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男人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那双狭长的眼睛弯起,温热的手指触碰他冰凉的手背:“可以松开了。”


    皮肤轻触,温暖干燥。


    体温是真实的, 白危雪眼底戒备稍松, 他看了眼渗血的手指, 没什么表情地站起身,和男人拉开距离。


    男人注意到他的伤口:“你受伤了。”


    “没事。”


    “还是处理下吧。”


    话音落下,一只创可贴递到他面前。


    察觉到白危雪疑惑的视线,男人微笑着解释:“做我们这行, 被动物啄伤是常有的事,随身带着可以防止伤口感染。”


    白危雪没说话, 只面无表情地接过创可贴, 打算揣进兜里。


    “不方便吗?我帮你。”


    不等拒绝,男人就自然地拿过创可贴, 撕开,仔细地帮他贴在食指的伤口上。


    他动作轻柔,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白危雪皱眉,到底没说什么。贴好后,男人退开,微笑道:“伤口别沾水, 再见。”


    白危雪抬眼,看着那道修长挺拔的身影在视野里消失不见,下一瞬, 其他人变戏法似的从他身边冒了出来。


    龙果一边摘着满身鸡毛,一边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搞基?”


    “关你什么事。”李重重瞪了他一眼, 然后凑近白危雪,压低声音八卦:“刚刚怎么回事啊?”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走向屠宰厂:“鬼知道。”


    *


    屠宰厂的厂长三十来岁,叫高明团,热情地接待了四位“质量监督员”。


    “大家路途奔波辛苦了,要不先吃个饭?”


    有烧烤店的前车之鉴,谁都不想吃屠宰厂的肉,奈何厂长太过热情,没等拒绝就被带到了饭桌上。


    饭桌上,四人默契地只吃菜,不吃肉。


    高明团笑容微僵:“大家怎么都只吃菜啊,是肉不合胃口吗?不合胃口的话我让厨房重做。”


    “没有没有,”温玉摆手,“是蔬菜好吃,应该是厂里自己种的吧,感觉格外新鲜。”


    “对对对,识货!”高明团爽朗大笑。


    饭桌上免不了闲聊,没几句就聊起了私事,高明团语气温柔道:“家里还有个小妹,叫高明圆,在上小学,过几天就回来了。到时候我把她接进厂里,让她也热闹热闹。”


    龙果埋头吃饭,一言不发。另外三人交换了个眼神,明白他是为车上那句“屠宰分尸怎么团圆”的话感到尴尬。


    吃着吃着,高明团拍了拍手。


    一只白色土狗溜进来,亲昵地蹭着高明团裤腿。高明团把饭桌上没人吃的肉拨进狗盆里,无奈地笑:“这是小妹养的狗,放在我这里,都快把我吃垮了。”


    温玉笑了笑,没有接话。


    吃完饭后,高明团带四人去厂里参观。这个屠宰厂比较特殊,养殖屠宰一体化,高明团先带他们参观了养殖区。


    养殖区里,鸡鸭鹅猪样样齐全,鸡就养在猪圈旁边。


    白危雪扫了圈,没发现那只大黑公鸡,鸡群也没有任何异样。


    猪圈在鸡舍的尽头,隔着几十米的距离,能闻到飘来的猪骚味。那里光线昏暗,连空气都十分粘稠。


    四人朝猪圈走去,越靠近猪圈,空气中的腥臭就愈发浓郁。与鸡舍的喧闹不同,养猪区安静地诡异,十几头猪分散着围在猪食槽前,埋头进食。


    猪体格肥大,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褶子,毛发粗硬如铁,浑身沾满了干涸的泥浆,连眼睛都被满脸的横肉挤出两条细缝。


    突然,一只猪抬起眼,瞥了白危雪一眼。


    龙果站在旁边,见状问:“你知道猪会吃人吗?”


    白危雪侧眸:“什么意思?”


    “听说猪在进食的时候抬头看人,就是想吃人了,”龙果哈哈一笑,“开个玩笑,别当真。”


    白危雪:“那猪会长痣吗?”


    龙果挑眉:“你问我?我又不是猪,怎么会知道。”


    白危雪“哦”了一声,淡淡道:“连这个都不知道,跟猪也没什么区别。”


    龙果气笑了:“那你不也是?”


    “我知道啊,”白危雪抬了抬下巴,“答案不就摆在跟前吗?”


    龙果顺着白危雪示意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有一头猪,身上长了好几颗硕大的黑痣,几乎覆盖掉半个身体,只是颜色融进了毛发里,看不清晰。他脸色顿时黑了:“操,你是不是有毛病,知道了还问我?”


    白危雪微微一笑:“开个玩笑,别生气。”


    龙果一噎,脸色更黑了。


    白危雪又问:“你知道咒痣吗?”


    龙果:“废话。”


    “像不像?”


    闻言,龙果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不知道。”


    白危雪转身就走。


    他走到温玉跟前,把问题又重复了一遍,温玉摇了摇头:“危雪,咒痣是对人的诅咒,猪身上不可能有的。”


    “那这些猪有问题吗?”


    “很遗憾,我没从它们身上发现鬼气。”


    没有鬼气?


    白危雪皱了皱眉,没再说话。


    参观完养殖区后,天色已晚,众人准备休息。高明团给他们准备的是员工宿舍,四人一间,白危雪和龙果住在下铺,温玉和李重重住在上铺。


    “我在关键地方放了虫子,”李重重临睡前说,“只要有鬼气,它们就会来报信。”


    温玉点头:“你的虫子最敏锐,肯定没问题。”


    李重重得意地看向白危雪:“今晚就让你看看我的厉害。”


    “拭目以待。”


    然而直到凌晨四点,虫子都毫无动静。李重重挂着大大的黑眼圈,难以置信道:“怎么一个都没回来?”


    他嘟嘟囔囔了好几分钟,最终得出结论:“难道养殖区没有鬼?”


    温玉宽慰道:“屏障会压制一切灵异力量,鬼的能力被压制,你的蛊虫也一样,一时探查不到很正常。”


    “也是,”李重重又燃起了信心,“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出去转转。”


    *


    清早的作业区一片繁忙,四人随意地转着,白危雪注意到两幅熟面孔,正是昨天后门遇到的卸货员。


    李重重自来熟地凑上去:“还记得我们吗?”


    “记得记得,你们帮我们抓过鸡。”


    “那个高个子呢?”李重重问。


    两人面露茫然:“什么高个子?”


    “昨天和你们一起卸货的那个啊!”


    “什么?什么跟我们一起卸货的,自始至终都是我们两个人在卸货啊。”


    李重重愣住,闻声赶来的龙果和温玉也面面相觑。


    白危雪补充道:“戴鸭舌帽,高高瘦瘦,丹凤眼那个。”


    “你们记错了吧?我们卸货都得穿统一的制服,不能戴帽子呀!”


    在场的六个人都懵了。


    两个卸货员对视一眼,脸上写满困惑,直到他们注意到三人脖子上都挂着“质量监督员”的工牌,才恍然大悟,立刻换了一副恭敬的表情。


    “我们都是按流程规范操作的,绝对没有不合规的地方,更不可能让外人混进来,请领导放心。”


    几人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路上,李重重百思不得其解:“怎么一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呢?咱们四个都记得清清楚楚,当时他还帮白危雪包扎伤口呢。”


    龙果面无表情:“这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


    李重重:“你有啥高见?”


    龙果:“别搞基。”


    李重重甩了他一个白眼。


    温玉困惑地拧着眉,看向一旁沉默的白危雪,叫了好几声,对方才回神。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问你,只有你跟他说过话,他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白危雪停顿几秒,摇了摇头。


    温玉没再追问,他掏出手机,给厂长高明团发消息。收到回复后,他抬头道:“我们现在去监控室看看吧。”


    监控室。


    众人盯着高清监控画面,鸦雀无声。


    高明团冷汗都快下来了,他以为找他要监控只是为了例行检查,没想到能在监控里看见这几人在满地抓鸡啊!


    他小心翼翼地陪笑:“实在对不住,这些员工都是外包的,培训不到位,耽误几位时间了。明儿我就把他们开除,重新培训员工,保证不会再犯类似错误。等过几天领导们得空,我请喝酒啊!”


    温玉回绝:“没必要,不是什么大事。”


    离开监控室后,龙果皱眉:“监控里居然还真没有。”


    温玉:“几乎可以确定这人是鬼,还是很难对付的鬼,我们都没从他身上察觉到鬼气。”


    李重重挠头:“他的目的是啥?总不能是好心来帮忙抓鸡的吧,还帮白危雪贴创可贴,太诡异了。”


    听到“创可贴”三个字,白危雪眉心一跳:“鬼怎样才能打破屏障进来?”


    温玉:“最常见的方法有三种,一种是实力极强的鬼,能完美隐匿自己的气息,骗过屏障。第二种是附身到活人身上,不过这很难,一般鬼上身人就死了。第三种是借助活人的气息,附身到某个活物身上。”


    白危雪又问:“活人的气息是什么?”


    温玉:“体/液,最常见的就是血。”


    话音落下,气氛瞬间凝固,李重重缓缓低下头,看向白危雪贴着创可贴的手指:“你是不是……”


    白危雪没什么表情地回:“嗯。”


    龙果还有心情笑:“看吧,我都说了,别随便搞基。”


    “既然这样,那我们就去养殖区看看吧,”李重重道,“它只能依附活物进来,大概率附身到了鸡身上,唉,那么多只鸡,也不知道是哪只。”


    “还鸡呢?早附身别的活物了吧。”


    “你别忘了整个屠宰厂都设置了屏障,它能进来就不错了,哪有本事换东西附身啊?”


    “那就去看看呗。”


    白危雪一言不发地跟上他们,温玉来到他身边,轻声问:“怎么了,心情不好?”


    “很明显?”


    “一点点。”


    温玉和白危雪进过阴嗣村,是唯一一个知道白危雪被鬼缠上过的人,本以为出村后问题就解决了,直到不久前听李重重说白危雪身上鬼气很重,才意识到问题依然存在。这次,联想到白危雪情绪上的不对劲,他隐约猜到了什么。


    考虑到白危雪的感受,他委婉地安慰:“别担心,这里有屏障,就算有鬼也伤不到你,更何况我们都在。”


    白危雪没说话,只象征性地弯了弯唇角。


    *


    养殖区。


    他们轻车熟路地走向鸡舍,上百只鸡在围栏里扑腾,看得人眼花缭乱。


    李重重看着满地乱跑的鸡群,头疼地问:“这要怎么找?总不能一只只拎起来检查吧?”


    龙果抬了抬下巴:“该你表现了,你那虫子呢?”


    李重重抿了抿嘴,昨天他就在鸡舍放过一只虫子,没有嗅到任何鬼气。但男人都好面子,不能说自己不行,只能从兜里掏出来一只,扎破手指取一滴血喂给它,虫子吃饱后,他轻轻放在地上。


    浑身血红的虫子在地上慢慢蠕动,像一滴拥有生命的血珠,在地上拖出一道黏湿的痕迹。


    它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目标明确地朝着一个方向爬行,李重重双眼发亮,暗道有戏,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虫子,默默替它打气。


    蛊虫越爬越远,忽然,鸡舍深处传来一阵骚动。


    鸡群像是被什么惊扰,疯狂地扑腾着翅膀四处逃窜,发出尖锐的鸣叫。混乱中,一群鸡冲过来,逮着虫子就啄。


    伴随一声脆响,蛊虫被鸡生吞进去。


    李重重脸色一白,立刻冲过去,迅速地蹲下身,把鸡薅起来:“是不是这只!”


    温玉走上前,手掌放在鸡上感受了一会儿:“不对,不是这只。”


    李重重圆脸一垮,把鸡扔掉,露出心痛的表情;“我的虫子,就这样没了……”


    “至少说明这里确实不对劲。”温玉拍了拍他的肩,“别哭,你的损失单位会报销。”


    “谁哭了?!”李重重一把打掉温玉的手,又道,“对了,还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我觉得刚刚蛊虫的状态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我的蛊虫都很聪明,不会被那么轻易地吃掉,可是刚刚它的状态我觉得更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难不成有一股力量在刻意引导?”


    龙果轻嗤一声:“你的东西你自己都控制不了?”


    李重重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温玉想了想:“有屏障在,这样操作难度很大,不过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比起刚才,鸡舍的鸡群好像都警觉了不少,它们高昂着头,豆大的眼警惕地瞥向众人。


    “问题又回来了,这么多鸡,哪只才是被附身的呢?”李重重苦恼地问。


    温玉:“鬼在夜晚阴气最重,也最能被感知到,如果我们晚上能待在这里,说不定会找到。”


    “晚上?”李重重两眼一黑,“这难度也太高了吧,咱们晚上不都回员工宿舍了吗?哪有晚上检查的啊。”


    温玉:“也不是没有办法。”


    “哦对,你可以……”


    温玉点了点头。


    白危雪看着两人打哑谜,直到两人都沉默下来,他才问:“需要我做什么?”


    “你肯定不行。”温玉想也没想地拒绝了他,“龙果你来。”


    “凭什么是我?”龙果后退半步,满脸抗拒。


    李重重毫不留情地嘲笑道:“不会吧,这还是龙果吗,怎么胆子才这么点?”


    “谁要跟那群鸡待在一起?一股子臭味。”龙果嫌弃地拧眉。


    见白危雪面露疑惑,温玉解释道:“我有一种能力,可以将人的魂魄暂时转移到活物身上,就跟鬼附身活物的原理一样,不过转移之后,你自己的能力大部分都会失效,我们中间龙果是最合适的人选。”


    白危雪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龙果还是一脸拒绝:“换个方式行不行?这太恶心了,你明明知道我有洁癖。”


    温玉无奈:“忍一晚上不行吗?又没脏你自己的身子。”


    “心理洁癖!”


    突然,白危雪开口:“我来吧。”


    话音落下,三人都是一愣。


    温玉首先拒绝:“不行,虽然你身体弱这点不会影响到你,但在这种情况下你没有自保的能力,万一鬼有别的手段,你会很危险。”


    龙果顿了两秒,也开口:“其实,我也不是不行。”


    “我可以。”白危雪坚持。


    见状,温玉也不好再说什么,他把白危雪带到剩下两人看不见的地方,等再出现在李重重龙果面前时,白危雪已经变成一只白色大公鸡了。


    这公鸡外形十分醒目,通身羽毛洁白如雪,不含一点杂色,背部和尾羽在光线下呈现珍珠般的柔和光泽,鸡冠则是艳红的,像一簇燃烧在雪地里的焰火。


    公鸡的眼睛是漂亮的琥珀色,眼神淡漠,在白色羽毛的衬托下,带有一丝神圣的气质。


    “哇!”李重重睁大眼睛,弯腰要摸,“白危雪你怎么变成鸡都这么漂亮,快让我摸摸。”


    话音未落,他的尾音就变了调:“……哎,哎!别啄我,疼!”


    白公鸡冷淡地瞥他一眼,扭身朝鸡舍深处走去。


    剩下三人站在原地,盯着白危雪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确认没有异样后转身离去。


    很快,夜晚到了。


    第22章


    夜色如墨汁般浸透了屠宰厂。


    白公鸡静静地立在食槽边缘, 属于人类的思维在禽类的躯壳里发散,带来一种奇异的剥离感。视野变得低矮广阔,空气中的每一丝气味都被放大, 饲料的腥味、鸡粪的臭味, 以及一抹若有若无的、冰冷而幽深的腐朽花香, 如蛛网一般缠绕在鸡舍的某个角落。


    最令白危雪不适的,不是鸡群里臭烘烘的环境,而是身上的疼痛。


    温玉很明确地说过,他本身身体的孱弱不会影响到灵魂新进入的这具身体, 哪怕是家禽,为什么他进来以后, 这具属于禽类的身体还会感受到和之前一模一样的疼痛, 无论是胸闷还是心痛,都那么清晰、那么鲜明, 仿佛这种疼痛被刻在了灵魂里,无论换多少具身体也如影随形。


    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白危雪面无表情地想。


    他轻轻跳下食槽, 白色爪子在沾满污秽的地面上谨慎移动。大部分鸡已经蜷缩着睡去,只有少数几只睁着豆大的眼睛,沉默地盯着他。


    一切看似平静,但那丝腐朽的气息, 正从鸡舍深处散发出来。


    白危雪也有轻微洁癖,对肮脏的环境极度不适,但他强行压制着, 朝那片阴影靠近。


    越近,那股寒意越重,他甚至能感觉到羽毛下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就当他即将踏入阴影范围时——


    “咯咯哒!”


    “咕咕咕!”


    数道尖锐的鸡叫从身后响起, 一只体型壮硕的花公鸡不知何时醒了过来,它脖颈羽毛炸开,充满敌意地盯着白危雪,猛地冲过来,低头就啄!


    白危雪没有躲,他注视着那只大公鸡,抖了两下羽毛。


    轻薄的羽毛洁白如新雪,被抖落了一根。而那根被抖落的羽毛漂浮在半空中,就像一柄有意识的匕首,狠狠地戳向了花公鸡。


    “噗呲——”


    洁白的羽毛瞬间被染成血红,利刃一般插进花公鸡的脖子里,花公鸡眼白一翻,当场咽了气。


    数只嘶鸣的鸡本来也要冲过来,见状停下了脚步。它们不约而同地盯着白危雪,眼睛里没有禽类该有的情绪,只有一片死寂的、粘稠的黑暗。它们静静地注视着那滩血,眼神令人毛骨悚然。


    周围的温度开始悄然下降。


    忽然,对视间,白危雪感觉到了一抹对方情绪上的波动。


    鸡是做不出表情的,白危雪却从它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丝挑衅。


    就在这时,鸡舍里的鸡突然都醒了,它们僵立在食槽边,自上而下地俯视着白危雪,双眼里是一模一样的死寂。


    就像一连串被操控的傀儡,重复地执行同一道指令。


    “哗啦——”


    鸡群猛地朝白危雪冲去!


    这群鸡少说得有一百只,就算白危雪拔光了毛都不够杀,他面无表情地想了一会儿,抖了抖羽毛,一下子抖掉了七八根。


    这几根羽毛好像有心智一般,合成了一股,像一根绳子一样,绑在白危雪的爪子上。


    另一端腾空而起,冲向鸡舍的最高处,短暂地在房梁上绕了几圈,最终借力停在最高的平台上。


    白危雪被扯得眼冒金星,头晕眼花,停下来后,他克制不住生理反应,干呕了两下。


    平复后,他看向下方乌泱泱的鸡群,回以嘲讽的微笑。


    即便是傀儡,也无法做超出能力范围的事,鸡只能扑腾翅膀,不会飞,就算来一千只又如何?注定伤不到自己。


    还好他有白绫。


    白绫竟然能跟着他的灵魂变成他需要的模样,也是白危雪不久前才知道的事,虽然不知道白绫的来历,但只要能帮他就无所谓。


    琥珀色的眼瞳滴溜溜地转着,白危雪感知到周围的空气变得更粘稠,寒意更刺骨。连地上的鸡群都察觉到了危险,瑟瑟发抖地缩成一团,不再针对白危雪。


    白危雪站得高,看得远,他专心致志地俯视着鸡舍,试图找出恶鬼附身的那只。


    忽然,他脑海的警钟狠狠敲了两下,一股从脚底升起的寒意涌了上来,他迅速转身,朝身后看去。


    视野里,刚刚还空无一物的身后,突兀地出现了一只大黑公鸡。


    只一眼,白危雪就肯定他是恶鬼,琥珀色的眼睛骤然眯起,戒备地盯着对方。


    这只黑公鸡的羽毛是吞噬光线的墨黑,连眼睛都是纯粹的黑色,一丝眼白都没有,正死死锁住前方那抹醒目的白,唯有鸡冠腥红如血。


    白危雪附身的公鸡静静立在原地,羽白如雪,在浓稠的夜色里仿佛自带微光,即便立在鸡群中也能一眼看到。那双眼睛半眯着,带着人性的冷静与疏离,就算看到恶鬼,也是极为淡定的,与这具禽类的身体格格不入。


    黑公鸡逼近了,没有攻击他,也没有炸毛,只是低下头,静静地盯着白危雪。


    漆黑的瞳孔深处,是不加掩饰的恶意。白危雪盯着这瞳孔,不敢想象这恶鬼当初是怎么装出一副心善温柔的样子,当初为他贴创可贴时,靠那么近,他根本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恶意,更别提鬼气。


    装货,白危雪冷冷地想。


    他不再犹豫,直接抬起坚硬的喙,毫不留情地朝那双眼珠啄去!


    首先触碰到的是一抹坚硬,突破坚硬后,陷入了一潭诡异的柔软,就像一洼沼泽,越险越深。令白危雪诧异地是,恶鬼竟然没有躲。


    白危雪暗道不妙,松开喙,谨慎地后退半步。


    黑公鸡那只漆黑幽深的眼珠里,缓缓淌出了一缕黏腻的黑水,不是血,却比血更骇人,更醒目。


    白危雪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了,他厌恶地看向恶鬼,抖了抖羽毛,企图让白绫把这恶心的东西给扇下去,岂料白绫刚落,就被对方的喙叼了起来,洁白的羽毛被含在漆黑的喙里,眨眼间便灰飞烟灭。


    白危雪愣住了,怔愣的间隙,黑公鸡悄然靠近。他低下头,坚硬的喙近乎轻柔地擦过白公鸡颈侧柔软的细毛。


    白危雪浑身一僵,本能想躲,但禽类的身体过于迟钝,他麻木地立在原地,不知道要作何反应。


    黑公鸡的喙顺着白公鸡的颈部缓缓上移,最终停留在那颜色鲜艳的红色肉冠边缘。没有撕咬,只是用喙尖轻佻地点,如同一个冰冷的吻,又像在享用美食前的玩味试探。


    白危雪遏制住身体的轻颤,琥珀色的瞳孔锐利地转向近在咫尺的黑色头颅,他没有退缩,反而微微昂起头,将这个脆弱的部位暴露在对方喙下,像一个无声的挑衅。


    黑公鸡的动作顿住了,漆黑的眼珠里闪过一抹玩味,幽暗的瞳孔里,点燃了一抹暗红,像某种扭曲的兴奋,连带着翅膀也微微张开。


    然后,白危雪做了一件出乎意料的事。


    他微微倾身,将自己雪白的颈子埋入那片漆黑的羽翼之下,仿佛一种驯顺的臣服,又好似一种莫名的引诱。


    黑公鸡明显愣了一下。


    他没有人类的情感,只凭本能收拢翅膀,将那片白色裹入自己的领域。墨色的瞳孔里闪着幽暗兴奋的光,他迫不及待地低下头,打算好好享用对方。


    那洁白的羽毛就该被染上鲜血,那脆弱的脖颈就该被它的喙掰折,连血肉都吞进肚子里,吃干抹净。


    下一瞬,动作戛然而止。


    心脏传来一抹尖锐的疼痛,仿佛被一根匕首狠狠插进去,浓稠的血液混合着黑雾从黑色的羽翼下溢出,羽翼之下包裹的那抹纯白也被染成了红色。


    属于禽类的心脏巨痛无比,即便是恶鬼,也难以支撑这幅傀儡身体,他僵硬地转了转眼,看到心脏的部位插了一根极为洁白的羽毛,是白危雪身上最坚硬漂亮的一根。


    温度从禽类的身体上消失,羽翼下属于白公鸡的体温也渐渐撤退,恶鬼模糊的视线里,只能看见白公鸡高昂下巴,冷冷地看着他,目光不带一丝温度,连表情都不愿意施舍。


    从黑公鸡身体里剥离出来的最后一刻,他看见白危雪正用爪子趾高气昂地踩着黑公鸡的鸡冠,毫不留情地羞辱。


    在弥漫着花香的空气里,寒气无声地蔓延。


    真有意思,恶鬼想。


    他早该知道的,那个人做什么都不意外,即便是示弱。


    *


    四人宿舍里。


    白危雪猛地清醒过来,心脏的剧痛剥夺了他的感官,他蜷缩在床上,额头顶着枕头,无声地喘息。


    怎么回事?


    他刚杀死黑公鸡,本来想着去猪圈里看一看,他觉得那几头猪有问题,没想到没过多久,他就被强制送回了这具身体里。


    疼痛稍缓,他看了眼时间,是凌晨五点。


    三人都沉沉地睡着,李重重正在打呼噜,呼噜声很响。白危雪睡不着,只能打开手机,玩小游戏。


    一个小时后,众人终于醒来。


    和白危雪同为下铺的龙果最先发现了白危雪,他惊讶地问:“你怎么回来了?”


    白危雪摇摇头:“我不知道。”


    听到声音的李重重和温玉也极速下床,他们看着白危雪,都愣住了:“你那具身体死了?”


    “没死。”


    “不可能,肯定是死了。”温玉皱了皱眉,“按理说这个时间是永久的,如果我这边不打断,你会一直待在那具身体里,除非死亡。”


    “那鬼的身体死了呢?”


    温玉眼睛一亮:“你找到他了?”


    白危雪点头:“我把他的身体弄死了。”


    闻言,温玉露出了惊喜的表情:“太好了,一般的鬼根本受不了屏障的压制,脱离附身的活物就会魂飞魄散,我们的事情很可能解决了。”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李重重担心地问。


    “没有,他的力量被屏障压制的厉害,动不了我。”话锋一转,白危雪又道,“不过我们的任务应该还没解决,这只鬼是在门口伪装卸货员的那只,和我们的任务应该关系不大。”


    众人的气焰又落了下去。


    “没关系的,”温玉安慰道,“起码你的这个隐患算是解决了,也是一桩好事。”


    解决了吗?


    白危雪不觉得。


    他那具身体明明没死,却被强制送回来,就说明其中有大问题。


    “今天我们去屠宰区看看吧,说不定能找出点线索。”


    众人没有异议。


    屠宰区。


    这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地面覆盖着暗红色的黏腻水渍。发黑的血垢凝在挂钩上,上面还悬挂着刚被剖开的新鲜猪肉,苍白的脂肪与鲜红的肌肉在惨白灯光下形成刺目的对比。


    排水沟里,碎肉和内脏残渣堆积着,挂在铁架上的刀具闪着寒光,刃口还带着新鲜的血丝。


    冷库的门缝里渗出丝丝冷气,在室内冻得人一哆嗦。四人对视一眼,都从这屠宰区里察觉到了诡异的氛围。


    屠宰区的师傅有好几个,年纪都挺大,李重重眼睛转了转,前去套话。


    他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容,凑近一个正在磨刀的老师傅:“师傅,忙着呢?咱们厂这待遇看着不错啊。”


    老师傅头也没抬,粗糙的手掌稳稳地握着刀,在磨刀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沙沙声:“也就混口饭吃。”


    “我看咱们这儿挺干净的,管理肯定挺严格吧?”李重重随意地环顾四周,“哎,这么好的地方,可惜了,要不是以前出过那么邪乎的事,现在咱们厂发展肯定更好。”


    磨刀的声音戛然而止。


    老师傅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瞥了李重重一眼,又迅速垂下,继续磨刀:“都是些瞎传的话,做我们这行的,杀气重,哪儿没点闲言碎语?别瞎说。”


    他语气平淡,神色却有些不自然。


    另一边,龙果背着手,看似随意地检查着悬挂的猪肉,实则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人的表情和动作。温玉拿出李重重不久前给他的蛊虫,悄悄放到了隐蔽的角落。


    白危雪站在稍远的位置,血腥气让他胃里翻腾,脸色更白了几分。他强忍着不适,观察着周围。


    李重重不死心,又凑近些,压低声音道:“老师傅,不瞒您说,我们就是听说之前好像出过杀人案?是不是真的啊?”


    老师傅的手猛地一顿,刀锋差点划到手指。他脸色微变,左右看了看,才压着嗓子,带着一丝警告:“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打听!对你们没好处!”


    说完,他不再理会李重重,端起磨好的刀,快步走向流水线。


    “他肯定知道什么。”李重重走回三人身边,低声道,“一提到杀人,脸色都变了。”


    温玉神色凝重:“这里肯定有问题。”


    就在这时,白危雪抬手指向流水线尽头那个相对独立、看起来是处理特殊部位的小操作间:“那里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去看看吧。”


    操作间的门虚掩着,里面光线更暗,隐约能看到里面摆放着一些不常用的工具和容器,空气中飘散着一股更浓重的腥气。


    龙果二话不说,率先朝里面走去。温玉和李重重立刻跟上,白危雪也深吸一口气,跟了过去。


    推开虚掩的门,操作间内的景象映入眼帘。这里比外面更杂乱,墙壁上喷溅的黑红色污迹更多,几乎覆盖了原本的墙面颜色。几个半人高的蓝色塑料桶放在角落,盖子严丝合缝地盖着,散发出一股比外围更浓重的臭味。


    “这里也太臭了吧……”李重重捂住鼻子,眉头拧成了疙瘩。


    白危雪站在稍远的位置,那股腥气钻入鼻腔,他本就翻腾的胃部更加不适。


    温玉深吸一口气,示意三人做好准备,然后掀开了最近一个塑料桶的盖子。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强烈血腥和脏器特有气味的恶臭扑面而来,熏得人想吐。


    桶内,是满满一桶暗红色的、被切割成不规则块状的肉。肉质看起来有些奇怪,纹理比寻常猪羊肉更细腻,颜色也更深,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暗红,脂肪又厚又黄。一些碎骨夹杂其间,形状也有些怪异。


    李重重探头一看,脸色瞬间白了:“这、这肉……怎么那么像……”


    “人肉”两个字卡在喉咙里,他没敢说出来,但另外三人都明白了。


    “应该不是,”温玉拎起一块,皱眉闻了闻,“气味很像,但确实不是,就是普通的肉,只不过放太久了,开始发臭了。”


    “好吧……”


    四人迅速退出操作间,重新回到相对开阔的屠宰区。外面的工人依旧在忙碌,每个人都极为专注,对操作间的事情一无所知。


    “要不要检查一下冷库的肉?”龙果问。


    温玉摇了摇头:“冷库的肉那么多,抽查就已经很奇怪了,要是一块块地检查,浪费时间不说,还容易引起怀疑,别忘了我们是以什么身份进来的。”


    看完屠宰区后,几人回到宿舍午休。


    白危雪躺在床上,涌上一股从内而外的疲惫,身体的不适让他格外困乏,几乎是闭上眼,就陷入了一片混沌。


    他没有做噩梦,也没有听到任何声音,却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注视,像蛛网一样缠绕上他,慢慢收紧,带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睡梦中,他微微蹙起了眉。


    阴寒的气息阴魂不散地渗透进来,明明什么都看不到,他却像是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水域,脚下是粘稠的淤泥,有什么东西正从淤泥深处浮上来,带着腐朽的花香,试图触摸他的脚踝。


    白危雪在睡梦中本能地抗拒,他无意识地蜷缩身体,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的努力仿佛是徒劳,只能被拽着脚踝越陷越深,眼看着要沉沦下去,他用力浑身力气,猛地一蹬!


    “操!”


    伴随着一声愤怒的咒骂,白危雪终于从梦境里醒来。


    他迷茫地睁开眼,眼睛里还蓄着一层朦胧水雾,映入眼帘的,是捂着脑袋骂骂咧咧的龙果。


    “你特么不睡觉踢我干什么?”


    白危雪眨了眨眼,一脸茫然。


    龙果被这一脚踹得不轻,他起床气很重,有一肚子脏话准备骂出口,却在看清白危雪的表情时瞬间哑火,愣在原地。


    “你、你……”


    不知想到什么,龙果脸红到耳根,他骂骂咧咧地换了个方向躺下,小声道:“下次轻点搞,别打扰我睡觉。”


    第23章


    下午, 依旧一无所获。


    直到晚上,睡梦中的李重重突然惊醒,把三人叫醒:“有发现了。”


    “什么发现?”温玉揉着眼睛, 困倦地问。


    “人肉!”


    话音落下, 三人皆是精神一振。


    “温玉你还记得吗?你帮我放了只蛊虫在屠宰区, 我这只蛊虫能闻出来人肉,它顺着味道一路找,居然在操作间找到了一间暗门,那个暗门底下就是人肉!”


    温玉脸色立刻变得凝重, 他打起精神追问:“那暗门底下有活人吗?你的蛊虫能不能闻出来?”


    “不行,闻不出来, 只能确定底下有人肉。怎么办, 我们什么时候再去看看?”


    “能确定暗门位置吗?”


    “这个可以。”


    “一大早就去。”


    *


    操作间。


    四人凭借着蛊虫的指引,来到几个巨大的蓝色塑料桶跟前。


    “就是这下面。”李重重压低声音, 指了指最中间的三个蓝色塑料桶。


    龙果和温玉对视一眼,默契地合力,小心翼翼地将塑料桶挪开, 尽量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锈迹斑斑的小门和一把锁暴露在众人眼前,锁头上那些深褐色的污渍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是地下室。”


    “龙果,开锁。”


    龙果拿出工具,动作熟练地开始解锁。随着“咔哒”一声轻响, 铁锁应声而开。


    他深吸一口气,看了身后的三人一眼,猛地拉开了那扇铁门。


    一股冰冷刺骨、混合着浓烈血腥和腐败恶臭的空气, 瞬间从门后狭小的空间里喷涌而出,这味道比塑料桶里的要浓烈百倍,直冲脑门, 连后面的李重重都开始干呕,更别提最前面的龙果了。


    手电筒的光探入那个仅容一人弯腰进入的狭小空间,四人小心翼翼地顺着台阶进入。


    里面是一个简易的冷库,墙壁和地面都结着厚厚的、污浊的冰霜,寒气逼人。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案板,众人走近一看,赫然是被切割分解的人类肢体!


    不是完整的尸体,是已经被处理过的状态。泛着青紫色的断肢、剥离了部分肌肉的骨骼、以及一些无法辨认部位的内脏组织,被杂乱地堆放在角落,或是冻结在冰层里,数量极多,远超在蓝色塑料桶里看到的那些。


    联想到烧烤店吃到的手撕猪心,众人脸色都是一白。龙果强忍着不适,蹲下身,拎起断肢查看。手电筒的光扫过一节节肢体,忽然,他的目光定格在某一处。


    “白危雪,你过来。”


    龙果把断肢翻了个面,让对方看仔细:“你说的是不是这个?”


    那截断肢皮肤虽然青紫,但能隐约看到在断肢内侧,有一颗巨大的痣,痣上长着长而粗的毛,又黑又硬,像极了……


    “嗯,是咒痣。”


    白危雪皱眉:“咒痣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不是说很罕见吗?”


    龙果闻言挑眉:“怎么,你之前见过?”


    龙果对阴嗣村一无所知,不知道也正常,白危雪没回答,身后不知何时走来的温玉开口:“是很罕见,没想到我们市也会出现这种东西。”


    “情况我后面会反馈给上级,不过这些肢体上并没有鬼气,我们要查的灵异事件也还没有头绪。”


    “什么,没有鬼气?”李重重震惊地问。


    温玉:“对。”


    李重重:“这也太诡异了,屠宰厂曾经那起灵异事件已经被彻底清除了,鬼就算进来作恶,杀了人总不能什么都探查不到吧?跟着我们进来的那个鬼已经很强了,他没杀人,都能感受到一些鬼气,这杀了人的怎么可能感受不到呢?”


    白危雪:“一定是鬼干的吗?”


    李重重:“灵异事件,不是鬼还能是人吗?”


    白危雪反问:“那这地下冷库也是鬼建的?”


    李重重:“……”


    龙果适时插嘴:“我也觉得人为概率很大,屠宰厂的老板就很可疑,有人在他的地盘建了这么个冷库,他会不知道吗?那些老师傅在这儿干了这么久,人肉猪肉会分不清吗?”


    温玉不确定道:“那高明团为什么会这么放心地让我们来查东西?不怕我们查到什么吗?”


    龙果摊了摊手:“要不是李重重的蛊虫,我们就凭自己的鼻子,也闻不出来人味在哪儿啊。”


    四人商量的时候,温玉的手机突然响了一下。


    “是高明团的短信,他问我们有没有空,请我们吃个晚饭。”


    “不会是他发现了,要给我们设鸿门宴吧?”李重重摸了摸鼻子。


    “有可能,”龙果哈哈一笑,“说不定这次去了,下次桌上的肉就变成我们四个了。”


    “……那去不去?”


    “去啊,当然要去。”


    餐桌上,气氛看似热络,实则暗流涌动。


    高明团热情地招呼着四人,桌上摆满了丰盛的菜肴,跟上次一样,绝大部分都是厂里的肉。但经历了地下冷库的冲击,看着那些色泽诱人的红烧肉、糖醋里脊,四人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筷子拿起又放下,没有一个人敢动荤菜。


    “几位领导,工作这么辛苦,别光吃蔬菜啊,来,多吃点肉菜补补。”高明团脸上堆着笑,热情地招呼道。


    “高厂长太客气了。”温玉勉强笑了笑,夹了一筷子面前的清炒菜花,“可能是白天在厂区转得有点累,没什么胃口。”


    “是啊,”李重重连忙附和,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咱们厂太大了,走一圈下来确实够呛。”


    龙果干脆抱着手臂,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高明团:“高厂长,你这厂子经营得不错啊。”


    高明团给自己倒了杯酒,举起酒杯朝四人敬了敬:“领导太抬举我了,就是个普通的屠宰厂,脏乱差的,没什么意思。来来来,我敬各位一杯,感谢各位领导照顾。”


    四人以茶代酒,勉强应付过去。


    酒过三巡,高明团的话逐渐多了起来。


    “唉,不瞒各位说,接手这个厂子的时候,我就知道这里不太平。”高明团叹了口气,脸上愁云密布,“之前不是出过那档子事吗?死了人,还闹鬼。我也是硬着头皮接手的,就想着好好经营,把厂子的名声扭过来,给我小妹攒点嫁妆。”


    白危雪安静地吃着青菜,闻言抬眸,淡淡地问了一句:“高厂长和妹妹感情真好。她成绩怎么样?寒假不过来吗?”


    高明团脸上满是骄傲:“我小妹成绩可好了,次次都是班里第一,连三好学生的奖状都拿了好几张呢!只不过她学习忙,上辅导班多,不怎么回来。等她下次过来,一定介绍给各位领导认识。”


    “那还是不必了,”龙果勾起嘴角,语气带着一丝玩味,“小姑娘还是离这些杀气远一些比较好,被吓哭鼻子就坏了。”


    高明团脸色微微发白,干笑了两声:“领导真会开玩笑,我家小妹胆子可大了,不怕这些的。”


    接下来的饭局,气氛变得更加微妙。高明团似乎有些心神不宁,不再像之前那样热情主动。四人抓住机会,看似随意地询问了一些关于厂里老员工、以及厂区建筑布局的问题,高明团的回答虽然滴水不漏,但那份刻意的镇定反而更让人起疑。


    晚饭在一种看似和谐实则紧绷的氛围中结束。高明团亲自将四人送到宿舍楼下,看着他们上楼,才转身离开。


    四人回到宿舍,关紧房门。


    “他在撒谎。”温玉肯定地说,“提到他妹妹时,他的情绪波动很明显。我感觉他在试探我们,想知道我们到底发现了多少。”


    “他肯定和地下冷库脱不了干系,”李重重愤愤道,“他估计就是主谋。”


    “先查查他的妹妹。”白危雪开口,“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在撒谎。”


    温玉点点头,把高明圆的信息发给信息部:“得等个一两天才有结果,这期间我们先干什么?”


    “屠宰厂我们几乎都逛遍了,只有员工宿舍、办公区没进去过,话说高明团的办公区会不会有什么线索?”


    “要不找个机会进去看看?比如以公事为借口什么的。”


    “也行。”


    *


    高明团办公室。


    温玉脖子上戴着工牌,十分正经地把一摞文件交给高明团:“高厂长,我们还需要这些资料,看看您这边是否方便?”


    “方便,方便,你们先坐着,我去找找。”


    资料柜就在办公室的最左侧,白危雪他们坐着的沙发旁边。高明团在资料柜里翻找,白危雪敏锐地看见资料柜的最下方有一摞红色的纸,颜色有点眼熟。


    他思索几秒,站起身,伸出手接过高明团手里的文件:“要不我帮你?”


    “不用不用,哪儿有让领导帮忙的道理,您先坐,找好了我告诉您。”


    被高明团婉拒后,白危雪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地坐回了原处。等高明团找到文件交给温玉后,四人一起出了办公室。


    “有异常吗?”温玉问三人。


    “没有。”李重重诚实摇头。


    “我也没有。”龙果摊手。


    “在妹妹的事上,高明团应该没说谎。”白危雪开口,“我在资料柜最底下,看到了一摞奖状。”


    温玉:“奖状?”


    白危雪:“对,都是三好学生奖状,我没看清细节,只瞥了一眼名字,是高明圆。那些奖状不像新的,应该不是作假。”


    温玉松了口气:“那就好,没想到他还真是个好哥哥。”


    李重重:“但我还是觉得这杀人案跟他免不了关系。”


    几人压低声音商量,不知不觉就走出了办公楼。到外面的空地上后,白危雪道:“你们还记得养殖区的猪吗?”


    温玉秒懂:“你还是觉得猪身上的痣跟咒痣有关?”


    白危雪点了点头。


    温玉:“我确实没在猪身上察觉到鬼气,根据现有的资料表明,咒痣确实只存在于人身上,就算被鬼附身的活物也不会有咒痣。”


    话锋一转,他又道:“不过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我支持你。”


    “我准备凌晨去看看。”


    “晚上?你是要再用那种方法吗?那种方法对你身体消耗很大,我不建议在短时间内尝试多次。”


    “我本人进去。”


    “晚上养殖区关门了,你要怎么进去?”


    闻言,白危雪瞥了眼龙果:“不是有会开锁的吗?”


    龙果:“……行。”


    几人回到宿舍商量了一下,白危雪和龙果今晚结伴去,温玉和李重重在宿舍里睡觉。


    “那你早点睡啊,别熬夜。”温玉嘱咐道。


    “好。”


    剩下三人睡眠质量极好,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三道绵长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白危雪的意识也渐渐沉了下来。就在他即将进入梦乡之时,脚踝处忽然又传来一抹冰凉的触感。


    那感觉极其细微,像雪花落在皮肤上,转瞬即逝,却带着一种直刺骨髓的阴寒。


    白危雪猛地惊醒,睡意全无。


    他屏住呼吸,在黑暗中静静躺了数秒,听觉和感知被放大到极致。宿舍里,另外三人的呼吸声依旧规律,窗外是死寂的夜,没有任何异常声响。


    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临睡前的错觉。


    但他知道不是。


    那冰冷的触感,带着一种熟悉的、令人作呕的腐朽花香,他再熟悉不过了。


    又是他。


    白危雪面无表情地睁着眼,冷冷地望着头顶的床板,没有做任何动作。他知道,屏障最大程度地制约了恶鬼的举动,恶鬼现在的能力也就只能控制几只鸡鸭,根本伤害不了他。


    冰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挤压在狭小的空间内,温暖的空气变得更加稀薄,连呼吸都变得困难。白危雪的这张床仿佛被单独隔离在一个独立空间,周围只有幽暗的阴影与他作伴。


    月光照不进这里,白危雪的视野被无限压缩,只能看见一片漆黑。在黑暗的环境中,感知变得十分敏锐,他能感受到,有阴影正游移地爬上他的床。


    阴冷的触感顺着脚底扩散到身下,他像躺进了幽深晦暗的沼泽,稍一动作就会深陷其中,被沼泽吞噬。


    忽然,一抹湿凉碰到了他的嘴。


    白危雪愣了一下,刚要张嘴说话,一只干燥的手掌就捂住了他的嘴,紧接着,一声轻笑从耳边传来,轻声耳语:


    “别喊,要是不想被你同伴发现的话。”


    白危雪最讨厌被人威胁,但也确实不想被其他人知道。停顿两秒,他压低声音,冷冰冰地问:“你要干什么?”


    “看不出来?”


    湿凉在他的唇角游移,触手似的触感极为鲜明,一举一动都在挑战白危雪的忍耐力。


    白危雪立刻想到了那次梦境,恶鬼把手探入他口中时的怔愣。他仿佛明白了什么,表情瞬间变得嫌恶。


    他不再废话,立刻召唤出白绫。


    可奇怪的是,这次白绫没有任何动静。


    难道又是梦?


    “在找这个吗?”恶鬼突然问。


    话音落下,白危雪的脚踝被轻轻点了点。他皱了皱眉,曲起腿,手伸到脚踝摸了摸。


    一摸,他脸色瞬间变了。


    恶鬼竟然把白绫缠在他脚踝上,缠成了一个蝴蝶结!蝴蝶结上涂满了粘稠的水痕,来压制白绫的能力。


    白危雪气笑了:“你是变态?”


    轻笑声更加清晰,带着几分玩味和毫不掩饰的愉悦:“对你,或许是的。”


    湿凉的触感不仅没有退缩,反而变本加厉,如同拥有生命的活物般,沿着他的唇角往里描摹。没有欲/望,只有满怀恶意的亵玩,企图撬开他紧闭的牙关,品尝那抹湿润的柔软。


    白危雪浑身僵硬,恶心得几乎要呕吐。他偏头想躲,那只捂住他嘴的手却掐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


    “放开!”他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浅色瞳孔在浓稠的黑暗里燃烧着冰冷的怒火。


    “求我。”恶鬼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气息冰冷,带着腐朽的花香,如同毒蛇吐信。


    白危雪闭上眼,不再浪费口舌。湿润粘稠的触感压过唇瓣,挤进嘴里,刺骨的冷意贴上他的牙齿,冰得他微微打颤。


    更为浓郁阴寒的气息包裹上来,带着更强的侵略性,试图深入,捂住他嘴的那只手掌也逐渐变得冰冷,指尖捏住他的双颊,带来一阵战栗。


    窒息感和侵入感同时袭来,白危雪的额角渗出冷汗,呼吸变得更加困难。他死死咬着牙关,却还是抵不过那股力道,齿关被迫张开。


    那一瞬间,森寒冷黏的触感便长驱直入,带着一种非人的灵活,直接缠上了那抹柔软。


    浓郁到极致的花香在温热的内部肆意游走,丈量般扫过他敏感地上颚,那粗糙冰冷的摩擦感让白危雪控制不住地一阵剧烈战栗,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呜咽。


    恶鬼似乎很享受这种反应,他变本加厉,蟒蛇缠绕猎物般,带着戏耍的力道,时而收紧,时而暧昧地摩挲。


    一种被侵/犯领地,被强行占据的感觉席卷了白危雪,他想狠狠咬下去,但捏住他双颊的冰冷手指巧妙地控制着力道,让他完全无法合拢牙关,只能被动承受这令人窒息的纠缠。


    白危雪的眼尾微微泛红,蒙上一层薄雾般的水汽,在黑暗中折射出细碎的微光。


    恶鬼近距离地注视着他这幅被迫承受的狼狈模样,纯黑的眼瞳里浮上一抹幽暗的猩红,他饶有兴致地撤回黑雾,换上修长的手指。


    轻轻一勾,一阵无法抑制的颤抖就从灵魂深处升起。白危雪恨恨地盯着恶鬼,浅色的眼瞳里满是汹涌杀意。


    “真漂亮。”恶鬼好不吝啬地夸赞。


    比起上次,他游刃有余地勾玩着,瞳孔里的是毫不掩饰的愉悦。作为鬼,他早就没有了人类的感情,能感知到的快乐也少之又少。杀/戮算一个,而眼前所做的事情又算一个。


    搅弄着,指尖夹住又松开,将高高在上的美丽狠狠拽入泥沼,并亲眼见证其破碎。


    这种彻底掌控对方的脆弱之处,肆意玩弄,看着那清冷如雪的人在自己手下展现出如此无力、被迫承受的姿态,带给他一种无与伦比的、近乎战栗的满足感。


    生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不清,但某些本能好像在指引他做别的什么。


    做什么?


    他不在意。


    但如果能通过这种极致侮辱的方式,打破眼前人所有的冷静和疏离,他乐意效劳。


    等玩腻了,再体验一把杀/戮的快乐,就再好不过了。


    白危雪敏锐地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他瞳孔骤缩,意识到自己再不做点什么,事情会朝着不受控制的方向发展。


    没有时间了,他硬着头皮,轻轻一蹬!


    就在白危雪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这冰冷的侵/犯和窒息感淹没时,一道压低声音的“操!”传进了他的耳朵。


    深入口/腔的冰冷瞬间抽离,捏住他双颊的手也同时松开。


    压迫感骤然消失,白危雪猛地侧过头,剧烈咳嗽起来。生理性泪水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他手背用力地擦拭着嘴唇,仿佛想要抹去残留的冰冷触感和令人作呕的花香。


    “下次见。”


    黑暗中,恶鬼的呢喃风一样在耳边消散。


    白危雪抬起眼,即便泪光模糊,那眼神也冷若冰霜,眼底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特么又搞,也不怕肾/虚?”龙果骂骂咧咧地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搞就搞吧,你踹我干什么?还剩半个小时,你让我怎么睡?”


    黑暗中,借着手机微弱的光芒,龙果看到白危雪独自坐在凌乱的床上,微微喘息,唇瓣红/肿,又愣住了。


    “抱歉。”


    “……你有病吧?”


    说完后,没等白危雪回答,龙果就掀起被子,躺回了床上。


    白危雪明白龙果误会了什么,但他懒得解释,至于踹龙果,他是故意的。要不然恶鬼不会这么轻易地放过他,如果不这样做,把所有人都叫醒,一想到那尴尬的场面,他不如死了算了。


    至于对龙果的补偿……再说吧。


    白危雪擦去眼角的湿润,眼神恢复了一贯的冰冷。只是在那冰冷之下,翻涌着浓烈的毁灭欲。


    半小时后。


    “喂,醒醒。”


    白危雪被人拍醒,瞬间清醒过来。他动作很快地穿鞋下床,不到三分钟就和龙果一起出了宿舍。


    路上,龙果冷笑:“把我吵得睡不着,你倒是睡得香。”


    白危雪抿唇:“不好意思。”


    龙果不可思议地问:“没了?”


    白危雪想了几秒:“下周上班帮你带早饭?”


    龙果轻嗤一声:“你难道不知道我不吃早饭?”


    白危雪:“那请你吃饭?”


    龙果又嗤一声:“谁稀罕那一顿饭。”


    白危雪:“……那你要我怎样?”


    龙果也没想过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路,在进养殖区大门前,他回道:“那先留着吧,等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我再问你要。”


    “行。”


    *


    龙果利落地解决了门锁,两人悄无声息地潜入。与白天的嘈杂不同,此时的猪圈异常安静,只有猪粗重的咀嚼声。


    猪圈在凌晨的夜色中更显阴森。浓烈的骚臭味几乎凝成实质,扑面而来。几盏昏暗的节能灯在棚顶投下惨白的光,将那些或趴或卧的猪影拉得扭曲变形。


    越靠近,咀嚼声越清晰,伴随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骨头被碾碎的轻微响动。浓烈的血腥味和一股似曾相识的恶臭弥漫在两人鼻腔,龙果抬起手电筒,白色强光直直射入猪圈最深处。


    光线所及之处,景象令人头皮发麻。


    那些或趴或卧的猪正在进食。


    猪食槽里,盛着满满的肉,青紫色的肉被切成一块一块,放在槽内,诡异而可怖。白危雪白天观察过猪食槽,只有猪饲料,并没有这么多肉,为什么晚上会多出来这么多?


    龙果晃了晃手电筒,示意白危雪看某个位置。


    手电筒光线最集中的地方,圈着一块青紫色肉块。肉块上,有一颗硕大的黑痣,已经被猪啃了大半。


    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答案——


    这群猪吃的是人肉。


    就在这时,那些啃噬人肉的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齐刷刷地抬起头,猩红的眼睛在黑暗中锁定两人,嘴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它们放下嘴边的血肉,缓慢的站起身,直勾勾地盯着两个人看。


    好几头猪的皮肤上,能清晰地看见微微凸起、颜色很深的痣,长着粗硬的黑毛,和青紫肢体上的咒痣一摸一样。


    龙果压低声音:“这些猪就是因为吃了人才长咒痣?”


    白危雪蹙眉:“可是温玉说咒痣只能长在活人身上。”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血肉被撕扯咀嚼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他们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站在原地与猪对视。


    这时,有一头格外壮硕的猪,忽然抬起前蹄,猩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白危雪,鼻孔喷出带着腥臭的热气。


    它嘴角咧开,露出森白的牙齿,俨然是一副想吃人的表情。


    “操,猪还真会吃人。”


    白危雪:“乌鸦嘴。”


    龙果笑了笑:“这怎么能是乌鸦嘴呢?这是科普,猪是杂食动物,饿狠了什么都吃的。”


    白危雪挑眉:“它们饿吗?”


    龙果组织着措辞:“没准呢……操,我怎么感觉它要出来了?”


    只见那只猪一步步朝着围栏边缘靠近,用身体撞击栏杆,发出“砰砰”的闷响,仿佛随时要破栏而出!


    “退后,”龙果一把将白危雪拉到身后,他盯着猪群,眼神凶狠,“放心吧,我有招治他们。”


    没等龙果表现,不知哪儿的角落里突然蹿出了一只小白狗。小白狗“汪汪”叫了两声,就跟影子一样消失了。


    再一回头,猪也老实了,它们安静地趴在猪食槽前,沉默地咀嚼着残肢。


    龙果:“……”


    白危雪:“……”


    漫长的沉默后,龙果率先开口:“难道猪还怕狗?”


    白危雪:“这狗有点眼熟。”


    龙果回忆了一会儿,肯定道:“我们见过,就第一次那个饭桌上,厂长养的小土狗。”


    白危雪也点了点头。


    “那我们接下来要干什么?”


    “回去睡觉。”


    猪群安分下来,两人又去看了眼鸡群。自从白危雪把恶鬼从那只黑公鸡身上逼下来后,鸡群就变得十分正常,探查不到半分鬼气。


    回去的路上,龙果问:“你说,这屠宰厂真的有灵异事件吗?”


    白危雪:“你们上级说有我才来的,我是新人,怎么可能知道。”


    龙果:“……”


    回到宿舍后,白危雪在床上辗转难眠。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总觉得被褥上有一股腐朽的花香,这香味极为霸道,他每次呼吸都能闻到。


    实在被烦得睡不着,他抬手敲了敲龙果的床板。


    “干嘛?”龙果已经换了一边睡。他抱着被子坐起身,睡眼惺忪,“好不容易快睡着了,又被你吵醒了。”


    白危雪勾了勾手指:“来。”


    等龙果靠近,他才压低声音说:“你来闻闻我这被子上是不是有股香味儿。”


    “?”


    龙果一脸戒备地往后退了退:“干嘛?我可不是gay。”


    白危雪忍住了想骂人的冲动,冷淡地说:“我也不是。”


    不仅不是,联想到几个小时前恶鬼所做的举动,他觉得他可能也要像龙果一样恐同了。


    龙果半信半疑地伸过头,扯过一个被角,闻了闻:“哪有香味儿,没有啊。”


    白危雪皱眉:“不可能,你再闻闻。”


    龙果深吸一口气:“真的没有。”


    白危雪见他一脸认真,也拿过被子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花香涌入鼻腔,他皱了皱眉,立刻把被子丢在了一边。


    龙果瞥了眼他的脸色,斟酌地问:“那个……你该不会是想知道你身上有没有体香吧?”


    白危雪沉默了几秒,吐出一个冷淡的音节:


    “滚。”


    第二天白天,李重重和温玉都起床了。


    白危雪不信邪,拉着他们也闻了闻。


    回答异口同声:“没有。”


    “……”难道这股香味只能他能闻到?


    忽然,白危雪想起了鸳鸯契。


    等等,该不会这香味也是情/趣的一种吧?


    就在白危雪沉思的时候,温玉出声了:“你们还记得我找技术部的人问过一件事吗?”


    李重重点头:“记得,妹妹的事。”


    “对,结果出来了。”


    龙果:“白危雪不是说他在资料柜里看见过奖状吗?妹妹的身份应该没问题吧?”


    “身份是没问题,”温玉话锋一转,“但是人有问题。”


    三人精神皆是一紧,白危雪从思绪中抽离,问:“人哪里有问题?”


    “根据档案记载,高明团的妹妹高明圆在十年前就死了,死的时候刚好是小学五年级。”


    第24章


    “死了?”


    三人异口同声, 神情皆是不可置信。


    “对,”温玉眉心紧锁,他再三确认了手机里的资料, 开口, “高明圆十年前就死了, 高明团亲手拿着死亡证明去派出所办理的销户。”


    “这高明团有问题吧?”龙果开口。


    李重重点头:“我也觉得,这高明团八成是变态杀人魔,第一个先拿自己妹妹下手。不是说变态狂有一种癖好,会把受害人身上的一件物品收藏起来, 满足自己的杀/戮欲吗?我猜白危雪在他办公室看到的奖状就是这样的,死变态。”


    “我觉得咱们这趟任务应该是这么一回事:这变态为了清理犯罪证据, 把受害人遗体喂猪, 想悄无声息地毁尸灭迹,没想到把猪肉和人肉搞混了, 人肉被低价出售给烧烤店,恰巧让我们碰上。之所以我们查好几天都没查出来名堂,是因为这根本就不是什么灵异事件, 你们觉得呢?我说得很有道理吧?”


    李重重滔滔不绝地讲完,三人都没说话。


    见状,李重重双手合十:“既然这样,咱们直接喊官方处理?”


    他们四人里, 温玉是组长,有最终话语权。在李重重期盼地注视下,温玉叹了口气, 轻轻摇头:“不行,在没查出来灵异事件前,我们不能草草结案。”


    李重重愣了一下:“那要是根本没有灵异事件, 是上面弄错了呢?”


    温玉看着他,平静道:“上面不会弄错的。如果真弄错了,等上面下来通知,我们的任务才能结束。”


    李重重无言片刻,拿起矿泉水猛灌几口,喝完了一抹嘴,闷闷道:“……好吧,你是组长,都听你的。”


    温玉其实也很无奈,但是职责所在,他不能失职,只能问:“大家觉得下一步该去哪里?”


    龙果摇了摇头。


    白危雪也跟着摇头。


    李重重最是嘴硬心软的人,尤其是温玉是他的好兄弟,就算他觉得再调查下去没有意义,他也还是给出了建议:“我觉得可以去屠宰区问问那些老师傅,他们在厂里待得久,多少能知道些事。”


    屠宰区。


    老师傅一看见他们四人进来,原本正在磨刀的手立刻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慌乱。他下意识地拿沾着猪血的布擦了擦手,脸上挤出几分生硬的笑容:“几位领导,又来检查啊?”


    温玉走上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语气放松道:“老师傅,别紧张,咱们厂的肉质量过关,问题不大,就是想找您聊聊,您在厂里干了很多年吧?咱们厂开了这么久,之前卫生条件都是什么样的?”


    “啊……对对,是有些年头了,”老师傅重新拿起刀,有一下没一下地磨着,语气放慢,似乎陷入了回忆,“实不相瞒,我在这里做了快十年,现在的卫生条件啊,比起当年,简直好太多了!”


    “之前哪能算个‘厂’?就是个养猪杀猪的小作坊,当年那老板也不用心经营,是混吃等死的富二代,差点儿被人把公司做空,听说有个会计还进去蹲了几年,现在都没出来呢。咱们高厂长接手后,厂子才好起来的,规模一年比一年大,我们这些老东西待遇也越来越好,哎,多亏了咱们高厂长啊!”


    温玉一边笑着,一边附和。和李重重相比,温玉人际交往的能力显然要高明得多,聊了三五分钟,老师傅就放下戒备,跟他唠起了家常。


    温玉不经意地询问:“听说高厂长还有个妹妹?”


    老师傅闻言点头:“对对,是有个,特别漂亮的小姑娘,可稀罕人了。”


    温玉适时地露出惊讶:“你还见过?”


    “哪儿能啊,咱们屠宰厂是什么地方,杀气这么重,哪个当哥哥的愿意把妹妹带过来,不过……”老师傅嘿嘿一笑,压低声音对温玉道,“我在厂长办公室见过他妹妹照片,长得那叫一个水灵,等长大了,一定能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温玉也压低声音:“说到杀气重,师傅,我一直有个疑问,别人都解答不了,只能问问您。既然咱厂以前发生过一些不好的事,怎么高厂长还愿意把它盘下来?不怕碰上什么邪门的事吗?”


    话音一落,师傅脸色立刻变了。


    温玉最擅长察言观色,赶紧递过去一盒东西。老师傅低头一看,居然是一盒好烟,脸色终于缓和了不少。他眯起眼,浑浊的眼珠藏在松弛的眼皮下,缓慢地转着:“……算了,说说也无妨。这件事,发生在我进厂之前,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就是钱惹得祸,有钱能使鬼推磨,见到钱,好好的人也变成鬼喽!”


    “至于邪门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妖魔鬼怪,最吓人的,永远是人心。”


    老师傅话音刚落,其他四人脑海里皆是一闪,他们迅速捕捉到什么,对视一眼。


    老师傅进厂的时候,厂长是富二代,但是提到之前那桩灵异案件,老师傅却说这是在他进厂之前发生的事。


    温玉不动声色地问:“原来在高厂长之前还有人盘下过这个厂子?”


    “对啊,”老师傅点点头,“都说了,当时的厂长是个富二代,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连他面都没见过,估计盘下来就是玩玩儿。还有几个大领导,那叫一个狐假虎威,在厂里牛逼哄哄的,根本不把人当人看,我当时差点就撂挑子不干了,还好没过多久,屠宰厂就被高厂长接手了,高厂长是个好人呐!”


    温玉追问:“您还记得他们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吗?”


    老师傅狐疑地瞅了他一眼:“你问这些做什么?”


    温玉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苦恼地说:“都是领导安排的活儿,我们也是打工的,干不好,工资得扣好几百块钱呢!”


    老师傅幸灾乐祸地笑了声,慢悠悠道:“实在不行你们也来杀猪呗,少走几十年弯路,还不会被扣钱。”


    “师傅,您就别取笑我了。”温玉腼腆地笑了笑。


    一通胡扯,老师傅终于记起来正事:“那个富二代啊,人家是老板,名字哪儿是我们能知道的。大领导我倒是见着了几个,有一个姓蒋,名字忘了,只记得人特别坏,简直坏到流脓水!”


    提起姓“蒋”的领导,老师傅满脸晦气:“剩下几个也不是好东西,那面相就不对,我跟你说啊,有些人看面相就能看出来,绝对不是善茬。”


    温玉好奇地问:“哦?他们长啥样?”


    老师傅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姓蒋的那个长得奇丑无比,三白眼鹰钩鼻鲶鱼嘴,一副恶人相,看一眼就慎得慌。其他的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不是死鱼眼就是八字眉,个顶个的丑。对了,他们身上还长痣!”


    温玉眉心一跳:“长痣?”


    老师傅肯定地点头:“对,可大一片了,那痣上还会长出来密密麻麻的黑毛,老恶心了,一辈子都忘不掉。”


    温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恢复了笑脸:“那还是咱们高厂长好啊,面善又心善。”


    老师傅也咧嘴笑了:“可不是嘛,高厂长就是我们的贵人!”


    温玉又塞了盒烟:“那就不打扰您了,您继续忙,我们先干活去了。”


    老师傅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诶呦,那我就不客气地收着了,年轻人,前途无量啊!”


    告别老师傅后,四人走出屠宰区,纷纷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龙果率先开口:“我记得资料里并没有第二代厂长的事,我一直以为高明团就是第二代厂长。”


    李重重附议:“是啊,还有老师傅提到的痣,我们在地下冷库发现的人体残肢上,是不是就有这一片痣来着?”


    白危雪说:“温玉,失踪者照片能发我看下吗?”


    温玉立刻懂了白危雪的意思,他找出一张照片发在群里,照片上是个长相端正的男人,正是烧烤店里那一截小指骨的主人。


    “诶,你们看他的眼睛,像不像死鱼眼?”李重重兴奋地问。


    “确实,特征对上了,但是他长得不像坏人。”温玉沉吟几秒,“这样吧,我先问技术部要一下同一批失踪者的名单,看看能不能和老师傅嘴里的人一一对上。”


    这次消息来得很快,临近傍晚,一份长长的名单就发进了温玉手机。


    “我操,这么多人?都快二十个了。”


    “看看有没有姓蒋的。”


    “诶,你别说,真有,还不止一个呢。你看看,这些照片上的人都姓蒋。”


    最中间那张照片上的人长相格外突出,他有一双三白眼,眼珠上吊,眼白格外明显,即便是盯着镜头,也给人一种凶戾之感,鹰钩鼻和向下撇的鲶鱼嘴更加重了这种感觉,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格外狠毒。


    “让我看看他叫什么……找到了!他叫蒋明明,已经失踪了快十年,现在都没找到。”


    蒋明明?


    白危雪不由自主地想到了阴嗣村的蒋家人,蒋家人身上都有咒痣,蒋明明身上也有,两者会有关系吗?


    他低头看着照片,照片是证件照,只照到他肩膀以上的位置,身上的咒痣没有拍摄下来。不过既然能被老师傅轻易看到,说明蒋明明的咒痣在显眼的位置,不像阴嗣村的蒋家人一样,长在腹部,需要掀起衣服才能看到。


    其他的照片也陆续传进了他的手机,和老师傅说得不同,除了蒋明明外,这些人面相并没有他说得那么坏,恰恰相反,这些人看着都极为和善,一双眼睛笑起来时弯弯的,面对镜头格外拘谨,性格看上去也极为腼腆,不像是欺负人的,更像是被人欺负的。


    李重重嘟囔道:“原来这屠宰厂还真另有隐情……那我们接下来干嘛?”


    白危雪:“晚上去猪圈看看吧。”


    李重重睁大眼睛:“猪圈?”


    龙果猜出了白危雪的想法,替他回答:“猪圈里的猪身上的痣太诡异了,很像咒痣。即便是猪吃了携带咒痣的人,咒痣也不会转移到猪身上吧?我觉得那些猪还是有问题。”


    李重重还是不理解:“既然这样,咱们白天去不行吗?干嘛非要晚上去?”


    龙果闻言挑眉:“你难道不想知道那些残肢是谁放进去的吗?”


    李重重显然也想知道答案,他点点头:“好吧,只有你俩去还是咱们一起去?”


    龙果看向白危雪:“你觉得呢?”


    白危雪想了想:“这次一起吧。”


    入夜,养殖区,猪圈。


    四只公鸡挤在猪圈死角的阴影里,这个位置能清晰地看见猪圈全景,又不容易被人发现,是偷窥的绝佳位置。


    红公鸡啄了黄公鸡一下,示意他往旁边让让,挤到他了。黄公鸡不甘示弱地啄回去,花公鸡瞪了他们一眼,只有白公鸡悠哉悠哉地窝在一旁看戏。


    两公鸡打架的功夫,有人来了,他们瞬间停下一切动作,四双眼睛滴溜溜地看着猪圈的方向,不错过一丝动静。


    即便附身在鸡身上,四人视力也是极好的,他们盯着来人,发现里面并没有高明团的身影。


    来的人有两位,都穿着工作制服,裹得十分严实。两人上前打开猪圈,从里面牵了一头猪出来。


    那猪被铁链套着脖颈,硬生生从泥泞的围栏里拖拽出来。它的四蹄死死抵住地面,全身的肥膘都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一双小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白危雪甚至从它眼里看到了纯粹的、未加掩饰的恐惧。它发出沉闷地哼哼声,不像是平时进食时发出的声音,更像是尖利的嘶鸣,猪嘴大张着,粘稠的涎水混着白沫从嘴角甩出,竟是它被吓得抽搐了。


    工作人员显然已经习以为常,在从猪圈里拖出猪之后,他们把围栏重新关上。剩下的猪目睹了这一幕,身上都有些细微的颤抖,很轻,难以察觉。直到围栏关上后,它们身上的战栗才停下来,又安静地趴在原地,漠不关心地继续进食,动作机械又麻木。


    那头从猪圈里拖出来的猪极其不安分,即便是两个成年人,也拽不动这一头几百斤的猪。两个工作员对视一眼,一个动作迅速地按住猪后颈,另一个麻利地掏出针剂,快准狠地扎了进去,只是一秒,那头挣扎地猪就瘫在地上不动了。


    花公鸡给黄公鸡使了个颜色,黄公鸡立刻会意,抖了抖羽毛。


    蓬松浅黄的羽毛里抖落出来一只虫子,虫子探出两只触角,飞速跟上了两个工作员,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中。


    猪圈里本来就只有十几头猪,此刻消失了一头,空旷了不少。四只公鸡等啊等,没等到喂食的人,却听见一阵低沉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一台形似小型拖拉机的自动喂食车沿着预设轨道平稳地停在猪圈前。银灰色的金属外壳在养殖区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光,车身上沾着些许饲料粉末和泥点。


    喂食车发出轻微的液压声,侧面的料仓盖缓缓开启,露出里面青紫交加的残肢。它伸出机械臂,精准地将饲料投放到每个猪食槽。


    肢体在猪面前摆满,朦胧的光线下,白危雪清晰地看到其中一个手臂上布满了咒痣。肢体断裂处血肉模糊,分外骇人,那些猪闻到血腥味,也纷纷躁动起来,去拱这新鲜的食物。


    完成投喂后,喂食车没有立刻离开,它伸出另一个喷头,对着猪圈喷洒了一种淡黄色的雾气,化学药剂的刺鼻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很快四只公鸡也闻到了。


    喷洒完试剂后,喂食车缓缓驶向下一区域。猪圈里的猪都诡异地安静下来,开始狼吞虎咽地进食。


    长长的嘴巴猛地扎进饲料里,血泥糊了满嘴。它们连咀嚼都等不及,囫囵地往下吞咽。腥臭的涎水混着残渣从嘴角滴落,溅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只有猪群呼噜噜的进食声,以及骨头被咬断的声音,沉闷的声音响起,听得人心头一跳。


    又等了半个小时,确认不会再有人来后,四人回到了原本的身体里。


    李重重惊奇道:“现在都这么智能了吗?养猪都有自动喂食的机器了,我还停留在小时候,得人把饲料手动得倒进去,可费事了。”


    龙果轻嗤一声:“废话,现在都有无人驾驶车送快递了。”


    温玉打断他们的对话:“看一下你的虫子到哪儿了?”


    李重重闻言恢复了正经神色。他放出另一只虫子,那只虫子也伸出触角,跟雷达似地转向某个方向,是屠宰区的位置。


    “跟我想的一样,这头猪要被拉出去杀掉卖钱。怪不得这猪挣扎的那么厉害呢,原来是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现在把猪抬过去?是不是有点太晚了,哪有凌晨杀猪的?”


    “过去看看。”白危雪开口。


    众人没有异议,很快,一行人来到了屠宰区。


    屠宰区的师傅们早就下班了,跟养殖区不同,屠宰区的大门并没有上锁,龙果刚掏出铁丝,又悻悻地放了回去。


    他压低声音:“我觉得里面不对劲。”


    “也不一定,”李重重悄声道,“养殖区上锁可能是怕牲畜们跑出来,屠宰区就不用了,毕竟里面又没贼,生肉不会长腿,跑不了。”


    为了以防万一,四人又变成了四只大公鸡,悄悄地潜入屠宰区。


    屠宰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被分割成好几个板块。一进去,消毒水的味道就弥漫开来,格外刺鼻,四只鸡快要被呛出眼泪。


    很快,他们发现了那头猪的踪迹。


    运送活畜的板车停在暂存区,那头猪就被束起四肢放在了板车上。恶臭味扑面而来,四人定睛一看,板车上全是猪的排泄物,浓烈的粪尿味令人作呕,几只公鸡连忙哒哒哒地往外跑,呼吸新鲜空气。


    半分钟的功夫,等四人再回来,板车上的猪忽然不见了。刚刚还铮亮的传送带多出了一条被拖拽的痕迹,竟是自动化机器开始工作了。


    四人顺着传送带,来到放血区。


    猪果然被传送带运到了这里,一般来说屠宰厂有电/击/枪等设备来让动物陷入昏迷,失去知觉,来减少动物的痛苦,保障作业安全。但是这头猪在来之前就被打了镇定剂,所以跳过这一步流程,直接进入了放血区。


    猪被机器吊起,在传送轨道上割喉放血。就在这时,猪突然醒了。


    机器没有生命,只会按照固定流程操作。眨眼间,猪就被割了喉咙。浓重的血腥味扑鼻,一同扑面而来的,是猪凄厉的惨叫声。它的身体开始失控地剧烈挣扎。被捆住的蹄子疯狂地蹬踹,力量大得惊人,绳索深深勒进皮肉,磨出了血痕也浑然不觉。可惜它被束缚得极紧,就算它拼命地扭动脖颈,试图回头,试图用嘴巴去咬那绳索也无济于事。


    空气中的骚臭味越发浓烈,温热的尿液浸湿了后腿和地面,它失/禁了。


    一大滩猪血顺着排水沟汇集到特定的容器,鲜红刺目,猪一边哀哀地叫着,一边顺着传送带继续往前。


    放血后的猪会被放入高温水池蒸烫,便于脱毛。从高温水池出来后,猪竟然还没死,四人都十分意外。


    猪不再哀鸣,奄奄一息,任由机器刮除了它的毛发,刮完毛后,猪露出了它皮肤本来的颜色。没有毛发的遮掩,猪身上所有的东西都一览无余,包括那颗无比硕大的黑痣。


    黑痣上也有粗硬的猪毛,其余地方机器为了将毛刮除,下了不少功夫,将猪皮刮得血肉模糊。唯独这颗黑痣,竟然毫发无损,在猪皮上格外显眼。


    四人看到这颗痣,眉心都是一皱。就算黑色素沉积成痣,也无法做到这么一大片,这痣绝对有问题。


    刮了毛的猪顺着传送带继续往前,很快就到了分割区。


    这条作业线是众多作业线中的一条,位于屠宰区最内里的部位,占地面积也最小,进入分割区后,仿佛空气都在往下挤压,即便头顶有灯光,也觉得格外阴暗,令人不适。


    一般来说,分割区会有专门的老师傅负责屠宰,将猪划开腹部,取出内脏,用专门的锯子把猪分割成标准的部位,比如前腿、后腿、肋排、五花肉等等。


    究竟是谁,会给这头猪分解呢?


    答案昭然若揭。


    四只公鸡悄无声音地躲在阴影里,八只眼睛不动声色地看向站在白炽灯下的人。


    分明是一张富有亲和力的脸,那双眼睛盯着人看时真诚而热情,那双手在举起酒杯时也文雅而有力,而不像现在这样——


    那双熟悉的眼睛变得极为陌生,盯着传送带上缓缓靠近的猪,渐渐弯起,露出诡异的微笑。


    那双粗糙有力的手不再端起酒杯,而是带上了一副白色手套,还握着一把崭新的屠宰刀。


    刀锋锋利,泛着光芒,白炽灯的光透过屠宰刀刺到四人眼睛里,皆是一阵刺痛。


    李重重表情格外困惑,透过那双黑色的豆豆眼,三人都能猜出来他在想什么——


    屠宰厂的厂长为什么要纡尊降贵,亲自来杀猪?


    那头被烫过、刮净了毛的猪被冰冷的铁钩高高吊起,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死气沉沉的苍白。猪头低垂,浑浊的眼睛因极致的恐惧而向上翻起,露出大片的眼白,仅剩的瞳孔深处凝固着一种无法言说的绝望。


    高明团站在吊起的猪面前,嘴角上扬,笑容诡异。他换上了一套厚重的黑色橡胶围裙,将他的衣服遮住,不会被沾上一丝血迹。思索了几秒,他放下屠宰刀,转而熟练地拿起一旁案板上最沉重也最锋利的砍刀,那刀像电锯一样长,更为骇人,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他没有动手,而是伸出戴着手套的手,在猪皮上缓缓抚摸着,动作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轻柔。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了某个位置。


    然后,他举起了刀。


    动作并不快,甚至因为刀太重太长的缘故,切割的动作极为缓慢。而这种缓慢加剧了猪的痛苦,猪疯狂挣扎着,却无济于事,只能眼睁睁感受着胸腹被剖开的疼痛。这种无异于最残酷的折磨与凌迟。


    刀尖精准地刺入了猪的下腹,“噗呲——”


    一声轻微的、利刃破开肉的闷声传来。


    紧接着,高明团手腕沉稳地向下,在划到最低点时往两边一别,粗暴地扯开了那层皮。


    切割出来的伤口骤然扩大,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四只隐藏在黑暗中的公鸡瞬间僵住了,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没有预想中鲜红的肌肉纹理以及厚厚的脂肪层。


    在那一层薄薄的、属于猪的苍白脂肪下,暴露出来的赫然是属于人类的皮肤!那皮肤和猪皮长在一起,格外骇人,血管缠绕着,只有少数皮肤能明显看出来,这就是人类的皮肤。


    那皮肤因长期不见光显得异常苍白,甚至能隐约看到青色的血管脉络。


    和猪的鲜红血管不同,这些青色脉络又细又短,边缘与猪的粗大血管连接着,几乎要融为一体。


    高明团用刀尖挑开那层猪的皮下组织,就像在拉开外套拉链一般,他的手伸进去,用力像两侧一扯——


    “滋啦!”


    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坚韧布料被强行撕裂的声音响起。


    更多的部分暴露出来。


    那不再是猪的躯体。


    那是属于人的胸膛。属于男性的、苍白的胸膛在四人眼前暴露出来,甚至能看到肋骨的轮廓。猪皮与人体皮肤的连接处,布满了密密麻麻、如同蜈蚣脚般的缝合痕迹,线头粗黑,深深嵌入皮肉,连撕都撕不开。


    胸口正中央,一个硕大的黑痣清晰地呈现在惨白皮肤上,和猪皮相连,正是从外部看到的黑痣。


    骨骼的形态也令人不适,这头猪的骨架早已被强行切除,以容纳一个成年男性的躯干。内部人体呈现出不自然的蜷缩状态,人被长久地挤压在里面,脊柱也被挤压得弯曲,紧紧的压迫着胸腔和腹腔的内侧,极为诡异。


    而最恐怖的,莫过于头部。


    人的头颅被猪皮包裹,从猪的眼窝深处,能看到一双属于人类的、充满血丝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绝望和痛苦,瞳孔放大,倒映出外界模糊的光影和高明团的身型。


    被吊着的“猪”身体开始剧烈地、无法抑制地痉挛起来,那翻白的眼睛里,竟然开始滚落大颗大颗的混着血丝的泪珠。猪嘴张大,腥臭的涎水从猪嘴里淌下来,可是它发不出任何一个音节,即便它的内里,是一个成年男性。


    这竟是一头缝合猪,或者说,猪人。


    高明团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了另一种更为癫狂的表情——


    极度扭曲、近乎疯狂的笑。


    他凑近那半人半猪的躯体,用只有对方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了句什么。四人隔着他太远,没有听清,只知道说完后,那只猪发出了更激烈的哀鸣与抖动,腥臭再一次扑面而来,猪竟然又被吓得失/禁了。


    高明团欣赏着“猪”的丑态,满意地举起砍刀,对准布满咒痣的人的胸膛,用尽全力,狠狠地劈了下去!


    在猪人身首异处的前一秒,它好像发现了白危雪一行人的踪迹,为了尽可能拖延自己的死亡,它疯狂挣扎起来,朝四人的方向低声狂叫。


    高明团显然也不是吃素的,他立刻扭头,朝四人的方向看去。


    四只鸡躲在阴影里,大气不敢喘,生怕暴露什么。


    可高明团的戒心要比他们想象中重得多,即便四人确认自己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还是暂停动作,转而把屠刀对准四人的方向,抬起脚步,慢慢走了过来。


    四人附身在鸡身上,没有任何还手之力,温玉虽说可以让他们从这种状态中抽离出来,但是也需要时间,高明团距离他们不过十几米,半分钟的功夫就来了,完全来不及。


    四人对视一眼,彼此都接收到了某个信号——


    逃!


    四种不同花色的公鸡分头逃窜起来,龙果身体最好,即便已经变成了一只鸡,跑得也比谁都快。因为变成了鸡,也没有办法互帮互助,因此,身体最差的白危雪被落到了最后。


    赶来的高明团看到一抹模糊的白色影子,加快脚步追了过来。


    白危雪努力奔跑,无奈他身体太差,才疾跑了一会儿,就开始头晕眼花,胸腔里传来一阵闷痛,喉咙像是被灼伤了似的,闷闷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涌上一股腥甜。


    他完全可以使出白绫,但是白绫过于显眼,如果被高明团看见,他们四人的踪迹绝对会暴露无疑,这样不仅让他自己陷入危险,另外三人也会陷入极为被动的境地,不到危及性命的时候,白危雪不准备用这个。


    喉口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白危雪的头也越来越晕。他甚至在想,如果被抓到后,他的下场也会像那只猪一样吗?


    身后的动静越来越明显,马上高明团就要追上来了,就在白危雪即将放弃挣扎时,他忽然被人拎着翅膀捉起来,下一瞬,他落入了一个温暖的、充满花香味的怀抱——


    “抓住你了。”


    第25章


    花香涌入鼻腔的一刹那, 白危雪瞬间警铃大作。他的头埋在男人臂弯里,鼻腔都是对方的味道。


    他费力地仰起头,对上了一双狭长上挑的丹凤眼。


    那双眼睛微微弯起, 笑吟吟地看着他, 目光看似温柔, 和几天前在屠宰厂门口的相遇没什么区别,可这次白危雪却看得很清楚,那双眼睛里盛满了明晃晃的恶意。


    和卸货员的衣着不同,他这次穿的是屠宰区工作人员的制服。平平无奇的黑色工装穿在他身上, 竟显得修身挺拔。工装的肩线生硬刻板,却被他衬得利落硬朗, 腰间腰带一丝不苟地系着, 即便在血腥刺鼻的屠宰区,他也是一副冷峻整洁的模样。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 身后一道恶狠狠的声音传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是高明团的声音。


    不是冲自己,白危雪心安理得地把头埋回了男人臂弯里。


    男人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我来抓它回去。”


    说完后,他掐住白公鸡后颈, 想把他拎起来。没想到拎不动,他低头一看,发现白公鸡的爪子正死死地抓住自己的衣袖,不由得轻笑出声。


    高明团没被糊弄过去, 怀疑的视线从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射出:“现在才几点?这么早就来上班?”


    男人面不改色道:“已经六点了,我是早班。”


    高明团的目光在男人和白公鸡身上巡视几番,没看出有什么异样, 才打消戒心,拎着屠宰刀原路返回。


    高明团走后,男人脸上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温暖的手掌在一瞬间失去温度, 冰冷的掌心渐渐握住白公鸡的脖颈,缓缓收紧,似乎想在这里要了他的命。


    就在这时,白危雪突然呛咳起来,先前因奔跑过度堵在喉咙里的腥甜顺着嘴角溢出来,滴了男人一手。


    黑雾瞬间从掌心弥漫出来,将带着温度的鲜血吞噬得一干二净。


    男人眯起眼,冷淡地盯着怀里的白公鸡看了眼,最终什么也没说,脱下黑色外套把白公鸡包在里面,然后抱着鸡就往外走。


    角落里,紧张地注视着一切的三只公鸡:


    “……”


    “???”


    “!!!”


    一路上,白危雪并不安分。


    他被男人的外套蒙住头,浑身上下都是男人身上的味道。那股花香甜腻刺鼻,闻得他想吐。他啄男人的衣服,一眨眼,那件黑色工装服就被他啄了个洞出来,鸡嘴继续往外啄,好不容易啄到了一块柔软,他用力一拧,竟真有冰冷的血液顺着他的嘴角流进来。


    腥甜液体灌入他的嘴,白危雪微微一愣。


    人血并不好喝,可问题是,恶鬼身上怎么会出血?


    难道这又是一具傀儡?还是他附身了别人?


    他现在被困在禽类的躯壳里,处于完全的劣势,要想从这具躯壳里挣脱出来,只有一个办法——死。


    可还没等他付诸行动,恶鬼就察觉到了他的意图。鸡嘴被人捏住,男人没什么表情地看着他,冷冷地威胁道:“再不老实,这嘴也不用要了。”


    怀里终于安分了不少,他这才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


    员工宿舍。


    温玉都快急死了,他盯着宿舍里白危雪的身体,自我怀疑道:“不可能,为什么还没回来?”


    李重重也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是啊,这都多久了,白危雪的身体看着没异样,应该魂魄也好好的才对,为什么还没回来?”


    龙果抓了抓红发,一脸烦躁地开口:“那人到底是谁?”


    李重重接话:“没见过,但是我总感觉他跟白危雪关系不一般。第一次见没觉得有什么,刚才见了一面,前面还好,后面突然跟变了个人似的,让我很不舒服,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但是就觉得很奇怪。”


    龙果啧了声:“我也一样。”


    顿了顿,龙果看向温玉:“你应该知道些什么吧?”


    温玉不擅长撒谎,他抿了抿唇,什么都没说。


    就在李重重想追问的时候,宿舍门突然被人敲响了。三人神色一凛,温玉先迈出脚步去开门,剩下两人挡在白危雪面前,戒备地看向来人。


    门开了,露出来的是厂长高明团的脸。


    那张脸和几个小时前看见的截然不同,阴森诡异的笑容在这张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和往常一模一样的热络的笑。他拎着四袋水果,热情道:“打扰领导们了,有点事要找领导们聊一聊,能否赏脸吃个饭?”


    温玉回道:“吃饭就不必了,大早上没什么胃口,有什么事就现在说吧。”


    高明团眼珠极快地扫过三人,发现少了一个人,笑着问:“怎么没看见另一个领导?还没起床啊?”


    温玉反应极快地开口:“他昨天吹风感冒了,昨晚睡得沉,就没叫他,让他多休息一会儿。”


    闻言,没等三人反应过来,高明团就硬挤进来,往床上看了眼。确认人好好地躺在床上,他才叹了口气:“是,是,领导们这段时间也辛苦了。其实这一趟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想问问,领导们查得怎么样了?我们厂有哪里需要改进的不?劳烦领导们指点指点。”


    温玉一听,立刻明白了这是明里暗里要赶人。他笑了笑,随口道:“高厂长管理的屠宰厂是我见过的最有秩序的,也是最人性化的,至于上边,肯定没啥问题,就等汇报通过后就完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高明团呼出一口气,表情明显轻松了不少:“既然这样,我就不打扰几位休息了,等你们空了,跟我说啊,我一定好好招待各位。”


    温玉笑着点头,送走高明团后,三人脸上的笑容变戏法似的消失了。李重重踹了一脚地上的水果,晦气道:“变/态给的东西,谁敢吃?”


    龙果:“他就是来看我们四个人在不在宿舍里,他对我们还有戒心。”


    温玉捏了捏眉心:“当务之急,是找到危雪在哪里。”


    话题又回来了,李重重和龙果都看着温玉,希望他能给出个什么说法。温玉看天、看地、就是不看旁边的人。


    李重重无奈,只能开口:“要想找到他,就得找到那个男人。他大概率是鬼,能在屏障压制下行走自如的鬼,绝对不是什么善茬,也绝对不会被我们轻易找到。哎,这怎么办啊?”


    温玉也头疼得很,只能道:“先出去找找看吧,总比干等着强。”


    就这样,三人走出了宿舍,分头寻找。


    不久后,空荡荡的宿舍里,忽然涌现出一团黑雾。


    雾气稀薄,待黑雾散尽后,一人一鸡出现在了黑雾中。


    男人将手中拎着的鸡随意丢在床边,侧身坐在床沿,看向陷入沉睡的白危雪本体。


    他陷在枕头里,长睫在苍白的脸颊投下细碎阴影。绯色的唇微微张着,眉心微皱,呼吸轻又浅,仿佛连睡梦中都在忍受着某种隐痛。凌乱的金发铺散开来,几缕汗湿的发丝黏在颈侧,有种易碎的美,好像一碰就碎了。


    男人冷漠的视线从他的睫毛划到鼻梁,又从鼻梁落到他的唇角。那饱满的唇珠在睡梦中无意识抿起,上翘起一个微小的弧度,像无声的钩子,引人触碰,看他是否真如看上去那般柔软。


    被随手扔在一旁的白公鸡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这一幕,他倒要看看,恶鬼究竟要干什么。


    男人移开目光,转而伸开手,一把掀开了盖住白危雪身体的被子。


    他垂下眼,冰凉的手掌隔着薄薄的布料,精准地按住了白危雪纤细柔韧的腰侧。不是温柔的抚摸,而是一种带有探究性质的摸索。


    终于,他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块带有温度的布料。


    是白绫。


    白绫缠在白危雪腰上,贴着皮/肉,皮肤竟然比绫布都软滑细腻。男人轻松地抽出白绫,可是当白绫落在他手里,就像没了生命一样,跟一块普通的布没有区别。


    白公鸡想要去抢白绫,却在下一刻被食指按住脑袋,被迫仰起头。


    “做个交易,怎么样?”男人声音又低又沉,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可白危雪知道,和恶鬼做交易没什么好事。他冷冰冰地盯着恶鬼,没有一丝动作。


    “帮我做件事,作为回报,在出屠宰厂前,我不仅不会杀你,还会保护你。”


    白危雪无动于衷。


    恶鬼保护他?简直是个笑话。要是他有这么大本事,怎么不自己去做。


    恶鬼并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他刺破手指,挤出一滴粘稠鲜红的血珠。另一只手捏住白危雪的下巴,微微挤开双颊。


    陷入沉睡的白危雪不自觉地张开唇,修长苍白的手指熟练地伸进去,勾起舌/尖,把血珠抹在上面。


    几乎是立刻,白公鸡清澈的视线变得呆滞,躺在床上的白危雪猛地呛咳起来,男人适时抽出手指。


    “唔……”


    白危雪无意识地发出一声闷哼,眉头紧蹙,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腰间却被一只手牢牢固定住,动弹不得。


    男人垂眸,视线自上而下地打量着白危雪,低沉的声音如同情人缠绵低语,却又恶劣至极:


    “醒了?”


    白危雪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但腰间那存在感极强的冰冷触感,以及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想挣脱,却发现魂魄刚刚归体,他的身子软的不像话。


    “放开……”


    他的声音沙哑微弱,视线却冷如寒冰。


    男人非但没有放开,那只按在他腰侧的手反而不轻不重地擦过他敏感的腰/窝,激起一阵阵战栗。


    这动作让白危雪头皮发麻,几乎是立刻就按住了男人的手。


    温热的手心覆在男人冰冷的手背上,那冰冷的温度让他手指一缩。男人没有抽回手,他附身盯着白危雪的眼睛,狭长的丹凤眼里盛满了戏弄和恶意。


    白危雪掀起眼皮,冷冷地看着他。


    “你的同伴们,正在外面像无头苍蝇一样找你,”男人慢条斯理地说着,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抚过白危雪苍白的脸颊,最终停留在那微微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唇瓣上,略带警告地按了按:“你说,如果我们像现在这样,等着他们回来,他们会看到怎样有趣的场面?”


    白危雪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他别开脸,于此同时,男人手中的白绫猛地挣动起来,想要突破男人的桎梏。


    见夺不过,白危雪面无表情道:“做梦。”


    即便被果断地拒绝了,男人神色也没什么变化:“别着急,那里也有你们想知道的东西。”


    闻言,白危雪缓缓眨了下眼。


    察觉到他眼底的松动神色,男人轻笑一声:“考虑一下?”


    白危雪终于松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很简单,”男人松开白危雪,淡声道,“高明团办公室里有一个上了锁的盒子,去把它拿给我。”


    白危雪戒备地望着他:“盒子里面有什么?”


    男人笑容不变:“这不是你该知道的事。”


    白危雪抿着唇,仍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恶鬼。男人似乎觉得很有趣,他也盯着白危雪的眼睛,盯久了,他忽然开口,颇为轻佻地夸奖:


    “我说过,你的眼睛很漂亮,再这么盯着我看,我可能会做出一些不好的事。”


    白危雪厌恶地别开眼:“不告诉我的话,我不会帮你。”


    男人挑了挑眉,似乎诧异对方竟然在跟他提条件:“你有选择的余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危雪的唇瓣上:“最好别跟我讨价还价。”


    他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那里:“如果你做不到,那我不介意当着他们的面,亲自向你收取报酬。”


    白危雪浑身冰冷,不仅仅是周身缭绕的冰冷黑雾,更是眼前这个人的无所顾忌和恶劣本性。他知道,这个恶鬼绝对做得出来。


    毕竟,恶鬼以恶为生,内心只有满满的恶意,他不在意别人会怎么样,只在意自己会不会从中得到愉悦。


    “好吧。”


    白危雪答应下来。


    男人显然没想到白危雪答应得那么利落,他满意地勾起唇角:“还算聪明。”


    “别让我失望,我的新娘。”


    腰间的冰冷骤然消失,白绫也落回白危雪腰间。男人的身形缓缓消散在凝聚的黑雾中,像来时一样无影无踪。


    压迫感骤然消失,白危雪喘息着,腰间和体内残留的冰冷令他止不住地轻颤。


    还没等他缓过来,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三人的声音灌入耳中:


    “根本找不到,该不会被男人拐跑了吧。”


    “瞎说什么呢,我等会儿再放只虫子找找。”


    “那个……”


    温玉的话音戛然而止,他第一个走进宿舍,映入眼帘的就是在宿舍地上撒欢的白公鸡。


    “危雪,你回来了?”


    温玉脸上流露出欣喜之色,他赶紧走上前把白公鸡抱起来:“你这是自己走回来了?”


    令他奇怪的是,这只公鸡目光迟滞,看着有点呆傻。


    白危雪:“……”


    他闭上眼假寐,并不想理这群不太聪明的同伴。


    还是龙果第一个发现不对劲:“他应该是回到身体里了。”


    “回来了?”


    温玉扔掉白公鸡,走到白危雪床前。


    “嗯,咱们走的时候他的被子是盖在脖子上的,回来之后就盖在腰上了。”


    “好像是哦。”李重重表示认可。


    温玉替白危雪掖好被子:“回来了就好,真的吓死了。”


    白危雪没再装睡,他慢慢睁开眼,视线清明地看向三人:“我们还得去高明团办公室跑一趟。”


    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你没事吧?身体感觉怎么样?”


    白危雪摇摇头:“没事。”


    温玉这才问刚刚白危雪提出的问题:“高明团办公室?怎么了,难道你有什么新发现?”


    白危雪点头:“我无意间看到高明团办公室抽屉里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我觉得里面会有东西。”


    “木盒子……”温玉陷入沉思。


    李重重适时插嘴:“高明团办公室你是怎么进去的,难道是那个男人带你进去的?那个男人到底跟你是什么关系啊,他应该不是人吧。”


    李重重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觉得,白危雪的魂魄在一只鸡身体里,行动都很不方便,更别提上楼去厂长办公室了。至于那个男人,也给他一种不好的感觉,他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好兄弟少跟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沾边。


    白危雪微妙地停顿了一下,最终摇摇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龙果轻嗤道:“别是他的姘头。”


    李重重正在喝水,闻言“噗”地一声把水喷出来,狠狠地呛住了。他咳嗽几声,擦擦嘴:“你有病吧?净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说着说着,他的音调突然弱了下去,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也想起了一件事。


    曾经和白危雪一起吃饭的时候,他的虫子突然跑向白危雪,那个时候他就说过,白危雪身上有一股很浓重的鬼气。


    这鬼气绝对不是从外部沾染上那么简单,更像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


    后面白危雪也微信私聊过他,有没有可能鬼气存在,但是他的虫子闻不出来。


    难道说……


    十分热衷于八卦的李重重脑子里瞬间多了很多奇怪的东西。他拍了拍自己的脑袋,把那些垃圾废料清出去。


    怎么可能呢?


    他看向白危雪,那人看着一副冷冷清清,无欲无求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会搞人鬼情未了的人。


    眼看着时间快到中午,四人决定下楼吃个饭。


    屠宰厂有食堂,他们四人跟其他普通员工吃得一样,可以自己打饭。平时他们吃饭都只盛蔬菜,不碰荤腥,可是今天不知道怎么的,食堂居然只提供盒饭。


    李重重满脸愁容:“怎么办?能点外卖吗?”


    龙果拿起手机看了眼:“不行,这里太偏僻,外卖不配送。”


    没办法,四人只能领过盒饭,找个座位一起吃。


    今天的盒饭很简单,里面只有米饭、红烧鸡腿、卤蛋、酸辣土豆丝,还带着几根小咸菜。虽然今天的肉菜是红烧鸡腿,不是猪肉,但几人还是没有食欲。


    勉强把土豆丝和米饭吃了后,白危雪端起盘子,准备倒掉。


    就在这时,一只小白狗不知从哪里跑过来,一双小眼睛眼巴巴地望着他盘子里的鸡腿,馋得直流口水。


    白危雪见状停下脚步,把盘子放在地上,方便小白狗吃。


    其他三人也都没吃鸡腿,纷纷效仿白危雪,喂小狗吃鸡腿。


    小白狗不怕生,头也随便摸,温玉喜欢的不得了。他本来就爱狗,虽然这只不是什么名贵的狗,但只要乖乖听话,不咬人,他都喜欢。


    白危雪有点想雪球了,雪球跟小白狗一样,也很乖。


    吃完鸡腿后,小白狗冲他们摇了摇尾巴,转身跑了。几人从地上拿起盘子,走到回收区把剩菜倒掉。


    “对了,我搞到一张高明团的行程表。”温玉开口。


    “高明团还有行程表?排面挺大啊。”


    “废话,厂长也是要应酬出差的。”


    “行程表上,高明团两天后要去出差,不知道多久回来,我们可以趁这个机会去他办公室偷东西。”


    “没问题。”


    *


    很快,时间来到了两天后。


    几人跟师傅们一打听,果然高明团不在厂里,少数几个核心的领导也跟着高明团去外地出差了。


    天时地利人和,几人很快就乘坐电梯来到了办公区。


    白危雪盯着电梯上的监控:“这监控不会出问题吧?”


    温玉:“不会出问题的,出任务的时候我们都会跟技术部打招呼,不合适的地方会被剪掉,就像之前咱们去屠宰区那样。”


    高明团办公室门口。


    “我操,这锁怎么这么难开。”


    “不着急,慢慢开。”


    “诶你说如果真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为什么不放在家里枕头下面,而是要放在办公室这么一个随时都有可能进来人的地方啊?”


    “谁知道呢,也可能是不方便吧。”


    这锁的精密程度显然超乎龙果的能力范围,想要将它毫发无损地拆开是绝无可能了,只能暴力拆卸,在大事上,龙果还是靠谱的,他谨慎地征求温玉的意见。


    温玉点了点头。


    “砰——”


    伴随一阵巨大的声音,门锁终于被摧毁。


    没用工具,纯靠暴力。


    拆完后,白危雪察觉到了两道毫不遮掩的视线,不用看就知道他们还在怀疑白危雪究竟是怎么不破坏门锁进来的。


    他装作没看见,面不改色地迈进门。


    办公室里的陈设还是一如既往的简单,沙发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只有桌子上摆了一些文件,再就是资料柜,里面文件也不少。


    温玉问白危雪:“你看见的盒子在哪里?”


    白危雪:“……”


    他随手指了个抽屉,李重重拉开一看,什么都没有。


    面对着众人疑惑的视线,白危雪面不改色心不跳道:“应该是他把盒子放到别的地方了。”


    “那就麻烦了,万一他带走出差就坏了。”温玉叹了口气,"算了,先找找吧。"


    李重重负责翻找资料柜,龙果负责翻找房间里隐蔽的角落,比如沙发坐垫下面。温玉负责翻找办公桌,而白危雪负责翻找办公桌下面的抽屉。


    找着找着,白危雪翻到了一本相册。


    联想到资料柜里面的奖状,白危雪以为里面的相片会是高明团和妹妹的合照,做样子给外人看的,毕竟那个老师傅也说过,他在办公室见过俩兄妹的合照。


    可当照片映入眼帘的一瞬间,白危雪眉心一皱。


    这哪是什么照片,分明是犯罪记录!


    摊开相册,左边是一个长相凶戾的男人,白危雪认得,这是蒋明明的照片,而右边,赫然是蒋明明的分/尸照!


    这画面极为血腥,冲击力也很强,白危雪闭了闭眼,翻开下一页。


    第二页,左边是一个面容和善的男人,长得有点胖,白危雪有印象,这人也在名单中,也姓蒋。而右边同样的,是极为残忍的分/尸照。


    一页、两页、三页……


    满满一相册,竟都是这种照片,而这些人,也都是列在名单里的失踪人口。


    翻到某一页后,白危雪手指顿住。


    这人的身体有些眼熟,尤其是横亘在胸口上的硕大黑痣,不就是几天前高明团亲手屠宰的猪人吗?


    难道说,失踪名单上的人都被高明团缝进了猪里,做成了猪人?


    作者有话说:


    我的新娘中译中:我的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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