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锋是在身后拉了她一把吗?
许清和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她发现门口又推进来一个担架。
脚跟脚往前迈了两步,已经分不清是无奈还是慌张——
她刚刚、刚刚准备签下的代言人,几乎筹备好一切就等着合作开展的大救星, 韩载成, 躺在担架上面, 脸色发白, 右脚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雪鞋还没脱。
许清和脑子里嗡一声。
陈岚从旁边跑过来, 脸上带着少有的失措。
许清和急急迎上去:“今天的雪况是沾了毒吗?为什么会一个接一个受伤?”
陈岚到了跟前,压低声音说:“有人把韩载成的雪板固定器脱离值给调了!碰上个障碍物要转向,他脚一下就崴了。”
固定器脱离值?
那是专业运动员要试无数次才定下来。雪板、雪况、滑法、体重, 每一项都得算进去。调好了以后,不可能出错。
被别人调了?那就是有人动了他的板子,有人想影响他的训练、阻挠他的工作。现在,也意味着砸了她们跟他合作的可能性。
那该怎么办?
许清和脑子飞快地轮转, 几乎下意识地, 她就回头——
看到秦锋依旧靠着门框, 正跟那个棕发理疗师说着什么。理疗师笑着,仰着脸看他, 他配合着她的高度, 微微低着头听,姿态放松,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
许清和这次眼底没再有什么波澜,脸上也看不出喜怒, 只静静看了一瞬,便转回头。
她转开的刹那,秦锋脸上那点散漫的笑意, 尽数敛去。
他已经偏身躲掉了身后理疗师试图拉他的手,身体下意识往许清和的方向倾了几寸,喉间微紧。
他想开口,想安慰,想先一步说点什么。
可下一秒,就看见许清和攥了攥陈岚的手臂,低声交谈:“等一会儿悠斗到了,再跟他商量吧。这边靠他,没问题。”
秦锋的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忽然就笑了。
可靠?让人放心?
这些话,她从前可是只对他说。
那个最近几年一直跟着她的小洋鬼子,终于轮到他出来蹦哒了?
急救中心的人群逐渐散去,秦锋脸色晦暗,转身也离开。
冬天的日光很短,此刻只剩下淡粉色的余晖从马特洪峰的背后透出来。
许清和跟陈岚简单问候了韩载成几句,陪他等到队医赶到,再看一眼手机,悠斗的航班早已落地。
从急救中心回到酒店大堂,天色已经差不多暗下来。
许清和尽量敛去面色上的忧虑,同陈岚说:“你跟金莉去餐厅等我吧,你们也忙一个下午了。我自己在门口迎一下悠斗就好了。”
陈岚不放心地握了一下许清和的手,意有所指地说:“清和,不管怎么样,吃好饭,办好事,睡好觉。其他的……能想明白就想,想不明白就放着,反正我们都在。”
许清和轻轻“嗯”了一声。
这么几年,不也都这么过来了么?
她斜靠在大堂门口的椅子上,看了一眼软件上从日内瓦到采尔马特的冰雪列车时刻表,琢磨着悠斗估计再有十几分钟就该到了,心里竟然生出些期盼。
——悠斗虽然看着是个吊儿郎当的混血公子哥,但这几年来他作为许清和的合伙人,该扛事的时候从不含糊。
偏偏,他又极有分寸,把核心话语权几乎全权交给许清和,只在她需要时搭把手。
这次听说煦宏集团用撤资威胁,要他们一周内敲定新代言人。悠斗那边立即回复,语调虽然是英伦腔一贯的从容,语气却透着点少有的焦急:“等着,我处理完手头的工作,马上飞瑞士找你。”
悠斗常年泡在欧洲滑雪圈和投资圈,人脉杂而精,比起许清和,多了份男性的利落和江湖气。
男人之间打交道么,少了些弯弯绕绕,递根烟、碰个拳就能聊开,比她一个女人硬闯要顺得多。
有他在,的确能有更多回旋的余地。
许清和紧了紧身上的斗篷,刚起身走到门口站定没多久,就听见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口哨声传来。
——悠斗依然是那副街头感十足的贵公子样。
亮色冷帽压着卷发,B&O的耳机挂在脖子上,一身acne当季的泼墨套装松垮罩在身上,手里提着goyard的大行李箱。
一看见许清和,他就把行李箱往她脚边一推:“拿着。”
许清和没接,笑着白他一眼:“我是你老板好不好?不是你助理。”
“那你眼巴巴跑外头来站这儿干嘛?”悠斗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迎接还不帮拿箱子,假惺惺。”
旁边的门童适时走过来,微微颔首,接过了悠斗的行李。
唯有一样,被悠斗牢牢抓在手里,没递出去。
——是的,要说悠斗浑身上下哪里透出股反差感,那就是他手里提了个大大的、破了个口子的劣质塑料袋,一看就是亚洲超市才用的那种。这一塑料袋的东西,恐怕都比不上他衣服一块边角料的价格。
许清和就是因为一直盯着这塑料袋,翘起来的嘴角就没下去过。
“你馋不馋?”悠斗也笑出来,“按你说的,火鸡面、螺蛳粉、速溶味增汤,都在里头了。”
许清和如获珍宝地接过那个塑料袋,音调也欢快起来:“哎哟,你要是早给我看,我绝对一路给你拎着行李,护送你到房间。”
悠斗“切”了一声:“出息的!这么点垃圾食品就够你献身的?”
许清和没理他,低头扒拉了好一会儿,然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挺会买,都是我爱吃的!”紧接着她又摇摇头,“不是我说,英国到底是怎么被评为美食荒漠的?明明瑞士更难吃好吧,我真是一天都受不了这些白人饭了!”
谈笑间,许清和心里因为韩载成受伤带来的焦躁平复了不少,从酒店门口一路穿过大堂时,她轻轻拉了悠斗一把:“要不?你还是先回房间休息一会儿吧?”
悠斗扬了扬下巴,冲餐厅里点了点:“还是咱们工作的事情要紧。”
眼看他抬步就要往里走,许清和又拉他一把:“你记得啊,一会儿重点去跟一下日本的高桥拓。”
顿了一下,她像是特意强调,又刻意模糊,再嘱咐了悠斗一句:“别人,你就没必要费心了。”
悠斗像是听进去了,跟许清和点点头。
只是他的注意力么,已经全放在餐厅里头坐着的熟人身上。一进去,就开始跟人左右招呼了。
这位公子哥从小在英国长大,各种圈子都乐意去掺合一脚,好些运动员他都打过照面。他又是个不怯场的性子,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他都能走上去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许清和没跟着他。
她找到陈岚和金莉坐的那张小桌。刚准备坐下,金莉就凑上来,手直接往她怀里那个塑料袋里扒拉。
“姐!给我一口!饿死了!”
许清和笑着拍开她的手:“别抢!有你的份儿!”
金莉如愿以偿掏出一包辣条,撕开就啃。
陈岚在旁边看着,也笑了:“悠斗挺够意思啊,这么急的行程,还专门挤出时间去亚超给你跑一趟?”
许清和撅了撅嘴,故意摆出一副得意的样子:“那可不?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嘛!”
她说着,也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虾片,撕开,往嘴里送了一片。
秦锋没跟俱乐部的人坐在一起,整个人隐匿在吧台的阴影中。
盯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今晚少见,他没穿运动装。一件黑色衬衫,肩线分明,收腰利落,袖子挽起来,露出一截筋骨分明的小臂。面前那瓶Cognac已经空了一半,见底的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他黑沉的眼珠一直追着许清和。
——从透过落地窗瞥见她在外头和那个中不中洋不洋的男人谈话看起,一直看到她走进餐厅、宝贝似地捧着那一大袋子垃圾。
现在许清和正在吃东西,脸颊微微鼓起来,落了点碎渣在嘴唇上。
秦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喉结滚动,酒液烧过食道,落进胃里。他放下杯子,手指摸到领口,解开一颗扣子。
一旁的法国调酒师帮秦锋把那瓶Cognac又放回冰桶镇着,顺便压低声音跟秦锋搭话:“Monsieur,傍晚时分已经有两位小姐来问过我,你通常几点到,喜欢喝什么。”
调酒师的语气带着法式英语特有的散漫暧昧:“滑完雪滑妞儿,不是这里的常态吗?你应该体验过不少吧?最近缺不缺人陪?”
秦锋又喝了口酒,长腿一抬,语气冷淡地应他:“没兴趣。”
调酒师笑了笑,目光扫过男人衬衫下紧绷而张扬的肌肉线条,肩宽,腰窄,坐着也能感觉到那双腿的长度。
这种男人,又是运动员,激素水平通常比一般人高,那方面的欲。望肯定特别强——说没兴趣?
“看你一直往那边的桌子看,”调酒师轻轻晃了晃摇酒器,下巴朝许清和的方向微扬,“但是那姑娘,最近好像对你们俱乐部的其他人情有独钟啊?”
哐一声,秦锋把酒杯重重地撂在桌子上,目色更加阴鸷:“你观察得挺仔细啊?”
调酒师无所谓地笑了笑,反而指了指秦锋身后:“有人想找你。”
许清和没注意到秦锋的存在,悠斗倒是看见了。
悠斗打了个响指,跟调酒师要了杯威士忌,一屁股坐在秦锋旁边的位子上,笑得热络又张扬:“嘿,秦!真没想到刚到采尔马特,就能撞上你这位滑雪圈的大人物!”
秦锋眼皮微抬,只指尖在杯壁轻叩两下,算打过招呼,态度淡得傲慢。
悠斗却连眉头都没皱,反而上前了半步。
要不是借着合作的由头,悠斗往日里和秦锋根本搭不上话。这下能跟这位极限运动圈里炙手可热的新秀坐一块儿说两句,回头跟兄弟也有好吹嘘的。
悠斗酒杯一抬,挑了挑眉:“早就想跟你喝一杯了,来不来?”
秦锋没跟他碰杯,只往远了侧了侧身:“你跟我,有什么好喝的?”
悠斗也不尴尬,兀自抿了一口酒:“嘿,都是一类人,碰上了就是缘分么。”
秦锋肌肉分明的胳膊搭上台面,冷嗤一声:“一类人?你倒是说说,你跟我比什么?”
“都是滑雪圈子的呗,”悠斗大剌剌地抓了把头发,“哦,忘了自我介绍。我叫悠斗,是一个新兴滑雪品牌的负责人,我的合伙人最近在你们俱乐部谈合作,不知道你们碰过面没有。”
还没等秦锋说什么,悠斗回身就是一指,方向落在了许清和那一桌。
陈岚碰了碰许清和的胳膊,许清和一回头——
一下子就看见了吧台那儿坐着的秦锋。
吧台的顶光衬得他气势冷峻到有点吓人,喝了不少酒的面色又给他添了几分痞气,看得人明明想躲远,却又不自觉被吸引。
许清和一下就颤了颤身子,赶紧冲悠斗蹙了蹙眉。
然后使劲儿往“红牛”大部分队员坐的长桌指了指,一个劲儿用手比划:“高桥拓!不是找高桥拓吗!”
悠斗散漫地冲许清和点了个头,像是突然有什么自己的想法。
他往秦锋耳侧靠了靠,语气带着骄傲的熟稔:“就这个看过来的姑娘!特漂亮这个,她叫许清和。”
秦锋忽然撑了一把胳膊,就横在悠斗前头,差点把他的酒杯整个碰倒扫到身上。
悠斗赶紧手忙脚乱去扶自个儿的杯子。
可秦锋那条胳膊却一点没眼力价,就是不收回去,就那么横着,把悠斗和许清和之间那眉来眼去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
接着他一偏头,盯着悠斗:“你知道她漂亮,还让她往男人堆里凑、跑这些工作,什么意思?”
“哦,她么,有点傲气,又爱逞强,”悠斗浑不在意地笑了笑,“所以她愿意做什么就任着她去试么。这都是她自己的事情,我在后头陪着就是了。”
“陪?”秦锋从鼻子里哼一声,“就把她陪得吃这种东西、忙成这样子?”
悠斗被说得莫名其妙,愣愣地摸了摸鼻子。心想:怪不得一开始他们都没想着签秦锋当代言人呢!这什么怪脾气?
这时候秦锋倒是又说话了:“你挺了解她啊,”他顿了一下,“这么了解她,有没有听她说起过我?”
悠斗又一愣:许清和好像是骂过秦锋,说他不回邮件、一天到晚装得不行。可这不是正想找另找个代言人顶了韩载成么,总不能照实说吧?
于是悠斗冲调酒师招招手,夹了块冰,含含糊糊地回答秦锋:“当然说过!总是提你!”
秦锋的喉结不自在地滚过,也喝了口酒,刻意皱了皱眉,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波动。
悠斗琢磨着,男人嘛,无非就爱听那些个吹捧。
他也半醉不醉地这么夸秦锋:“她说你滑雪技术很好啊,在女人里头很受欢迎,羡慕你日子过得滋润得很!”
乱放什么屁!
秦锋把酒杯一撂,立即就沉着声问:“她难道没跟你说过,我跟她是老朋友了?”
悠斗心里一跳,他怎么不知道这回事?
眉梢扬了扬,他立刻回头,使劲儿瞪了一眼不远处的许清和一眼:你这小姑娘,跟秦锋认识怎么不早说!
许清和有些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心脏紧了又紧,飞快给悠斗递眼色,用口型夸张地跟他说:你赶紧回来!
秦锋看着这两个人之间无声却熟稔的隔空示意,眉眼间越来越阴郁压抑。
悠斗偏头瞧秦锋一眼,劝也不是、走也不是。舌头一打卷,突然把话转弯:“哈!所以我说,真是有缘分啊!你简直就是我们品牌最合适的代言人!”
秦锋唇线一挑,酒意漫上眼底:“合适?我怎么听说,你们一心要捧韩载成。现在韩载成伤了,想起我合适了?”
悠斗当作没看见许清和的警告,自作主张地向秦锋道了个歉:“以前是眼光不行,现在纠正来得及。”
秦锋的声音立即染上几分压迫:“你说谁以前眼光不行?”
悠斗往后一错身子,心里骂了句爷,这人也太难伺候了吧?
他灵机一动,干脆跟秦锋说:“兄弟,要不一块儿去跟许小姐谈一谈?”
悠斗本来已经做好了被秦锋拒绝的准备——毕竟这人向来冷淡,谁的面子都不轻易给,只有别人让他的份儿。
没想到,秦锋竟然先于他站起来,接着就往许清和那桌走过去了。
悠斗心里一放松,乐得赶紧补充:“许小姐见到你这个老朋友肯定高兴坏了!”
第42章 前任感/修罗场2
秦锋双手插兜, 目光越过所有人,直白地落在许清和身上。
调酒师偷偷在下面发message:“甜心,难以置信, 你看上的男人今晚可能要爬上别人的床了。我就说, 他肯定是个正常男人, 不可能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秦锋走得慢, 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尖上。
许清和盯着他也不是,故意别开头也不是。还好, 就那么短的距离,她的视线左右偏移了几瞬,男人也就走到了。他一靠近, 陈岚、金莉都礼貌性地站起来。
许清和落在最后,也不情不愿地直起身子,眼神还在和悠斗在空中对撞,似乎是在怪罪他为什么把这尊大佛给请过来。
悠斗拼命给许清和飞眼色:你好歹先看一眼他!一会儿再看我!
陈岚破天荒地一句话都没有说, 反而同许清和一样, 表情不自在地把目光挪开。
只剩下不知情的金莉, 左看右看,看还是没人动, 只好向前一步:“秦先生您好, 我们……”
秦锋抬抬手,止住了金莉的话:“不用介绍了。”
接着他的手就落了落,直接伸到了许清和的面前,跟她虚握。
秦锋的手指有力, 掌心温热,有常年运动磨出的茧。就一下,烫得许清和就想缩回手。
他却没让她躲, 指尖一扣,把她的手往回拽了拽。
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许清和,别避讳了,大家都知道我们什么关系。”
许清和脸上装模作样的疏离微笑,一下就僵住了。什么意思?他刚才和悠斗都说什么了?
金莉在后面捏了捏陈岚的手腕 ,已经忍不住躲在她身边耳语:“什么情况啊!姐!”
陈岚的脚后跟往后错了错,轻轻踢了金莉一脚。
许清和使劲儿把手从秦锋手里抽出来,一副清清白白的样子问他:“秦锋,好多年没见,咱们也算不上熟悉吧?”
秦锋轻呵一声,垂眸盯着她:“如果我们都算不上熟悉,那谁能算得上?”
金莉在后头听得忍不住倒吸一口气。
秦锋对那夸张的反应皱了皱眉,屈指扣了扣桌面,没再打圈子,直击正题:“许清和,关于代言人的事情,只要你肯开口,我要的条件也不多。”
许清和迟缓地眨了眨眼,似乎不相信他就这样主动递了个台阶。
秦锋略略抬了抬下巴:“我要什么、你给什么,我们可以一会儿私下好好聊一聊。”
……一副理所当然又故作暧昧的样子。
许清和心里冷哼一声,没再在后头躲着,直接往前站了一步:“秦锋,工作的事情当然要有工作上的处理方式。咱们的私情,用不到这上面。”
秦锋听了以后,凉笑得偏了偏头,接着缓缓抬起手。
他那笑意太沉、太暗,半点温度都没有,活像下一秒就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悠斗神经一紧,下意识就把许清和护了半分,伸手往秦锋胸口不轻不重推了一把:“兄弟,不是说老朋友吗?老朋友不用这种态度吧?”
这一推,带着悠斗自己都没察觉的挑衅。
许清和被悠斗的直接吓了一跳,一把拉住他胳膊,咬着牙贴在他耳边说:“你别瞎掺和了!你们赶紧走吧!”
她不敢抬头看秦锋被冒犯以后的反应,更怕自己对秦锋那越来越藏不住的在意,被所有人看在眼里。
进退两难的窘迫,顺着指尖的力道渗出来,她都快分不清自己手上到底是在推悠斗还是在拽他。
陈岚赶紧上前,一手死死攥住悠斗的后领,一手拢着吓得大气不敢喘的金莉,往餐厅门口拖,嘴里还低声劝:“别闹了别闹了,先回去,让他俩自己说。”
金莉被陈岚拽着,脑袋埋得低低的,偷偷用余光瞟秦锋。
男人死死盯着许清和攥住悠斗的手,面容阴鸷到可怕。她似乎有点明白许清和为什么放着“老朋友”秦锋不联系,偏要去和那些韩国人、日本人套近乎——因为人家看起来起码平易近人嘛!
不像这个秦锋,好吓人,那些滑雪圈里吹捧他的梦女都哪里来的?闭着眼睛梦的吗?
悠斗被扯得脚步踉跄,胳膊还在挣扎,梗着脖子回头,冲许清和中气十足喊了一嗓子:“清和!他要是敢欺负你,立马给我们打电话啊!”
陈岚**了悠斗一下:“你是真会往秦锋肺管子上戳啊!”
走出餐厅,悠斗重新摁了摁自己头上的冷帽,把脖子上戴的克罗心大链子也调正,一本正经地问陈岚:“怎么了?我刚才哪句话不是向着咱们清和说得?”
向来严肃的陈岚表情从来没这么丰富过,她无语的扶了扶额头:“这种时候你就不要表现得跟清和那么亲密啊!”
悠斗还要开口问什么问题,金莉一下把他往旁边挤了挤,凑到陈岚旁边:“姐!现在能跟我说了吧?许总跟那个姓秦的到底怎么回事?”
这下悠斗又明白了:“不是说了吗?他俩是老朋友啊!”
金莉白他一眼:“你见过谁家朋友见面了摆出一种要把对方拆吃入腹的表情?肯定是——老情人啊!”
悠斗在这方面一点不像个心思细腻的亚洲人,带着欧洲人的直白,愣愣地看着金莉:“老情人?哪个男人会对女朋友那么不绅士、一副又冷又硬的死样子?”
然后他恍然大悟般地“哦”一声:“怪不得成前任呢——他活该!”
这下俩人一起眼巴巴地看向陈岚,异口同声地问:“什么情况?”
陈岚叹了口气,不知从何说起,又怕自己说得不到位,只简略地说:“秦锋他的过去——比较复杂,跟清和不是一路人,后来就分开了,分开得可能不算太好看。这么几年,可能联系也不多。”
进了电梯,悠斗立马摁了顶层酒吧的摁钮:“那可不能让清和为难,我这就去约高桥拓深谈。他主要的问题不就是经纪人难搞吗?我继续去磨!”
电梯合上的一刹那,陈岚徒劳地看了一眼餐厅的方向——
其实她倒是希望,许清和跟秦锋能趁着这个机会谈一谈。明明都是……在乎对方的人。
已经九点左右,餐厅的人不多了。
大部分专心滑雪的人已经回房间休息,等着第二天早起上山。
有一些零星来度假为主的白人坐在靠门的几张桌子上,而餐厅靠窗的那半边,只剩下秦锋跟许清和两个人。
秦锋把双手都搁在桌面上,努力压着自己的情绪:“我都主动开口了,你也给个软话,行不行?”
许清和抿了抿唇。
他倒好,当着大家的面给她架上去,她不答应,倒像是她多么有私心似的!
给个软话?他一开口她就得顺着坡往下?
许清和没说话,往偏移了移身子。
秦锋盯着两个人之间又拉远的距离,皱了皱眉,扬了扬下巴:“刚才那男的是谁?”
许清和瞥他一眼:“他跟你在吧台说了那么久,难道没跟你做自我介绍?”
秦锋淡笑一声,喉结滚过,又扯了把领子:“谁想听他说?”他往前靠了一点,腰抵在桌沿上,“我要听你亲口说。”
许清和往后倚了倚,然后下意识把那个悠斗给她买的、装满食物的大塑料袋推到面前,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隔离开和秦锋的对峙。
她不情不愿地回答他:“悠斗是我的品牌合伙人,我们合作了很久,他也帮了我很多,有什么问题?”
秦锋垂眸看了一眼许清和怀里鼓鼓囊囊的塑料袋,目光沉了沉,然后一下抓过她抱在手里如若珍宝的袋子,怪异地说:“帮你?他就给你天天喂这些啊?”
明明隔着半透明的塑料袋能把里头的东西看着个大概,可不知为什么,许清和偏偏不想让他细究那些东西是多么廉价和幼稚,也偏偏不想让他生出那样令她陌生的掌控欲。
她又恼又羞,伸手就抢:“还给我!”秦锋皱着眉不想让她拿回去,往自己的方向拉。
结果一拉一扯,让本来就破了个洞的塑料袋更加脆弱不堪。
啪嚓一声,塑料袋裂了。
那些方便食品开始从桌沿滚落,接二连三往下掉。
先是盒子哐哐落了一地,然后是泡面嘁嘁擦擦在里面碎掉的声音,最后,一袋薯片滚到许清和鞋边,哒哒几声,全碎了。
廉价的声响,被昂贵的空间无限放大。
接着,整个餐厅好像都更静了。
——那些傲慢的、矜贵的、品着鹅肝的、抿着洋酒的、穿着休闲羊绒衫的、披着华贵皮草的白人们,不约而同地,全看过来。
礼貌、疏离、居高临下,却比任何嘲讽都更伤人。
他们看着一个亚洲女孩,坐在欧洲最奢华的滑雪小镇的米其林餐厅里,却被一圈鲜艳又潦草的速食包装盒围在中间,像个佯装精致的闯入者,忽然跌进泥潭里露了原样。
突兀,狼狈,粗鄙。
许清和的脸腾就红了。她快速俯下身,躲过那些探究的视线,弯着手指去捡东西。一低头,血液更往上涌,让她的额头、耳尖,都烧起来。
秦锋也立刻低下头,压着声跟她说:“我来吧。”
他伸手想碰她,许
清和像被烫到一样狠狠错开,抢着去拨那一个个一碰就带着响动的塑料盒。
两名侍后知后觉地走过来,赶忙蹲下来:“先生、小姐,没关系的。”
一时间,这个本来安静、独立的角落,更加显眼,透着滑稽、可笑。
许清和立起身子,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连呼吸声都明显得无法抑制,但她努力平静地跟侍者说了句:“麻烦了,帮我都扔掉吧。”
她压着喉咙里那股发哽的涩意,转身就往外走。
正门她不敢走,不想穿过那些若有若无的目光。她只敢往侧门、往没人注意的方向走。
刚一开始,她的步子很还稳,接近大门的时候,就开始快,出去以后,几乎是在跑。
一些被压抑住的情绪开始往上反,堵得许清和开始觉得委屈和心慌。
为什么一切都联系好的代言人,会突然出事故?为什么按部就班的工作,会被突然威胁撤资?
为什么久别重逢,她总是在秦锋面前显得这样狼狈?为什么他现在变得这么游刃有余、而她却成长得如此之慢?
为什么在很多条看似简单的路中,她却偏要逞强,选最难走的一个?
许清和低着头,只管往拐弯处走。
先是冷风扑面而来,一下就风干了她的潮热和泪痕。紧接着是光亮突如其来,让她被迫撞进一片暖意融融的氛围里。
——道路两侧修剪整齐的冷杉缠绕上金银色的灯串,院落中庭那棵近十米高的圣诞树此刻也被完全点亮,整个酒店都洋溢在圣诞前夕的氛围中。
情侣相拥、朋友说笑、光影摇晃,唯有许清和,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闯进来,再次跟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大晚上的你去哪里?”秦锋的声音在后面响起。
在一片温暖慵懒的气息里,许清和忽然觉得,自己无处可逃。
心力交瘁的感觉渐渐席上来,很多天积攒的、委屈的、疲惫的、没有落下的泪水,开始一股脑儿的往外冒,止也止不住。
她把脸埋得更低,用手背胡乱抹着眼泪,却越抹越多。
她觉得自己丢人到极致,只想逃去一个没有光、没有旁人、没有工作,也没有秦锋的地方,放肆大哭一场。
呜咽声也越来越止不住,从掌心里往外溢。
直到男人的身影,突然截在她前头,半步不让。
下一秒,带着他体温的黑色大衣拢下来,把她整个人严严实实护在里面。
接着许清和感觉到他温热有力的手掌,轻轻落在自己发顶。
然后脸上的泪被男人粗糙的拇指尽数抚去。
“不哭了,我在呢,”秦锋沉沉地叹息一声,“我又不会笑话你。”
第43章 追妻/低哄
秦锋伸手虚虚护在她头顶与身侧, 带着她往酒店背光的阴影里走,动作放得很慢也很轻。到了后侧的小花园深处,确认没人看得见她, 他才停下。
男人的外套很宽大, 带着他的体温, 拢在身上, 暖了暖许清和颤抖的身子。
她还残余着哽咽,呼吸一顿一顿的, 鼻子也堵堵的。这里虽然没有什么光亮,但她仍然不想被他看到自己哭得满脸胡乱的样子,把头垂得很低很低, 几乎埋进衣领里。
远处的灯火和人声都变得模糊,只有这里寂静无人,雪山脚下的空气是凉的,可是两个人之间的那点空档却是热的。
秦锋的手依然放在她的头顶, 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
许清和明明在心里告诉自己应当要坚强地躲开, 可肩膀却一点点松了下来, 连呼吸都跟着慢了。
过了一会儿,秦锋开口, 和缓地问她:“刚才, 是不是吓着了?”
许清和咬着嘴唇,肩膀抖了两下。
秦锋立即又把手挪到了她的肩膀上:“因为什么难过?代言人的事?”顿了一下,他又补充,“明天就让我的团队对接你的人, 流程都我来盯着,不用你跟着费心,好不好?”
一股酸意在这样的温柔里差点控制不住, 许清和把头朝离他更远的那一侧偏了偏。
“就这么不想理我?”秦锋把手滑到她后颈,试探着想往她身边靠。
就这么一靠,许清和深深呼了一口气,一把推在男人的胸膛:“秦锋,谁让你离我这么近了?谁让你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了?我为什么不想理你,难道你不知道吗?”
秦锋被她推得后退小半步,整个人僵了一下,他下颌动了动,说:“……我,我不知道。”
然后他局促地抓了把自己短硬的发茬,有些错愕地问:“是……我惹你哭的?”
“哈,”许清和像是被气笑了,还红着的眼睛狠狠瞪他一眼,“我不是你的谁,你管不着我现在做什么,也没有资格来干涉。别用以前的态度对我,我们早就不是那种关系了。”
凉风似就在这一瞬间就把秦锋那点酒意全吹散了。那双翻涌了一整晚阴郁、狠戾的眼睛,一下子空了。
他起先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把还抚在她肩上的手移开了。
然后他气息一沉,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以前是没资格,护不住你。现在能给你扛事儿了……也没资格么?”
许清和偷偷扁了扁嘴。
夜里风有点凉,他一抽手,围绕在周身的暖意就跟着空了。许清和自己都没察觉,鼻尖轻轻抽了一下。她下意识又往他的衣服里缩了缩,像要抓住那点残留的安全感。
但她作着一副清淡又倔强的样子,看着面前的男人:“现在根本不是说这种事的时候。”
秦锋自重逢以来周身遍布的那股锋芒,现在在她面前已经尽数敛去,全压进了骨血里。
他仍旧身形挺直,却透着一股强行按捺的焦躁。他的目光沉沉的落在她脸上,舍不得挪开,却又不敢过分贪婪,只安静地守着。
他似乎是怕她走,也怕话说不得当。
沉默许久,秦锋吁了口气,竟突然找到个合适的话题:“……我是没资格,管你工作上的事情。”
“但是跟韩载成不对付的是日本那个单板运动员高桥拓,他们在商业代言里是竞品关系,高桥拓经常使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他沉默一会儿,最后下了结论,“高桥拓也并不是个,很稳妥的人选。”
“所以呢?”许清和挑高声音,“就剩你了,是这个意思吗?”
秦锋喉结滚了滚,没抬眼,没争辩:“……看你,要不要我了。”
许清和哼了一声,但那声音比近日里的任何不屑都淡了点。
她冷了冷脸,才跟他说:“我要回去跟团队商量一下。”
“团队?”秦锋先让呼吸落了落,才哑着声音问,“那这几年,陪着你的,是他?”
许清和瞥他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我不能和别的男人来往?”
“我没说不行,就问问,”秦锋刻意抬了抬唇角,骂自己根本多余说,可又忍不住,“怕别人照顾不好你,怕你受委屈。”
可刚骂完自己,他又要上赶着往自己伤口上撒盐,想起那件最计较的事情,再问:“那除了他呢?还有别人吗?”
许清和瞪他没完没了:“我跟谁来往,都是我的事。”
秦锋喉结重重滚了滚,把所有的不甘都咽回去:“我不问了,不惹你烦了。”
突然,哐当一声,有哪里的门被推开的声音。
无人的角落里,这可以称得上非常突然的声音,两个人都被吓了一跳。
许清和身子一震,秦锋本能地撑起胳膊抵在后面的墙上把她护在里面。
夜里,他黑沉的眼睛往后扫,看得一清二楚,发现只是个进后厨的帮工,才低声跟她说了句:“没事,别怕,这儿没人。”
只是这一动作,刚才那点极力控制着的距离,因这下意识的靠近,便都不作数了。
秦锋的手臂几乎擦上了许清和的耳朵,近到她似乎能听到他腕骨的搏动。
钻入鼻腔的又是那股他现在身上用的古龙水的味道,凛冽而野性,此时又混入了一丝淡淡的酒气。比他过去少了几分寒酸和清倔,多了几分不羁和侵略。
都到如此别扭的时候了,她竟然觉得他身上的味道好好闻。许清和心口一缩,恨自己这样没出息,只是靠他近一点,就禁不住腿软。
于是她在身后使劲儿握了握拳,把指尖深深摁进掌心,拼命用疼痛抑制住自己想扎进他怀里的冲动。
脸上的泪水早就烘干了,许清和抬起胳膊,用手背轻轻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蹭掉狼狈的余温,扭头往酒店光亮的地方看看。
跟秦锋说:“你要问的都问完了?那我回去了。大晚上的。”
她刚踏出去有半步吗?
秦锋就一把抓住她的手,刚才她蹭过脸的那双手。
先是握住她的手背,又调转到手心,最后把她整个手完完全全包在自己的手心里,跟她说:“我送你回去,夜里黑,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
他掌心滚烫,带着薄茧,原来被人牢牢护在手心里的踏实、温暖,这么多年,她从来没真的放下过。
许清和较着娇纵的劲儿,把掌心在他的手中挣扎着抬起,不和他的十指相扣住。
察觉到她的动作,秦锋立即拉着她往后带了一把。
她脚后跟着地往后错了两步,颠得那两下,她觉得自己脑仁疼。
许清和使劲儿喘了口气,忽而顺着那力道把身子调转过来,面对面看着秦锋。
她亮晶晶的眼睛瞪着,眉毛也跟着抬起,脸上有层羞恼的薄红:“秦锋,你现在是不是很得意?看着我较着劲儿找别人,然后又彻头彻尾的失败,最后只能蔫头搭脑的回来找你,你都要高兴死了吧?”
“我哪儿得意?我哪儿高兴?”
秦锋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周身的气压开始往下沉。
“你是真觉得别人更合适是不是?我能帮你的,你到底为什么一定要去找别人?”
他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刚要张口解释关于那封邮件的实情,许清和的音调就高起来。
她急促地喘着气说:“秦锋,没有谁是不可替代的。不管是工作上、还是生活里。”
然后他的脸色就那么冷下去了。
面上冷了,但他的手心却烫得惊人,暖意从许清和的皮肤一点点往骨头缝里渗,她的掌心开始微微沁出汗,连心都开始跟着往快了跳。
她慌了慌神,猛地往回抽手。第一下,没抽出来。
这里没有旁人,秦锋半分收敛都不再有,就那样扣着她,摆明了不放。
许清和恼了,又挣了一下,依旧纹丝不动。她抬另一只手去拍他的手腕,力道不轻:“松开!”
还是没拍掉。
“许清和,你明明开个口就行,我什么都能给你,”秦锋自以为已经使劲儿收着力,可动作却最终没有掩去心焦,哑着声音问,“你到底在在意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下一秒,她的两只手一齐被他握住,按在了他滚烫结实的胸口上。隔着衣料,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下撞在她指尖。
“秦锋!我刚才都白说了吗?你别闹!”许清和一开口,尾音怎么都压不住,那声音叫出来让她自己都脸红。
“闹?”秦锋低头盯着她,眸色深暗,“我这叫闹?许清和,你摸着良心说,我是在跟你闹?”
好啊!
既然都在他怀里了,那还有什么是不能问的?
“秦锋,那你告诉我。”许清和忽然抬手蹭了一把脸,积压的委屈和不甘借着这丝力道泄了出来。
她的声音微微拔高了一点,带着从前的嗔恼:“网上的采访,是不是你?别人问你有没有爱过,有没有女朋友,你说——没有,从来没有。是你说的,对不对?”
她往他胸口拍了几下,自己也往后退了两步:“你还有什么可理所当然的?”
秦锋像是被这句突然其来的话给问着了,他不可置信地像没听明白她在说什么一样。
接着,那股强压下去的酒气现在开始突然往上窜,从胃里一路烧到喉咙,哪里哪里都发酸。
他垂了垂眼,盯着两个人之间的空隙,凉笑着问她:“爱人、女朋友?许清和,你有把自己当作过我的爱人、我的女朋友吗?”
然后他屈起指节蹭过布满胡茬的唇角,颤抖的声音抬起来:“我不过就是你随手资助的一个项目,是不是你说的?”
他重重喘了口气,胸口不住地起伏,疼到极点却又笑了:“你是想让我跟所有人承认,我被你玩过一段时间,你玩腻了,又把我扔了?”
最后,秦锋像是知道自己得不到想要的答案,酒气混着喘意,带着自说自话的呢喃:“我在你那儿到底算什么呢?你有把我当作是你的人吗?”
第44章 追妻/笑话
他的每一句话都往她心里最软的地方扎。
可被他这样红着眼、哑着声逼到眼前, 许清和反而说不出话。那些翻腾的情绪太杂、太沉,堵在喉咙口,让她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是她自己嘴上说计较从前没意思, 可偏偏也是她自己最计较从前。
计较他曾经是那么俯首低耳、百依百顺, 如今又是那么冷淡倨傲、功成名就。计较自己曾是多么游刃有余、收放自如, 如今又是如何耿耿于怀、受制于他。
许清和微微收张了几下自己被攥疼的手, 慢慢平复着胸口翻涌的气息。
可秦锋见她就那样脸色沉淡地站着,半点喜怒都不露, 他那颗刚才还溢满酸胀的心,又开始往空了落。
话是不是说重了?是不是把她惹恼了?还是她早就厌了、嫌了、不愿跟他拉拉扯扯?
刚才那股借着酒劲翻上来的戾气,瞬间被这阵慌冲得七零八落。
他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带着服软的狼狈。
“算了,我不说了。”
“我不说了,也不问了,好不好?”
秦锋一把抱住她, 但这次收着力, 试图接住她所有难言的情绪。他把下巴轻放在她头顶, 手掌在她后脑勺一下又一下地抚。
犹豫了好一会儿,许清和往前靠了靠, 把头垂在他胸口。
鼻腔里满满都是他的味道, 熟悉又陌生的触感从头顶传到心口,掌心里一下就软了。
“代言人的事情就这样吧,”许清和在他怀里低声说,“明天我跟团队的人碰面, 再和投资人沟通。重新调整一下针对你的合同还有方案。”
秦锋低头,若有若无地蹭过她的侧脸,深深地嗅闻了一口。
然后说:“好, 都听你安排。”
他的手没松,还在她腰上环着,但放得很规矩,她甚至能感觉到他极力虚抬着、控着力。
许清和忽然小声呼吸了一下,接着像鼓足勇气一般,闷闷地添了一句:“我看到你手腕上的新疤了。你现在的工作蛮辛苦的,你注意点,别再受伤了。”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耳边的呼吸声变得好重。紧接着有什么地方在抖啊抖,带得她前胸后背都跟着震。
她握着的是什么?是个船锚吗?
船锚沉在海底太多年,陷了、锈了,谁都以为它永远就那么耗着了,再也不会见到天光。
可就伸手拉了那么一把而已,淤泥开始簌簌剥落,海水开始沸腾翻涌,那些沉在海底的东西疯狂往上挣啊挣,最后一股脑儿全浮上来了。
一阵无法抑制地沉默结束,接着是秦锋用近乎哀求般地声音说:“那我明天再去找你好不好?看哪里能帮你分担点工作。嗯?”
“不。”许清和一下子从秦锋怀里挣出来,近乎幼稚地介怀,恢复从前的样子。
她用手指点了点他胸口:“你等,你等着我联系你。”
*
那天夜里,许清和睡了近两个月以来最难得的一个好觉。
究竟是因为工作上代言人的事情终于敲定了那个最理想的人选 ,还是因为那个最令她在意的问题得到回答,她不愿意去深究。
总之第二天早晨她终于清清爽爽醒来的时候,差点过了自助早餐的闭餐时间。
昨晚秦锋的外套她一直披回到房间,现在许清和瞥了一眼那件还搭在她房间椅背上的衣服,心想:那就等下午有空的时候再还给他吧。
下楼的时候,正巧收到悠斗的消息,问她:“起了吗?一起吃早饭?”
许清和回他:“马上到了,那顺便碰一下工作。”
欧洲的早餐,大多是色拉、冷荤,没一点热乎气儿。
许清和要了一杯拿铁,先猛灌了好几口暖暖肚子,才把那些又凉又咸的东西勉强吞进肚子里。想起昨天尝也未尝、散了一地的火鸡面、螺蛳粉、味增汤,她看着眼前餐盘里的东西,更觉得难以下咽。
悠斗坐定以后,往后一仰靠,敲了敲桌子,吊儿郎当地跟许清和较真:“嘿,你还吃这些?昨天那些我白给你买了?”
许清和哑然了一下,总不能说被秦锋搅和得全撒了吧?这可都是悠斗辛辛苦苦背来的。思绪转了转,她含糊道:“大早晨的,那些宝贵食材,我夜深人静偷偷地吃!”
话音刚落,餐厅的服务生就走过来。
——确切地说,许清和是先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西餐厅里常见的黄油、香草或松露味,而是一股滚烫却格外勾人的热汤香气,像极了国内街边小店那碗暖到胃里的米线味道。
她愣了一下。连吃惯了白人饭的悠斗都使劲儿咽了咽口水。
紧接着,服务生就在桌边弯下腰,一手背在身后,另一手将一只白瓷深碗稳稳放在她面前:“小姐,这是今天的主厨特供。”
“啊?”许清和结结实实地张了张嘴,惊讶溢于言表。
碗里并不是真正的米线,毕竟在瑞士的雪山深处,肯定难寻这东西。
主厨是用意大利细米粉,烫到刚好软而不烂,权当“米线”。汤是清炖的鸡汤底,调料只加了少许海盐与白胡椒,素菜是烫软的黄豆芽和摘得干净的小菠菜叶,尽量还原中式清汤的鲜。那些中餐惯用的辅料定然也是没有的,香菜用西式细香葱切碎替代,干豆皮用煎得微酥的豆腐丝替代,连提味的小咸菜,恐怕都是厨房仅存的一小罐韩式腌萝卜来得,倒是切得极细。
服务生笑了笑:“小姐,希望合您的口味。祝您用餐愉快!”
“哎——”悠斗叫住那人,“什么主厨特供?为什么没有我的份?”
服务生礼貌地颔首:“是一位先生吩咐给许小姐备的,只有这一份。”
悠斗用狐疑地眼光看向许清和:“你吃独食,还特意编了个戏?”
“不是——你什么意思?”许清和杏眸微睁。
悠斗懒懒地往后靠了靠,阴不阴阳不阳地笑笑:“开个玩笑。是哪个男人这么勇猛地往上扑,真是好难猜啊!”
一位先生。
那份米线味道太特别,是她五年来吃过的最地道、最舒服、最暖胃的一道菜。
过去一个人在斯德哥尔摩,她都是能对付就对付。如果说偶尔想改善伙食,那就是到了周末和朋友一起聚在厨房里炖牛肉、煮火锅。刚开始还新鲜热闹,但几年下来,再喜欢的味道,也开始觉得腻歪,到了后来一闻到卤料和底料的味道她就想吐。
等到后两年忙起工作,她经常各处跑来跑去,餐餐在飞机或酒店都是标准化的,早就忘了一口妥帖的饭菜落进胃里、整个人都松下来是什么感觉。
这碗热汤,仿佛把所有的酸甜咸辣全都包含进去,一口喝了,满足过后又有些怅然若失。
悠斗在对面,再次使劲儿吞了吞口水。
为了掩饰自己局外人一般的尴尬,他轻咳一声,捏着嗓子说:“许清和,你可要好好请我吃顿饭。昨天我平白无故承受了秦锋多少怒火?要不是我,你俩还不知道跟哪儿闹别扭呢。”
许清和面上一红,往汤碗里低了低头,状似平淡地喝了一口,然后说:“一会儿我就在群里给你们发红包。”
悠斗佯装不屑地“切”了一声:“昨晚离开餐厅以后,我去酒吧拉着高桥拓聊了半天呢!生怕你跟那姓秦的谈不拢,再没了退路。也就是高桥拓含含糊糊没彻底应下来,不然我这趟又算白忙活。”
许清和捻了张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据秦锋说,韩载成和高桥拓相互竞争得比较激烈。韩载成当初是真心实意地想答应我们,现在他意外受伤,我们转头就去找高桥拓,也确实不地道,以后如果想再找韩载成合作,就难了。”
悠斗同意许清和的意思,点了点头。
许清和接着说:“代言人定下秦锋的话,倒是怎么都好说上话了。我们先把合同签好,我去回集团汇报,把投资的事情谈妥。剩下的主视觉拍摄倒也不急了,能赶上年末做出来就行。”
悠斗没什么意见,再点点头,只是没忍住敲打一句:“行呗,我看你跟秦锋聊挺开心,三句两句都离不开他。怎么着,这就和好了?”
许清和轻哼一声:“首先,不算和好。其次,我现在跟他是合作关系。无论我们私下里如何,表面上都不会影响工作。”
悠斗挑了挑眉,无意识转着自己手上的克罗心戒指,问许清和:“当初你俩为什么分开?”
面前的米线已经吃完,只剩下一点浅浅的汤覆盖在碗底,两撇葱花在上面,随着许清和轻轻敲击桌面的颤动,飘啊飘。
她略略低了低头道:“我俩以前差距太大了,他要是一直跟着我,没一点儿自己的生活和意识,不太好。再说,我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然后她故作轻松地勾唇笑笑:“事实证明当初分开得对嘛!不然他能一鼓作气,现在有这样的成就?”
悠斗盯着许清和的表情看了几秒,抬起手指隔空虚点了一下她:“我跟你讲,少心疼男人!”顿了一下,又添一句,“也别那么快就跟他跑了,男人都贱的不得了!”
许清和对他的警告愣了愣,接着扑哧一声笑出来:“好好好,我保证听你的意见。再说了,我心里也有数。”
下午大家坐在一起对方案、推进度。
刚一见面,金莉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许清和:“许总,你竟然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真厉害!”
许清和有点心虚地瞟了金莉一眼:“昨天我亲自出马免费给你们演了一出大戏,就没必要这么埋汰我了吧?”
大家理着文件的手都一顿,失笑出声。
金莉用胳膊肘碰碰陈岚,冲许清和扬扬下巴:“陈岚姐,你说是不是吧,秦锋看起来真的太凶了,许总,你就喜欢凶巴巴的男人吗?”
陈岚抿了抿唇,没笑出来。曾经的秦锋是什么样的,她最知道。他又是为何变得那么疯痴,她……大概也能猜到。
许清和压了压唇角,把工作方案往前一推,用笔敲了敲桌面,正了正神色:“好了,别八卦了。咱们先把正事推进好。”
“首先是要重新改一下合同,秦锋具体的代言时限、代言费用,这些关键信息我一会儿去问他。我们先把能替换的部分过一遍。接着是代言拍摄的主视觉,风格肯定要换一换,根据秦锋本人的外貌特点、运动风格、商业价值,出一版新的brief,做好以后我带过去找他看一下。”
……
散会的时候。
等悠斗、金莉走到前头,陈岚忽然拉了一把许清和。
许清和有点疑虑地回了回头:“是还有什么方案没有说清吗?”
陈岚笑着摇了摇头,深吸一口气,同许清和说:“清和,其实我不该多嘴,但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许清和心里一动,大概猜到了话题会绕到谁身上。即便她跟陈岚交情够深,她还是下意识绷住了神情,把那点陡然升起的在意和好奇,轻轻掩了下去。
陈岚抚了抚许清和的胳膊:“最后我离开国内,在煦宏集团办理交接的时候,有人跟我提过,秦锋的父亲,就是我们最初资助的那位功勋运动员嘛……”
秦贺平,许清和当然记得,但她没急着打断,只是平静地点点头。
“……他去世了。”
许清和身上禁不住一震。
她一直以为,以秦锋现在的能力,请最好的护工、安排周全的康养,照顾父亲根本不成问题。他不说,她便从没想过,那位老人竟走得这样悄无声息。
等许清和缓了缓神色,陈岚才继续说:“秦贺平去世以后,省里县里又
都给了慰问。秦锋大概也是了无牵挂、手头宽裕了点,所以才把……咱们资助的房子和数目,都清还了。”
许清和枉然地张了张嘴,这才突然想起那年在樱花树下的那通电话。
原来……是那么早就发生的事情?原来……是因为发生了这种事情他才和过去断得那么彻底?
陈岚也唏嘘地叹了口气:“所以看到秦锋能子承父业,还登得更高、走得更远,我也挺感慨的,”停了一下,她又看一眼许清和,“一直没找着合适的机会跟你说,怕你心里不舒服,也怕我多事。不过看昨天的情形,你们俩应该聊开了些?”
许清和面上仍然持着微笑,感激地揽了一下陈岚:“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但紧接着,她摇摇头,“感情这事,不是知道了原委就能立刻回到从前的。眼下我先跟他把咱们的合作条件还要需要他配合的部分谈好,别的……不急。”
陈岚也回拢许清和:“是要慢慢来,现在总比当年,境况要宽松得多,”接着她玩笑似地笑了笑,“至于工作,当然要公事公办,可不能被他给拿住了。”
回到房间里,许清和把文件袋一丢,懒散地往沙发上一靠。
一靠,便闻到了什么味道——
秦锋的那件衣服,搭在椅背上,丝丝缕缕往她鼻腔里钻。
他不会再穿以前那种说不上材质、更谈不上档次的旧外套。昨天他披到她身上这件灰色的Brunello Cucinelli 外套,表层是顶级细羊绒混纺,翻领是羊羔毛滚边,整件衣服厚实、柔软、妥帖,她披上就像被他不轻不重地搂在怀里。而这样娇贵的衣服被他穿上却没半分娇气,衣服反倒像层被驯服的软甲,裹着他一身久经赛场的野。
她拿起来,略略抖了抖,想着给他还回去,顺便把合同带过去。
衣服先是被倒着拿起来,接着被掉了个个儿,从她手里垂下来。啪嗒一声,有什么东西从兜里掉出来,许清和低头一看——
是张房卡。
酒店 logo、楼层、房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着秦锋的房间。
他人呢?
房卡落在她这儿,他居然半个字都没问?
许清和疑虑地看了一眼手机,秦锋和她的聊天框空荡荡,还停留在前天夜里那条被撤回的消息里。
房卡的边缘卡在她的手心,她没再多想,顺手抄起文件袋,转身就出了房间。
她刚把手落在他房间门上,那门自己就从里头开了——
作者有话说:晚上零点还有一章周末的提前更
第45章 追妻/同屋
门打开。
里面的人走出来。
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人, 德国面孔,两鬓已经有一丝白发。
许清和赶紧后退两步:“您好,是……凯勒先生?”
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看到许清和的瞬间也有一丝惊异, 他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眉, 接着快速合上手里的文件夹, 脸上也恢复了疏离的表情。
他同许清和微微点头:“你好,我是秦锋的经纪人。你来找他?”
“我……”许清和犹豫了一瞬, 都站在个男人的房间门口了,还要矢口否认,倒是显得格外欲盖弥彰。
她努力放松面上的表情, 耸了耸肩,笑笑:“嗯,我给他送个东西。您这是谈好事情要走?”
凯勒给他撑了一下门,把空间让给她, 但是表情格外严肃, 严肃到许清和都觉得有些莫名。紧接着, 他没打招呼,扭头就离开了。
许清和愣愣地站在那儿。
直到“嘭”一声, 门在她身后合上。她才恍然意识到, 自己现在站在秦锋的房间里。
秦锋站在窗边,双手插在兜里。
傍晚时分,窗外的光已经很暗,还拉着遮光的纱帘。屋内的灯光很昏暗, 看不清他脸上的情绪,只隐约瞧见线条分明的面部轮廓,正绷着。
许清和往后仰了仰, 斜靠在门边的墙上,食指和中指夹着他的房卡:“你的东西。”
秦锋没动,许清和也没动,但此时此刻,握着他的东西,她反而涌起了某种熟悉的感觉。
于是她勾了勾唇,指尖抬了抬:“你想不想要了?故意留给我的?”
秦锋还站在那儿,情绪难辨,回答她:“房卡放在外套兜里不是很正常么?我以为丢哪儿了,找前台要了张新的。”
许清和玩味地笑了笑,没说话。
她站在门口,简单环视了一下秦锋的房间——
是个套房。外面是会客区域,卧室在里面,门半掩着。
照理说他长期驻场训练,一待就是个把月,东西该堆得杂乱,
但照现在看,他东西少得可怜,只有两三件衣服搭在椅背上,桌面上空空荡荡,只有杯子、纸巾、薄荷糖、几根蛋白棒。透着一股常年漂泊、居无定所的糙劲儿。
“许清和,”秦锋叫了她一声,依旧站在窗边没动,但换了个姿势,抱臂斜靠在沙发边,“你说,现在我算你的什么?”
许清和把目光从他房间的摆设收回来,看向他的眼睛:“前男友。”
秦锋的喉结滚了两下:“我不喜欢这个名头。”
许清和轻动了一下,把头歪靠在墙上:“那就……旧情人。”
“你能不能把第一个字去了?”
“不行。”
说完以后,许清和往前略略走了两步,但依旧没太靠里。把他的衣服往就近的椅子上一丢,然后啪嗒一声,把他的房卡放在了桌子上。
“许清和,你想好了?”秦锋说这句话的声调沉下来,一边说着,也开始往她的方向迈步。
不紧不慢,像是野兽重新占回自己的领地。每走一步,都像是要在许清和的心口上拨一下。
为了试图掩盖自己的心跳,她用公事公办地语气跟他说:“想好了啊,代言人的事情。”
走到离她还有两步距离的地方,秦锋停下来,问她:“然后呢?”
许清和挑了挑眉,寻味一般地慢慢重复:“秦锋,我想让你,做我的品牌代言人。”
顿了一下,她勾起唇角看他:“从一见面你就憋着这股劲儿啊——怎么着,现在终于等到这句话了?觉得好听吗?”
“听见了。”秦锋这么回答她。
“答案呢——”许清和拖长了点声。
“条件呢?”秦锋反问。
许清和不经意间蹙眉:“条件?就是正常的签订合同,按行业规矩来。”
“是么?”秦锋往前迈了一步。
许清和没退。
他又迈了一步。
她后背撞上了墙。
他倒是没作出更有侵略性的动作,只是双手搭在腰上,偏头克制地皱了皱眉,像是把什么东西全都压在暗处。
回头再看向她的时候,面色倒是显得格外平静:“可是当初你问韩载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他的目光落在她嘴唇上,“你跟他说,无论他提什么条件,你都会尽量满足。”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她:“是不是?”
许清和迎着他的目光,故意慢吞吞地说:“唔——对,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秦锋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所以呢?”他问,声音低下去,带着点沙,“到我这儿,就什么都没有了?”
许清和的心跳快了一拍,她咬了咬嘴唇,像是在认真思考。
秦锋的目光落在那个动作上,喉结滚了一下,这次没再移开。
“也不是,”许清和说,尾音软软地往上勾,“也可以有。”
秦锋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许清和耸
耸肩,故意说:“多给些钱?增加些曝光量?无非是这些。”
“许清和,都这么多年了——”他扯了扯嘴角,“还是只会用钱呢?”
许清和慢慢笑了,一边笑,一边轻轻咬着牙,带着气的笑音:“但是以前用钱,管用了呀。”
说完以后她腿抬起来,踢了踢他的小腿,把他踢的往后错了两步。
“我以为这么多年,”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没变,用钱还管用。”
秦锋的呼吸重了一拍。
“有些地方变了,”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喘,“有些,从来没变过。”
他刚被踢得往后退,现在又往前压了压:“试试?”几乎没有缝隙了。
她后背紧紧贴着墙,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
许清和的呼吸乱了一拍,但她没躲。
她仰着头,看着天花板,任由他侵着,任由那股涌动从两个人贴着的地方窜上来,窜到小。腹,窜到胸口,窜到脸上。
她顺着他的肩膀往上,指尖划过他的后颈,插进他的头发里,然后轻轻一扯。
秦锋被迫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翻涌的东西——滚烫的,凶狠的,还有一点点——
她没有细看,踮起脚,嘴唇凑到他耳边:“秦锋。”
她顿了顿。
“你要是敢说想要我——”
他呼吸一滞。
“秦锋,那我保证,我会非常、非常,看不起你。你想好了再说。”
男人的动作僵住了,他偏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欲望还没退,他盯着她,看她眼底那点得意的、狡黠的光。
秦锋的下颌线动了动,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慢,从嘴角一点一点漾开,最后落在眼睛里:“许清和,你真是……”
他没说完,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一步。
手从她腰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往后抬了抬下巴:“那你打算在哪儿跟我说?”
许清和想了想:“二楼咖啡厅吧。”说完,她就转头往外走。
秦锋看了一眼桌子上被放在那儿的房卡,不动声色地拿起来。
咖啡厅的人不多不少,靠窗的地方还有位置。
秦锋自然而然替许清和拉开椅子,她看他一眼,故意坐到了他对面。
看见她这副样子,秦锋似乎轻笑了一下,他没靠椅背,两条长腿敞着,手肘撑上桌沿。
这个距离,许清和只要稍稍倾身,膝盖就能碰到他的。她垂下眼睛,把平板放到桌面上,换上自以为是克制的语调:“你现在手头的代言有户外品牌,但没有冰雪运动垂类的。至于那些户外品牌的合同,我不知道竞品排他条款怎么签的?”
秦锋沉默了好一会儿,嘴唇动了两下,似要开口说什么。
但最终他只语调平淡地回应她:“好,我让经纪人去确认。”
“我们执行周期比较紧,创意脚本和粗剪样片也需要最近完成,需要你把我们品牌的优先级提的高一些。如果到时候和你的其他行程有冲突,”许清和顿了一下,故意加重了点语气,“钱好说,我们可以付你其他活动的违约金。”
一提起钱,秦锋就眯了眯眼睛。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捏了个毛绒玩偶,大概是雪场最近承办的什么大型赛事的吉祥物,被挨桌摆放在那里。
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就那么使劲儿握了握那东西,挤压间,柔软的部分从他指缝里溢出来,又被他的拇指狠狠碾过。
许清和平白无故就哆嗦了一下,轻咳一声,刻意稳了稳声调:“当然啦!你自己付也行。品牌预算卡得很紧,我现在可没有闲钱哄你。”
秦锋轻呵了一声,把那玩具丢开了:“你的事情当然放在第一优先级。有什么事情,让我的经纪人去协调排期。”
“那就行。”许清和应了一声,把平板往他眼前推了推。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她的脸就开始发烫了。
满屏都是他。
雪道、比赛现场、领奖台、采访截图、代言硬照……
男人穿着各种衣服,在各种地方,做着各种表情。但不管哪一张,都是那张脸,那双眼,那种隔着屏幕都能渗出来的压迫感。
秦锋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抬起眼看她,往后靠了靠,凸起的喉结更加明显,低笑一声:“冒昧问一下啊许小姐,这些照片,都是你搜集的?”
许清和把平板使劲儿一推,仿佛要把那张俊脸推得更开,自己看都不看,反驳他:“你有经纪人,就不允许我有助理了?都是我团队里的人搜集的,有什么问题?”
秦锋看着她,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故意不戳穿,说了句:“选得挺好。”
真自恋啊!
许清和白他一眼,板着脸:“创意方向和平面拍摄方案,我大概说一下——主视觉的话,来个半身特写,你一只手扶着雪镜,把眉眼露出来,大家无非就是想看这个样子嘛。”
“大家?”秦锋打断她。
“你挺了解别的女人想看什么啊,”他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压过来,低得发闷,“就这么让我被看?”
“看你的人越多,我能赚的就越多,”许清和撑着声线,再次狡黠地笑了笑,“我说了,我现在没钱。”
秦锋一下就松开了对她的压迫,又往后靠去了,闭了闭眼睛:“继续吧。”
“另外一张的话,拍个全身,手部可以突出一下,手套一只戴、一只不戴,”许清和说得面不改色心不跳,“把你手上的骨节、青筋露出来。”
秦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翻过来,掌心朝上,又翻回去,手背朝上,动作故意做得很慢。
然后他忽然把手伸过来——
差点让许清和以为他想握住自己,徒劳地往后错了错。
哦,他只是把那只手搁在她面前的桌上,离她的手不到两公分,就那么搁着。
手背上的青筋蜿蜒着,从腕骨一直到指根。骨节凸起,虎口有茧。
“这样?”他的手指点了点桌面,声音从对面压过来。
许清和盯着那只手,突然就有点跑神。
她忍不住想起曾经这只手是如何摁住她的腰,让她完全陷进枕头里。
“看够了?”秦锋的声音低低的,像在问她,又像在逗她,“本来就你一人能看。现在好了,所有人都要看见了。”
许清和不咸不淡地笑了笑,突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掌心一翻,捏住他的脉搏:“为了工作,我的个人喜好,不重要。”
秦锋刚想翻手握住她的——
他的电话突然响了。
只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他就迅速把屏幕往下翻了一下,跟许清和说一句:“我先去谈点事情。晚上你不急的话,我开车带你去隔壁小镇的一家中餐厅吃饭。”——
作者有话说:真的没有霸道读者愿意当个自来水,帮我在社交平台上推荐一下这篇吗——滚来滚去——
没曝光没榜单每天都太凄凉了,一直强忍着不要崩心态——滚来滚去——
第46章 追妻/止咬器
晚上, 许清和并没有等到秦锋回来。
以他们眼下的关系,确实还没到事事报备、步步牵挂的地步。
他只略略跟她说,合同的事大概第二天下午就能敲定, 又叮嘱她记得好好吃饭, 顺手推荐了两道餐厅里相对温和合口的菜, 便没再多言。
晚餐时, 金莉已经拉着陈岚兴致勃勃地计划,等这阵子工作告一段落, 要怎么好好享受眼前这座顶级度假村。
许清和捧着一杯热巧克力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们笑,大概这就是她一手经营起自己的事业最真切的成就感——
不是赚多少钱、站多高的位置, 而是能让跟着自己的人过得体面安稳,有底气放松、有资格享受。这份念头一落,她心里反倒更坚定了,无论遇到什么波折, 都要把这条路好好走下去。
她也暗自打算, 趁着秦锋忙着处理事务, 自己明天正好在酒店里好好放松一下。
说起来,这家依托阿尔卑斯顶级雪场打造的酒店, 确实担得起顶奢之名。
天然地热温泉汤池藏在落地窗外的雪林里, 顶层酒吧的玻璃穹顶能望见雪山轮廓,室内高尔夫练习场铺着仿真草皮,处处都是贵气的细节。
第二天一早,许清和换好一身轻便的瑜伽服, 准备去健身房舒络一下身子。她穿过明亮通透的室内连廊,廊柱间挂着冰雪主题的油画,步道一路蜿蜒, 通向各处休闲区域。
迎面走来一对白人情侣,裹着酒店定制的浴袍,十指紧扣,手里各握着一杯加了冰的柠檬可乐,杯壁凝着水珠,一看就是刚从恒温泳池出来,又惬意地享受完 SPA。
这对俊男靓女眉眼间的松弛与亲昵,藏都藏不住。
擦肩而过时,他们礼貌地冲许清和颔首致意,许清和也弯了弯唇角回笑。
这种顶级滑雪小镇的酒店,本就自带浪漫滤镜。
许清和下意识想起,从前听人说,滑雪最浪漫的不是冲下雪道的瞬间,是滑完雪后,从冰天雪地回到爱人怀抱,坐在房间的露台喝一杯热红酒看夕阳坠下。是像眼前这对情侣一样,不赶时间、不想工作,只安安静静待在彼此身边,连空气里都飘着甜。
——Après-ski。法国人特意给这种雪后惬意时光如此命名。
再次回望那对依偎远去的情侣,她心口轻轻泛起一丝细软的艳羡,还有一股莫名的悸动。
穿过氤氲着雪松香气的室内泳池、私密性极强的 SPA 间,接着就来到健身房。
健身房有一面全景落地窗,能看到马特洪峰巍峨耸立,阳光洒在雪面上,泛着细碎的银光,抬眼就能望见这般盛景,许清和只觉得跑步都更有劲儿了!
她放好水杯,简单拉伸了一下,环顾四周,选择了在健身房侧面的椭圆仪。塞好耳机,调好合适的阻力,开始规律地踩踏。
没过一会儿,门口传来低沉地交谈声,紧接着,几个高大的男人走进来。
许清和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算是知道了,秦锋这么大个儿人,就是故意要在她周围显摆!
——走在最前头的正是他,黑色速干衣裹着紧实利落的线条,肩上挎着个很大的运动包。身后跟着三个身形健硕的外国队友,手里都拎着各自的训练器材。
几个人神色专注地讨论着训练任务,看起来倒没有任何闲散玩乐的意思,透着股职业运动员的紧绷与规律。
她从镜子里看了秦锋一眼,踩椭圆仪的动作都用力了几分,喘着气,但没说话。毕竟还有一些外人在,秦锋冲她勾了勾唇,也没说什么。
不过刚才那一看,许清和倒是发现了点别的。
秦锋手里拿了个东西,像是戴在脸上的东西。乍一看,她不太知道是什么,直到——
半截黑灰色面罩覆上他的口鼻,边缘贴紧下颌线,把轮廓弧度衬得愈发凌厉,一根细带勒在他的后脑,将短硬的发茬压出一道浅印。
此刻,秦锋已经踏上了跑步机,坡度调试到近乎极限,轮带飞速转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的肩胛骨随着摆臂的动作在皮肤下滚动,汗从后颈一路淌进背沟。每一步落下,都能看见他腰腹肌肉绷紧、收缩,速干衣被汗水浸得微微发透,连人鱼线都若隐若现。
他眉峰紧蹙,眉头压得很低,耳尖泛着因窒息感带来的薄红。
——是了,面罩死死扼住他,所有粗重的喘息、闷哼都被闷在面罩里,只漏出零星细碎的气音,逼得他神情隐忍又难耐。
过了一会儿,他的手死死扣住跑步机的扶手,青筋顺着小臂蜿蜒凸起,每一次发力,都能看见手臂肌肉的起伏,带着极致的力量感,却又被束缚住。
许清和咬了咬唇。
她意识到了,这是阻氧面罩。运动员专门用来做心肺训练的,模拟高原环境,增加呼吸阻力。
她明明是知道的。
但此刻看着秦锋戴着它,她很自然想到了有些人描绘的那种,顶级alpha在情难自已的时期会佩戴的……止咬器。
秦锋现在就是那样。像野兽被捂住了口鼻,挣扎着、硬扛着。可他越是忍耐、越是压抑,越是透着这种被束缚的野性。
那种克制的挣扎,比全然放开更要诱人。
真是……冷硬又暧昧。
最后,许清和都分不清自己的力气到底是因为看他而被抽空,还是因为自己高强度的器械运动而腿软。
四十分钟以后,她自动败下阵来,从椭圆仪上下来。
秦锋看到她要走,一把扯下脸上的面罩,大口喘息着,眼尾也红着,想跟她说什么。
许清和摇了摇头,比划着说:“你练你的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去找同事。”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喉结隔着薄薄的皮肤滚动,然后冲她点了点头。
和健身房一墙之隔的休息区现在安静无人。
空气中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和香氛味,安静又惬意。
许清和摘下自己的耳机,捡起块备好的毛巾简单擦了擦脖子上的一点薄汗。然后去接了一杯柠檬水,挑了个窗边的位置,舒服地坐下休息,啜饮了两口手中的饮料。
没过一会儿,有一阵脚步声响起,她起先没回头,直到那脚步声停在她前头——
许清和抬头一看,面前站着一位戴细框眼镜的中年德国男士,镜片后的目光沉稳疏离。
缓了两秒,她反应过来是昨天才刚刚见过的、秦锋的经纪人,凯勒。
凯勒没有多余的寒暄,只略略点头:“是否介意我坐在这里?”
许清和瞬间敛去眼底的几分不解,主动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凯勒的掌心,语气平和:“凯勒先生,又见面了。”
凯勒也回握,指尖的温度偏凉,松开手后,他就势坐在了许清和对面,从公文包里抽出几张打印整齐的文件,递到她面前:“许小姐,这是秦锋嘱咐我转交给你的,上面是他平时代言的常规报价和各项条款,你可以先过目。”
许清和微微睁大了眼,脸上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伸手接过文件时,她下意识攥了攥,语气里带着几分怀疑:“他?嘱咐你?转交?”
凯勒似乎被这句话给问住了,含糊了一下,冲健身房内侧扬了扬下巴:“他今天安排了全天高强度训练,下午得抽空去个户外拍摄,没空详细谈这些,我顺路就带过来了。”
许清和顺着他的目光往健身房里瞥了一眼,只能隐约看到几道模糊的身影,她轻轻吞咽了一下,悄悄压下心底翻涌的异样。
她指尖摩挲着文件边缘,轻声应道:“好,麻烦您了。秦锋的确是我们品牌最心仪的代言人,各方面都很契合。”
凯勒往后靠在椅背上,双臂环胸,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你们的品牌资料我大致看过,合作细节再说说?”
许清和有点警惕地皱皱眉:“我以为我和秦锋已经谈妥了。您这儿,是有什么问题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让助理把详细信息再发您邮箱一份。”
凯勒忽然笑了一声,问她:“你跟秦锋……关系很不一般?”
说实在的,秦锋跟他的经纪人关系到什么地步,她还真不知道。只是昨天在酒店房间门口碰上,他的态度实在太奇怪,让她对这个严肃又刻板的德国男人没有很好的印象。
眼下,几乎是完全凭着某种直觉,升出了不适的感觉。
她有些拿不准怎么说比较好,斟酌着一带而过:“之前在国内,我跟秦锋是旧识。”
“那这几年,你知道他都是怎么过来的吗?”凯勒面容莫测地看着许清和,问她。
许清和下意识吞咽一下:“极限运动之所以叫极限嘛,那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秦锋又算是半路出家,他肯定付出了比常人多很多的努力。”
一边说着,她的指尖微微蜷起,到最后禁不住漏出一丝叹音。
凯勒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努力?许小姐,你太天真了。”
“你以为他靠努力?我告诉你,他靠得全是运气!靠命运眷顾,他才到今天还没死!”
许清和惘然地落了落目光,心脏抽动了几下。
其实有些话该她自己问,不该由一个外人来说。
凯勒似乎恰恰就看透了许清和的不知情,每一句都往狠里说,往她心里扎——
“圈子里玩冰雪极限的,哪个不是家境优渥,有团队保驾护航?只有秦锋,是拿命填坑,是往死里逼自己。刚起步那两年,他没钱没资源没背景,别人挑剩下的脏活累活他全接,零下三四十度的极端天气连轴训练,旧伤没好就扛着新伤上场,摔断过肋骨、遇上过雪崩、保命的头盔都摔烂过不知道多少个,昏迷在雪山里人寻都寻不到更是常事!”
“他不是在拼成绩,是在拿命换机会,熬到现在,全是靠一身伤堆出来的,半分退路都没给自己留。他到底是怎么一步步换来今天的地位,许小姐,你能体会到哪怕半分吗?
许清和徒劳地张了张口,极力试着稳住面色,说:“这种非同一般的付出,你我这样的常人恐怕都无法感同身受,但我万分敬佩他,也始终怀着祝福。”
凯勒忽然凉笑一声,没理会她暗藏的讽刺,话锋一转:“所以,许小姐,秦锋有没有跟你提过,他其实没法跟你签合同?”
“啊?”许清和这下彻底没有反应过来。
凯勒的眼神里满是不耐与嘲讽:“年初他刚签了加拿大顶级户外品牌arcteryx,合约里有严格的三年竞业排他条款,任何户外相关的都不能接。”
“违约的代价不仅仅是金钱,更是他的名声、身价、商业价值,以后还有谁敢碰他?arcteryx这种级别的代言对他个人职业生涯有多重要,不必我说你也能知道。”
“但他坚持要和arcteryx毁约,自己付违约金,承担一切负面后果。”
“就为了你。”
“你一句话就能让他这么不管不顾。”
“许小姐,我劝你想清楚。”
“如果你需要其他的运动员,我可以帮你引荐。”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几句重话就像刻进脑子里一样,划得许清和耳鸣。若非如此,它们怎么会反反复复、颠来倒去地出现在她脑海里呢?
*
早餐厅自助台前,秦锋看起来状态不错,依旧是一身运动装,餐盘里堆着他平时碰都不碰的甜点和鲜果。
他目光略略扫过窗边那桌的人:陈岚、金莉、悠斗,却独独缺了他期待的那个。咖啡机的提示声响起,他却没动杯子,故意停在那儿。
大约一两分钟以后,陈岚起身,拿着个空盘子去等厨师现做的鸡蛋,秦锋想也没想,就迈步往她身侧去。
他的语气听似平常,眼神却直逼人心:“许清和呢?”
陈岚一愣,支吾了瞬:“她……”
那点犹豫落在秦锋眼里,瞬间就烧出不详的预感,他眉峰猛地拧成一道冷硬的折线。
陈岚犹豫了一会儿,果然吞吞吐吐地说:“她没跟你说嘛?有点事情需要处理,她……回国去找……”
“啪”一声,秦锋把满满一盘子自己根本不吃的东西,狠狠塞给路过的侍应生。
“什么意思?”他沉着脸问,“不是谈好了合作,这两天就准备先拍摄吗?”
眼看陈岚不说话,秦锋几乎是瞬间想通了前因后果。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说不清是更加清明还是怒火中烧,总之压着些什么,他追问陈岚:“她回国内哪儿了?惠城、回许家?还是京城、你们公司的新地方?”
“要不你直接问……”陈岚推拖着似乎想别开男人的视线。
“五年了,又来了是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就瞒着我是不是?她现在在飞机上我去哪儿问?!”这里是公共场合,秦锋极力压着音量。
可反倒是这样的压抑,显得他气场更足,几乎震得陈岚往后退了两步。
她被逼得没办法,终于松口:“……她当地时间晚上,到惠城。”
秦锋一句话没再多说,转身就走。
早饭没动,东西也懒得收拾,他本就行李不多,此刻更是浑得不管不顾,大件物品全扔在酒店,只在床头甩了张潦草字条:柜子里的东西随便处理。
提上个不大的行李袋,头也不回地直接退房。
第47章 追妻/开追
「许清和, 你又不告而别是不是?」
「你经纪人说得是真的?你有竞业排他条款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告诉你,你倒是听我的呢?我现在就跟你说,你人呢?」
看着聊天记录, 许清和的手指悬停在键盘上。
该怎么解释她的回避?面对她羞于承认的浓烈感情, 她难道要和秦锋说“我害怕见到你、我要去找别人”?
无论她说“我要找别人”还是说“我要你”, 无论她往前靠还是往后躲, 似乎都只会指向一个结局——
秦锋会把他的心膛剖给她看,那里面已经打定主意为了她, 要把自己半生拼来的一切烧得干干净净。
关掉。关掉。她现在只有关掉。
退出聊天软件,许清和又切回看到几乎发呕的代言人名单。
从七月份开始,她几乎每时每刻都在琢磨这些名字。他们是如何一个个被划上对号、问号、错号, 她甚至都能记得一清二楚。好不容易熬到十一月份,眼看事情终于要有些眉目,可是希望却总是在濒临成功前的最后一刻熄灭。
这份名单,真的好苍白啊!
每一张面孔掠过眼前, 许清和都禁不住要将他们和秦锋做比较。
——配不上, 全都配不上。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秦锋的十分、百分之一。没有一个, 是她真正想要的。
因为她想要的那个人,是只为她而来的。
许清和缓缓闭上眼。
就算她再傲气、再嘴硬, 也不得不承认, 如果没有过去那层关系,秦锋这个身价的代言人,根本不是她如今的品牌体量能够去触碰的层级。
是她一边划清界限,一边又默许他以旧情靠近;是她装作清醒, 却悄悄贪恋着这独一份的偏宠。
可这份执拗的偏宠却像瘾一样,开始慢慢蚕食她的内心。似乎只有暂时逃开,才能免让她向前一步, 同他一起抱着滚下悬崖。
既然要下定决心逃开,那就只好怪他——
秦锋他是怎么敢的?!
他觉得自己很了不起、很像个英雄是不是?
敢背着她做些自以为是的决定、做些不管不顾的牺牲!
“许小姐,需要热毛巾吗?”
许清和的思绪断了一瞬,她仓皇地抬起头,指尖下意识蹭过脸颊,心脏空跳了一拍。
哦。
……不过是商务舱的常规服务罢了,她在想什么?竟恍惚间以为是自己流了泪。
“我需要的,谢谢,”许清和对着面前的空姐展露一丝还算得上得体的微笑,然后说,“飞机上我不用餐,一会儿不需要叫我。”
座舱门轻轻合上,狭小的空间将她裹进一方短暂的安静里,温度正好的毛巾盖在脸上,暂且捂住她无助的慌乱。
她明明是在恼他、怪他、怨他自作主张,可眼眶为什么会这么涩?
明明推开就好,走掉就干净,可为什么放眼望去,他却独特到如此无可替代?
嗡——
飞机发动机的嗡鸣声逐渐变响。
许清和看着手机提示框里秦锋不断打来的电话、发来的消息,一股脑儿设置了免打扰。
……还是先放手吧。她怕再说两句就会心软,一心软,就是在害他。
再一划,关机。
跑道上的景色逐渐飞驰而过,日内瓦机场慢慢变成小点,消失在万米之下。
飞机起飞、降落、滑行,不断循环往复。
与此同时,万米之下的候机楼,秦锋站在贵宾休息室,沉默望着窗外起降的飞机,一只手始终放在兜里。
在某一刻,那哑巴了一样的铁玩意儿终于发出了嗡嗡地震动声,他有些颤抖地把手机捧出来,再一看——
不是许清和,居然是陈岚。
陈岚:“‘荣耀体坛·年度品牌之夜’那个宴会活动,就在惠城,清和应该明天先去参加那个。”
秦锋:“谢了。”
什么意思?他盯着这几行字。
她这是又打算去找别人了是不是?好样的啊!她路子可是真多啊!
她能偏挑险路去走,他秦锋就不能了?!
秦锋只犹豫了两秒都不到,就沉着脸拨通了一个电话——
轻佻地美音顺着听筒传过来:“喂?帅哥?考虑得怎么样了?”
秦锋没跟对面绕弯子:“凯勒都跟你放什么屁了?不是我考虑得怎么样,是你们考虑得怎么样。”
对面淡淡地笑了一声:“秦锋,我还没遇见过你这么硬气的违约方。怎么,觉得自己红到没人能替代?”
秦锋浓粗的眉毛皱起,他胡乱抹了把脸:“别绕圈子。除了违约金,赶紧开条件,你们怎么才肯改条款?”
那人咬定秦锋很快就会服软,语气淡漠:“咱们已经打了多少个来回了?同样的话我都快说腻了,这根本不是钱的问题!您心气高、心眼大,名声说不要就不要了。可是我们这么大个儿品牌,能这么随便吗?刚签的代言人、刚铺好的地广,说换就换,这是多大的公关事件?”
秦锋嗤笑一声:“名声?公关?你们不就在乎这些?”
那人也啧一声:“不然呢?”
秦锋喉结滚了滚,一咬牙:“除了违约金,我可以穿着你们的新品极地系列冲锋,去跑一趟冰川速降。”
对面一下就静了。
“阿拉斯加那条未命名死亡线,死过两队人那个,我去。这流量够不够?名声躁不躁?能不能把窟窿给你们填上?”在一片嘈杂的机舱广播中,秦锋的话可以称得上是掷地有声。
对面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几阵喘息过后,那人终于从齿间溢出几个字——
“你是不是真疯了?”
“你就说行不行吧,”秦锋皮笑肉不笑地说,“是我去,又没让你去,你怂什么呢?”
那人憋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苍白的玩笑:“……毕竟代言人如果要是死了,对我们也不好啊。”
死?
“我现在可比谁都想活久点儿!”秦锋对着听筒阴恻恻地说,“去跟你们CPO商量吧,两天内给个准信。这笔买卖,你们稳赚不亏。”
挂掉通话到发烫的手机,秦锋看一眼那个沉默的聊天框——
还是没动静。但他就那么盯着,仿佛下一秒那里就会自动蹦出什么东西似的。
直到头等舱休息室的空姐礼貌过来提醒:“秦先生,您的航班可以准备登机了。”
秦锋才恍然惊醒一样,皱着眉把手机丢回兜里,腾一下站起来。
吓了空姐一跳。
她心想:这么年轻、样貌又这么好、还是经济实力颇足的两舱客人,本来想要不要递个条儿搭个讪,这下好了,太凶了,恐怕在那方面也吓人的可以,不是一般人能受得了的。
登上飞机,秦锋马上就连了机上wifi,第一次在洲际航班上连眼也没合,一直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直到跨越到欧亚交界的大陆,他终于等到了一条许清和的消息——
“我只是回国处理点事情,跟投资人谈好以后再跟你详细说。”
明明在她没有回复以前,他有一千句、一万句话要说,可真看到这行字,他反倒一句话也敲不出来。
不回,还能一遍遍看着她的消息。一回,新一轮漫长的等待,又要轮到他。
秦锋沉默着锁了屏,把手机轻轻按在胸口,这才勉强合了会儿眼睛。
*
惠城丽思卡尔顿酒店。
秦锋瞧了一眼那红毯尽头的水牌,上面烫金的大字的的确确写着“荣耀体坛·年度品牌之夜”。
场内往来的全是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体育圈名角和各大赞助商代表,名流云集、觥筹交错。
有人一眼认出久未在国内露面的他,熟络地撞了撞他肩膀,勾肩搭背地就要往里带他。
“秦锋,这几年够傲的啊,不是说这种局一概不沾吗?”
秦锋顺势没什么力道得被那人推得歪了歪,这下他从反光的墙壁上瞧见了自己的样子——
胡茬杂乱地冒了一层,头发乱垂着遮了半只眼,眼底布满红血丝,是一路跨洲狂奔熬出来的躁郁,身上还带着机舱里闷出来的薄汗,
他摆了摆手,跟那短道速滑运动员招呼一声:“一会儿聊。”
转身便径直走向前台,沉着声要了间客房,脚步急促地往电梯走。
一进房间,秦锋再也绷不住那点克制,把肩上的运动包狠狠往床上一甩,拉链被蛮力扯开,里面的东西乱七八糟散了一片。
他来得太急,行李胡乱塞的,此刻半点耐心都无,在一堆杂物里翻刨,抓起剃须刀、剃须泡沫、须后水和古龙水,带着一身戾气撞进卫生间。
冰凉的水狠狠砸在脸上,冲刷着一路的疲惫与慌神,可他的脑子却不受控制地疯狂打转——
她是不是被凯勒逼得走投无路,才偷偷跑回国?
她是不是已经放弃了他,已经跟别人搭上线了?
等会儿见了面,她会不会气到说不出话?不,很可能是失望至极,甚至连话都不会跟他讲。
种种念头翻搅着啃噬他的神经,堵得他胸口发闷。最后站在穿衣镜前——
他拿出了那个压了五年的防尘袋,拉链次啦一声滑开,像什么东西重见天日,里面是许清和当年送他的那套西装,似乎还能闻到半分旧年的气息。
明明已经急得发躁,但他熨烫衣服的动作却比任何一次都小心。
什么东西被揉皱了?没关系。心不就是肉长的么?被揉烂、被搓磨、被抛掷都无妨,只需要这样用滚水烧一下,不照样能展平?
反正早就是她的了,他早就算不得什么了,他根本不可能走。
五年,这衣服他一次都没穿过。
国外大大小小的商业活动,他向来穿得极简,真有严格着装要求,也只让品牌方临时准备。在他心里,从来没有任何一场应酬、任何一个场合,值得他郑重穿上这件衣服,值得他花这般心思打理。
可今天不一样。
他只知道自己是要去见她,一定要见到她。
秦锋最后整理了一下领子,走向一层宴会厅。
大厅里水晶灯流光溢彩,红毯从主舞台一路铺展,规矩地隔开了赞助商席位与受邀嘉宾区。
他目光沉静地扫向远处的人群,一圈打下来——
没看到。
他只好略略调转视线,重新细细地找——
还是没看到。
但他听到了。
就在他身后,两男一女说话的声音。
一个嘶哑的男声:“清和小姐,这不是你的旧识么?”
是她的声音:“邱叔我……”
另一个苍老的男声:“邱凯,别为难清和一个小姑娘。”
那个嘶哑的男声继续——
“老周,你没在集团里你是不知道,当初那些事情传得有多沸沸扬扬?——什么大小姐借着集团资助的名义偏宠个穷男人?”
“清和,他现在是风光了啊,代言的事情,你没找过他?你怎么不过去问问看,他应不应你的要求啊?”
“他叫秦锋,是不是啊?”
第48章 追妻/对镜
许清和是万万没想到, 秦锋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他一转身,她就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熨帖的黑色西装,顶端松垮两颗扣子。运动员的凌厉气场、有些混血感的轮廓、一身生人勿近的冷硬脾气。
……或许还要再加上刚从瑞士飞来的风尘仆仆?
许清和猛地眨眼, 睫毛颤了颤, 刚开始甚至觉得是幻觉。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他怎么知道她在这儿?
……他来干什么?
她逃了万里, 躲了一路, 到头来还是被他堵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可事与事,就怕比。
明明昨天她最怕的是秦锋的质问, 但现在,是邱凯和周建宇两位投资人的审视更叫她头皮发麻。她哪能想到邱凯用如此刻薄的话,直接把她跟秦锋推到台面中央, 像要公开审判他们的关系。
——当年煦宏资助籍县灾后重建的项目,正是邱凯亲自落笔批的预算,那时候他知道许清和这位大小姐的私心么?
他又怎能想到,秦锋这匹野狼有朝一日能脱胎换骨闯回来, 竟能平起平坐来到他对面, 对这一切作壁上观。
往事被一个长辈剖白了挑明, 让许清和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如擂鼓。
她总觉得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人们在这里奇异的对峙, 但人们到底在议论些什么却又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许清和的心躁动难安, 可邱凯这只老狐狸却半点不显山露水。
他背着手缓步上前,眼底藏着玩味的审视,上下扫过秦锋,面上淡得看不出情绪, 字字却潜带着施压:“年轻人好魄力,几年不见,真是判若两人, 今时不同往日了。”
许清和赶紧装模作样地笑了笑,跟周建宇、邱凯说:“秦锋很优秀,身体条件拔尖,训练也拼,这么多年全靠自己一步步闯出来的。”
仿佛字字都要抹平年少里那些纠缠不清的帮扶与牵绊,添上新的客套和公允。
秦锋不动声色地走过来,替许清和把手里她快捏不住的酒杯收走,随即往前半步,宽阔的脊背稳稳将她护在身后,彻底挡住周围窥探的视线与邱凯显而易见的压迫,
他对着许清和的话不亲不疏地轻笑一声:“不敢当,当初没有煦宏集团的帮扶、还有清和的赏识,我也走不到今天。”
许清和眯着眼睛笑了笑,眼神里带着警告地瞪了秦锋一眼,依旧不肯松口:“秦先生谦虚了啊,我们那点不足挂齿的帮衬,你早还清了。”
“哪能呢?”秦锋垂眸,盯着手中替许清和拿的那酒杯上残留的唇印,他的指尖摩挲过杯沿,仰头就着她碰过的地方喝了一口,“恩情这种东西,这辈子都还不清。”
周建宇笑容温厚地拍了拍秦锋的肩头:“年轻人有这份敢打敢拼、讲情讲理的心性实属难得,那品牌代言人的合作,清和应该跟你沟通过了吧?”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往正题上落。
许清和心脏一紧,生怕秦锋口无遮拦,立刻抢在他前头开口,语速急促地圆场:“是提过几句,只是暂时还没来得及细化,等一会儿活动结束后,我们一定——”
不等许清和没打腹稿的谎话说完,秦锋就打断她,一挑眉:“没问题,我可以来。合同给我,我现在就能签。”
这话一说,连邱凯都愣了一下,他眉头动了动,盯着秦锋,似在甄别这话里的真假。
许清和脸上的疏离客套彻底裂了缝,窘迫又慌乱地避开两位长辈的视线,脚下用力,狠狠踢了秦锋一脚,示意他别乱说话。
秦锋纹丝不动,硬生生受下这记嗔怪的力道,面色依旧平静,转而看向邱凯,竟对着两个长者也生出些压迫感:“我知道煦宏这边对项目管控严格,给清和的压力不小,不知二位还有哪些顾虑?”
邱凯冷哼一声,双臂环胸,语气带着老辣的质疑:“你又不是国家队正规出身,能撑起多大的市场声量?别是空口承诺。”
秦锋沉着声回答他:“红牛俱乐部商业化合作成熟,可以同步联动推广。除了常规品牌宣传以外,你们要是想搞竞速挑战、定制赛事这类狠活儿,我也全都配合。我没国家运动员那么多条件限制。”
许清和往回倒抽了两口气。
这些都是后期才细化的深度合作,他现在往上加什么筹码!
她忍不住想在背后拧他一把。
可偏偏,男人这西装笔挺、气场冷硬的样子,竟能与邱凯的老辣威压分庭抗礼。让许清和根本不忍心破坏他的气势和笃定。
邱凯到底也不会让个年轻人压自己一头,他老神在在地环视四周,冲经过的什么熟人点点头。
再转过头来,指尖轻叩臂弯,再探秦锋:“集团年末预算审批严苛,额度、时效都卡得很死,你对品牌预期有多大把握?”
秦锋并未顺势应下,话锋一转,步步反问:“那如果我这全盘兜底执行,您能给清和多大的决策自由度?预算能不能酌情放宽?”
邱凯不可能明着应,倒是意味深长地看秦锋一眼,转身欲走。
还好周建宇回头温声圆了一句:“清和,别着急,下周准备好上会汇报材料,我尽力帮你周旋。”
许清和知道这是默许推进的信号,可心里的气儿,松不下去,也提不上来。
——秦锋他答应得可真好啊!那竞业条款的事情怎么办?难道他真就不管不顾地全由着她走?
她心里一急,抓着秦锋的胳膊就往旁边让,叫他手里的酒液都晃出来点。他人的脾气倒是出奇的淡,就任着她那五指往他胳膊里陷。
“秦锋,谁让你自作主张了?你当着我的投资人都说到这份上了——”
许清和深吸一口气,拧着的眉心忽然又松下来:“……那你怎么办呢?”
秦锋没回答她的问题,只盯着她的眼睛,让她避无可避,沉着声问她:“你为什么说走就走?跟我打声招呼,就这么难?”
许清和下意识就想把声量提起来,可是左右看看来往的人群,又使劲儿压了压情绪:“那你又是为什么不跟我说你有竞业条款的事情?”
秦锋沉默了一下,喉结动了动:“凯勒都跟你说什么了?态度怎么样?没威胁你吧?”
许清和脾气一下就软了点下来,咬了咬嘴唇。
难听的话?凯勒当然没有说。可他虽没直言出口,却里里外外都透出同一种意思——
别的品牌,能给秦锋前途声望、实打实的荣耀甚至运动员最需要的医疗硬件上的支持。她呢?现在不仅什么给不了他,还要让他赔上名声、赌上生涯,为她一个不确定的未来,自毁后路。
她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好摇摇头。
秦锋深吸一口气,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也哑了点:“许清和,你为什么不相信我能解决问题?”
“我……”许清和惘然地张了张口。
看到对面走过来的人,她又突然收了声。低低地提醒秦锋:“冬季运动管理中心的何主任过来了,你先跟他说。”
秦锋偏头往后看了看,只得用眼神强势地给她施压:“不准走,在这等我。”
许清和动了动腿,往远处避了避,这才意识到刚才这一番对峙周旋搅合得她浑身发麻。
本来今天来这个活动么,一来是找个活络一点的契机跟邱凯、周建宇碰面,总好过在办公室里干巴巴地汇报;二来,也是想看看能不能在现场,面对面和几位国内的冰雪运动员沟通一下代言情况。
这下好了,秦锋一出面,答案又变成了他。
许清和也说不清心里到底是被呵护的贪恋更多,还是理性的隐忧更多。
她用余光偷偷往秦锋的方向瞟,现在他身边站得不仅有冬运中心的何主任,还有些体育部门的其他领导。
男人的气场被岁月打磨得如此恰到好处,褪去了年少的莽撞青涩,却没散尽骨子里的野劲儿。那股生而带来的凛冽又执拗的心气,像是命运偏偏眷顾了他。
是啊,凯勒就这样讲。
秦锋不止靠努力,还有命运的推手,扶着他在职业生涯上走得高歌猛进。
看吧,就看那些人——
许清和半靠在大厅的廊柱上,视线向受邀嘉宾区转动。
——此时此刻目光随意落到一位运动员上,都能看到他们背后藏着的和命运搏斗后的伤颓:
曾经的花滑天才美人,不过退役两三年,身形变了样、眉眼低下来,早已没了飞舞轻盈的光彩。是放下了吗?还是曾经的傲气再也撑不起现在的自己?
一位曾经和秦贺平同台竞技过的双板滑雪老将,征战四届奥运、又四次和领奖台擦肩,今天他甚至是拄着拐走进会场的。下一个四年,他真的会等到他最渴望的颜色吗?
竞技体育的残酷,从来不是新闻里的一句轻飘飘的输或赢,是活生生就摆在眼前的遗憾。
一个运动员的黄金周期能有多久?
短到不够兑现一次年少的野心,短到不够把一身伤痕换成一个圆满。
哪怕拼尽了所有天赋、意志与身体,把痛当成日常,把伤当成勋章,但最终,可能仍旧抵不过时间、伤病和一句“时也命也”。
竞技体育就是如此,在热烈中发芽,在疼痛中生长。永远有人更年轻,永远有人跳得更高、滑得更快、冲得更猛,而你拼来的辉煌,转眼就被新的记录盖过。
许清和轻轻叹一口气。
所谓巅峰,不过是短短几年的幻觉。伤痛与时间,才是每个运动员逃不掉的结局。
奢华酒店的卫生间放着和缓的轻音乐,点着若有若无、味道清新的香薰。
许清和挤了些泡沫在手上,是丽思卡尔顿惯用的diptyque无花果味,柔柔的,一点不冲,她深吸一口气,让那缕气息裹进鼻腔里。
她缓慢地搓着手,不敢想,却又时时刻刻在想着秦锋。
他受过多重的伤,是否在受伤的时候害怕自己会像父亲一样再也站不起来?那最终支撑着他爬起来、走下去的,又是什么?
他是否想过自己能站在巅峰多久?又在征服了一座座雪山的时候期待些什么?
他真的要把手头最重要的商业支持、在最黄金的年龄一把毁掉,把拼了命换来的一切都轻飘飘地说一句“不在乎”?
咔哒。
门上锁的声音。
许清和一抬头,从镜子里看到了,秦锋的脸。
她觉得自己好像是案板上无处可逃的鱼,而他是握着刀的猎手。他不急着处决,就这般慢慢看着她,直到她绷不住所有伪装,乖乖张口说出他想要的话。
“你疯了?”但她强撑着底色,还是质问他,“这是女洗手间!”
秦锋看着她,笑得浑不吝:“怎么了?无论男女都有一样的需求啊。我就想跟你说说话。”
许清和耳尖微微发热,无奈地闭了闭眼:“你要说什么,一会儿出去我跟你说。你在这像什么样子,别人还要用。”
秦锋嗤笑一声:“这么大一个儿高级酒店,还愁找不着卫生间啊?”
他顿了一下,往前走了两步:“我觉得这儿倒挺好,这么大一面镜子,能把你瞧得一清二楚。让我看看你还有什么想藏着的呢?”
许清和心慌意乱,伸手抵住他坚实的胸口:“停,你有话好好说。”
“那就好好说,”秦锋的身子倒是没靠过来了,倒是把两条粗胳膊撑在她两侧,微微俯身,盯着她,“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不就是我交个违约金,跟arcteryx那边谈谈条件么?至于你就这么慌了神地往回跑?”
许清和看着他这副天不收地不管的样儿,突然觉得跟他发脾气也不是、真心心疼他也不是。
她深吸一口气,语气可以说得上是苦口婆心:“当然不只是钱的问题。那个品牌是业内顶流,是多少运动员求不来的资源。跟着他们,能给你铺好后续所有路,有专业团队捧着你,你的职业生涯会走得更稳更远。”
接着她忽然低下头,眉心拧起来,带着几分她不想承认的怅然:“我呢?我的品牌才刚起步,又能给你带来什么?”
“你也知道你的品牌刚刚起步,”秦锋的语调缓下来,可以称得上是难见的柔声柔气,“从一到一百简单,可从零到一是最难的。我从那儿杀出来的,比任何人都知道最开始这一步有多难走。所以我才要帮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么?”
他忽然伸手,屈指用手背碰了碰她的脸颊:“清和,我问你,你心里到底想不想要我做你的代言人?想不想和我在一起?”
“说实话。”他额头微微碰上她的。
许清和的眼眶一热,却硬撑着不让那种酸涩感胀得更开:“秦锋,这是我想不想的问题吗?这是……能不能的问题呀!”
她抵着水池,隐隐有积水往她腰上渗,透进衣服里。她分不清那股潮湿是来自外界,还是来自自己。
许清和背对着镜子,她看不到镜子里的自己,可秦锋却能从那儿把她每一个细微的波动看得一清二楚。
终于知道为什么他要选这里把她困住。
她忍不住又往前推了秦锋一把,伸出手的却没落下。
“秦锋,没有人可以永远站在顶峰,”她继续把手往外头的方向指了指,“你看看,外面大厅里坐着的那些运动员,他们全是和你一样充满野心、充满激情的年轻人!你好不容易拼过他们,好不容易站到最前头。你在最好的时候,不去搏一把更大、更好的东西,反倒,反倒要在我身上栽跟头……”
她忍不住又推他一把,像要故意激怒他。
“你不是运动员吗?你不是要最在乎输赢吗?为什么要败在这种细枝末节上!”
“我要那些前途、那些名气干什么?”秦锋一把抓住她作恶的手,牢牢攥在手心里,“我往死里滑拼了命的往高处走是为了我自己吗?”
他忽然一把揽住她的腰,把她扳正了,和她一同往擦得光亮的镜子前头站。
她的后背撞上他胸膛的那一下,闷得她整个人都震了震。
“你看看你,我跟你说实话,你敢跟我说实话吗?”秦锋的声音落在她头顶。
好大一面镜子,好干净。
冷暖适中的光以最真实的颜色把人的每个细微情绪都放大到淋漓尽致。
许清和不想看。她拼命别着头,把下巴往肩膀里缩,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
可他的手比她硬。
那有力的胳膊穿过她的腋下,绕过她的腰,把她往前摁,带着强硬的力道要把两个人的失控往她面前的镜子里送。
她身后紧贴着一个他,面前也紧贴着一个他。
秦锋不知道在看镜子里的她,还是在看他怀里的她,声音沉郁地像在自言自语:“清和,没有你,我拿这一切有什么用?”
镜子可真是个好东西。
它比自己真实的反应还不骗人。
秦锋的拇指抵着她的下颌角,食指扣着她的脸颊。
一清二楚,她全看见了。
镜子里她努力昂着头,脖颈绷出条扭曲的弧线,守护她残存的骄傲。她用强硬的外壳裹着心虚和胆怯,一遍遍推开他的真心,自以为体面,自以为周全。
到头来全是自欺欺人的别扭。
而他站在她身前,眉眼再冷硬,却将一腔深情毫无保留,那股只给她的偏执偏爱,赤诚得晃眼。
从最开始,不是现在、是从五年前,就是她先动了心、先贪了念,亲手把他的执拗养得越来越烈。可偏偏他那副执拗像瘾一样勾着她,勾着她进了他万劫不复的领地。
她又怎么会真的怕他的疯、怕这团会灼伤人的野火?
因为她就是那个点火的人。
她就是喜欢死了他这幅样子!——
作者有话说:总共没在卫生间待多久,无意占用公共资源就当他俩最后把卫生间全扫了一遍吧(叠甲防杠)
第49章 追妻/强吻
是谁先俯身、谁先抬颈, 早已分不清。
但更可能
是同时。
这十来日忍得多辛苦啊!明明多少次机会靠得那么近,却始终恪着些生分。
直到现在,未能交互的气息, 终于能放肆地交融在一起。
但最初, 只是个轻微的触碰。秦锋略微干涩的嘴唇碰了碰她的。
他发狠的时候是什么样?她失控的时候是什么样?这些都淹没在记忆里, 过去的五年想也未敢想。
所以最初他们只是寻着彼此的气息, 若即若离地轻点。
像第一波浪头舔上沙滩,浅浅地撩过脚踝, 又退回去,留人在原地发愣,忍不住被诱着往前走。
然后第二波就来了。
比第一次深, 比第一次重,终于带上压抑太久的急切,蛮横地碾了上来,又凶又烫, 撬开她的齿关, 卷着她的气息肆意纠缠, 带着独有的侵略感。
所有的克制、所有的伪装、所有“该不该”和“对不对”,全被那股致命的吸引力碾碎, 骨头里压了五年的东西终于撕开皮肉往外涌。
许清和被他抵着往前倾了两步, 双手啪一声落在面前的镜子上,冰得她一哆嗦,那上面直白地映出她的颤抖和用力屈起的手指。
那些没说的话、没流的泪、没做的梦,全在唇齿间碾碎了, 咽下去,化成更深的渴。
秦锋的西装大开,衬衫纽扣崩开几颗, 温热的肌理隔着布料贴过来,她够不着他的肩,只能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尖掐进布料里,把满腔羞赧与悸动,全泄在这攥握里。
他感觉到那点力道,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闷笑,嘴唇离开她半寸,气息全喷在她唇上:“原来不是要推我啊?那我可继续了。”
许清和脸红得发烫,烫到耳根都在烧。
她想矜持,又或想掌控,身体却先一步暂且服软,主动凑得更近,贪恋他这份粗暴的占有。
刚才那退开的半寸,只换作更深沉的方式再度涌来。唇齿纠缠间的潮汐就是这样,一波一波的,没有尽头。你以为他退了,他只是在蓄力。你以为他停了,他只是换个方向再来。
他拇指按住她嘴角,轻轻捏住:“这么想我,最初是怎么忍得?嗯?”
怎么忍得?
镜面把这副忍了又忍、忍了又没忍住的羞人模样照得淋漓尽致。
许清和曲着身子,以近乎整个弯折的姿态向后仰着送上自己的嘴唇,贪恋这份蛮横的占有。
秦锋低头将她笼罩,发顶遮住大半光影,大手从后绕到前,扣住她的腰,像抱不够似得,两只胳膊一同下着力,越收越紧,把她整个人裹在自己的气息里,半点不放。
吻得重的时候像涨潮时的巨浪,铺天盖地涌上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卷进深处,连挣扎的余地都不给。
轻的时候又像退潮后的细流,慢慢舔舐她的下唇,一点一点地磨,磨得她心尖发颤,磨得她忍不住仰起头,不顾礼义廉耻地去往上追。
秦锋贴着她耳尖,呼吸粗重:“看把你急的,我早就说了,你想要什么,开个口,我都给。”
许清和实在受不了,调转过身体,再也不敢去看镜子里失了仪态的放肆。
她嗔恼地问秦锋:“为什么你看镜子就不知羞呢!”
他俯身贴在她颈间蹭了蹭:“因为我不看自己啊,我在看你呢。”
大手把人往怀里紧了紧,秦锋甚至微微颠了颠,让她更贴自己:“怎么着,合着你一直在欣赏自己的反应呢?”
“你……没羞没臊!”许清和直接往他俊脸上招呼了,没用劲儿,但还是把他的头推得偏了偏。
秦锋笑着把自己的脸往她巴掌上贴,懒散地身子往后仰了仰。
他刚退开一寸、温热偏离半分,许清和就忍不住主动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贪恋这份安稳。
过了好半晌,她才才堪堪直起身子。
捋平皱掉的裙摆,似有不舍似又狠心地用手指顶了顶男人坚硬的腹肌,声音黏着未散的一点糯:“别待了,出去晚了惹人怀疑。”
秦锋难耐地皱了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气息依旧乱得厉害:“再等会儿,现在,我没法出去。”
然而终究没等到彻底冷静,他只能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下意识往下垂了垂,别扭地遮掩着。
洗手间的门一开,许清和就慌慌张张往走廊两头瞟。
她伸手往秦锋胸口推了一把:“赶紧走吧你,不准被人看见!”
秦锋身子被她推得歪了歪,脚却一点儿没动,不管不顾地偏头看她,眼底的笑带着刚温存过的餍足和浑劲:“怎么着,你不走?还想?”
“我补个妆,才不要跟你一起。”说完“嘭”一声把门合上。
许清和从手包里摸出气垫和口红,抬眼对上镜面的刹那,呼吸一滞,连目光都不敢多落。
唇周的底妆全蹭没了,两侧脸颊上还依稀可见一点指痕,一抹淡淡的唇印从唇角往外撇着,勾勒出刚刚男人宽舌的走向。
本就泛着红晕的脸现在更红了。
她低下头,用面巾纸轻轻沾着花掉的妆面,刚要打开粉饼,搁在池边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这人,真是没个够呀!
秦锋:“我来的时候楼上开了个房,一会儿上来坐坐?”
好哇,他要是刚才当面说,她兴许脑子一热就应了。这下呢,他白纸黑字的发过来,叫她怎么说?
许清和:“不行,晚些时候我得回趟我爸妈那儿打个招呼。算是正式告诉他们我要回来了。”
秦锋:“行呗,你也知道要是真上来了一时半会儿完不了事儿,轻易可下不了床。”
许清和:“你注意一点言辞,旧情人的第一个字还没去掉呢。^ ^”
秦锋:“?”
隔了片刻,他的第二条消息又跳了出来。
这次少了几分调笑,多了些藏不住的仓促:“雪季忙,行程排得紧,明晚我还得飞回欧洲。走以前把你的事情都弄好?”
两个人之间的余温,到现在好像才觉出散。
许清和望着屏幕,有些怅然地想,是啊,年轻时总觉得日子长得没边,腻在一起都嫌烦,总以为有大把时光可以挥霍。可如今各自奔忙,刚把彼此重新捂热,连偷得半日闲的机会,都少得可怜。
她抿了抿唇,给他回复:“那明天就在这酒店的行政酒廊里找个地方处理吧。”
回家的路上,她无意识地划着两个人的对话框,竟有些忍不住开始跟他絮絮地说些废话:
“我公寓都很久没收拾了,不知道好不好住了,现在打扫好像也尴尬。”
“品牌工厂都在斯德哥尔摩,国内的注册地在京城。”
“往后都不知道在哪里会常待,惠城倒是不一定常来了。”
过了一会儿,秦锋回复她:“我在芬兰买了栋木屋,有整面的玻璃墙,外面的雪景挺好看,靠着列维雪场。”
只是一行平淡的文字,却让许清和心口翻涌起阵阵波澜。
她仿佛能听见他说这话时低沉却淡然的语气,能看见那间木屋窗外,漫山遍野的雪与沉沉的暮色。
夜里躺在老宅略显冷清的大床上,许清和辗转难眠,忍不住点开搜索框,一遍遍翻着芬兰列维雪场的景色。
那里冬日的日照不过两三个时辰,整片天空都浸在黄昏般的橙粉里,高大的雪松覆着厚雪,雪道蜿蜒着藏进山林深处。
木屋面向自然的巨大玻璃墙,将窗外的雪原、森林或湖泊毫无保留地引入室内。在最令人屏息的夜间,还能看到漫天盛大的极光降临。
如果在冬天讲童话,那应该就是这幅样子。
许清和勾了勾唇角,最后满意地合上眼睛。
第二天,到丽思卡尔顿行政酒廊的时候,秦锋已经在那儿等着了。
他旁边站了个人,许清和觉得有点面熟,在体育新闻上看过,瞧着那高大舒展的模样大概是个网球运动员,但她具体叫不上名字。
其实仔细想想,大多数运动员身型都算得上匀称挺拔,眼睛里都有股不服输的劲儿。
可在她眼中秦锋就是同他们都不一样。他骨子里的冷硬和偏执里,藏着她亲手雕刻出的软肋,有一份独属于她的、能攥在她手心的脆弱感。
看见她以后,秦锋立即就拍了拍那个人的胳膊,摆明了要抛下旁人先顾着她。
那名网球运动员看见秦锋这位难搞的主在等着的竟然是个女人以后,面上的惊异藏也未藏。这种人都
野惯了,他毫不避讳地冲秦锋挑挑眉。
许清和本来想往后躲一下,秦锋却坦坦荡荡地揽过她的腰,回头冲那人点了点头。
她只僵了一下,就索性放弃挣扎,任由他揽着往里走。
……反正,都是早晚的事,矫情反倒落了下乘。
挑了个把角的位置落座以后,许清和拿出两沓文件,为了圈画合同的细则,她这次特意没用平板。
当她抬眼瞥见秦锋捧着纸张皱着眉、咂着舌、逐字细品的模样,忍不住抿唇偷笑。
——这人一身糙劲,她真疑心他从小到大都没静下心看过几页书。
许清和索性伸手抽走他手里的纸,语气带着几分揶揄:“看也看不明白呢呀?”然后用水笔在几处条款上画了红圈,“这几处是风险点,容易起冲突。”
秦锋一眼看出她眼里那嘲弄,轻啧一声,好整以暇地往后靠靠:“许清和,你不要看不起人,这几年我签过的合同不比你们的法务少。”
“是吗?” 许清和刮他一眼,“那刚才皱着张脸,是怕我骗你?”
秦锋突然往前倾身,胳膊肘撑在桌子上,骤然把距离拉近,温热的呼吸扫过她的脸颊。
他的语气却愈发没规没矩:“我巴不得把自己全卖给你,被骗了也心甘情愿。”
许清和手指捏住他的下巴,摸到他硬硬的胡茬,掌着他往后:“别老乱来劲儿,让你看合同是别坑我,不是让你说胡话。”
“行,知道哪。”秦锋撂声,倒是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他在合同上圈点了两处,还给许清和看了一封邮件,沉着声做解释:“我跟arcteryx的违约条款调整好了,他们毕竟是户外服装品牌,只有衣服不出装备。你这个品牌呢,以雪具为主,雪服虽然有倒是其次。所以第一年的代言,我主要露出雪板、雪鞋,衣服上你们的logo就不往外露了。”
秦锋看着许清和的脸色,犹豫着想握住她的手,但最后也只是把自己的手送过去,放在她的手边。
又安慰:“今年也是我跟他们合作的第一年,他们死活不肯松口。这一年委屈你先过渡,好在不耽误核心产品线。”
许清和能清清楚楚感受到他把麻烦都替她扛下、处处护着她的心意。
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过生分。
她抿了抿唇,翘起手指,捏了捏他搁在桌面上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节,含糊地算作领情。
然后抬起眼,语气软了些许追问:“那还有别的附加条件吗?他们这么大的品牌,不会这么轻易让步吧?”
秦锋故作随意地挠了挠眉心,语气大剌剌的:“能有什么条件?该赔的钱我全给了,该应的要求也应了,他们再找茬就过分了。”
许清和却总觉得他的小动作是在糊弄什么,直直盯着他的眼睛,目光锐利又带着心疼,再次追问:“秦锋,真的没有别的附加条件?”
被她这么直白地盯着,秦锋喉结狠狠滚了一圈,破天荒地错开了视线,重重嗤了一声:“你这是不信我?难不成还盼着我多赔点?”
没等许清和回答,秦锋赶紧补了一句:“从现在开始,我去哪儿、干什么,都报备,行不行?”
本来没什么的事,被他这么一说,倒显得越来越奇怪。
许清和上上下下打量他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看出来——
觉得他那股子痴愣没那个精明的本事能搞出什么花样,可隐隐又觉得他的疯狠又的确会背着她有些自己的主意。
只好半信半疑地先问他:“你几点的飞机?来得及吗?”
秦锋突然冒出股类似得意的表情,马不停蹄地把自己的航班信息分享给许清和:“你可以随时看着,我下了飞机就跟你说。”
就一瞬间的功夫,他那点得意又淡下去,抓了把头发:“就是得有一阵儿不在国内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安排我的拍摄?”
一句话,把许清和那股隐隐的不舍也渲染得更浓厚。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又缩小,划着地图:“我打算在国内取景,具体还没定。最好能和本地文旅有个联动,算个双赢。”
“嗯——”秦锋的尾音拖得有点长。
他没说话,许清和也没催。
半晌,秦锋才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说自话:“没事,我抽空回来吧。”
许清和的心像被抓了一把,可面上仍旧推了推他的胳膊:“又不是很久都见不到,快走吧,别再误了飞机。”
秦锋被她握着胳膊,没动,就站在那儿,垂着眼看她。
酒廊里现在没人,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吧台很细微的饮料机声。
他忽然指了指自己的唇角,理直气壮地跟许清和说:“亲一个再走。”
许清和左右看了看,看到那酒柜、那摆台,把这里隔成一方独属的空间,然后竟真的顺着他的意思,把脚掂起来。
很轻,很快。嘴唇擦过他带着胡茬的唇角,像蜻蜓点了一下水面,连涟漪都没来得及散开。
然后她想退。
但是退不了。
秦锋的手迅速扣住她的后颈,不重不轻地收紧。许清和心里一慌,顾忌着这是公共场合,连呼吸都放轻。
可他没有得寸进尺。
秦锋只是微微俯身,把她留在怀里,薄唇轻轻碰了碰她的,柔缓地延长了刚才的吻。
轻得不像个吻,但长得却像个决定。
那些凶狠的、占有的、掠夺的、揉进骨血里的吻,已经替他们偿还了这些年的亏欠和不甘。
现在只要把多年前没说完的故事轻轻续上,原来心动还都是老样子。
积攒了好几年的气息,在咫尺之间轻轻交换,落在彼此温热的皮肤上,打了个清浅的招呼。
像是一句迟了太久,终于说出口的——“好久不见”。
第50章 重圆/相见
北疆的十二月末是零下三四十度的天气, 许清和带着团队先踩点又谈合作,前后跑过去好几趟。
可她心里像烧着几团火,不觉得冷, 反倒热烈。
第一桩是煦宏集团终于把她的品牌“破界”列为了明年的重点项目。
她父亲许鸿杰表面上勉勉强强地板着脸说, “我不过是要主动拥抱消费型社会和特色工业产品出海”, 但到底是点了头。这让许清和有了充足的经费和主动权, 品牌的宣发和面世便水到渠成地顺利往前推进。
第二桩是年末的节日季来临。
无论国内外都张灯结彩,布着令人喜悦的气息, 迎接自己红火的希望。许清和参加了许许多多的活动、聚会,把那些平日里搁在衣柜里明明特别喜欢,却总觉得“好像没有场合穿”的漂亮衣服都穿了个够。
第三桩当然是因为——她要见到秦锋了。
半个多月前暂别的时候, 他说抽时间回国。可每次不是他有空的时候她要办事,又或是勉强赶上两个人都闲下来,但空隙只有一天半天。
到底是间隔着整个欧亚大陆,洲际航线加两重时差, 这样匆忙的往返怎么都太搓磨人。许清和一再劝他“没必要, 很快就能见面”。
秦锋当然不情不愿, 那几天他在电话里的声音总是越说越闷,闲话尽了却迟迟不愿意道别, 许清和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他在那边烦躁地走来走去。
果然, 他便动了要偷偷回来找她的心思。
甚至机票都订好了。
结果不知怎的,他的CarPlay把行程信息同步到许清和手机上。
她看着那条推送,反反复复地
呼气再吸气,最后还是强板着脸一个电话拨过去——什么“你是不是傻”, 什么“来回飞二十个小时就为了待一天”,什么“你训练那么辛苦还要折腾,身体不要了吗”……
她骂得理直气壮, 骂得义正词严,但骂到后来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好又换了个理由把声调捏着提起来:“秦锋——你听见没有?为什么不说话?”
“听着了。”秦锋的声音带着一点委屈,又带着一点笑。
“那你退票。”
“……嗯。”
答应是答应了,但他不肯安分。
灰溜溜地沉默了一小会儿,他那浑劲儿又上来了,跟她说:“你骂也骂完了,能不能说点我爱听的?”
许清和握着手机,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问:“你想听什么?”
秦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得像是贴着她的耳朵说的:“你叫我回来。”
“我什么时候说过——”
“我不回去,就听听你说也不行?”他低低地喘了一口,“说你想我回来。”
许清和被他磨得耳尖发烫,嘴上依旧带着点刺儿,不肯服软。
心里却早把这将近一个月的想念,熬成了见面前最烈的盼头。
北疆的滑雪场开发近年来做得越来越好,无论是基础设施、雪道维护、度假酒店乃至医疗条件,都对标着国际先进的水平。
许清和跟当地文旅部门敲定合作,品牌主视觉拍摄最终定在了疆定山滑雪度假村。
秦锋因工作行程,比她晚到两天。
落地前一通电话,许清和抱着手机故意逗他:“大明星,要不要派个专车去机场接你呀?”
秦锋可被她这句给说傲了,“哟呵”一声:“别的品牌方可是都从机舱门就迎上我了,你们这新牌子,不得诚意更足点,老板亲自来啊?”
许清和当即捏着嗓子,装出一副乖巧客套的腔调:“不好意思呀,我们老板有事情在忙。您看我过去可以嘛?”
秦锋被她这突如其来的角色扮演给说懵了,呼吸顿了顿,嗓音瞬间就沉下去:“劲儿挺多啊你?留着,等见了面再跟我耗。”
许清和大言不惭地又补充一句:“那你过来找我,可得藏好点,别被我们老板撞见。”
秦锋脸都快黑了,他可没教过她这些!
他咬了咬牙,觉得又气又痒:“许清和,你哪儿学的这些?是不是欠治啊?”
许清和声音发飘,自己也快底气不足了:“——等没人的时候我再跟你说。”
“行,”秦锋应得痛快,尾音却带着点不依不饶的劲儿,“那等见了面你给我好好说道说道。”
这么冷的天,从乌市去往疆定山的路常常因为大雪说封就封,秦锋当然不可能真的让她去接,也遑论让她在这么忙碌的时候再分出心思来安排人。
他自己让度假村的酒店派了个商务车,紧赶慢赶,终于在每晚六点的进山路封锁前开到了疆定山脚下。
到了以后他行李都没放,就直接去拍摄场地找许清和。
为了主视觉拍摄做最后的准备,许清和一整天都跟着团队在疆定山度假村里忙活。
工作安排得紧,她也没有多余的精力打扮自己,随着大家一起穿着冲锋衣、户外裤,头发也随意一绑,带着厚厚的帽子。
可是临近傍晚的时候,她还是没忍住,路过一辆车前,对着反光的车窗偷偷照了照,打量了一下自己的仪态。
驻足了几秒,她恍然把目光瞥开,觉得自己像个初次约会的傻姑娘。
然后她意识到:一会儿她就是要去约会呀。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雪山脚下就更加寒意刺骨。许清和特意换了一件更厚的中间层,手里捂着个暖宝宝,毛靴长得快到膝盖,还是觉得冷。她光是想象秦锋竟然常年在这样的严寒里摸爬滚打,就心口发软。
正想着呢。
“回头。”她手里的手机一震,是他发来的消息。
一扭身子,秦锋踏着雪从远处走过来。
他穿得利利索索,远不像她这么里三层外三层,麂皮登山靴迈着沉稳的步子,雪被踏开地咯吱作响声往她心里头挠。
许清和周围不仅站着知道情况的陈岚、金莉,还有其他并不熟识的品牌员工、外包团队乃至文旅部门的干事。
秦锋一走到,她身边的人同时看向他。
俩人并肩站着,倒是让许清和狠狠地磕巴了一下,不知道该如何介绍。
她张了两下嘴,吐出几个气泡音:“呃。咱们的代言人,秦锋,红牛俱乐部的当家双板滑雪运动员。大家应该都认识,哈哈。”
当着一众人,秦锋倒没有说什么惊世骇俗的话,略略点了个头,就算作是打招呼。
大家的手头里都有工作,寒暄问候了几句,就继续紧锣密鼓地对方案细节。许清和在人群边缘站着,只偶尔会回答几个问题。
忽然,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揽住她的腰。
她整个人被往后带了一步,后背撞上一具硬硬的胸膛。带着寒风里裹了太久的冷冽气息,和衣服底下压不住的体温。
“别忙了。”秦锋的声音传来,气息喷在她耳后。
“转过来。”他又说。
声音很低,像是在命令她,也像是在求她。
然后他的手从她腰上滑下来,刚碰到她的手,他就皱了皱眉,把她的手整个包进掌心里,攥了一下,又松开,然后拉开自己的外套,把她的手塞进去。
“真凉啊,”秦锋说,但还是摁着她的手,“先暖着。”
她的手贴在他的腰侧,隔着毛衣都能感觉到他腹肌的硬度和温度,也能感觉到他呼吸的起伏。一下,又一下,由快到慢。他的体温从指尖传过来,把她在寒风里攒下的凉意渐渐赶走。
许清和的指尖蜷了一下,小声说:“这么凉,你再冻着。”
秦锋五指收拢,把她摁住了:“贴着贴着就热了。”
他的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她的指根,刚安静没一会儿,不知想起什么。
俯到她耳朵边,问:“你住哪儿啊?”
许清和当即就警惕地回头,瞪他一眼:“秦锋先生,日程早就发给你了,为了赶光线,明天我们可是七点就要准备出发了,你想干什么?”
秦锋“嘿”一声:“你这么戒备干嘛?我还能耽误你工作?”
当晚他就后悔得不行。
手没拉上、人没碰着,最后连她房间门在哪个犄角旮旯他都没摸着。
越想越睡不着。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几点收工?”
许清和倒是秒回:“看进度。你不要想一些有的没的东西。”
秦锋盯着那行字,后槽牙咬了又咬,回了一条:“没想有的没的。就想你。”
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
——更睡不着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什么耽误工作,见不着人才是真耽误工作。
后悔得要命!每天靠语音和文字哪能解馋呢!
北疆的日出来得迟。
九点多,天光方才破开云层,是一天当中光线最清透、也最具张力的时刻。
整条山脉像被点燃的宣纸,从东边的山脊线开始,一层一层地烧过来。
红牛俱乐部调派的直升机悬停在疆定山背阴的野雪道下方。
轰鸣声从远处滚过来的时候,许清和先感觉到的是胸腔在震,然后是脚底下的雪在抖,最后才是耳朵里被灌满了低频的咆哮。
螺旋桨掀起的气浪在雪面上震出一圈又一圈白色的涟漪,涟漪的中央,正是许清和想找的人——
秦锋穿着一身低调的黑色硬壳冲锋衣,他一手掌着舱门扶手,一腿稳稳踏在深雪之中,臂弯里搭着一对又沉又重的亮银色镜面野雪板。金属冷光与雪色相映,自带一股不容分说的压迫感。
许清和跟摄制团队立在远处,为取全景,只能遥遥相望。
她抬手朝他使劲儿挥了挥,尽管心里清楚,现在在他眼里 ,自己不过是雪线上一粒微渺的光点。
她明知道这只是品牌商业拍摄,并非极限竞技。这条野雪道相较他平日挑战的线路,已是平缓得近乎轻松。
可望着秦锋头也不回走向山野的背影,她心口还是莫名一酸,鼻尖微微发涩。
直升机腾空而起,迎着破晓前粉紫交织的天光朝峰顶攀升,鲜红的机身划破皑皑雪山,在苍茫天地间撞出一抹灼眼的亮色。
峰顶太远,人影小得几乎融进雪色,她辨不清那是不是他,却还是不自觉踮起脚,目光死死锁着山巅的方向。
直到某个瞬间,山顶上出现了一个点。
很小,小得像一粒沙子掉进了眼睛里。
然后那个点开始动了,以恐怖的速度从远看近乎垂直的坡度向下俯冲,连山间自然崩落的雪块都被远远甩在身后。
那根本不是滑,而是坠。像大山慷慨地送出一颗怪石,被重力拽着往下砸。
那速度是反直觉的。人的眼睛跟不上,大脑处理不了,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在垂直的坡面上撕开一道口子。
许清和觉得自己心脏停了一拍,被人攥住,攥得死死的。
硬挺的雪板狠狠切入深雪,在雪面犁出两道宽阔而凌厉的辙痕,仿佛整座沉默的雪山,都被他生生从中劈开。
日出恰好降临。
他与朝阳一同自山巅降落。
在超长焦镜头里,他的身影被压缩在橙黄色的日光光晕里,整个人的轮廓被光线熔成一道金边,像是在热烈的燃烧。两架无人机追随在他身后,雪板溅起的冰晶仿佛隔着千米扑在她脸上,激起冰凉的潮湿。
渐渐,秦锋滑到山腰以下,肉眼已经能清晰捕捉他的身形和每一个动作。
亲眼所见的震撼,远胜任何航拍画面与高清镜头,叫人生出无法抑制的颤栗。
他的大腿爆发出惊人的支撑力,精准操控着每一次转向。臂膀纹丝不动的握力,牢牢控着雪杖的每一次点落。超常人的核心力量稳稳扛住山间起伏的颠簸,将失速的风险与自然的威压,尽数踩在身下。
从山下爬升到山顶用了将近十分钟,而他滑下来似乎只用了两分钟。
但这两分钟太漫长,漫长到他逐渐要停下来的时候,许清和才终于放心地喘了口一气。
秦锋停下来的方式吓人一跳。
没有减速,没有回转,是直直地朝着她冲过来。速度快到许清和瞳孔骤缩,脚底生根,想躲都来不及。
然后在最后一瞬,他侧身、压板,一道完美的弧线切过雪面,蓬松的雪浪扬起来,溅了她一裤脚的雪沫子。
秦锋抬手,一把扯下护脸,带着点不耐烦的利落。
摘掉雪镜,露出深邃的眉眼,里头映着灼灼的日光,是一张她心动的脸。
许清和心口一烫,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迎上去,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
他身上带着雪山深处的寒气,冰凉刺骨,连衣料都浸着冷意。他似乎是怕冰着她,虽然抬手回抱住她,但身子却没靠近。
而是俯下身,用脸轻轻贴了贴她,在她耳边说:“我刚才从山上下来的时候,看见你了。”
许清和的睫毛颤了一下。哪里看得到,净会骗人。
“那么小一个点儿,”他的拇指在她腰窝上画了一个圈,“站在雪地里,仰着头往上看。”
秦锋顿了顿:“我当时想——”
冲下来,亲你——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嗯。如果明晚12:00的时候还没发出来,那就是作者在和审核搏斗,别等了,会挪到周四下午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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