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致站在后台走廊的深处,抬眼静静看向与那些熟客道别的蹇绰。


    他的表情藏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之下,只能瞧清微微勾起,略带讥讽的唇角。


    其中一位熟客夸张得紧,甚至抱来了一大束厄瓜多尔玫瑰。蹇绰脸上挂着完美的、不曾动摇一丝的笑容。躲开了这束花后,他大大方方伸手,虚虚拥抱了一下对方。


    糜致轻轻哼了一声。


    他想到几天前,被他狠狠整过,再也没有出现在蹇绰面前的霍刃,曾来找过他放狠话。


    “怎么?这几天的经历,还不够让你学会把嘴缝上?”


    糜致对于这种人向来缺乏耐心。他家深耕经营了几代,说是土皇帝也不为过——即使他不受父母宠爱,也是家中唯一的婚生子,想为难霍刃这种乍富新贵,当真是手到擒来的事。


    他眯起了眼,甚至懒得掩饰骨子里的那种不耐与轻视。对面的年轻男人涨红了脸,吼道:“我倒要看看,你能在蹇绰面前装乖到几时!”


    这家伙,不会觉着蹇绰被他骗了,直到现在还以为自己只是个性格安静孤僻的普通富二代吧?


    当天就在蹇绰面前暴露本性的糜致冷笑一声,正要戳破霍刃的幻想,忽而又住了嘴。


    没必要。


    他淡淡心想着。


    反正蹇绰什么也不在乎。


    正如此刻,蹇绰与依依惜别的熟客们挥手道别,面上瞧不出丝毫真心。等到将最后一批客人送出门后,他转身走向休息室,等候已久的糜致脸上扬起温柔假笑。


    走到此人身边的蹇绰,颇为疑惑地歪了一下头。


    自己的演技这么差?


    糜致心想。


    蹇绰怎么总能看穿他的心思?


    而蹇绰同样在想:糜致的进度条怎么又开始响个不停了。


    两人像小情侣那样靠在一处。站在走廊通道的保安大叔,紧张地回头看了一眼——他可见过太多次夜场里的男人们为了“马子”打架的事,赶忙将通向后台的门关了起来。


    蹇绰依旧在思考那个世上最难解的问题。


    他一通分析,啥也不懂。干脆放空大脑,假装自己认真想过,随随便便地找了个答案:不会是嫌弃自己只捞不回馈吧?


    虽然好像哪里不太对,但蹇绰决定把它当做真相,像甜蜜的新婚妻子一般靠在对方肩头。


    糜致颇为惊讶、甚至有些受宠若惊地看了他一眼。


    “你又...”


    他话说一半,想明白了,反而更加恼怒:“怎么,你觉着我是因为这个不高兴?”


    糜致猛得一咬牙,将蹇绰甩开。他其实比蹇绰要高上不少,一旦放弃在对方面前的那套惯常伪装,那张标致端正的脸便显出咄咄逼人的阴郁来。


    “你以为我急着睡你?很想睡你?”


    他用虎口卡住蹇绰的下巴,微微收紧,些许圆润的脸颊肉便从指间挤出。


    对方顺着他的力道,被生生抵在了墙边。面对着糜致突如其来的恼恨,蹇绰轻仰着面,眼神不曾躲闪、畏惧,如一面澄澈的水镜,平静映照出他的羞耻与愤怒。


    糜致的语气、态度,被那双眼这么一望,顿时柔和下来。


    “别把我想成这种人。”


    蹇绰点了点头,却看对方的眉头皱得更紧。


    糜致察觉到蹇绰在某些方面的微妙低道德感,于是咬牙切齿地威胁道:“我不与你做这种事,不代表就不管你了。你要是与其他男人也是这个态度,主动送上门去——”


    他收紧指尖。


    “那还不如让我把你x得出不了门。”


    如此这般前后矛盾、漏洞百出的言论,蹇绰早已是左耳进右耳出,这一大段长难句如流沙般从呆鹿的脑子里划走,没有留下半点印记。


    “亲不亲?”


    他直接跳过对方叽里呱啦的严肃哲学话题,询问道。


    面前青年肤色冷白,在光线幽微处更似皎洁莹玉,唯有那两片薄软的唇紧紧抿着,像几片合苞的花瓣,是这张冷玉墨黑、对比强烈面上的唯一色彩。


    糜致一愣,慢慢垂下了脸。


    *


    这是最不该有人打扰的时刻,偏生秦子衿闯了进来。


    糜致一开始只是贴着他的嘴巴轻轻磨蹭,被外人瞧见后,舌头反倒是舔了过去。


    这番显而易见的挑衅,秦子衿怎会看不出来?他差点儿将门把拧了下去,正要迈步走近,将那个野男人从蹇绰身边扯开。他的发小眼疾手快,一下将他按住,小声道:“你别急。”


    发小顿了顿,又说:“你有什么身份在这儿发疯?信我,忍着!这种事我太有经验了!”


    蹇绰只是抱着哄小孩儿的纵容心情。察觉到有人后推开对方,轻易得像推开一条摇着尾巴的哈巴狗。


    他抵在对方胸前的小臂使了些劲,望向那位不请自来的两人,以及后院此刻莫名开着的门,面上露出“我是在做梦吗”的困惑神情。


    发小硬着头皮上前,打圆场道:“你就是蹇绰吧?我知道你。我是秦子衿的朋友,钟兴言。这么巧遇上,我们认识认识?”


    “不巧,”蹇绰说,“后院的门原本是锁着的吧?你们翻墙进来的?”


    钟兴言:...草。


    他突然发觉,这位酒窝清甜,笑起来眉眼弯弯的秦氏“新皇族”,实际是个比他发小还要难聊的人。


    “你老板他喝醉了。”他捂着嘴,尴尬地咳嗽了一声。


    蹇绰圆了一下眼,侧脸看向秦子衿。


    “老板,酒量这么不行呀?”


    他的语气轻飘飘的,带着股亲昵的玩笑意味。钟兴言怕发小丢人,赶紧踹了对方一脚,又说:“我现在就带他走,免得等会儿吐你们店里。”


    “丢在这儿也不打紧,”糜致凉飕飕道,“反正我们马上就要走了,他、再急也打扰不到我们。”


    蹇绰没听懂,无辜地眨了下眼。钟兴言听懂了,心想他做错了什么,要卷进别人的修罗场——就因为他当了小三,就该受这种报应?


    他冲秦子衿使了个眼色,提醒对方三有三德——在正宫面前撒泼,那可是太跌份了!


    秦子衿没搭理他。但不懂察言观色,一直努力企图读懂空气的蹇绰,却看了出来。


    这不很简单,一点也不难!


    “老板,你朋友正对你使眼色呢。”他好心、且自信满满地提醒道。


    其余三人:......


    “算我求你,活爹,”钟兴言压低声音道,“啥也别说,咱们走吧!”


    *


    等到钟兴言与秦子衿叫来司机,上了车后,为美色所醉的秦子衿终于醒了酒,揉着炸裂剧痛的太阳穴说:“以后不管有什么采访,都不能让蹇绰自己发挥。”


    钟兴言努力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说:“你刚刚这么急干嘛!急就是输了,当小三越急越输!”


    “我怎么急了?”秦子衿急急反问,“我也根本没有当小三的念头!”


    钟兴言:...


    钟兴言:“你看,你又急。”


    而另一边,糜致显然看出了秦子衿的隐藏心思。


    还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了。


    他冷冷想着,却恢复了平日里在蹇绰身边的那副绿茶模样,皱了眉,故作担心:“秦子衿是不是...不喜欢你?”


    蹇绰:?


    蹇绰:“啊,他不喜欢我吗?”


    蹇绰:“啊!他不喜欢我呀!!”


    他恍然,但根本没法大悟。


    不过他本来扮演的就是万人嫌角色,又是那种虚荣拜金,非要让人将他塞进娱乐圈的类型,何况还被看见与糜致亲密...


    怎么想,秦子衿讨厌自己都理所当然——就是这家伙长着一副脾气不好的脸,怎么就不能像糜致那样。大大方方地给他些进度?


    蹇绰认真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我知道了。”


    他发觉糜致正侧头看着自己,又问:“怎么?”


    “...这么笨。”糜致小声嘀咕了一句。


    蹇绰的耳尖动了动。


    他可听见、也记住对方说他的坏话了。


    *


    第二日秦子衿酒醒,不敢置信地在自己的手机备忘录里,找到了一份小三学习笔记。


    他看都没看,立刻严肃删除。


    开玩笑!他是直男!根本就不喜欢男人!


    就算蹇绰喜欢他,非要嫁给他——他也最多只能当正宫、大房,怎么可能低声下气去给对方做小三?


    秦子衿起床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缓了好一会儿,才从昨日的宿醉余韵中挣脱出来。


    他酒量一般,连着几杯烈酒下肚,甚至连昨夜的记忆都断片了不少。


    秦子衿闭上眼,夜场颓靡艳丽的灯光,以及那道身影,似还残留在他的视网膜之上。他赶忙重新睁开,惊讶地发觉业界一位颇有声望的老前辈给他发消息询问:“秦老板,我们今天约在几点见?”


    秦子衿:?


    他的酒量还没差到喝酒喝到失忆,连工作都想不起来的程度吧?


    他什么时候约了投资人见面?


    他翻了翻,发觉自己居然在凌晨给不少投资制片发了消息,组了个今天晚上的局——说是他想带着公司新人与前辈们熟悉一下。


    秦子衿:?


    他有这么热爱公司、热爱工作?他自己怎么不知道?


    秦子衿越想越是可疑,连忙将删除的备忘录从垃圾桶里找了回来。


    那份小三学习笔记的第一条,分明写着。


    1.展示你比正宫更优势的地方


    (备注:在圈子里的人脉和地位。)


    秦子衿:......


    他一时非常绝望。


    *


    蹇绰在休息日的中午,收到了来自新老板的短信。


    对方用极刻意的不经意语气,询问他要不要来参加今天晚上的行业内的饭局。


    不等蹇绰回复,对方又立刻发了几百字的介绍和解释,看得他头晕眼花直接跳过,只回复了一个:“好。”


    秦子衿:【他什么意思?】


    秦子衿:【为什么只回复这一个字?】


    钟兴言:【算我求你了,大哥。是谁刚刚给我发消息,说宁死不当小三?是有鬼上了你的身?】


    钟兴言:【你这么紧张他的回复干嘛?你给他发小作文了?】


    秦子衿很怕蹇绰多想,便特意解释了一下饭局的目的、以及饭桌上的那些投资人及制片方的来历。


    他当然不会承认这点,钟兴言松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叮嘱他:【千万别发小作文。我们小三还没有贱到这种地步。】


    秦子衿很难与小三这个身份共沉沦,于是询问:【你们小三怎么就不贱了?】


    钟兴言:【起码没有舔狗骨头贱。】


    秦子衿:.....


    秦子衿:骂得真脏。


    他抽空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让对方给蹇绰安排好了新的住处——特地强调治安要好。别说私生,最好连外卖与快递都放不进来的那种。


    对面:......


    对面:这是给仇人安排住处吧?


    放下电话,秦子衿再次严肃删除了那份小三笔记。


    对了,第二条是什么来着?


    时时刻刻保证外貌的吸引性?


    *


    蹇绰下楼时,望见靠在车边等待的新老板,一时以为自己又读错了对方的暗示。


    秦子衿让他今天晚上穿得随意点。


    他乖乖听话,穿了一件非常宽松的藏青色时尚polo衫,将半边下摆塞进高腰的灰黑色牛仔裤中,又选了条简简单单的logo吊牌带上。瞧起来清清爽爽,甚至有着几分男大的乖巧学生气。


    然后,他就瞧见了穿着纯黑廓形衬衫,明显在出门前吹做过发型,每根发丝都蓬松微卷的秦子衿。蹇绰谨慎地看了眼老板腰间那根瞧起来就不便宜的奢品皮带——他自己穿着的那条牛仔裤。还是下班时,在夜市三十块钱顺手淘的。


    秦子衿摘了墨镜,斜撇过来时低调而贵气,宽肩窄腰的身形似国际名模,与旧小区的破烂氛围格格不入,叫蹇绰跟着沉默了一下。


    “我回去换身更正式的穿着?”


    他非常尊重老板,谨慎地询问对方的意见。


    秦子衿:......


    自己今天出门前打扮了两个小时,到底为了什么?


    蹇绰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出!


    “不用,”他站直起身子,今日让司机开出来的,还是那辆新买的正红色跑车。


    秦子衿拉开车门,看蹇绰长腿跨进车内,坐了进去,他也跟着挤了上去。


    “今天饭局上的几个投资、制片,我带你与他们熟悉一下。”


    秦子衿强迫自己望向前方——却忍不住又将目光落在了后视镜前。


    蹇绰显然没像他这般隆重打扮,松松散散的发梢随意地梳了一梳,不显邋遢,更有种浑然天成的青涩爽快。


    “会喝点酒,”秦子衿说,“你别...”


    蹇绰闻言转过了脸,担心地询问道:“要喝酒,你行不行?老板,不然我替你挡挡?”


    秦子衿忍了一忍。


    他心想:若对方是个哑巴,那才叫完美无缺。


    他在车上与蹇绰交代一番,言语利落干练。重点便是:少说话,多点头。可以适当喝点酒,千万别喝醉了。


    秦子衿与秦老板,似乎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等到车停在了一处园林小院之前,这位秦老板先下了车,示意蹇绰别动,又绅士地亲自替他开了车门。对方的手上带了一只昂贵腕表,蹇绰只看了一眼,秦子衿就说:“送你?”


    “不用,”他干脆利落地拒绝,“糜致给我买过。”


    秦子衿:......


    自己就多余这一问。


    两人走进这家私房菜的园林小院,因着秦子衿极高——一米九多的身形,几乎比蹇绰高上半个头。两人并肩,一位高壮俊美,而另个自有一番风流俊俏,看起来便是极般配的模样。


    走进此处,花影窗檐层层掩上,而车上那位会无奈叹气,经常被蹇绰赌得不想说话的秦子衿,也渐渐被皮笑肉不笑的秦老板取代。


    无需开口,服务员便认出了他们,主动上前引路。秦子衿抓紧最后一刻,低声交代:“少说话,不行就灌他们酒。”


    *


    秦子衿这次也并非只为私交——大半是为了公事罢!


    像蹇绰这样公司会力捧的苗子,本该就与圈内人多熟悉熟悉。只是当他走入包间,瞧见桌上那几个人时,眼神扫过其中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秃顶四十岁男性,将蹇绰拽了一拽,让对方坐在与那秃子相隔的位置上。


    秃子举起酒杯站起,看向蹇绰,眼中闪过惊艳、急色之光,笑着举杯招呼道:“小秦,怎么现在才来?桌上就差你了,该罚该罚!”


    “您才是,”秦子衿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那么咬牙切齿,“好端端怎么来了?”


    秃子哈哈一笑:“我正巧约老邢钓鱼,听说你要抬举一个新人,就跟着过来看看。长得可真不错!”


    秦子衿扯了扯唇,心想:老东西,你怎么不钓鱼的时候直接淹死?


    这位秃子是在圈内混了快四十年的制片人,和秦家父母也有三十多年的交情——人品极烂,酷爱潜规则那些好拿捏的漂亮新人。


    秦子衿特意没请他,没想到对方像闻着血味儿的鲨鱼,跟着就游了过来。


    他担心蹇绰应付不来,却见对方举起斟满酒的白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这个圈子里就喜欢会“来事”的新人。蹇绰自罚一杯,又笑着替老板挡了一杯。标致柔和的眉目舒展,混杂了清冽酒气,少年人的这般飞扬意气,极是少见讨喜——是那种最招长辈喜欢的、大大方方的孩子。


    秦子衿让他少说话,不行就灌他们酒。


    蹇绰认认真真听进了后半句。


    那位叫老邢、难得在圈子里有几分话语权的编剧问他:“这几天秦老板问我们,有没有那种简单出效果的本子,应该是拿来给你?刚进圈就要拿角色,野心不小嘛。”


    老编剧说话就是这样夹枪带棒,听得叫人怪不舒服。


    这话秦子衿完全能接——可话头根本抢不过蹇绰。


    他歪头认真听着这位老人说话,听完一点头,说:“您就试试,不行把我踢掉,也不费事。”


    蹇绰说话时,习惯专注盯着对方的眼,会让人有种极受重视的舒坦感觉。直接坦率,也不恼气、绕弯,听得老邢哈哈一笑,指着他对身边人说:“比前段时间那个支支吾吾答不上来的,强多了!”


    大家都笑了起来。


    且,蹇绰酒量极好。


    是那种在饭局酒桌上,能拿下一切的海量。


    老邢开局夸了他一句,但自持身份,对这位外貌极出挑优越的新人还是淡淡的。


    但两瓶白酒下肚,他已经摇摇晃晃,开始叫蹇绰“小老弟”了。


    秦子衿:...


    自己是不是这桌上唯一多余的人?


    他看了眼秃子。其实其他人都知道秃子的怪癖,便有意无意地灌秃子——免得对方闲得没事,骚扰小朋友。


    他站起身来,拉了拉领口,走出包间透气。


    这处私房菜直接开在了一处明清园林之内,环境幽静隐私,只接待圈内的固定会员。


    在这个圈里,年龄、人脉、资历胜过一切,是个实实在在的人情场。


    秦子衿接手公司不过两三年——不少圈内老人都看着他长大。像秃子这种不知体面的家伙,甚至还自持交情,跟着其他叔伯叫他小秦。


    想到这里,他皱了下眉。从兜里掏了半天,掏出一盒薄荷糖来。


    秦子衿:...


    好像也是昨夜,他听说钟兴言说,三有三德,必须戒烟。


    他当时就把烟盒扔了,转头去便利店买了一盒戒烟糖。


    秦子衿:...


    自己真该少喝点酒了。


    他刚刚接手公司时,对这些老东西、这些饭局酒桌烦得不行,却被父母强压着适应一切。


    他想起蹇绰的游刃有余——并非刻意讨好,单纯是捡着想听的话听,挑着想做的事做。


    想到这里,他无声地笑了一笑,柔和灯光为他锋锐凌厉的五官染上了一丝柔和暖意,指尖摩挲着糖盒,不知在心中反复琢磨品味多少次后,这才回过了神,他将糖塞回兜中。


    走回包厢,秦子衿的脚步一顿。


    蹇绰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夹着菜吃,微带软肉的脸颊鼓鼓囊囊,像只仓鼠把吃食一样样地塞进嘴中还不够,又企图探身去夹桌边的另一道菜。秦老板连忙快步走近,搭着肩头将他按了回去。


    “要做大明星的人,哪能这么不讲究?”


    这么说着,秦子衿替他转桌布菜,给足了蹇绰“大明星”的排面。


    “其他人呢?”秦子衿问。


    蹇绰指了指桌下。


    秦子衿挑了挑眉,颇为幸灾乐祸道:“活该。”


    蹇绰塞了一口又一口,半晌之后摸了摸鼓鼓的肚皮,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他看向不愿落座的秦子衿,好奇地开口询问:“你不喜欢这种场合?”


    秦子衿略一犹豫——他那只腕表、那条皮带,他身上卖得上价的一切;都将他钉死在秦老板的这个身份上。


    “没关系,”对方语调轻柔,“大家都喝醉了。”


    所以,他依旧可以偷闲着当上几刻秦子衿,而非那位在商言商的陌生秦老板。


    秦子衿低头望着对方,瞥见青年墨色发丝中露出的一点的雪白后颈,不由牙尖生痒,无声地磨了一磨。


    蹇绰抬脸、唇瓣微启,内里唇舌艳红似血,勾引着他的渴饮之欲——而身边。有人醉醺醺地开口说话:“老邢、老张...你们怎么全都躺下了?”


    那秃子竟是除蹇绰之外,全桌酒量最好的一个人。此刻晃晃悠悠站了起来,朦胧醉意的眯缝眼,色眯眯地看着他,语调油腻:“你想不想要当男一?”


    蹇绰转头看去,似有若无的活色生香被言语惊扰、坠地,从秦子衿的指缝间如流水般无声落下,再也无处抓寻。


    “您喝醉了。”


    蹇绰平静道,伸手勾向桌上的酒瓶。


    也许是醉得太厉害,没有看见秦子衿。又或者秃子觉着,圈内的人根本不会阻止他的所作所为,他摇摇晃晃地走到蹇绰面前,伸手去揩对方脸上的那抹白皙细腻。


    蹇绰躲了一下,依旧不曾动气,只是好意询问:“您是不是需要醒醒酒?”


    “醒什么?”秃子□□着问,“陪我睡上一觉,你想要多少个男一号都——”


    酒液把他的秃头浇了个正着。


    “你醒醒酒吧,”那道男声微扬、讥讽,“我烦你很久了,老不死的。”


    秃子被烈酒辣得睁不开眼,被秦子衿长腿一踹,脸重重砸在桌腿上,顿时摔了个鼻青脸肿。


    “别让我再看到你这种恶心样子,不然看见一次扇一次。”


    蹇绰:......


    他出神地望了一会儿被秦子衿劈手夺走的酒瓶。


    好遗憾。


    其实本来想给那个秃子物理忏悔一下的。


    蹇绰叹气着站起,同秦子衿说:“你就不想给他开个瓢吗?”


    秦子衿:?


    “非常想,”他真心实意道,“怕直接砸死。”


    蹇绰看了眼对方高高大大的挺拔身影,觉着这担忧很有必要。


    他抿嘴笑了,说:“下次有机会,我教教你。”


    *


    秦子衿当真有几分混世魔王的底色在身上。即使秃子捂着脑袋,在地上打滚哀嚎个不停,他也无动于衷,面无表情地带着蹇绰结账离开。


    服务生吓得不行,只敢偷偷瞥向站在对方身边,清俊如晴夜月色的熠熠青年。


    对方安抚地冲他笑了笑,他心下一松,想:还是这位客人讲理许多。


    两人走出这间私房菜,秦子衿先是翘唇笑着,忽而又说:“这家店是我们圈内一个人开的。”


    他说:“估计以后不会再接待我了。”


    “又不好吃,”蹇绰说,“还贵。”


    两人相对一笑,心中俱有些轻快意味。


    秦子衿的车停在不远处,他俩却默契地顺着街道缓缓前行。他心绪纷杂,被夏夜微风层层垂落拨开,直至露出内里最为执着、纯粹的念头。


    他垂眸望向身边的人。


    “还是心里不痛快?”蹇绰问,“抽烟吗?”


    他从兜中掏出zippo,银色的扁平雕花匣子在指尖轻巧地滚了一滚,划开时火花摇曳跃出。


    蹇绰抬了眼,微微踮了脚,倾身凑近。


    秦子衿立刻猜到对方要做什么,浑身上下却摸不出一支烟。他捏着兜中的薄荷糖,僵了一僵,咬牙道:“等我一下。”


    他快步走开,还未拐弯,便急得将要小跑起来。大约几分钟后,此人喘着粗气跑了回来,拿着从司机那儿要来的廉价香烟,以指尖做作帅气地挑出一支,叼在嘴边。


    蹇绰:。


    蹇绰:为什么不问自己要?


    蹇绰:他都带打火机了,怎么可能没烟?!


    他分外宽容、同情地看了傻子一眼,踮起脚凑近了对方。


    那抹跃动的火光落在蹇绰的眼底,泼洒出银花铁树的张扬光芒。他的姿态从容轻盈,似一尾留在柳树枝梢上的燕子,极是养眼。秦子衿叼着烟,垂目注视着那抹火焰舔上烟头,青年身上浅淡的气息被夜风缓缓送来,他的周身血肉也如同这廉价香烟一般,在夏夜中宁静无声地烧作成点点灰烬。


    简直、爽极。


    一股颤栗掠过了他。


    蹇绰:?


    蹇绰:“你就这么讨厌我?”


    *


    把蹇绰送回家后,秦子衿坐在自己正红新车上反复复盘。


    他当时怎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掏出手机,反复搜索,只想知道为何蹇绰靠近时,自己会如此这般。


    而搜索引擎与ai一同告诉他——


    “我恐同?”


    秦子衿不敢置信、无法接受地质问手机:“凭什么说我恐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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