时间和回忆,看向自己。
她刚刚安稳下的心,又狠狠在胸腔里晃啊晃。
错过?是犯了错的错过,还是没抓住的错过?
是做错过事,还是……错过了什么人?
很快,视频结束,光亮熄灭,黑掉的屏幕上映出她怔然的脸——
什么时候,变成她去猜他的心思了?
许清和快速切进工作群聊,输入:“Harp Qin, 给他发过确认邮件了吗?”
负责分发代言邮件的金莉立即回复。
“许总,发了,他的邮箱、IG私信、俱乐部经纪人,都给发了。”
“但他已读不回。”
已读不回?!
过了一会儿,悠斗看到消息也在群里说。
“他啊?别想了,只能做做梦,把握很小。”
许清和不服气。
“他凭什么不回复?”
“金莉,给我看看你群发文件的具体内容。”
悠斗发了个狗头表情。
“哦,你也对他感兴趣?你们这些女孩子啊……”
“秦这个人吧,说他高冷,有时候他又很狂妄。但说是狂妄,他在对人上又很克制。总之很难把握的一个人。”
“很少有人能私下接触到他,girl, 你想试试也可以。”
许清和没理,只等着金莉把邮件模版传过来。
文件一到,许清和没仔细看正文,那些她早就审核过了,而是直接拉到了邮箱最下方的落款处——
那里明明白白写着。
有意愿请回复,或直接联系“破界”品牌负责人,Qinghe Xu,手机号xxx,IG xxx。
秦锋他看见了然后装不认识她是吧?!
装吧,装吧,谁有你能装啊?!
许清和重重地拍了拍脑门,自己怎么一开始就没有仔细地再看看名单呢?
早知道秦锋这副死样子,就不给他发邮件了!显得……显得她现在跟腰上赶着倒贴他似的!
*
“破界”定在今年年末上线。
那是雪季如火如荼的时候,滑雪的人最多,资金流动的也最快。门店目前签了四家:斯德哥尔摩、里昂、札幌、重理。店内的装修已经收尾,招牌做好了,货架摆好了,灯箱也留出来了——
就是往里“站”的那个人一直没定。
面对周建宇、邱凯两位大投资人的催促,刚开始,许清和还能用“北半球雪季还没开始”“运动员都在赛前休息”这种理由搪塞过去。
可十一月一到,滑雪场的缆车开了,时尚杂志开始出冬季特刊,冰雪系列的广告铺得到处都是时,她清楚地意识到,时间不等人。
她坐在工作室里,面前摊着那份代言人名单。
现在,是划掉的比剩下的多了。
许清和盯着那份名单,看了又看。
她必须定下来了。
给自己,给投资人,给并肩熬过这五年的伙伴,给那些熬夜改过的稿子、磨破的样品、跑了无数趟的工厂……
一个交代。
十一月来临,瑞士采尔马特的奢华雪场开板。
许清和踏上前往日内瓦的飞机,又换乘冰雪列车,一路钻进阿尔卑斯山腹地。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森林,又从森林变成雪山。
沿途的梦幻山坡她完全没来得及看,一直抱着电脑整理代言人的信息。
目前品牌锁定了两位有可能性的代言人:一位是韩国的双板滑雪运动员韩载成,主攻越野滑雪,风格多面、耐力极强,私下为人又有韩式的温柔;一位是日本的单板滑雪运动员高桥拓,主攻雪上技巧,风格灵巧、街头感足,在亚洲地区的迷妹很多。
这两个人许清和怎么看,怎么都觉得满意。同时他们的风格,又恰恰和秦锋的爆发、凶狠,完全站在了对立面。
冰雪列车缓缓停靠,她合上电脑,拎起行李。
车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冽。
然而刚一步迈出去,她就被迫停下脚步。
——就正对着车厢门的位置,从站台顶棚直直垂下来一幅巨型海报,大得铺天盖地,让她躲都躲不开。
海报上的男人穿着灰色的高领毛衣,腿上一条同色系的休闲裤,再往下是裹住骨节分明的脚踝的黑色袜子,以及踩在绵密地毯上的黑色皮鞋。
他整个人陷在暗红色的羊皮沙发里,微微侧着头,眼神不知道落在哪里,姿态慵懒得有种欲望达成后的餍足。
那件许清和从未见过的穿着风格的毛衣,高领遮住了他的喉结,只露出一小截锋利的下颌线,那种禁欲感让人直想伸手把他的领子往下扯一扯。
许清和站在原地,呼吸都停了一拍。
是秦锋。
为最顶级的奢侈品牌拍摄的滑雪系列广告。
她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脖子——D字纹老花的围巾,她戴了两年,昨天出门随手从衣柜里抓的。
正好是这个牌子。
好,好得很啊!现在轮到她给他上供了!
这处广告太显眼,男人又是太……惹眼,旁边的人也停下来,对着海报指指点点。
一个穿着滑雪服的女人举着手机,仰着头把男人框进她的手机里,嘴里嘟囔着“好涩的男人!”。
许清和被挤在人堆里,难以动弹。
心有不甘地站了一会儿,她忿忿地拉起箱子,拨开拥挤的人群,往酒店处去——
“老天爷请你听好,秦锋的存在感到了这个地步就够了,千万不要让我在雪场碰到他本人!谢谢!”——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接正文一章、二章内容,已经写过的情节我就不再重复啦,有兴趣的话或者忘了之前说了什么的,可以重新回去看一眼
第37章 重逢/见面
最需要的人是最不想见的人。
说得就是她吧?
许清和抵着缆车的玻璃,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雪道的起点是刚刚装作不认识她的秦锋,雪道的尽头是她认为最好的“替代品”韩载成。
缆车在雪雾里吱呀、吱呀往上爬,狭小的空间, 围成她如今的困局。
——到采尔马特的第三天她就知道了, 秦锋不仅在这个雪场, 甚至与她在酒店的同一层。
不仅如此, 他仿佛就从某一刻起,如一条喷洒着火星的恶龙, 开始强势地入侵了她周遭的每一寸空间。
陈岚问“如果很急,我们为什么不考虑秦锋”,邱叔说“你应当找一位华人极限运动员做代言人”, 体育新闻里播“他刚刚成功斩获千万元的天价赏金,成为最成功的高山滑雪记录保持者”,奢侈品巨幅广告写“秦锋,红牛极限运动俱乐部, 知名滑雪运动员”……
难道她不知道他有多合适?
秦锋仿佛就是为她的品牌代言量身打造的人, 恰恰好能符合她所有光明正大的商业需求, 也恰恰好,能嵌进她藏了又藏的私密幻想。
但她还是要躲, 偏要试着躲掉他。
是他在全球转播的镜头里大张旗鼓地说:“没有过爱的人, 从来没有。”
是他在意识到她就在这个酒店、就要联系他同事的时候,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是他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在明明就知道她差点被不长眼的雪板扫到额头的时候!
——却仿佛不认识她一般,裹挟着浑身的凛冽,就那样从她旁边走过去了。
许清和抿紧了唇, 将心里那点她不会想承认的酸意,一点点强行压下去。
她凭什么要主动凑上去找他?
她做不到,也……丢不起这个人。
就在昨天的视频会议上, 邱凯叔最后质问她:“清和,你到底等谁呢?”
等谁?
等一个比秦锋更合适,在她的镜头下能把秦锋的光芒盖过去的代言人!
缆车停下,开了门,晃了晃,又走了。
这里是黑。道,阿尔卑斯山巅的挑战者之道。
许清和的目光牢牢锁定着正在俯身扣板的那个人:红牛的头盔,韩国的国旗,那是韩载成的标志。
她觉得他一定可以。
这里雪道的坡度太陡峭,根本不是业余人士能轻易驾驭的。许清和只能勉强用斜滑降,一步一步蹭着往下走,拼命维持平衡的同时,膝盖被震得发麻,但她顾不上。
她的姿态太过于迫切,眼睛死死盯着斜前方那条道上的人影,却忘了注意脚下的路。
结果一个拐弯,树突然就扑过来了。
不是一棵两棵,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扑过来,高耸入云,遮天蔽日。那些树干黑黢黢的,像无数根手指从雪地里长出来,直直戳向灰白的天。
……走错了岔路口。
等许清和反应过来的时候,早就来不及刹停,身后的雪道已经被树影吞没,眼前只剩密密麻麻的树干,像一堵没有尽头却剧烈倾塌的墙。
从陡坡一口气俯冲而下的速度推着她在树林里乱撞,第一下磕到肩胛,第二下蹭了手臂,第三下,整条腿扫过一根横生的枝蔓。胳膊疼,腿疼,浑身上下哪里都被撞得七零八落,肺里像灌了冰碴子。
最后,她整个人被惯性狠狠拍在一棵松树上,喘得像被扼住了喉咙,眼前一阵阵发黑。
世界安静得可怕,只有她自己头皮发麻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在这片密不透风的林子里回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迷路的小孩被森林吞进去,再也走不出来。
现在,她也被吞进去了?
许清和脱力地斜靠在树上,仓皇间,她忽然想起——
啊,上来以前,她揣了一张雪场地图在兜里。
——她缓缓低下头,轻声哄了哄自己。
把雪仗支好,把雪镜抬起,摘掉滑雪手套,她从兜里掏出那张雪道图。
手忙脚乱间,似乎带出了什么别的东西。
一张纸,对折着,落在雪地上,许清和低头一看,愣住了。
怎么把这东西带出来了?
那是她某个无法自控的深夜,一个人坐在工作室里,偷偷打印出来的。韩载成其实是代言人名单上的……倒数第二个,万一他也不行呢?万一所有人都拒绝呢?那她能不能去找……秦锋。
她没敢继续往下想。
今天从酒店出来的时候,她只顺手从桌面上拿了地图,根本没注意把这张纸也带上了。
现在它躺在雪地上,上面印着一个不会再跟着她、护着她、等着她、任着她做什么都会全受着的男人,刺眼得要命,叫她眼睛发酸。
怎么他偏偏就要在这时候出现呢!难道他还能突然从纸里蹦出来救她吗?
许清和抹了一把眼,赶紧弯腰去捡。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簌簌的声响。
雪落的声音,板刃切过雪面的声音,有人靠近的声音。
许清和像一只受惊的小兽,猛地转身,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一棵树。
松枝震颤,积雪扑簌簌落下来,洒了她满头满脸。
那个人停在她身前几步远的地方。
抬手,摘雪镜。
露出一张脸。
许清和的呼吸停了。
那是一张比所有的图片、视频、传闻,都更有冲击力、也更有存在感的脸。
他脸上瘦了,身上壮了,线条更硬了。眉目深了,容色淡了,力量感强了,男人味……也更足了。
他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和克制,多了几分久经赛场的冷硬与疏离。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出来,又被她使劲儿吞咽了几下往下摁。
却差点没摁掉她就要叫出口的名字。
秦锋。
许清和终于知道,为什么那些喜欢他的女孩儿都拼了命的想看到他摘掉雪镜的样子。
因为他的眉眼太好看,因为他的眼神很专注,因为摘掉那银黑色的雪镜,起码能看到他的目光所落处——
现在是只看着她的。
她却读不懂他眼底的情绪。
“许清和,你在找谁?”他问。
她看到秦锋把两根雪仗并到一只手上,褪下了空着的那只手的手套。
他要干什么?
来牵她的手吗?
许清和愣愣地倚在身后的树上。
她甚至下意识蜷了蜷指尖,连脚步都往前倾了半分,她知道自己的指尖冻得通红,知道他的手一定温暖有力,就差那么一点,她就可以握住。
但就是那骨节分明的大手,让她猝不及防间想起秦锋最初的样子——
在她最隐秘的梦里,她幻想过自己踏着那场多年前初遇的暴雨走向他。
雨幕里,他浑身是伤,靠在倾倒的修车棚的墙上喘着粗气。
她会走过去,在满身雨血与泥泞的他面前微微俯身,接着,她会伸出一双干干净净的手。
他会抬起头看她,眼里的凶狠还没褪干净,却已经没了力气。
然后他会微微仰起头,低声哀求她:“小姐,求您可怜可怜我。”
最后她会勉为其难地伸出手,摸一摸他的头。
可为什么一切好像颠倒了?
那句迟来的话,最终为什么落到了她自己身上?
现在,伸出手的人是他,镇定从容的人是他,掌握局面的人也是他。
而苦苦等待、狼狈失措、进退失据的人,变成了她。
她设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却独独没有想过现在这一种。
许清和徒劳地吸了吸鼻子,压着嗓子回答他:“找谁?我是来找韩载成的。”
而秦锋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看着她问:“哦,那他人呢?”
他的目光从她沾了雪的眉眼,看到她冻红的鼻尖,又落回她张口结舌的嘴唇,在她写满羞恼的脸上,打了整整一圈。
……他欣赏够了没有!
“秦锋,”许清和使劲儿拨了一把蹭在脸上的头发,仰头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足足一头的男人,鼓起气势说,“这雪山这么大,这树林这么深,那你又为什么这么巧遇上我了呢?”
“你觉得,我是为你而来?”秦锋深深地看着她,直白得让她无处遁形。
许清和的脸一下就烧得更红了。
怕自己太多心,怕自己会错意,怕自己像一场笑话。曾经的傲气,在他这一句轻描淡写的追问里,突然就撑不住了。
她慌乱地低下头,脚尖无意识碾了碾脚下的雪。
秦锋那只摘掉手套的手刚才被迫落下,垂在身侧,现在他又重新戴回手套,然后沉着声音跟许清和说:“跟在我后面,踩着我的雪辙走。”
许清和再抬起头的时候,男人已经转身,一踩雪板,往前滑了。
他背过身去,她所有压抑的喘息终于能得到释放,连带着喉间憋了许久的酸涩,也一并涌了上来。
她的胸腔剧烈起伏,使劲儿呵了几口气,雾气在眼前散开,又很快被风吹走,就像刚才撑着的那股劲儿——现在全泄了。
明明她现在就应该冷着脸,自己找路,就是不跟他走!
可这份逞强,在男人那仿佛触手可得却又触碰不得的背影里,显得格外可笑又无力。
黑色的雪服,宽阔的肩膀,粗壮的大腿,在松林间游刃有余地滑行,秦锋像一只偶然降落雪山的猎鹰。
她有多久没这么看过他了?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
雪场的女孩们梦寐以求的男人和她们痴心幻想的场景,现在就在她眼前。
但她敢像她们那样娇笑着叫他回头吗?
许清和使劲儿攥紧手里的雪仗,撇开板子,踩着他踩过的地方,往前追上快要消失的男人。
秦锋滑得不算快,但也绝对称不上慢。
许清和觉得他就是故意卡在她能跟上的边缘。快了,她会跟丢。慢了,又像在特意等她。
于是她也故意地,不快不慢地在他身后,始终保持着一段不近的距离。
“这种野雪林,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在某个即将转弯的地方,秦锋突然开口。
他毫无征兆地停下来,然后猛地转过身。
男人的动作带着极限赛场上的狠劲儿和爆发力,根本不是许清和这样的普通人能反应过来的。
她完全来不及收力,雪板带着惯性往前冲,眼看着就要直直撞上他——
脑子一懵,她也顾不上自己的姿态会有多难看,慌张地弯下身子,拼命去抓旁边的树。
——久别重逢,这要是刚一见面就撞进他怀里,多不合适?
她的胳膊猛地蹭过枝干,速度骤然减慢,疼得倒吸一口冷气,但是她死死咬着嘴唇,没有发出声响。
还好,最终没有碰到秦锋一分一毫,堪堪停在距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保住了最后一点体面。
秦锋斜睨着她,目光狠狠从许清和那死死抱着树上的细白手指上滑过:“都说了你不该来这种地方,还瞎折腾什么?”
“用不着你管!”许清和吸了吸冻得发僵的鼻子,压住乱掉的喘息,“我来这是为了工作,有什么问题?”
她硬着头皮正了正身形,林间狭窄,一挪身,竟莫名和秦锋站成了并排。
距离近到,他们的肩膀相擦,硬挺的滑雪服碰撞,发出尖锐刺耳的两声,让人心尖发颤。
秦锋浓黑的眉毛皱了皱:“站都站不稳了,还嘴硬?”
他瞥一眼她贴着的那侧肩膀,凉笑一声:“那你靠过来干什么?怎么,急着让我带你去找别的男人?”
所有积攒的情绪一同爆发。
“对啊!”许清和声音一高,冲前头扬了扬下巴,“那就麻烦你牵个线,现在带我去找他。”
秦锋起先没接话,但是突然俯下身。
他身子压得很低,整个人从上方覆下来。那一瞬间,许清和觉得整个林子的风雪都像被他后背挡住了。
“许小姐,” 他喉结滚了一下,“你求人,就这态度?”
求他?!
他可真敢用词啊!
许清和不可置信地抬起眼睛,撞进他没有丝毫暖意的黑沉沉的眼睛里,急得浑身发烫。
她下意识往后仰。
他往前压。
男人的气息裹上来,凛冽的、陌生的、原始的、有侵略性的东西,把她从头到脚,罩得严严实实。
“你躲什么?”秦锋的声音低下去,带着逼问,“以前在我面前,你不是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
话音落,他腿一抬,长而硬的滑雪板前端狠狠压过来,正正踩住了她的雪板尖,把她困在自己身前,半步都退不开。
“说。”
秦锋垂眸盯着她,面色莫测:“你现在要找谁,说出来。”——
作者有话说:下本大概率开《绅士的拥抱》,可以麻烦大家帮我点点下方链接预收的收藏,以及作者专栏的作者收藏吗
谢谢各位霸道读者啦!
第38章 前任感/对骂
雪林里的风突然静了一会儿。
许清和像被隔绝在一片真空层中, 看到的、听到的、想到的全是秦锋。
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腿软了还是心软了,脑子里一片浆糊,在男人极具压迫性的直视里已经快失了分寸。
可是以前?他为什么偏偏非要说以前?
是想提醒她曾经是多么高高在上、现
在又是如何被迫折服于他吗?
她往后仰得腿酸, 那酸痛从下而上, 慢慢让她的情绪冷却下来。
“秦锋, 你……现在提以前, 有必要吗?”许清和略略偏了偏头,努力压住胸腔里再次往上涌的涩意。
男人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波动。
但她把头转得更开, 躲掉他灼热的视线,冷淡地回答他的问题:“我找谁,我自己会走过去找, 你现在放开我。”
秦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没笑,也没恼。
然后他突然伸手,在许清和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就倾身从她上衣兜里拿出个东西——
薄薄一页纸, 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上面还有雪透过的痕迹。
许清和脑子里轰的一声。
血液霎时间倒流,全部涌上脸, 烧得她耳根发疼、额头发涨。
——是印着秦锋的名字和照片的那张代言人企划案。
羞愤和惊慌同时往天灵盖上顶, 他是什么时候在后头跟上她的?!非要在暗处看她失控难堪的是不是?!
她完全凭着本能,伸出冰凉又僵硬的手去抢他拿着的东西。
这动作真多余啊!他显然知道那上面是什么。这一下不过是她濒临失态的垂死挣扎。
秦锋的手烫得吓人,她现在碰到了。碰到了他的指根,热度一沾就烧到她骨头里。
“还说你不有求于我?”秦锋的手臂顺势收紧, 指节紧紧扣住她的手腕,力道沉得吓人,就要把她往怀里拽, 声音哑得发颤,“到现在了,你还要在我面前,装成半点不稀罕我的样子吗?!”
许清和从来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有这么大的力气。
她愣是没有被男人发了疯的劲儿撼动分毫。手腕往反方向使劲儿一拧,一把抽出来,倒是疼得秦锋倒吸了两口凉气,眼眶泛红。
“秦锋,你少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求来求去,绕不过这两个字了是吧?
他处处都要强调他现在多么能压她一头是不是?
许清和使劲儿甩了甩那张纸,指尖都在发抖:“废掉的方案罢了,秦锋,你不要那么把自己当回事!”
“废掉?废掉还要在手心里攥着?”秦锋嗤笑出声,“许小姐对废的定义,真特别啊!”
“谁想要了!”许清和把那张印着他的脸的纸揉成又皱又破的一团,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回丢向他。
她本来的计划是砸在他的脸上!
啪嗒,纸团碰上男人结实的胸膛,发出毫无气势的一声。
秦锋略一低头,轻易就握在手里,嘲讽地勾了勾唇:“那你一直带在身上做什么?怕忘了我长什么样子,得随时看着?”
他话语里的戏谑太明显,许清和被他看得浑身难堪。
她脱口而出:“我早就忘了!也不想记得!”
好大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林子里,震得人耳朵都快聋了。
秦锋看着许清和,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行啊,你现在身边儿有别人了,是真有底气啊。”他指尖用力,将纸团捏得更扁,往兜里一塞,然后转身,直接放了直板。
发什么神经?什么身边有人?有谁?
按照秦锋的运动能力和身体素质,一放直板那个速度根本不是许清和能跟上的。眨眼之间,他已经冲出去几十米。再眨眼,只剩一个黑影。
还没来得及细想,许清和兜里的手机震起来,一开始,她差点以为自己感觉错了。
赶忙掏出来,一看:信号格满了,她长舒一口气。
许清和接起电话,陈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让她心里更落了几分实:“喂?我马上下山了,别担心。”
“那就行,”陈岚也松了口气,接着说,“韩载成现在已经回到滑雪大厅了,晚上他们‘红牛’就在酒店餐厅吃饭,我看有人已经陆续过去了。”
她跺了跺早就站僵了的脚,回答陈岚:“一会儿我回房间换身衣服,然后争取跟韩载成能单独坐坐。”
这儿离松林的出口已经很近,拐了两道弯,外面豁然开朗。这里连接了初级雪道,平缓、宽阔,雪压得平平整整,她倒是不用怕了。
最后一点夕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个头,直射在脸上,照得人眼睛发酸。
许清和重新把雪镜扣上,遮住自己泛红的眼圈,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雪道。
风从山上吹下来,将她从这场荒诞又跌宕的重逢里吹醒。
她真的忘了他的样子吗?
当初离开的时候,她的确以为自己能忘得很快。不过是个家境寒微、浑身带着糙力气的男人罢了,又没什么过人之处,有什么值得她记挂的。
可是五年过去了,她没有忘了他。
非但没有,那些被刻意压在最底下的东西,只要他一个眼神、一句问话、一次靠近,就全被翻了上来,搅得她整个人都发颤。
这些年,他变了很多。曾经的秦锋在她眼里那是清澈见底的。可如今,他一抬眼一沉眉,每个动作表情都远得让人摸不透。
倒是她自己,好像哪里都没有变。
控制不住对他的期待,控制不住对他产生贪恋,也控制不住……想让他只看着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沾满雪末的雪服,许清和自嘲地笑了笑,心里发苦:所以非要琢磨他干什么呢?
回到房间,许清和用凉水冰了冰脸,将身上那身宽松又笨重的装备扯掉、丢开,换好了更得体的米色羊绒套装。然后略略补了点口红,拿上装着平板的手包。
不管怎么样,韩载成还是要见的。
这家奢华酒店内部的餐厅就是一间米其林三星,讲究透露在每一个细节里。晚餐时刻,这里虽座无虚席,却不显嘈杂,只余恰到好处的雅致与热闹,
“小姐,请问您有预定吗?”一踏进门,侍者就迎上来问。
许清和微笑着指了指里面:“我来找人。”
红牛俱乐部的人太好认了,一群血气方刚、结束训练的男人聚在一起,壮实的身形把餐厅角落围成个半封闭的领地。
她的目光原本该直奔韩载成,可先看见的,却是另一个人。
秦锋也换了衣服。一件面料挺括的深色卫衣,一看就是某奢侈品的经典作品,低调却难掩质感,是他以前没穿过的那种休闲感衣服。
两个年轻运动员站起来,给秦锋倒酒,他也没客气,目光沉郁地抬了抬杯子,一仰头,喝下去一大口,辛辣的液体往胃里窜,烧得他难耐地皱了皱眉,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
酒杯刚空,又有人要给他满上。
秦锋漫不经心地笑了笑,和那人闲谈几句,往前伸了伸腿,姿态懒散。
所以呢?看他这副样子,雪林里那些跌宕、波折、情绪,都只有她一个人在狼狈承受,是不是?
许清和立即就把目光挪开了。
她深吸一口气,也向侍酒师要了一杯酒。指尖捏着冰凉的杯壁,勉强压下心底的慌乱,然后缓步朝那张桌子走去。
许清和暗自祈祷,韩载成能坐在最边缘的位置,能让她避开秦锋的视线,可偏偏,他就坐在离秦锋只差两个位子的地方。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还没等她走近,就已经被人注意到了——
一个娴雅素净的亚洲女孩,独自走向一大桌身形高大的男运动员,像个误入狼群的羊,怎么可能不显眼。
有个滑单板的美国少年高调地吹了个口哨,紧接着,几道无恶意却极具穿透力的笑声响了起来,让她的脸瞬间发烫。
坐在秦锋旁边的人碰了碰他胳膊:“诶,华人吧?看她脸上那表情,又是喜欢你的那种姑娘?”
许清和的耳朵好像一下就空了,产生细小的嗡鸣。
什么表情?她现在脸上能有什么表情?
秦锋的目光冷冷地抬起,正对上许清和垂下头整理裙摆的样子,他跟旁边人说:“哪有?人家看我了吗?”
俱乐部一桌子人,各个国家的都有,自然也只讲英文。
许清和现在没想别的,倒是可耻地发现,自己竟然为秦锋的英文口音而感到着迷——
大概是因为滑雪群体比较固定的缘故,秦锋的英文发音虽
然很标准,但并没有刻意模仿美音或英音,而是带点德国或斯拉夫人的腔调。短促有力、干脆直接、绝不拖泥带水。
比起中文,倒是讲英文和他冷硬的气质更相配。
往那桌走的每一步,许清和都又慢又僵,像是踩着棉花,又像是踩着刀尖,终于到了韩载成的身后。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韩先生,我的助理联系过你。”
韩载成惊异地回了回头,像是不可置信。
他是典型的韩国人长相,细高鼻梁、细长眼睛,训练了一下午、现在又喝了酒,他面上带着微醺的红润,倒显得更温和。
许清和努力调动着自己脸上并不听话的肌肉,礼貌地笑了笑:“韩先生,我是新兴雪具品牌‘破界’的负责人,许清和,今天来,是想和你谈一谈代言合作的事。”
看着眼前略显拘谨却漂亮得体的女孩,韩载成忍不住立直了脊背,拿起桌上的酒杯,轻轻跟她碰了一下:“我记得这事,许小姐,终于见到你本人。”
许清和微微颔首,下意识侧了侧身,避开身后秦锋的方向,语气依旧礼貌克制:“韩先生,打扰你用餐了,方便借一步说话吗?有些细节我想和你再沟通一下。”
韩载成连忙点点头,抬手跟服务生示意再要一张桌子。
许清和站在他身边,肩并肩的距离,却觉得后背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黏住。
不用回头也能知道,是秦锋的目光。那道视线沉甸甸的,仿佛隔着空气都捏住她的后颈,让她浑身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她实在等不及服务生的回应,深吸一口气,划开平板,直往韩载成面前递。
韩载成被她的利落吓了一跳,笑着调侃:“哦,你们华人都这么爱工作的吗?”
说着,他竟回头往秦锋的方向指了指:“这人也是,没日没夜地训练,对自己狠得吓人。他就知道一门心思挣钱,别的什么都不琢磨,怪不得好多女孩都喜欢他呢!”
“哈。”许清和干巴巴地笑了一声,心里已经乱成一团。
“载成,说这话做什么?”秦锋突然插到这对话里。
许清和不得不礼貌地跟韩载成一同回头,装作不认识一般看向秦锋。
秦锋手里还转着酒杯,脸上折射出莫测的光。
“以前我过得是什么日子?别人是怎么对我的?” 他深邃的眉骨压着眼睛,面色晦暗地说,“我是穷怕了,现在用命挣钱,也有错?”
许清和无法控制地吞咽了一下,不敢看他。
“你这人!这么阴沉做什么?”韩载成恢复了男人之间对话的那种语气,“现在有钱不就完了?我夸你还不行了?”
恐怕他们没完没了的闲聊下去,许清和赶紧轻轻拍了拍韩载成的胳膊,试图把他的注意力拉回来:“韩先生,你也很优秀啊!”
她扬起和煦又诚恳的微笑,又试图把平板往他面前递:“我认真看过你所有赛事记录。越野滑雪考验长期续航,你的耐力和定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我们最看重的,就是你这种可靠、持久、能让人完全放心交付的特质,和我们的品牌太契合了。”
咚!身后发出个声响,是酒瓶底重重搁在桌面上的声音,震得许清和背后一颤。
又怎么了?
就在这时,服务生走过来,抱歉地笑了笑:“先生、小姐,实在不好意思,今天的预约都满了,暂时没有空位了。”
旁边有人打了个响指:“那你们在这儿说吧,我吃好了,先走了。”
许清和下意识闭了闭眼睛。
回头,正是坐在秦锋跟韩载成中间的那个人。
韩载成倒是不客气,直接做了个“请”的手势,把许清和往那儿引。
许清和没了法子,变扭着,磨磨蹭蹭得,坐上了那个——
夹在秦锋和韩载成中间的位子上。
左边是她需要极力讨好的合作对象,右边是她想躲却躲不开、心底忍着又忍不住在意的人,坐在这里,她只觉得空气都稀薄了几分,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巴不得自己三言两语就可以跟韩载成达成共识,结束这场尴尬的围困。
可是代言的事容不得半点马虎,合同的每个细节都要顾全。眼前这位韩国男人几乎是她的最后一张牌,打好了,品牌的面世能少走许多弯路;打不好,前面就全是死路。
比起秦锋,她更不敢怠慢的是韩载成。
无奈之下,许清和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只坐了椅子的前三分之一,尽量往韩载成那边倾,却又不敢靠太近,生怕显得刻意。
她把平板翻出来打开,刚要张口——
秦锋就说话了:“韩载成。”
许清和心底又慌又气,他这人是怎么回事,就是不让她好好工作是不是?
咚咚,又两下。
秦锋的指节不轻不重叩在实木桌面上,眼睛看向韩载成:“姑娘还没吃晚饭,你就让她空着肚子,跟你谈这些?”
那口刚升上来的气,被他这一句话堵回她喉头,现在上不去也下不来,让许清和呼吸都变得滞涩。
韩载成立刻恍然大悟地跟许清和连连道歉,向服务生要来了菜单。
秦锋长臂一伸,抬手间又带起了那股属于他的、陌生又熟悉的味道,他先于韩载成接过那份精美的纸册,递给许清和。
那只青筋微凸、骨节分明的手,就摆在她面前。
刚才在树林里太暗,现在许清和发现了。
秦锋的手上有她从没见过的新伤,大概是这五年里新添的。
在他左手腕上,横着一道长而凸起的手术疤痕,横贯腕骨,狰狞又刺眼,一看就是曾伤得极重。
没等她从揪心中回神,秦锋又再次开口。
他微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这次是用只有她能听清、能听懂的中文,轻声问了一句:“许清和,你现在都爱吃什么?”——
作者有话说:解释一下,最近以及未来一些章的场景如果在国外,除了男女主私下说话,默认其他的集体交流都是用英语,(除非有像陈岚这样的国人女配角,看熟了角色肯定能懂)。
之前试过写翻译腔来区分大家的对话模式,但太奇怪了有点出戏。
所以就是大部分情况下男女主无论是吵架还是说情话只有他俩自己能懂。
第39章 前任感/争抢
现在的口味?
老实说, 许清和认为自己看起来过得五光十色,实际却是个相当念旧的人。不然也不会保持这么多年始终如一的……某种情结偏好。
至于饭菜的口味,她仍然会怀念秦锋给她做得简单的葱油面、炖排骨, 而没有迷恋过什么山珍海味。
眼下一翻开菜单——淡水湖鲜、各式土豆、香根芹、奶油酱汁、松露碎……翻来覆去就是这几个排列又组合。摆盘再矜贵, 用料再讲究, 也勾不起她半分食欲, 只觉得刻板又乏味。
她垂着眼翻看着,肩膀微微绷着, 然后含含糊糊地对秦锋说:“没怎么变吧,国外的吃的反正都一个样。”
秦锋喉音滚过,低低“嗯”了一声。
他看着她容色淡淡的侧脸, 又把目光落在她的手与腕间那道线条上,接着忽然极慢地,往她那边挪了半寸。
韩载成现在已经偏头开始跟别的队友聊天了,从温网谈到昨天刚结束的欧冠小组赛, 许清和不大认识那些球员的名字, 听得云里雾里, 总之就是体育生喜好的那些东西,聊得热火朝天。
没人留意这里, 刚才还形同陌路的两个人, 不知何时,座位已逐渐挨近。
秦锋不动声色地往后微仰,借着这个松弛的姿势,长臂一伸, 轻轻搭
在了许清和身后的椅背上。指尖垂落,离她的肩颈只有一线之隔。
“许清和,你刚才跟韩载成说什么?”他声音压得极低, 就在她耳边轻响。
熟悉的热气一拂,许清和的耳尖一下烫起来。
秦锋扫了她一眼,发现她身子竟然松了些,没再躲着往旁边挪。
这一点点退让,足够让他得寸进尺。他掌心往里微收,指节几乎要擦过她衣料。
“持久、可靠、有定力,” 秦锋一字一顿,整个人歪向她,气息沉沉压下来,“你拐着弯骂谁呢?嗯?”
那股暖湿气息搅得许清和浑身发臊发痒,偏偏不敢大动作。
她压低声音急道:“你乱说什么?我只是跟他客气。”
男人直起身来,哼了一声:“你最好只是客气一下。”
顿了顿,他又欲盖弥彰地添一句:“有必要这么客气吗?不就是签个合同吗?”
眼看秦锋越靠越近,几乎要贴上来,许清和慌得在桌下直接踢了他一脚。
脚尖撞上他硬实的黑靴,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闷响。
秦锋低低笑了一声,长腿不自觉朝她那边敞开,硬生生占去更多空间,
感受到明显的碰撞,许清和瞬间缩回腿,暗自懊恼:踢他的动作太娇,太逾矩,根本不是他们现在该有的模样。
她轻咳一声,抬手召来服务生,简单点了不会出错的三道式菜式。
侍者将菜单合起,躬身礼貌地道歉:“小姐,今晚的客人比较多,主菜大概要四十分钟左右才能好。您可以先享用一些餐前面包。”
许清和笑着摇了摇头:“没事,正好我们先处理点工作。”
秦锋还想再说什么,但话没出口,便见许清和已经自然地转向韩载成,整个人都倾向工作那一侧。
韩载成这时也转回身,对许清和略一颔首:“那我们抓紧沟通重点,争取在你饭前解决好。”
许清和往他那里靠了靠,顺势把平板划开。
秦锋的手悬在空中,显得尴尬。
他面前是一碟甜品,他没动过。刚才他是真的想推到她面前,让她先垫一垫。可现在,他只瞥了一眼她专注的侧脸,那点蠢蠢欲动的温柔,慢慢就熄了下去。
韩载成今天大约心情不错,一边抿着酒,一边微笑着听许清和讲那些品牌理念、产品介绍、代言需求。
秦锋也出乎意料地没有再发出什么怪人的响动,一直老老实实坐在那里,偶尔沉着声和周围人闲谈几句。
这下没了打扰,许清和一口气讲了个二十分钟的单口相声,讲得口干舌燥。但结束之前,为了一鼓作气促成合作,她不得不努力使劲儿和韩载成客套几句。
她声音和煦:“韩先生,正如我之前说得,你是那种全程稳得住、撑得到最后的选手,相信我们的合作也可以这样稳健、牢靠。”
看见韩载成显露的微笑,她大松一口气。
就着他的表情,许清和双手合十,扬起一个颇为真诚又恳求的微笑,摆了个拜托的姿势:“我们的投资人那边催得确实很紧,如果你对方案没有太大异议,希望我们这两天就能敲定合同。到时候,我相信你要的条件,我们都能尽量满足!”
韩载成接过她递来的一式两份的合同:“正好我要在采尔马特待一段时间,如果我和经纪人商量没问题的话,下周就可以安排时间把代言视频拍好。”
许清和立即使劲儿点了点头,已经忍不住在工作群里和大家分享这个好消息了。
只要合同签好,是不是就意味着大家可以先享受一下这个豪华滑雪度假村的惬意,再考虑别的后续的事情了?
许清和的唇角还扬着,没落下去。
秦锋就猛地把头转过来,眼神沉沉扫过她,又看向韩载成。
她心情正好着,倒也没太怪他多话,反而自动往前倾了倾身子,避开秦锋和韩载成对话的空档,捏了个餐前面包起来咬了一口,没去理会身旁的暗流。
“载成,” 秦锋往后斜靠,椅背被他压得吱呀一声,带着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儿,“去趟健身房,走不走?”
韩载成正喝水,一口呛在喉咙里,咳得面红耳赤。
“阿西——秦锋,你疯了?”他喘着气骂,“滑一整天还不够?你铁打的?”
秦锋嗤笑一声,语气戏谑,故意抬了点音量:“听说你耐力不错啊载成,这么快就不行了?我还以为,你多顶得住。”
许清和的肩胛骨不自觉就收缩了一下,嚼面包的动作都慢了一点。
秦锋这是什么话?……怎么觉得有点似曾相识呢?
“阿西——”韩载成又叹一声,“你说谁不行呢?我今天滑了快五十公里了!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哦——腿疼啊?”秦锋语调拖长,勾起个张扬的笑,“我不仅滑了五十公里道内,还额外去林子里耗了一圈,但我这腿怎么就不疼呢?”
许清和使劲儿翻了个白眼。秦锋对这种话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该计较的、该解释的,是以前的事,是在这跟韩载成比谁更有劲儿吗?
“阿西——”韩载成被他激得头脑发热,腾地站起来,“走啊,练就练!”
秦锋又扫了一眼许清和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带着股混不吝的劲儿说:“那就看到底是谁更能扛。”
“红牛”这条长桌的人,这下走得走、散得散,有的跟着秦锋一块儿,说也要去健身房看看韩载成是怎么趴下的。也有人说得赶紧回去,明早还有训练。
等这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离开,这餐厅就骤然安静空旷了不少。
许清和简单享用了三道式的晚餐,又额外加了一份甜品,捧着平板,准备细化一下拍摄方案。
这是代言人第一次拍摄主视觉,既要全方位展现产品的性能,又要充分显露出……代言人的魅力。毕竟广告么,转播是第一要素。
于是许清和仔仔细细过着每一个分镜——
这里,需要给一个手部的特写;那里,需要一个侧脸的剪影;还有,需要给腿部一个镜头……
明明主角该是韩载成。
可是每每看到那些字,韩载成的样子都会模糊的滑走,然后秦锋的样子会不可自控地出现。
青筋凸起又有节奏的手、比五年前更深邃更立体的轮廓、常年运动练出的更有力量的腿。
不知是餐厅暖气开得太足,还是她太过投入,许清和越发感觉自己的脸上发烫、发痒。
抬手看了一眼时间,竟然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
今天终于办完一桩心事,她赶紧收拾好摊在桌子上的文件、平板和笔,准备回房间好好休息休息。
许清和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出餐厅、穿过大堂、来到电梯间。
电梯门正好就开着,她摁好自己的楼层,等待电梯门合上。
可是那门像失了控似的,半天都没有响动。她疑虑地又摁了两下关门键,突然,就有双大手从外面拦了一下——
男人从健身房出来,头发有点湿哒哒的,大概是刚冲完澡。
他的肌肉仍然保持着力量训练结束后丰盈的充血,鼓胀着,隔着衣服也能看清积蓄的凶狠。他浑身带着运动完的浓郁的热气儿,男性荷尔蒙气息就那么一股一股的往许清和鼻腔里灌。
刚才面对平板时所有的想象,几乎全部化成了具像化的实体,铺陈在她面前。
让她忍不住想盯着看,却又不能那样直勾勾地看。
为什么秦锋偏偏要来得这么是时候!
许清和把身子往一旁错了错,没说话。
秦锋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情绪。回过身子,跟她并排站着,也没说话。
经典欧式酒店的电梯轿厢窄得近乎暧昧,两人肩膊相贴,呼吸声清晰可闻。
心里的那些幻想明明是无声的,可是秦锋的存在感越强,她就越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紧张得胸口发疼,不知道摆什么姿势才好,就等着那数字,一点点往上蹦。但是,这里的时间仿佛被按了暂停键,每一秒都被拉得如此漫长。
许清和忍不住轻轻踮了踮脚,往前挪了半步,只想快点逃开这让人窒息的贴近。
秦锋原本就带着一身刚练完的劲儿,见她躲,目光一下就沉了,当即上前一步,半堵着电梯角落。
故意绷起肩背,把自己往她眼前送,声音带着运动后的粗哑:“刚才,你俩聊得挺开心?”
许清和呼吸微顿,感觉他又要阴阳怪气,于是一本正经地搬出工作:“品牌是我一手做起来的,我只想把它做好。”
秦锋喉间溢出一声压不住的轻嗤,带着点闷火:“做好?那你觉得,韩载成那货色,真能配得上你的牌子?”
许清和微微侧头,避开他烫人的视线,笃定地点点头:“他没什么不合适的。”
秦锋的面色瞬间就阴郁下去,胸口那股躁意翻涌得厉害。
他等着她慌、等着她多他看一眼,她倒好,全程避着他,连半点起伏都没有,只一门心思念着别人、念着工作。
怎么?现在她是对他的身体都不感兴趣了?!
“是么?”紧接着秦锋的声音仿佛也沉到了骨头里,“你是真宁愿把所有人都寻个遍,都不肯认认真真来找我一次,是不是?”
许清和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看到男人压抑的眉眼。
她有些心慌地把目光移开,带着嘲讽地反问:“秦锋,我没找过你吗?没给你发过邮件吗?你看不见吗?”
“邮件?”秦锋像是被踩了逆鳞,几乎是立刻就又往前一步,伸手掌住电梯壁,把人牢牢圈在自己的阴影里。
“许清和,我等得是这个吗?我等得是你一直躲在屏幕后头吗?!”
叮,电梯门应声而开,打破了这窒息的对峙。
许清和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用胳膊肘使劲顶了一下秦锋坚硬的胸口,毫不犹豫地拨开他往外走,像没听见,也没说话,更没回头。
走廊铺着厚实的地毯,吸掉所有脚步声。两侧的壁灯调得昏暗,曲折地蜿蜒向不同的方向。空气静得让人发慌,这里竟然比电梯轿厢更窒息、更揪心。
饶是如此,许清和仍然清晰听见身后那道沉稳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死死跟着她。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彻底逃不掉了。
直到脚步声突然在某个地方停止,不再动了。
“许清和——”
过了一会儿,秦锋的声音在空寂的走廊里响起,带着胸腔的剧烈起伏:“你跟我,真的没什么话要讲?”
许清和终于停下,缓缓回头。
五年了,这次没有雪雾、没有人群、没有别的。
他们终于安安静静、面对着面,望进彼此眼底。
她弯了弯唇,笑得很真诚:“秦锋,你现在看起来很好,比原来好很多。除了一句真诚的祝福,我说什么,都显得有点多余。”
秦锋的喉结剧烈滚动了几下,下意识往前迈了两步。一束顶光打在他脸上,冷峻哀伤得不像他会有的样子。
“许清和,你没什么说的,难道没什么要问我的吗?”
空气被拉得很粘稠,心跳很响却又很慢。
要问吗?
为什么说两不相欠、为什么说没有爱过的人、为什么没见面是一套见了面又是另外一套?
许清和深深呼了一口气。
是真的说不出口、问不出口吗?恐怕是不知道该用什么姿态去相处了吧。
说太多显得在意,在意显得没出息,没出息就不能怪对方看轻你。
不过就是都忍着、都撑着、都等着对方先低头。等来等去,等到自尊比爱厚,等到话到嘴边变成“算了”。
那就撑着呗。
撑到对方先服软,撑到对方爱更多,撑到有人肯把“算了”那层壳给敲碎。
壳碎了,壳底下早就软得一塌糊涂,带着伤,一碰就疼。
“没有。”许清和咬出这两个字,笃定得像是说服自己。
转身,关门——
作者有话说:过两天有个真正的修罗场
第40章 前任感/吃醋
第二天午饭刚过, 许清和就带着陈岚、金莉,准时出现在雪场门口。
雪山下的风凉得让人清醒,却吹不散许清和心底那点翻来覆去了一整夜的乱。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说和韩载成的对接安排, 金莉已经睁着圆眼睛, 心直口快凑上来:“许总, 你昨晚没睡好吗?脸色怎么这么差呀。”
“有一点吧, 没关系。”许清和有点心虚地把墨镜往下扣了扣。
昨晚?
昨晚回到房间,她随手将晚上穿过的外套丢在双人床空着的那一侧, 便再也没去动。
夜里翻来覆去,总觉得那布料上缠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气息。
是秦锋身上的。
是啊,昨天他们靠得多近。在餐厅的时候头挨头, 在电梯的时候肩并肩。
他如今也用起了男士古龙水,琥珀调的沉郁,带着成熟男人的复杂与神秘,早不是当年那个一身干净青涩的毛头小子。那味道缠在她衣料上, 闻一下就让人心尖发颤。
她就那样把外套搁在床边, 舍不得挪远, 又不敢真的抱在怀里。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一整晚都睡得浅, 天刚亮她便醒了。
一摸手机, 赫然跳出一条提示——
凌晨 00:28,秦锋发来过一条消息,又撤回。
空荡荡躺了五年的聊天框,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响动。没内容, 没文字,只有一道轻轻浅浅、又欲盖弥彰的痕迹。
许清和盯着那行“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突然觉得心里一直绷着的劲儿, 一下就松快了一点。
她得逞地勾勾唇。
“许总!” 金莉又凑过来,盯着许清和双C大logo的墨镜腿,一脸好奇,“你刚才脸色还白白的,怎么突然笑啦?”
陈岚轻轻用胳膊肘碰了下小姑娘,语气无奈又护着:“小金,少说两句,我们是来工作的,别总盯着许总看。”
许清和从后面轻轻揽了揽陈岚的腰侧,无声道了声谢。她心里清楚,陈岚那么聪明,肯定早看出来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关于某个人的波澜。
只是一直没说破。
此刻,阳光把雪道照得发白,许清和戴着墨镜往山上看,手上跟陈岚、金莉比划:“韩载成的专项是越野滑雪嘛,最大的特色就是攀登,这其实和我们印象中滑雪的速度、冲刺都不一样,是反直觉的,所以我认为这是我们可以抓住的代言人特色——”
许清和话还没说完,前面突然传来一声惨叫——
一抬头,一个十几岁的小孩,被身后一个速度失控的成年人飞铲起来,单薄的身子像片被狂风中的枯叶,在空中狼狈地翻了个旋,重重砸在茫茫白雪里,又顺着坡度滑出去好几米,雪沫子溅得满身都是。
“天呐!” 惊呼声此起彼伏。
许清和心脏一缩,本能地冲上前,对着那个撞人的身影大喊:“喂——你在干什么!站住!”
可那人只冷漠地回头扫了一眼,反手撑起雪杖,用比刚才撞人更快的速度,拐进了另一条雪道,连一句道歉都没有。
许清和气得直跺脚,可是一阵阵凄哀地呼唤,又把她的注意力拉回到地面。
那是一张十几岁尚且青涩的脸,嘴唇冻得发青,看见她,整个人下意识往她身边靠,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声音发颤:“姐姐……”
许清和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胳膊,轻声稳住他:“别慌,别动。”
然后她回头抬了抬下巴:“金莉,快打救援。”
雪透过裤子浸到里头,膝盖凉得刺骨、小腿也僵得发麻,但许清和就那么半跪在雪地里,始终没敢换姿势。万一这个小孩骨折了,动一下就是二次伤害。
远处,韩载成出现在雪道边,估计是中场休息。
许清和抬头看了一眼,内心纠结了几秒,最后还是笃定地转向陈岚:“要不你们先去和韩载成打个招呼?方案你们都知道,细节先推进。这男孩看起来不太好,我送他上救援车就过去。”
陈岚点点头,带着金莉往韩载成那边走。
几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
“小姐,是你叫的救援吗?这是你的家人?”
许清和摇摇头,把男孩扶上担架:“撞人的跑了,我跟他不认识。”
少年躺在担架上,脸色依旧苍白,似乎生怕许清和就要走掉,紧紧抓着她的手腕,不肯松开,又轻轻唤了一声:“姐姐……”
许清和轻轻回握了一下,指尖包裹住他冰凉的手,没说话,但陪着他一起上了车。
滑雪小镇的急救中心不算大,但科室很齐全,温暖的空气一下就去驱散了外面的天寒地冻。
担架被稳稳挪到大厅的临时病床上,救援人员匆匆叮嘱一句:“请稍等,医生马上就到”,便转身忙碌去了。
少年像是找到了安全感,自然地往许清和身侧靠了靠,脑袋轻轻抵着她的胳膊,声音还有些虚弱:“姐姐,谢谢你救我。”
许清和垂眸,轻轻打量他:多乖啊,像只暂时被收留的流浪狗,脆弱又温顺。她下意识抬起手,抚摸着他的额头,指尖避开他的伤口,柔声说:“没事了,医生很快就来。”
话音刚落,就有个男声响起——
“你装什么装?”
许清和眉心微蹙,抬头:怎么在这儿也能碰上秦锋呢?他说什么呢?
秦锋的目光只在许清和气鼓鼓的脸上扫了一下,随即沉沉落在担架上的男孩身上:“柳子宁,我说你呢,你那点小伤,骗别人可以,骗我?门都没有。少在这儿演可怜博同情。”
男孩本来还蔫蔫躺着,一听这声音,眼睛一下亮了:“锋哥?怎么是你?!”他差点直接弹起来,疼得嘶了一声又乖乖躺回去,却依旧亢奋地看向男人,“我蹲你好几天了!我特想找你问问在粉雪里腿到底怎么能完全——”
少年一动,许清和赶紧扶了他一把,把因着动作落掉的被单往上盖了盖。
秦锋没理柳子宁的话,盯着许清和搭在担架上的手。细白的手指,粉色的指甲,手腕上空空的,什么都没戴。视线又往下移,落在她裤腿膝盖处,那里沾着未化的雪末,被体温洇出一片狼狈的痕迹,看着就发凉,他眉峰微不可查地皱了皱,
“锋哥,你能不能理我一下?我好不容易才碰上你——”
“闭嘴。” 秦锋淡淡丢了俩字。
许清和忽然觉得有趣,眼珠突然转了转,轻轻碰了碰男孩:“诶,你干嘛要叫他哥?你知道他多大了吗?”她顿了一下,故意抬高声音,语气一本正经,“你叫他叔叔比较合适。”
秦锋终于被噎住了。
那张自重逢起就总是寒着冰霜的脸,终于出现了一丝短暂的诧异和呆楞。
许清和瞟他一眼,心情颇好地笑了笑。
柳子宁倒是古灵精怪,立即就拽着许清和的袖子问:“姐姐,那你跟这个叔叔是认识吗?你们是好朋友吗?”
“我跟他不……”许清和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现在她是终于知道什么叫搬着石头砸自己的脚了。早知道就跟秦锋继续装不认识了!
“这边——有床位了。”
还好,医生的声音适时由远及近地传来,省去了许清和的回复。
骨碌碌,病床的滚轮滚起来,还伴随着医护们杂乱的脚步,发出不小的响动。
刺耳的声音里,许清和突然听见秦锋跟她说:“你就这么乐于助人?”
许清和脚步一顿,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眉梢微微挑着,带着几分茫然与诧异。
秦锋正看着她,那目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最后落在她脸上。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起来,但眼睛里没什么笑意。
许清和心头微紧,下意识皱起眉,回答他:“小孩子受伤了,总不能不管吧?”
“受伤的人多了去了,”秦锋迈开长腿,步伐沉稳,周身的气压却越来越低,“每个在你面前装可怜的,你都这么上心?”
许清和似乎一下就懂了他在计较什么,可张了张嘴,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回应。
秦锋已经走到她面前,声音里带着点涩:“许清和,你随便捡个人都能疼,当初也是这么把我捡……”
“别胡说!”
许清和耳根都悄悄染上一层薄红,扭头就追着担架往前走。一边走着,一边又飞快回头,用那三个字的口型打断他的话。
进了诊室,许清和确认了医生已经帮柳子宁联系好了家长。
止痛片已经吃好,男孩儿的疼劲儿现在已经完全过去了,他眨着双纯真又好奇的眼睛,问:“姐姐,你不觉得秦叔叔很凶吗?”
许清和扑哧一声笑出来,但她摇了摇头。
柳子宁盯着她的表情,像是抓到了什么秘密,眼睛一下子亮起来:“那……那我以后想找秦叔叔,可不可以通过你呀?”
许清和心头轻轻一跳,面上只弯着眼,状似随意地问:“你这么崇拜他?”
“当然!”少年说得格外认真,眼睛里都闪着光,“他滑得特别帅,又敢冲又稳,整个雪场里,我最喜欢看他滑。”
许清和看着他一脸真心实意的夸赞,忽然生出一点兴致,闲聊般开口:“那韩国来的那位滑手韩载成,你知道吗?要是让你挑一个跟着学,你选谁?”
柳子宁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肯定选锋哥……秦叔叔啊!”
许清和没说话,只轻轻抿了抿唇,心底悄悄叹了一声——
大家……不会都是这么想的吧?
柳子宁一直目送着许清和走到诊室门口,门开以后,他似乎挣扎着又想坐起来跟许清和道别。
许清和摆了摆手,赶紧对着他嘱咐了一句:“以后滑雪小心一点呀,别再受伤啦!”
刚转身和上门,许清和的脚步就往后错了两步,咚一声,差点结结实实撞在门板上。
——秦锋还在走廊上。
但被一个女人叫住了。
一个棕发棕眼的女孩,嘴唇很饱满,肤色很健康,看起来是个南欧人,特别火辣的那种:“嘿!秦!运动很累吧,我帮你放松一下?”
许清和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他们身后的门板上写着三个字:理疗室。
她慢吞吞地往前挪了两步,耳朵不受控地支起来。
南欧美女理疗师继续说:“秦,你已经好几天没有来了,我很担心你。你的运动量那么大,不是一般人受得了的。你真的需要一场全身心的放松——”
好会讲话啊!好专业啊!太专业了!
经过理疗室门口的时候,许清和特意往里瞥了一眼,对,她就是好奇,到底是怎么个“运动”和“放松”法——
看见了。
现在那床上就趴着一个男人,身上只盖了一块又小又薄的毯子,只在腰往下遮了一截。肌肉隆起的线条,从肩胛骨一路往下,收进腰里。毯子下面,两条腿修长结实,小腿的肌肉绷着,一看就是常年训练的人。
旁边站着另一位理疗师,也是一样的棕发、棕眼、漂亮,手指修长有力,正按在那个男人的背上,从上往下,一节一节。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力道不轻不重。
那男人舒服得眯了眯眼睛,一副非常受用的样子。
许清和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忽然觉得这地方待不下去了。
行啊,秦锋现在是风光了,有钱有闲,日子过得可真滋润。
许清和心头一躁,仰起下巴。
脸色冷淡淡地开口:“喂,让一让,能别站在走廊中间说话吗!”
经过秦锋的时候,她带着气劲儿,忍不住推了他肩膀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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