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废墟中最后一丝火焰熄灭, 高悬于虚空中的眼球缓缓合上,一切归于黑暗。


    然而,就在这死寂般的黑暗中, 忽然有光降临。


    银发皎皎,光晕柔和, 如同月光般驱散了令人畏惧的黑暗。神秘人轻轻落在了本应是虚无的地方, 脚下泛起阵阵涟漪, 那里竟真的出现了水面。他沉默地注视水中倒影,慢慢伸出手,在与倒影相接的瞬间, 忽然用力握住了水中虚影, 猛地把阿诺米斯拽了出来。


    “这是……?”阿诺米斯跪在水面上, 大口大口喘气, 心脏剧烈跳动,“我明明已经……?”


    他还记得那刻骨铭心的绝望。就像一个人被端上了餐桌, 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动弹不得,清醒却徒劳地任由食人魔打开头盖骨。大脑本身是没有痛觉的, 哪怕被一勺一勺挖掉, 也不会疼痛。真正令人绝望的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我丧失, 却连自己丢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唯一能记住的只有对“失去”本身的恐惧。


    他用额头抵着手臂, 双眼紧闭,颤抖久久无法平息。


    “所有的精灵都受肃正协议约束,也因此成为祂的耳目。” 神秘人仰头望着虚空,那颗眼球消失的地方仍留下一个黯淡的圆环,像蚀穿世界的黑洞, “就像蜘蛛蛰伏在蛛网中心,每一根纤丝的颤动,最终都会汇聚到祂身上。这就是为什么你必须抑制自己的权能,因为任何一点疏忽,都会成为葬礼上的丧钟。”


    “这还能玩?”阿诺米斯惊了。对手直接堵你泉水,把魔法的根源都给掐了,这还打毛啊!


    “能玩。”神秘人接哏倒挺顺溜,“即使是蜘蛛,也要花费时间区分风和猎物落在网上的不同。但是精灵的数量是如此庞大,肃正协议的算力有限,无法监控他们所有的动向。简言之,只要动静小一点,将魔法的效果控制在普通人也能用出来的程度,大概也就安全了。”


    “大概?名义上是16%,实际上是100%的那个大概?”


    “远低于16.66%。就像一粒沙藏在沙漠里,一滴水藏在海洋里。理论上,被找到的概率无限趋近于零。”


    “但不是零。”阿诺米斯立刻得出结论,“懂了,不用最安全。”


    过了一会儿,阿诺米斯终于平复了心情,这才想起来问:“那现在是怎么回事?我明明已经被……?”


    “被删除了。”神秘人适时接茬,“不过不是坏事。正因如此,你现在安全了。”


    “从结果倒推原因,基本上可以判断:肃正协议察觉到了某种的存在,却并没有真的定位到你。不知道是因为幸运还是出于本能,你最后使用的是冰魔法,这与法斯特的权能『怠惰』有所重叠,某种意义上掩盖了你的存在。所以祂并未以本体的形式降临,而是选择了『慈爱』作为代行者。”


    “事实证明,我们的不抵抗策略很成功,『慈爱』现在应该判断成功清除了你。这样一来,你就不在他们的名单上了。只要不再露面,就能一直苟,一直苟一直爽。”神秘人忍不住为自己鼓掌,“天啊,世间竟有如此精妙的计划,我可真是个天才!”


    “能别把输掉说得这么清新脱俗吗……”阿诺米斯捂脸。


    “乐观是优良品质。”神秘人露齿一笑。


    然而,阿诺米斯还是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似乎有什么细节被遗忘了。难道是因为记忆被删了不少吗?他捂着额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那丝不协调的源头,于是只得拣自己还记得的部分问:“肃正协议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神秘人微笑依旧。


    “怎么可能不知道?”阿诺米斯一愣, “你都分析了这么多!而且在列车上,你明明已经打算告诉我了!”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想帮上忙。但是我已经不知道了。”


    阿诺米斯还想趁这家伙在的时候多套点话,谁知道下次再见面时什么时候?可他忽然愣住了,因为在神秘人那柔光笼罩的面庞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瓷器般的裂纹。那裂纹还在不断扩大,碎片簌簌坠落,在水面上溅起一道又一道涟漪。裂隙之下,是空无一物的虚无。


    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阿诺米斯盯着他:“你说『慈爱』误以为成功清除了我,但实际上她没有……那她到底清除了什么?”


    神秘人看着他,不言不语,眼神柔和得令人心碎。


    打从一开始,从权能解放的那时候开始,他就已经做出了决定。


    “你会怎么样?”阿诺米斯下意识伸出手,可仅仅是最轻微的触碰,就让对方的左手崩碎。他不敢碰了。 “我应该做什么?要怎么样才能救你!快快快!”


    “没有必要。”


    “怎么会没有必——!”


    “因为,我是你的碎片,仅此而已。”


    “我是你的碎片。直到最后一刻也不肯松手的碎片。”神秘人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碎片逸散飞舞,像羽毛一样湮没在虚空中。他其实应该已经被『慈爱』清除了,却奇迹般地停留在这里,正如同当年本应该被彻底消灭的阿诺米斯。 “曾经的我们失去了一切,连名字都已经忘却,但即便如此,还是握紧了最珍贵的东西。”


    神秘人上前一步,仅剩的右手在光线中呈现出虚幻的半透明状。他用这只手手轻轻触碰阿诺米斯的侧脸,然后将其揽至胸前。那是属于心脏的位置,怦咚,怦咚。


    “不知来路、亦无归处的我啊……纵使遗忘了一切,也请继续前进。”


    就在虚影破碎的瞬间,无数记忆涌上阿诺米斯心头。绝大部分已经残破不堪,甚至无法形成完整的画面,但唯有一幕清晰无比——


    春日阳光明媚,在攀满爬山虎的红砖房前,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簇拥着羞涩的孩子。其中两个还在抢孩子的时候互相指责,你胡子扎到他了!你口红蹭到他了!快擦擦干净!不远处三脚架上的相机开始倒计时,这群奇葩连忙挤出一个诡异的队形,对着镜头比出乱七八糟的姿势。


    咔嚓一声——


    “人类文明存档计划,启动!”


    ……


    在一片漆黑中,血珀色的眼睛骤然亮起,淡淡光华流转,然后归于平静。


    有那么一瞬间,阿诺米斯以为自己还在幻觉中,但很快他发现只是地牢光线黯淡。不知怎的,先前这里亮着的光球都消失了。黑暗中能听到唏嘘风声,还有冰棱蔓延生长的噼啪声。


    理智上,他应该先设法摸清现状的。可情感上的冲击压倒了一切。他静静躺在冰冷的石砖上,注视天花板朦胧的轮廓,眼前浮现的却是那张照片。他的思维被一个充满哲学性的问题占据,这个问题比肃正协议的事更复杂、更严重、更致命,困难程度远胜他迄今为止所经历的一切。


    但直至此刻以前,他一次也没思考过这件事——


    “我是谁?”


    然后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冷是很正常的,毕竟这里有法斯特……但他也穿得很厚才下来的?虽然魔族这边纺织技术很原始,但毛皮缝纫还是能蒙混过关的。可这不是错觉,是真的很冷,他的胸膛已经被冻得隐隐刺痛了。


    等等……胸膛?


    阿诺米斯猛地坐起来,发现自己衣襟敞开,赤身裸体躺在这冰柜一般的地牢中,活像颗剥了壳的水煮蛋。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我超!男同!扶她!差点忘了这里有男同和扶她!!!


    他飞快地裹紧外套,顾不得里头衬衣皱巴巴挤得难受,扣扣子的手都在哆嗦,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他的心里有一千个小人在尖叫,每一个都在不停地呐喊:不就是在幻觉里待了一小会吗!现在剧情走到哪一步了!怎么忽然从哲学问题快进到哲♂学问题了!早知道你们魔族奔放自由,但这是不是自♂由过头了!


    罪魁祸首(←为了寻找不存在的伤口而慌乱扒开衣服的塞列奴)默默地抬起头,似乎不敢相信,这个人类竟然在法斯特的反戈一击中幸存了下来,甚至还如此活蹦乱跳。异色的双瞳在黑暗中闪烁,一瞬间狂热得像野兽。但很快,魔族的眼瞳又黯淡下来,因为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权能是『谎言』。


    所谓的『谎言』,就是永远也无法抵达的真实。无论看起来多么美好,终究是要破碎的。在他漫长的等待中,曾有多少次看见艾萨尔回来?又有多少次看见一家人坐在餐桌前?可直到最后,一切不过是谎言编织的梦境一场。


    沉默滚动在喉头,他艰难地吐出几个词:“你已经死了。不要再起来了。”


    阿诺米斯:“……所以你扒我衣服是为了吃席?”


    大兄弟,这是否有些操之过急?


    急得连人没死透都没发现吗?可恶啊!真的就那么想吃席吗!


    阿诺米斯不知道的是,塞列奴只是不敢去确认罢了。只要停止怀揣希望,就不会再受伤;只要一无所有,就不会失去。而在他作为魔族尚且年轻的生命中,已经经历了足够多的失去。


    “停止吧,谎言。”冰棱碎裂,塞列奴捡起结冰的长枪,“已经没有意义了。”


    “等等、什么谎言——”


    回应他的是擦肩而过的枪刃。


    阿诺米斯从没想过,黑皮竟然有暗中作战的优势,黑咕隆咚的啥都看不见!草,真是未曾设想的道路!他这种白毛就很亏了,即使光线黯淡,还是能勉强看到点轮廓,简直跟个活靶子似的。


    万幸的是,塞列奴倒也没认真砍,他整个人处于一种万念俱灰、随便吧毁灭吧的状态。而且狭小的空间里长枪不好发挥,时不时就磕碰在了黑曜石的墙壁上,黑暗中偶尔火花闪现。


    魔王一边抱头鼠窜,一边心想这一幕是不是有些眼熟,是不是在哪里发生过……哦,之前也被诺亚追着砍来着。谢谢啊,竟然提前陪着他预演一遍,让他现在走位如此丝滑……个鬼啊!


    “我是真的!真的!”


    “不。你不是。”


    又一声碰撞的锵鸣,火花闪烁,阿诺米斯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表情。


    什么啊……这家伙平时要么毕恭毕敬,要么又凶又拽不近人情,随时在这二者间无缝切换,怪吓人的……可没想到,原来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原来是在害怕。这么强大的魔族,原来也会害怕。


    “别随便把我鉴成赝品啊。”阿诺米斯躲过又一次刺击,然后几步跳上楼梯。这一次他没有继续逃跑,而是转身迎向黑暗,迎向那双被恐惧填满的眼睛。他伸出手,知道以对方的视力能看得清清楚楚,“如果你需要证据,那么——”


    “『点光』”


    黑暗中,神说要有光。


    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黑暗迷惘,一瞬间,那双睁大的异瞳中倒映出魔王的微笑,如同宝石般闪闪发光。


    阿诺米斯托着光球,这是他从泰尔那儿搞到的搓光球咒语,还没来得及在任何人面前使用。如果他是塞列奴编织出的谎言,那么在塞列奴的认知中,他不应该会这个魔法,这就是矛盾之处。不过他也没想到,第一次使用就能这么顺利——


    他没能思考更多。因为长枪哐当落地,塞列奴几步上前,紧紧地拥抱了魔王。


    这是第二次了。第二次的拥抱。光球悬浮在塞列奴身后,映照着阿诺米斯的正脸,在旋转的楼梯间投下又高又长的影子。这个拥抱是如此用力,仿佛整个世界的重量就在这里,在这方寸之地的静谧里。


    “我叫不醒你。”塞列奴的声音发紧,带着不明显的颤音,甚至忘记了使用敬语,“我以为又一次——”他没能说下去。仅仅是想象那种可能,就痛得近乎窒息。


    最后,他也只是闭上双眼,轻声喟叹:“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阿诺米斯僵在了那里。


    这感觉很奇怪。


    当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异世界来客、总有一天会回到故乡时,无论做什么都充满着逃避的心态。然后发现自己空无一物,既无来处、亦无归路时,说实话真有点心态炸裂,然后只余下满心的茫然无措。


    可如今,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仅仅是活着而已,仅仅是活着这件事,就足够令人喜悦了。


    意识到这一点,阿诺米斯的眼神柔和了下来,迟疑地、别扭地、试探地回应了这个拥抱。


    也许这是他第一次正眼看这个世界,理解它、接纳它的存在。迷惘从他的眼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韧的底色。他的过去早已遗失,未来亦尚不明朗,但此刻的现实毋庸置疑,他正屹立于此。


    “我回来了。”他轻声说道。


    属于他的旅程,这才真正开启——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对不起但是我要蹭个小红花!!!


    会在大家起床前补完剩下的(逃


    已补完,感恩.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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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章


    最终, 塞列奴没来得及处决法斯特。在『慈爱』偷袭时,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魔王身上,无暇顾及其他。在这之后, 阿诺米斯更不敢让他处理了,没想到这家伙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 一搞就是个大新闻。


    眼下还是头一次, 魔王想要认真对待这个国家的事。


    既然如此, 就不能随便乱来了。


    人质是很有价值的。尤其考虑到当前魔王领物资匮乏的现状。可以向北领地勒索赎金(划掉),执行一个正义的征税,也能以法斯特的名义进行征兵。虽然中间的过程有点曲折, 但从结果来看……兄弟们, 真的要到饭了!


    如果从更长远的视角来看……法斯特大概率还是会成为龙魔女, 就像祂的前辈们一样, 这意味着可以走联姻路线。这几天阿诺米斯时不时打量塞列奴,心想反正也不是亲兄妹;而且哪怕是亲兄妹也无所谓, 这里可是中世纪啊!要是他俩能生个小孩,妥妥的强宣称啊!(*宣称, 指对领地的合法性主张)


    我们万恶的P社玩家就是这样的.jpg


    尚不知道自己的贞操被盯上的塞列奴, 这几天狂打喷嚏,只当是自己血统失控的后遗症。


    而白鸟则暗自思忖, 魔王陛下笑得越来越邪恶, 这真是太酷啦!


    然而, 在对法斯特的处理上,还有一个绕不开的人。


    ……


    驻扎在终末城的飞羽族,都居住在高高的塔楼上,便于为王国瞭望。这对于能够飞行的他们而言并无不便,但对于失去了羽翼的黑鸟而言, 就无疑十分扎心了。


    特别是她不愿意搬下来,倔强地留在这个每天要爬超过百米楼梯的地方。


    ……光是想想就好累啊。


    阿诺米斯背着行囊,站在庭院里仰望塔楼,阳光越过塔尖刺进他的双眼。不行,绝对不行。爬那么高会死的。他立刻打算尾随巡逻的鹿首精,打算搞点魔族特产(屎饼),向告死天使支付代价后请它带飞。


    说起来,鹿首精这个物种也蛮神奇的。虽然说话不太顺溜,但是根据阿诺米斯的观察,他们其实是靠颜色和图案交流的。在城堡的墙上和地上,经常出现彩色矿物颜料的图腾,他一度以为是装饰,后来才意识到是鹿首精在交流情报。


    比如这个绿色的圈套个三角形,意思就是顺着最尖的那个角向前走,也就意味着在这条路线上能找到巡逻中的鹿首精……


    但是已经有人捷足先登,在高达三米的鹿首精守卫身后,尾随着一小串鼠人。说实话那画面还蛮可爱的,类比一下,就像是温吞的水豚后边跟着一群毛绒绒的小仓鼠。


    “陛下,您也是来……吃屎的?”吱吱搓搓小手,豆豆眼里闪烁着诧异。


    “……对!”阿诺米斯慷慨就义。


    “呀!陛下怎么不早点说!”吱吱懊恼道,“早知道您喜欢,我天天给您准备!”


    阿诺米斯表情微微扭曲:……不要啊!不要做这么恐怖的事啊!


    跟在吱吱身后的小鼠人们开始抗议:“妈妈!明明是我们先来的!”


    “说什么蠢话!让陛下先吃!”吱吱小声呵斥,“城堡里所有东西都是陛下的!屎也是!”


    阿诺米斯的笑容裂开了:……不要啊!屎的宣称这种东西不要啊!


    小鼠人哪里懂这么多,他们只知道妈妈每天都在工作,没办法陪在身边。难得有这么点空闲,一家人其乐融融地等着分享零食……他们还排队了呢!小鼠人越想越委屈,嘴一扁,就地一躺开始打滚:“不要!明明就是我们的!都等了那么久了!”


    这下吱吱彻底不知所措了。其实本来就不该带无关人员进来,这里是魔王的城堡,是工作的地方而不是托儿所。虽然也没有明确的规矩说不行,而且白鸟有时候也会帮忙照顾孩子,教他们读书识字……但是工作就是工作,现在他们还这样冒犯陛下……


    她惴惴不安地低着头。这份工作对鼠人而言,已经是顶好的,既不用担心被危险的野兽踩扁,也能得到足够的食物。它咬咬牙,忽然挥动小手,“皮痒了是吧!”


    但是比“妈见打”更快的,是魔王蹲下来拎起了小鼠人。真的好小哦,就跟小猫咪的幼崽似的。被这动作一吓,小鼠人蓦地打了个嗝,也不哭闹了,呆呆地看着陛下那双吓人的红眼睛。就在吱吱紧张地要向陛下求饶时——


    “嗯,既然是你们先排队的,那就没办法了。”


    魔王仔细地替孩子把草屑扒拉干净,放回了地上。然后对其他小鼠人也如法炮制。


    “……不用这么惯着他们的!”过了好一会儿,吱吱才找回了自己声音,“都是我的错!以后不会再带他们来了!”


    “为什么?”阿诺米斯歪歪头,“小孩子跟父母待在一起,不是理所当然吗?”


    “可是……他们耽误了工作……”


    “你不是很好地喂饱了我们吗?你是一个很棒的厨师,也是一个很棒的母亲。”他其实本来想说的是,带着孩子工作的母亲真的很伟大,但是又怕这么说吓到她,“他们的父亲呢?也要让父亲参与家庭生活哦。”


    “……被踩扁了。”


    好吧,不该问这个问题的。


    “但是,真的没关系吗?”吱吱还是不敢相信,“我们明明犯了错……”


    “撒娇可称不上犯错。如果不能让小孩子自由地撒娇,那我这个魔王也太失败了。” 魔王蹲在一排小孩面前,像打地鼠似的挨个摸过去。呀!鼠鼠们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尾巴却翘了起来。 “要快点长大,帮上妈妈的忙哦。”


    手感真的好好啊,像撸猫一样,好想抓几个来暖被窝……阿诺米斯忍不住又揉又捏,结果一不小心,摸到了吱吱的肚皮。奇怪,怎么黏了粒米在这里?魔族竟然有米这种食物?他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僵硬地缩回手。


    就他所知,老鼠好像有好几对柰子,而且好像位于——


    算了,不能细想。


    “以后也请做好吃的给我们。”他郑重地跟吱吱握了握手,“还有,我不喜欢屎饼。”


    ……


    阿诺米斯沿着旋梯哼哧哼哧爬了不知道多少层,转圈转得人都麻了,膝盖也隐隐发痛。包裹里携带的义肢发出金属的碰撞声,还时不时撞在他的尾椎骨上,那一块肯定青紫一片了。尽管如此,他并没有找白鸟帮忙捎上去的想法——


    因为他想趁这个机会跟黑鸟聊聊。


    塔顶的风很大,陡一登顶,就险些被狂乱的风拽倒。阿诺米斯将稍长的头发别到耳后,这才清理出视线。周围没有围栏,只有四角的立柱向上延伸,在上方交织成遮风避雨的穹顶。这里实在是太高了,他不敢往下边看,只得盯着正前方的巢穴。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飞羽族筑巢,主打一个……抽象。


    如果要给他所知道的鸟巢进行九宫格分级:非洲攀雀当归于左上角,定义纯粹派+形式纯粹派,它们的鸟巢甚至精致得会有假入口迷惑掠食者;中立派的宝座则属于猛禽,不管怎么样,至少用树枝拼出了窝的形状;珠颈斑鸠请在奔放自由派的位置坐下,毕竟只要有根棍子就算是巢,主打一个自然选择。


    然而,飞羽族不属于上述九宫格的任何一格,应当单独为他们开一个类别,其名曰“混沌抽象派”。


    ……为什么你们的巢是篝火烤鸟啊!离谱也要有个限度吧!


    阿诺米斯啪的一声捂住眼睛,又忍不住张开指缝。好怪,再看一眼。缝隙里,黑鸟正坐在冒着余火的灰烬里,面色严肃,浑身紧绷,看起来好像在……拉屎?


    阿诺米斯默默倒退回去,抱歉打扰了。


    “谁在那里!”平时根本不会有人从楼梯上来,黑鸟立刻戴上面具,戒备地站起来。


    但是她忘记了自己失去了一边的翅膀,考虑到鸟类中空的骨骼和轻盈的体重,那可是占据了将近1/4体重的质量。她顿时失去了平衡,踉踉跄跄几步,竟从巢里踢出了一个蛋。


    阿诺米斯下意识扑过去捞了一把,避免了鸟飞蛋碎的悲剧。但是刚一到手他就察觉出不对劲,这蛋大概有鸵鸟蛋大小,还带着残留的体温。最重要的是,蛋壳尚未完全硬化,呈现半透明状,甚至能看清内部的系带和卵黄。


    这是一颗刚下的蛋。


    阿诺米斯:“?”


    无数问号冒了出来。他觉得自己好像被关进了一口古钟里,一群少林老僧在外边拿着棍子哐哐乱敲,敲得他脑瓜子嗡嗡响。不是?这什么情况?下蛋了?她什么时候怀孕的?完全看不出来啊?我派一个孕妇去执行任务了?我还敲掉了她的翅膀?卧了个槽,禽兽竟是我自己?


    “你想吃?”黑鸟设法找到了平衡,整个人站得歪歪斜斜的。


    “啊?” 阿诺米斯宕机了。


    “反正没受精的蛋也孵不出来,要吃就拿走。”


    诚恳地说,这其实是非常符合自然规律的。飞羽族的身体一半是鸟一半是人,兼具两者的特性,所以……每个月都会下个蛋。但阿诺米斯还是满脑子阿巴阿巴,冲击太大,一时之间连重启都失败了。


    不是,等等,他找黑鸟打算干啥来着?


    “袋子里是什么?”黑鸟提醒道。她其实有那么一点点期待,就那么一点点。


    阿诺米斯终于回想起来,他解开绳子,里头的东西露出真容来:那是一根可折叠的金属棍,与翅膀同长,末端缝着皮革的托底,可以通过皮带绑在肩膀上。


    “一根棍子。”黑鸟轻声说。倒也没有想象中的失望。


    她曾在极度的绝望和恐惧中,扬言要杀死那个胆敢夺走她翅膀的人。她宁愿完整地死,也不要残缺地苟活。可是小灰鸟整夜整夜地在她身边啜泣,白鸟则日日前来为她更换绷带。事到如今,她心里的火焰已经熄了,只剩下不知该如何苟活的茫然。


    她只是以一种平淡的语气陈述:“那么,我确实是没用了。”


    “别误会,这不是我承诺的翅膀。”阿诺米斯打断了她的愁绪,“你现在没有办法维持平衡是吧?我们称了一下你妹妹的翅膀,然后根据比例换算了一下,找屁精帮忙做了这个。我的建议是一天至少有3/4的时间要戴着,不然会出现脊柱侧弯的问题。”


    “……”


    “关于义肢,大概的设计我应该能弄出来,但目前卡在了材料上。帆布是一个比较快实现的方案,虽然我们没有这种工艺,但应该可以从神圣帝国、或者掌管海洋的『暴怒』那边获取。但说实话,我还是更希望用金属,因为你是一个战士,需要更加坚固可靠的翅膀。”


    “……”


    “不用担心重量的问题,我们不打算用铁。”说到这里,一些奇怪的名词接连蹦出来,“事实上,我觉得电解铝有搞头,有时候科技树是可以跳着点的。虽然没办法从常规途径获取电力,但肯定有类似的魔法吧?听说『暴怒』就能够操控雷电……”


    “为什么?”黑鸟忽然问。


    “为什么?”阿诺米斯重复道,思维没转过来,“呃,因为铝合金又硬又轻?”


    “为什么要做这些?”


    “不是你想飞吗……?”


    “可是我已经没用了啊!”黑鸟猛地挥开棍子,结果用力过猛,再次失去平衡跌倒。她曾经那么的骄傲,可现在就连普通的站立都做不到。这个事实是如此残酷,她跪在那儿,鸟嘴面具抵着地面,肩膀不住地颤抖,“我已经……是个废物了……所以不要再浪费了……”


    要做一个有用的人。没用的话就应该去死。不要活着浪费资源。


    这就是他们一直以来生存的方式。


    “呃,我不是很明白。”魔王搔了搔脸颊, “‘没用’就不应该存在吗?”


    他的声音如雷电般,劈进奥维利亚心里。


    科学在最初诞生的时候,也被视作毫无用处的东西。计算天体运行的轨迹有用吗?记录豌豆杂交的性状有用吗?思考苹果为什么会从树上掉下来有用吗?有谁能料到,几百年前的一只蝴蝶扇动翅膀,会在将来掀起多么伟大的风暴?


    可恶啊!这么好的论据没法用来说服她!


    他们之间果然隔着可悲的厚障壁.jpg


    “你不需要成为一个‘有用’的人。你只要成为你自己,就可以了。”


    “可‘没用’的话,我就不是我了。”


    阿诺米斯:……不是,姐们你油盐不进啊!这就是社畜吗!同样的话术对泰尔明明效果就很好!


    风略过他们的耳畔,带来孩子们欢笑的声音。阿诺米斯下意识顺着声音望去,什么也没看清,但是他知道那是吱吱和她的孩子们。他的眼神柔和下来,在匍匐的黑鸟面前蹲下,轻声问:“奥维尔孵化出来的时候,你也会觉得开心吗?”


    黑鸟没有回答。


    “你看,小孩子刚诞生的时候都是没用的,需要保护和照顾的,可我们依旧为此感到快乐。”


    “那是因为他们长大后会变得有用。”黑鸟反驳。


    “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未来的你会不会重新变得‘有用’呢?”


    黑鸟猛地抬头。


    “而且我始终认为,生命的价值不应当被‘有用’所定义,‘有用’也从来不止一种定义。你活着的话会有人感到开心,这也是‘有用’的一种形式。生命是不需要理由的。爱也不需要。


    仅仅是存在于此,就已经很棒了。”


    “现在,可以帮你装上义肢了吗?”


    “……我不要棍子。”


    “?”


    黑鸟的视线撇到一边,用故作强硬的语气掩盖害羞,“给我换成刀刃。”


    ……


    奥维利亚站在魔王身后大约两步的位置。


    她的右侧是泛着幽幽毒光的羽翼,左侧是泛着金属光泽的镂空多齿镰刀。抬起左肩,镰刀噌的一声亮出;放下左肩,镰刀妥帖地收拢在后背。


    ……总之画面特别的赛博朋克。


    阿诺米斯:6


    虽然暂时不能飞,但是有这样一个两米多高的姐们杵在后边当保镖,安全感杠杠的……但问题是他现在要去见法斯特啊!他是想征询一下黑鸟的意见,但没有让他们直接对上的想法啊!姐们你跟在后边是几个意思啊!


    “你可以不用跟着的。”他试图婉拒,“有很多地方等着你发光发热。”


    黑鸟不懂他的哏,“我不会发光,『点光』够么?”


    说罢她搓了个光球,照亮了通往地牢的台阶。


    阿诺米斯:666


    不过想来也发生不了什么,毕竟塞列奴曾亲口盖章,白鸟破不了法斯特的防,黑鸟大抵如是。见黑鸟率先往下走,阿诺米斯叹了口气,也跟着迈开步伐。最终,他还是忍不住问:“很多人都希望祂死。就连塞列奴也是。我想知道你的想法。”


    “我也想祂死。”


    “……你好直接。”


    “不然呢?你该不会想放过祂吧?”


    “就……问一下。”


    “为什么要问我?”


    阿诺米斯看了眼她的镰刀:“问你不是应该的吗?”


    “你当上魔王的时候也没有问我的想法,怎么现在要问?”


    “……”好怪,但是不知道怎么反驳。


    “你是魔王。你就是规矩。”黑鸟复述了一遍他的话,“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不需要问我。”


    等等……难道这不是反话?


    阿诺米斯试探性地又问:“万一我做错了呢?”


    “问我就能变成对的吗?你比我聪明吧?”


    “……无法反驳。”


    “那就做你想做的。我会遵从你的意志。”离开最后一级台阶,黑鸟转过身,光球照耀在他们之间。她在笑,阿诺米斯终于听出了这一点,骄傲而自信的笑,“至于祂给我的,总有一天,我会用自己的力量,如数奉还。”


    这充满力量的话语也感染了魔王,他点点头,越过黑鸟,走向黑暗中的法斯特。


    他深吸一口气,向囚笼中的犯人提问:“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记忆曾被篡改?”——


    作者有话说:法斯特马上要挨大巴掌(x


    第33章


    根据库伯勒的五阶段模型, 人在面对重大变故时,会陆续经历五个阶段:否定,愤怒, 讨价还价,抑郁, 接受事实。


    以下, 就是阿诺米斯与法斯特对峙的经过——-


    否认-


    “对, 你的记忆被篡改了。你不是『慈爱』。人家是帝国的小姑娘,我亲眼见到的。”


    “……你也可以变小姑娘?不不不,我们不是在讨论这个……我知道这很艰难, 但是你必须接受现实……都说了跟小姑娘没关系啊!小男娘也不行!!!”-


    愤怒-


    “什么?你说这是我的诡计?拜托, 事到如今, 骗你有任何意义吗?”


    “……立下誓约?行, 你说怎么立?”


    “好了,我已经向誓约与秘密的精灵发誓了……还是不行?因为我也可能是被欺骗的, 说着自以为是真相的谎言?”


    “你特么的是不是故意找茬!”-


    讨价还价-


    “这里有你爹的日记!一手史料(黑料)总信得过了吧!”


    “快看!马上头转过来!给我看啊可恶!”


    “要我求你吗?也不是不行,求你看一眼吧……”-


    悲伤-


    “『日记也可以造假』”


    “『就算是真的, 那家伙也会在日记中美化自己』”


    “『如果我的记忆是假的, 凭什么你的记忆就是真的』”


    “确实,不排除这种可能, 或许我的记忆问题更大。”


    “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难道真的是这样吗, 我只不过是个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幽灵……”-


    接受现实-


    “……算了, 你还是去死吧!”


    一番交战,两败(←魔王&黑鸟)俱伤。


    阿诺米斯气得肝疼,吵到后面,话都说不利索了。中途黑鸟曾经尝试过帮腔,但是在两人炮弹般的语速下, 连插嘴的机会都没找到。对话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她已经开始放空大脑,思绪不知道神游到哪去了。


    而法斯特在阴影中,目光炯炯,越战越勇,活像只斗志昂扬的公鸡。


    “为什么?”阿诺米斯实在是想不明白,这家伙怎么会这么顽固,“我是在帮你。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死亡,就连塞列奴也是,只有我在帮你。”说到塞列奴的时候,这臭屁家伙还哼了一声。“只要证明你的记忆被修改过,我就可以为你做无罪辩护,或者至少轻罪辩护。”


    “你要杀就杀。我不在乎。”法斯特高傲地扭过头。


    黑鸟弯下腰,鸟嘴面具凑到魔王耳边,“我去叫塞列奴来。”


    “暂时不用。”阿诺米斯摇头,“他来了只会更麻烦。”


    魔王坐在牢笼前的椅子上,上半身微微前倾,十指交叉置于身前,隔着栅栏审视阴影中的少年。一定有什么原因。他不觉得法斯特是个有骨气的家伙,早在上次大战之时,他就已经见识到这货有多屑了。但是在死亡和真相的天平前,祂竟然宁愿选择死亡?难道真相是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吗?


    “你是在……”阿诺米斯不确定地说,“害怕?”


    “放你的狗屁!”法斯特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周遭冰刺暴涨,“我堂堂冰霜降生的龙之子,不朽的龙魔女,『怠惰』的公爵——”


    “你在害怕。”阿诺米斯眼神平静,像手术刀一样,冷峻地剖开了少年的思想。


    在他面前,是距离鼻尖不足一厘米的冰刺,却毋庸置疑地无法再前进分毫。


    或许是因为塞列奴在地上划出了一道绝对的安全线。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对于一个心怀恐惧的人而言,任何障碍都是不可逾越的。


    从这一刻起,阿诺米斯占据了绝对的主动。他盯着少年的脸,本来就没几分血色,现在已经苍白得近乎透明,像个冰雕的雪娃娃。“如果我说错了,就证明给我看。”他举起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你自己读,还是我们帮你读?”


    “闭嘴!”法斯特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试图用冰墙隔开彼此。但是栅栏上铭刻的符文开始发亮,冰霜在蒸腾的热气中融化,“闭嘴!闭嘴!我叫你闭嘴!”


    “你来。”阿诺米斯举起日记,他觉得黑鸟会喜欢这份工作的。


    黑鸟的声音像马尾弓在低音大提琴上擦出一丝颤音,她徐徐念道——


    “13月13日。今天遇到个漂亮妞!我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妞!这次一定不能吃掉!”


    “13月14日。淦了,原来冰霜巨龙没有性别。”


    “13月15日。卧槽!祂不会想撅我吧!”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过!过!过!”


    很难想象,黑鸟是怎么用一本正经的语气念出这么奇葩的内容的,她竟然绷住了!总之,她不太熟练地用镰刀托着笔记本,然后借助翎羽往后翻了几页。


    “3月12日。去找密米尔。密米尔说,今天是个不错的日子,所以他要开启一个伟大的计划,让我到一边玩去。哼,我还不晓得他?不就是那什劳子种田的事嘛!算了,去找塞列奴。这小鬼最近也越来越不听话了……不要以为他很能干,我就不会吃掉他!只是还不够肥罢了!”


    “原来现在是春天了。难怪领地上多了那么多小崽子。真奇怪,为什么我以前从来没注意过?春天有很明亮的太阳,很温和的风,还有很多漂亮的花……可是在祂那里,却只有永夜的寒冬。”


    “那一定很孤独吧。”


    “但也许,感到孤独的人其实是我。”


    阿诺米斯:……救命!这都是什么土味情话!你这个笨蛋不是这种人设吧!


    地铁老人手机.jpg


    他受不了了,赶紧让黑鸟快进到有法斯特的部分。黑鸟可能也有点绷不住,快速翻了十几页,越翻越快。这烫手的日记简直比硫酸还毒,连天生自带毒素的飞羽族都拿捏不住。直到某一刻,她的动作一顿,先把那一页给魔王过目。


    没有单词表的阿诺米斯哪里看得懂,只能相信黑鸟的判断了。


    那一页没有写日期,字迹也非常凌乱。


    “这并不是我的错。是我给予了法斯特生命,所以哪怕收回来,祂也不应当有怨言。更何况,没有吃掉祂,我已经仁至义尽了。丢到色欲那边应该够远了吧?应该不会再找回来了吧……”


    黑鸟的声音逐渐变小。她读不下去了。


    至于阿诺米斯,他的眼神已经死了。


    “他那天带我吃了好多好吃的。还让我骑在他的肩膀上,玩了整整一天。”不知不觉中,法斯特放下双手,神色恍惚,“然后带着我去了沙漠,说要好好训练我,让我无论遇到什么都不许哭,也不许害怕。他会一直在暗中看着。”


    祂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咬牙切齿道:“看!我的记忆果然没错!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魔王点头:“人渣。”


    黑鸟附和:“人渣。”


    这货洗不白了啊!这哪里是洗白的问题啊!艾萨尔简直是个黑洞,不仅没法洗,还会把所有沾上的人给吸进去。这究竟是怎样一个宝藏男孩,到底还能给他们带来多少惊喜?


    “怎么,还继续吗?”法斯特顿时找回了自信,眼神也愈发欠揍。


    “继续。”阿诺米斯点头。


    黑鸟迟疑了。她不觉得继续下去有什么意义。艾萨尔不愧是艾萨尔,短短几百字,已经给她留下了一生的阴影。在她看来,这不过是给法斯特羞辱他们的机会。她压低了声音问:“你看过后面了?”


    “没有。”


    “看过又如何?”法斯特笑得肆意,却又充满悲哀,“我才是那个被丢掉的人啊,我能不知道?晚上那么黑,我等了那么久……我数着天上的星星,一千颗,两千颗……我以为数完了就可以回家,翻来覆去数了不知道多少遍……可直到最后,也没有等到任何人。”


    阿诺米斯只是盯着祂,对黑鸟说:“没关系,继续。”


    法斯特敛起笑容,回以冰冷的注视。


    黑鸟抿紧嘴唇,掀开又一页。


    “5月14日。心情不好。不写了。”


    “5月15日。今日冇事发生。”


    “5月17日。格蕾西亚为什么一句话也不问?法斯特不也是祂的崽吗?虽然祂就是这样奇怪的家伙,这是我一早就知道的事。话又说回来,当初祂到底为什么愿意跟我离开呢……”


    “5月23日。烦死了。塞列奴是怎么回事?没有竞争者,他当个独生子不是挺好的嘛!还有密米尔,什么叫‘没有父亲的样子’?在成为一个父亲前,我首先是我自己啊!凭什么让我妥协?我难道就不能为自己的未来考虑吗?”


    ……


    “6月14日。太弱了。这么久还回不来。我在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可以杀穿巨人领了……这么弱小的孩子,真的能杀死我吗?”


    “够了!”法斯特忽然低吼。


    “继续!”魔王的声音有着锻铁般的力量,红眸灼灼,倒映出一个无从遁形的灵魂。


    “6月17日。莎乐美有毒吧!说什么在她的土地上就是她的,除非用等价的东西交换……换她个头啊!我当场呵斥了她。哼,算她识相,马上折服在了我的威严下。看在她麻利地带路的份上,不跟她计较。”


    “够了!”法斯特猛地扑到栅栏上,脸被挤得几乎变形。


    黑鸟却蓦地安静下来,良久,她轻声念道:“……不见了?怎么可能不见了?祂那么小一个东西,能跑到哪里去?我来的方向什么都没有,那就只能是……”


    “那时候,你多少岁?”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关你屁事啊!”


    “十几岁?那就是一百年前?” 如果真的是这样,一切就能串起来了,“一百年前,艾萨尔曾经袭击了帝国。这不是我杜撰的。那场袭击留下了不少记录,甚至在百年后的今天,还有人在讨论。”


    “所以呢?”法斯特依然嘴倔,祂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


    “你是真的不知道吗?”阿诺米斯反问,“他为什么要冒着那么大的风险,袭击人类的帝国?”


    因为你被人类带走了。


    他并不是没有来找你,他只是……太晚了。


    “你骗我。”法斯特倒退了一步,又一步,死死地盯着他摇头,“你们只会骗我。”


    “那你呢?你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阿诺米斯从黑鸟手里接过日记,来到牢笼前,隔着栅栏递过去,“为什么不亲自确认呢?”


    法斯特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到的时候缩回去。好似那不是什么日记,而是滚烫的岩浆。一旦触碰到,自己马上就会像春天的冰一样融化,死得无影无踪。


    可如果什么都不做,就是输了。输给这个祂看不起的、明明什么都不懂的赝品。


    一丝狠戾闪过少年的眼中,祂劈手夺过日记,猛地撕开来塞进嘴里!


    阿诺米斯惊呆了。直到碎纸的咔嚓声传来,他才想起来去抢。这时候哪里顾得上什么龙魔女、怠惰公爵之类的,他满脑子都是抢救文献资料,黑料也是料!值得庆幸的是,心态炸裂的法斯特显然也没想起来魔法这回事,只顾着跟阿诺米斯互搏。他们像俩小孩打架似的,以王八拳的水准扒拉对方,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舍。


    最终还是龙类的力量更胜一筹。法斯特掐住阿诺米斯的手臂,凶狠地盯着他,嘴里嚼吧嚼吧就要咽下去。可忽然祂的手里一空,只剩下一双空荡荡的手套,然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拂过祂的咽喉。伴随着强烈的呕吐欲望,祂跪下来,哇的一声吐出一团湿哒哒的纸。


    “你做了什么!”法斯特捂着咽喉,瞪着他,声音嘶哑。


    “你才是在做什么!” 阿诺米斯扭曲了脸,拼命甩手,抠别人喉咙真的好恶心啊!“不想承认事实就撒泼耍赖?有点骨气好吗!”


    “是,他是来找我了。那又怎样?”


    “来了就代表他没丢掉我吗?就能为他所做的一切开脱吗?”


    “就因为他在日记里假惺惺地忏悔,就一点错都没有了?这种东西我能写一千本、一万本,你是不是还要夸我写得好?”


    冰晶从少年的眼角坠落,那么的委屈,那么的愤怒。祂声嘶力竭地控诉道:“你说的这些我不懂啊!他就是对我很坏啊!人类就是对我很好啊!他们会给我小蛋糕、会抱抱我、会夸奖我做得好,这就是我想要的一切……难道这也有错吗?”


    祂的声音哽咽、视线模糊,断断续续的抽泣回荡在不大的牢房里,好似要把那么多年的委屈都哭出来,“我没有错!全都是你们的错!魔族这种自私、愚蠢、残忍、坏事做尽的东西……全部死掉才好呢!”


    啪的一声,响彻牢房。


    法斯特捂着脸跌坐在地上,瞳孔颤动,面色动摇。祂难以置信地抬头:“你打我……?”怒火嗡的一下冲上脑门,祂扑上去,隔着栅栏揪住魔王的衣领,“你这个卑贱的赝品!塞列奴的恶心玩具——!”


    又是清脆的一个大逼兜,只闻其声不见其影。黑鸟在一旁哇哦了一声。法斯特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通红,嘴角渗血。祂被打懵了,愣愣地看着这张与父亲相似的脸,“还打了两次……连我父亲都没打过我![1]”


    “是么?”阿诺米斯冷冷地看着祂,再次扬起那只由精灵构成的手,“那你再好好感受一下——打的就是你!”


    特么的气死了!


    在这片土地上生活的魔族到底是造了什么孽,竟然接连摊上艾萨尔和法斯特这两个极品?普通人光是活下去就已经竭尽全力了,凭什么要因为这家子的烂事,沦落到险些被灭绝的地步?然后这小屁孩还在想什么“你到底爱不爱我”的问题?你委屈你就有理了?


    ·要不是艾萨尔已经没了,他恨不得也赏这货几个大逼兜。


    深呼吸了好几下,勉强冷静下来,阿诺米斯法斯特面前蹲下,“知道我为什么打你吗?”


    法斯特颤了一下,往后退了一点,终于知道害怕了。不仅仅是怕那无形的巴掌,而是祂终于想起来一个问题,在祂差点被失控的塞列奴杀死的时候,究竟是谁阻止了他?在现场的,就只有这个伪魔王啊。


    “因为,谁都有资格说魔族的坏话,唯独你没有。”阿诺米斯的话像洪钟一样,沉沉地敲在祂心上,“你是魔王的孩子,受着魔族的供养长大。你吃着他们的骨和肉,饮着他们的血和泪,既然如此,就应当肩负起相应的责任。”


    “就因为这……?”法斯特不敢相信。


    “嗯?”阿诺米斯挑眉。法斯特连忙抱头,不说话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多说也没有意义了。阿诺米斯叹了口气,捡起手套, “事到如今,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不全是你的错。一个不知道责任为何物的父亲,自然也只能养出一个不知所谓的你,才会给了帝国可乘之机。艾萨尔也为此付出了代价。”


    “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再考虑到你受到了帝国的蒙蔽——”


    “没有。”法斯特说,“我没有被蒙蔽。从来没有。”


    “你为什么这么的……!”有那么一瞬间,魔王的眼中闪过愤怒,随后化作了了然与怜悯,“真相就真的那么可怕吗?”


    法斯特茫然了。是啊,为什么不承认呢?


    只要承认自己被篡改过记忆,受到了帝国的蒙骗才做出了这些事,那就不用死了。


    可是,祂怎么可能承认?


    祂就像一个踩着钢丝走悬崖的人,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稍不留神就会坠落。一直以来,祂就是靠着那个不存在的终点坚持下来的。祂抱着这样的信念活了一百年,已经没有办法回头,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祂可以是有罪的、邪恶的、该死的……却唯独不能是无罪的。


    一旦承认了,就是粉身碎骨。


    因为,这个世界上最可怕的不是“我从未拥有”,而是“我本可以拥有”。


    “你们在错误的时间相遇了。”阿诺米斯幽幽叹息,“艾萨尔是个自私的笨蛋,不知道该如何做一个父亲。但是,所有的父母,都是在孩子诞生的时候才成为父母的。有些笨蛋就是需要比别人更多的时间,很不幸的,你摊上了一个笨蛋中的笨蛋。”


    “但即便如此,你们的相遇绝对不是错误。”


    法斯特蜷缩起来,抱着自己,咬紧牙关,好像又变成了那个在黑暗中等待父亲的孩子。


    过了一会儿,冰做的眼泪啪嗒落地,像钻石似的,最终化作了绝望的嚎啕大哭。


    祂所渴望的,早就有了,也早就没有了。


    ……


    将悲恸的哭声留在地牢,阿诺米斯登上通往庭院的台阶,外头阳光灿烂。


    黑鸟跟在他后边问:“你真的没有提前看完这本日记?”


    “我倒希望有时间看。”阿诺米斯苦笑,“不然怎么会让你读出那么多黑料?”


    他们二人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一致决定删除那段可怕的记忆。


    过了一会儿,黑鸟又问:“那你怎么知道,艾萨尔最终会去找祂?”若非如此,为什么放心让她继续读下去?


    阿诺米斯却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你觉得法斯特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个屑。”黑鸟即答。


    “这就对了。祂是个刁蛮、任性、自我、愚蠢……除了美丽之外一无是处的屑。有时候我简直怀疑,所谓的『怠惰』是不是指懒得动脑子。”阿诺米斯轻叹,“但是,如果不是被溺爱的孩子,是歪不成这样的。”


    黑鸟一怔。


    “算了,不聊这个了。祂吃掉的那部分日记怎么样,还能复原吗?”


    虽然也很嫌弃口水,但黑鸟毕竟是个认真干活的人。她小心展开魔王掏出来的那坨纸,在阳光下辨认着模糊的字迹:“不得不承认,人类倒也有些小聪明,『女神的摇篮』确实非常棘手。但是难不倒我。我有一个绝佳的计划,可惜这里位置不够[2],下一本日记见!”


    阿诺米斯:……确实,一百多年的日记呢,怎么可能就一本……这怪不得艾萨尔,只是常理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一把从黑鸟手里抢过日记,扔在地上疯狂剁了几脚。


    “你们一家人搁这演我呢!摔!”——


    作者有话说:【1】连我爸爸都没打过我:《高达0079》中阿姆罗连吃两记有德修正拳后的台词。终于写到我最想写的名场面了哈哈哈哈!!!!


    【2】可惜位置不够:灵感来自于费马大定理的证明


    # 下一章在周一晚上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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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章


    关于艾萨尔最后的下落, 则是在意外中揭晓的。


    那时候他们正打算封印法斯特的力量。无论如何,让一个三观混沌的熊孩子捏着核弹,还是太危险了。根据塞列奴的说法, 如果由他来施加封印,效果难以保证;因为他们二人的权能是同等级别的, 不存在彻底压制对方的可能。但如果法斯特自愿对着“誓约与秘密的精灵”发誓, 那就可靠得多了。


    对此法斯特并没有任何想法, 祂已经心灰意冷,什么都无所谓了。


    祂跪在阶梯下,抬头仰望王座上的魔王。


    上一次在这儿的时候, 祂还可以踩在王座上玩耍, 而如今只能卑微地等待审判。对此祂感到的不是屈辱, 而是无尽的空虚。因为, 王座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艾萨尔了。祂最希望得到的爱,也最希望给予的恨, 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么?”法斯特看向站在魔王身边的塞列奴,“父亲他最后究竟……?”


    “这难道不是应该问你吗?”塞列奴反问, “他当时受了重伤, 我用『谎言』暂时修复了伤口,然后去找密米尔帮忙。回来的时候, 他就不见了。”


    “等等, 你是真的不知道?”法斯特一愣。


    “等等, 我以为是你……?”塞列奴也愣住了。


    阿诺米斯:“……”


    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眼睁睁地看着庭审现场变成寻亲节目,这俩憨货在一声声对峙中迷失了自己,到最后只剩下二脸懵逼。


    阿诺米斯受不了地捂住脸,已经不想再品鉴下去了。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亲爹的尸体也能弄丢吗!曝尸荒野三十年回归大自然了是吧!这家人能凑到一起真是优秀的匹配机制啊!


    ……魔族还没灭亡真特么是个奇迹!


    吵着吵着, 法斯特忽然心头一动,看向阿诺米斯:“那他是……?”


    阿诺米斯心里咯噔一下:卧槽!卧槽!怎么吃瓜吃回我身上?承认还是不承认?难道就只能在“暴露身份”和“喜当爹”之间二选一吗?


    但是比阿诺米斯更快的,是塞列奴站出来的背影。


    他摇头道:“他不是。”


    阿诺米斯一怔。他一直以为,塞列奴是认错了人,把他当作艾萨尔的转世,抑或是什么类似的东西。现在看来,竟不是这样的吗?


    “那他是什么东西?”法斯特却不信,祂立刻进入了缜密推理与自我说服模式,“不,既然你让他当上了魔王,一定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你骗不了我。除了父亲,你怎么可能屈居于任何人之下?”


    “不是我选择了陛下,是陛下选择了我们。”塞列奴强调,“密米尔留下了最后的预言,他看见魔王以另一种形式归来。我选择了相信这一点,仅此而已。”


    “你以为我会相信你的鬼话吗!长得这么像,怎么可能是巧合!”


    这也是塞列奴最难以理解的部分。


    但是,尽管有着这样那样的疑点,塞列奴却依旧能肯定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除了最开始那次,他再也没有弄错过。


    这是有决定性证据的。


    “退一万步来说,即使他们真的有什么关系……”犹豫片刻,塞列奴最终还是委婉地辩解,“你仔细回忆一下,父亲的思维方式……处事准则……我绝对没有说他不聪明的意思……但是……你懂的?”


    “……”


    法斯特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阿诺米斯:反驳啊!你倒是反驳啊!不要这样对你们爹啊!艾萨尔听到会哭的哦!


    ……呃,好像也不一定。那货搞不好还挺骄傲。


    眼看话题歪得越来越奇怪,魔王赶紧站出来,“无论如何,你要的(父)爱我给不了。”不是,等等,怎么听起来这么诡异?草,都是被这两个笨蛋给带歪了!“我的意思是,我没有义务、也没有办法满足你的期待,因为我不是艾萨尔。”


    法斯特倔强地盯着他,眼角红红,祂其实早就知道了。祂只是无法承认。溺水之人怎可能放弃最后一根稻草,哪怕那根本无济于事?


    “那你到底是谁?”祂执着地问。


    阿诺米斯迟疑了。


    自从意识到自己记忆的缺失,他也曾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对着镜子审视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那并不是一张成年人的脸;如果仅从外表判断,旁人可能会觉得只比法斯特大上一点。那些关于学校、历史学、朋友的记忆,很可能属于照片上的那些年轻人,是他们告诉他的故事。


    即便如此,他也想要珍惜这一切。


    “我不是艾萨尔,我也不是其他任何人。”他的眼里闪烁着星星火光,炫目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我是我自己,仅此而已。”


    “至于你,又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塞列奴不明显地弯起嘴角,对法斯特道:“那么,起誓吧。向着掌管誓约与秘密的密特拉[1]起誓,除非魔王下达命令,否则你无法以任何形式使用权能、魔法、力量,从现在开始,直到精灵湮没的永远。”


    “稍等。”阿诺米斯举手暂停,“如果我死了,祂岂不是永远也无法自由了?”


    “请别说这种话。”塞列奴皱眉,“那样的事,我决不允许发生第二遍。”


    阿诺米斯:……你这个幸运E的枪兵不要再立flag了!上次立flag后发生了什么还记得吗!!!


    但是,以凡人之躯束缚永恒的龙魔女,这种事阿诺米斯还是无法想象。


    永恒是很残酷的,所以他不会轻易这么做。


    “大致上可以按照塞列奴说的来,但是限定条件稍微改一下。”他朝塞列奴摇头,于是魔族咽下了反驳;他看着法斯特倔强的脸,语气轻松,“要听听我的条件吗?”


    “随便你吧,都无所谓了。”法斯特勉强扯了扯嘴角,讥讽道,“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要我为你杀死多少人类?征服多少土地?掠夺多少财富?究竟怎样的代价,才值得我的自由?”


    “都不是。”阿诺米斯摇头,“那些我都不需要。我给你的条件是——”


    法斯特抬起头,震惊地瞪大了双眼。


    无形的气流围绕着他们盘旋升起,银发翻飞,闪烁的光点萦绕飞舞。精灵在为他们低语,在那古老的吟唱中,一道牢不可破的誓约正在成型。


    那将是祂漫长一生中,听到的最不可思议的话语。


    “你将无法自由使用魔法,从现在开始,直到你不再憎恨之时。”


    ……


    4月1日(上午):棒!解决了心头大患!大好时光,决定了,应当爱、应当劳动[2]!


    4月1日(下午):淦!忘记鹿首精还在罢工。心好累,不想爱,也不想劳动了。


    ——节选自《阿诺米斯日记》


    ……


    烦,差点忘记还有这回事了。


    阿诺米斯本打算先去找亚龙人的,冬眠什么的倒可以先放一边,当务之急是物资运输的事。毕竟魔族这破地方,既没有修路(魔鬼树长太快,破坏性太强),也没有合适的大型牲畜(没有驯化传统,全吃光了),要是用传统的方式运输,早就该饿死了。


    还有关于屁股大大那只受伤的眼睛,他也打算趁机解决一下。眼球肯定是要摘的,但是在科技树还没点到麻醉的情况下摘除,未免太过残忍;但既然有了法斯特,事情就有了转机——没有麻醉,冷冻也未尝不可嘛。


    毕竟“液氮冷冻除疣”可是很成熟的医疗方案了。


    就在他带着法斯特前往亚龙人聚落时,一只靓仔鹿首精恰巧路过。


    魔王看着这个无所事事、嚼着树皮、瞎几把游荡的扑街靓仔,终于想起来那被抛到九霄云外的嫁接计划。


    “用鞭子抽不就得了。” 法斯特在一旁蹭掉靴子上沾的泥,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魔王跟鹿首精聊出结果,已经不耐烦了。


    “你哥已经抽过了。” 阿诺米斯指向旁边一排白花花的腚。受惊的鹿首精会把上半身埋进土里,撅着个腚露在外边,腚上长满了厚厚的白毛。据说是屁股上的毛和脂肪非常厚,除非遇到亚龙人,一般的肉食类魔族是啃不穿的,也算是一种防御策略。“然后他们就把好不容易学会的东西全忘光了。”


    “嗤。”法斯特语气嘲讽,“指望这群蠢货干活,不如指望太阳从西边升起来。”


    阿诺米斯蹲在毛绒绒的大腚边,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他知道很难用言语改变别人的观点;倒不如说,试图说服别人简直是世界上最无聊的事。但他现在所做的并不是说服,而是告诉法斯特一些从未被教过的事。


    又或许,是这个世界上还没有人发现的事。


    “既然你那么喜欢人类,有没有思考过,为什么人类能够组织出那么高效的社会,魔族却不行?”


    “那当然是因为——”法斯特张口就来。


    “算了,你还是别说了。我怕忍不住再扇你。”阿诺米斯扶额,“反正肯定又是什么‘魔族的劣根性’‘人类的优越性’之类的吧。”


    “难道不是吗?”法斯特不服气。当然,如果不是捂着脸往后倒退了几步,恐怕更有说服力。


    阿诺米斯:我还是比较喜欢你桀骜不驯的样子.jpg


    “嗯,很多人都是这样想的,毕竟‘愚昧’和‘落后’总是一起出现的,看起来确实很像前者导致了后者。”


    这不是一直在发生的吗?无论现在还是过去,有着优渥条件的人们总是这样说:你过得贫穷还不是因为不努力?你一事无成还不是因为你不能吃苦?你所遭受的一切,只不过是你贪婪、懒惰、愚蠢的后果,真是活该啊!


    但阿诺米斯知道,事情不是这样的。


    “事实上,相关性并不意味着因果。”他说,“这是无稽之谈。”


    法斯特眯起眼睛。祂绝不承认自己没听懂。


    “举个例子,艾萨尔喜欢乱吃东西,你养的鼠兔死了,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杀死了你的宠物。也许他只是恰好出现在了现场,又恰好不会浪费食物而已。”


    “喂!”


    “再举个例子。你说你小时候身体虚弱,同时艾萨尔又表现得不喜欢你。这两个事实放在一起,让你觉得他讨厌弱小的孩子。但现在你也知道了,不能说板上钉钉吧,只能说毫无关系。”


    “喂!!!”


    被狠戳了伤口的法斯特跳起来,梗着脖子道:“你有屁快放!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我不觉得魔族天性如此。”阿诺米斯看着他,“他们只是缺少一些机会,又或者……缺少一个故事。”


    “……故事?”


    “对,故事。”


    魔王拍拍鹿首精的毛绒大腚,倚靠着坐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揪起地上的草根。


    “人类是一种会讲故事的生物 [3]。当他们在春天播下种子,就会告诉自己,秋天会有一个关于收获的故事。当他们开始分工合作,就会告诉自己,短暂地让渡一部分利益,长远来看会得到一个大家都能幸福的故事。”


    “再然后,他们开始想象自己是一个共同体[4]。这个共同体靠历史、文化、语言、宗教、共同的利益维持。在这个庞大而复杂的故事下,他们团结在一起,最终成为了如今的人类。”


    “简单来说,就是画饼。”见少年目光放空、神游天外,魔王哑然失笑,“我示范给你看。”


    ……


    黑森林里静悄悄。


    一只感到安全的鹿首精,从土里把头拔出来,慢吞吞地观察四周。忽然,他的目光凝固了。因为在他面前的树根上,赫然放置着一块微光闪烁的青金石!那可是这片土地上最罕见、最珍贵的矿物颜料!


    对于靠颜色和图案交流的鹿首精而言,这块青金石显眼得堪比情侣之间灯泡、油腻大叔的锃亮地中海、穿着蕾丝白袜的腿毛硬汉在跳芭蕾舞!


    涂上它,你就是整个**季最靓的崽!


    他简直敏捷得不像一只鹿首精,眨眼间便把青金石攥在手中。


    然后他的目光又凝固了,因为在不远处的树刺上,竟又悬挂着一块明晃晃的青金石!他追随着青金石一路向前,很快就捡满了整整一兜(注:鹿首精的雄性有育儿袋结构),最终来到一棵参天的魔鬼树下,树脚还摆放着一捆新鲜的枝条和麻绳。


    在树的前方,挂着一张画满靛青色图案的披风——


    “↗  ▁ ▔ 〓   ☆ ”


    鹿首精呆了一会儿,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直到某一刻,脑袋上徐徐亮起一个感叹号——


    他悟了,飞一般地窜上树梢,干活的双手竟在空气中舞出道道残影。


    目睹了全称的法斯特:“?”


    “对鹿首精而言,颜色是非常重要的概念。”阿诺米斯解释,“尤其在繁殖季,鲜艳或罕见的颜色更能够吸引异性。只要给他们画饼,让他们知道干活就能拿到青金石,自然就会屁颠屁颠去工作了。”


    “……这不就是被繁殖欲支配了吗!”法斯特无语了,听起来真低级啊。


    “想繁殖有什么错!不繁殖怎么会有你!”阿诺米斯理直气壮,“再说了,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就是从身体的解放开始哒!遵循自然本能从来就不羞耻!”


    法斯特的眼神古怪了起来,默默地离远了一点。


    “喂!”


    他们并排在小山坡上,像夏天树下两个看蚂蚁搬家的孩子,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但就是看得津津有味。过了一会儿,法斯特忽然问:“你带的石头不够吧?”等青金石用完了,那不就又不干活了?


    “这就涉及到魔族的另一个特点了。”阿诺米斯狡黠一笑。


    等干完活的鹿首精满载而归,带着一肚子石头回到营地时,阿诺米斯朝法斯特招招手,大摇大摆走进了鹿首精营地。确定对方已经把青金石藏进帐篷里、并且匆匆离开寻找下一波石头后,他驾轻就熟地摸进去翻箱倒柜。


    “你在做什么?”法斯特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把人家刚放进去的青金石拿了出来。


    “大部分魔族的数学概念都很差。”阿诺米斯一本正经,往兜里揣的动作可一点也不含糊,“也就是说,到底有多少石头,他们根本数不出来。”


    “……”


    “他们一直放,我一直拿,再像刚刚那样发回去给他们。这样一来,活也能干完了,他们也感受到了劳动的意义,大家都能得到幸福——我把这个魔法命名为『永动机』。”


    “这是个毛线魔法啊!”


    法斯特柔美的脸蛋扭曲了。就连艾萨尔吃掉鼠兔这件事,都没有让祂遭受如此冲击。生平第一次,祂竟有点同情这些可怜的魔族。祂张开口,又闭上,反反复复;但这槽实在多得无处可吐,最终只能保持缄默。


    但法斯特没想到的是,这骚操作还远远没有到头。


    就这样大概来回搬运了十几趟(期间还拜托了附近巡回的飞羽族和人马帮忙),阿诺米斯长舒一口气,两脚一伸坐在营地的篝火旁,不动了。法斯特寻思,没想到这家伙体力这么差,于是撸起袖子,做好了自己会被差遣的准备。


    “你干嘛?”魔王茫然。


    “……”法斯特很不想承认自己刚刚在想什么。


    “搬啥啊?不用搬了,已经够了。”阿诺米斯盘起腿,“现在已经建立起基本的奖励反射机制了。对于鹿首精而言,‘干活’已经和‘获得青金石’联系在了一起。即使我们不再提供青金石,他们也会靠着给自己画饼干下去了。”


    “……你搁这训狗呢!”法斯特忍无可忍。


    “巴普洛夫的狗。”阿诺米斯得意一笑,“还有斯金纳箱。”


    “巴……斯……什么?”


    “斯金纳箱。名称不重要,你只要理解为赌博就可以了。”


    “通常来说,建立这样的奖励反射需要很长的时间,但是有斯金纳箱就不一样了。刚刚我们投放青金石的时候,不是特地进行了随机投放吗?有些树上有,有些没有。这样一来,即便在干完活后没得到奖励,他们也只会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或者是干活的姿势不够虔诚。”


    “现在,即使我们什么都不做,他们也会怀揣着希望一直干下去。”


    末了,魔王还不忘点题:“这就是故事的力量。”


    法斯特:“……”


    好邪恶!这家伙真的好邪恶!一直以来祂都理解错了,根本不是塞列奴豢养了什么小白花,而是这家伙把塞列奴玩弄于股掌间啊!祂从没有见过这么邪恶可怕的生物,和祂所知道的魔族、人类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自己一定要小心!绝对不能像塞列奴一样蠢兮兮地沦陷!


    阿诺米斯可不知道,法斯特那张看似冰霜的脸庞下,究竟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是忽然被少年身后的某种东西吸引了注意,他站起来,缓缓向法斯特走去。


    但最后,魔王只是与祂擦肩而过,抬头看向高处。


    “花开了。”他轻声道,轻得像不愿意惊醒一个美梦。


    “什么……?”法斯特没反应过来。


    “花开了!”阿诺米斯指着树上那截小小的花苞。它那么小,却有毋庸置疑地存在。“看到那个断面了吗!那是嫁接过的树枝!开了!”


    “所以你到底在说……”


    截断话语的是一个拥抱。法斯特僵硬了身体。这个拥抱是如此的喜不自禁,可能连本人都没有注意到,但法斯特却感受到了……心跳。怦咚,怦咚。只一个眨眼,阿诺米斯就撒丫子跑开了,对着他能找到的每一只鹿首精施以疯狂的抱抱。


    法斯特怔怔地站在原地。


    这就是阿诺米斯的故事了。他想了很多的办法,做了很多的事,还克服了那么多的困难和危险。所有的一切,就只是为了花开的这一刻。在此之前,法斯特从不知道,花开竟然是一件可以让人开心的事。


    那么,祂呢?


    祂可以为自己选择什么故事呢?


    “我——”法斯特情不自禁地张开口。


    然而,然闯入营地的人马打断了他们的狂欢。那是一头驼色的人马,有着深褐色的马腿,还有编成好几股再束起来的头发。马步交错,矜持地向魔王陛下点头示意。他说:“有一小支人类闯入了我们的领地,需要陛下前去定夺。”


    “人类?!”笑容还没从魔王脸上褪去,让惊愕显得滑稽,“等等,是什么人?发生冲突了吗?现在是什么情况?”


    “是老人和孩子,没什么威胁。”他看了法斯特一眼,但没有更多的表示,“我们本想直接捕食——”


    “但是,对方骑乘着来自死亡之地的骷髅马。”——


    作者有话说:【1】密特拉:Mitra,“契约”的意思,这个名字源自密特拉教


    【2】捏他自托尔斯泰日记的梗


    【3】关于故事:不记得在哪里看到的,可能是《人类简史》


    【4】想象的共同体:出自本尼迪克特·安德森


    #艾萨尔是真的寄了。但是他的尸体……嗯……在一个非常有趣的地方!


    第35章


    人马是个很神秘的种群, 阿诺米斯没见过他们几次。听说数量稀少,很擅长射箭,除此之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就算去问塞列奴, 也只得到个“不用管,最好离远一点”的回答。感觉有点微妙, 就像舍友联合起来偷偷拉了个没你的群。


    只有魔王被孤立的世界诞生了.jpg


    现在, 这群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家伙, 陆陆续续从树丛的阴影中显露出来。漆黑的夜里,一双双眼睛闪烁着瘆人的冷光,弓弦拉满, 蓄力的声音令人想起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他们齐刷刷瞄准小坡下方的树根盘虬处, 在那里, 骨马的眼眶中燃着幽幽火光。


    一时之间, 竟不知道哪边更恐怖。


    阿诺米斯:……好咯,都不点灯咯。


    现场唯一一个视力不好的人又被孤立了.jpg


    没有人搓光球, 这时候自己搓一个好像很突兀……阿诺米斯只能硬着头皮,在黑暗中辨别细节。那是一匹身高超过两米的巨马, 通体都是洁白的骨架, 唯有眼眶处燃着蓝色火焰。它是如此的巨大,相较之下, 马背上的娇小人影与其说是骑手、倒不如说是货物。


    在他观察期间, 又有人马放了一箭。骨刺霎时间刺破地表, 挡住了箭矢的轨迹,然后又慢慢缩了回去。考虑到魔族对人类的排斥情绪,若不是有骨马护着,马背上那几人恐怕早就罹难了。


    阿诺米斯:……不是,你们跑这破地方来干啥啊!我想跑路还跑不掉呢!


    或许是他思考遣返事宜的表情过于严肃, 一旁的人马误以为是对巡逻工作的不满。高傲的马洛利可不愿意被看轻,蹶了蹶蹄子,沉声道:“这个月我们已经处理了十二批流窜的人类,这一批虽然暂时未能处理,但只要围住慢慢消耗……”


    “等等,你说什么?”


    “围住慢慢消耗……?”


    “上一句。最开始那句。”


    “我们处理了十二批人类。”


    阿诺米斯一脸卧槽:“你们背着我吃了多少人?”


    “什么?背着你?不,人马的背决不允许任何人染指,就算是陛下也不行。”


    ……谐音梗扣钱啊!“到底多少个?”


    “也没多少吧,就几个……几十个……可能几百个……?” 马洛利开始数手指。


    阿诺米斯一把捂住脸。可能是散发的气场太过哀怨,人马犹豫了一会儿,又说:“虽然根据『第一眼』原则,猎物属于最先发现的猎人……不过如果陛下真的很想吃的话,下次我会邀请你的。”


    阿诺米斯:“……”


    算了,还是不要问了,这个后果他承受不住。


    他再一次意识到,虽然发动战争的人类称不上文明,但魔族也绝非良善之辈。区别只在于,一个是有意识的恶,另一个是无意识的恶。


    也许是这个关于吃人的话题过于惊悚,骨马背上的人终于绷不住了,忽然摇晃了一下向侧边跌落。阿诺米斯这才看清楚,那团人影一共是三个人,都瘦瘦小小。最高个的那个先掉下来,另外两个是被连带着拽下去的。


    就在这三人坠马的瞬间,骨马眼中的火光闪烁了一下,渐渐熄灭。它完成了自己的使命,骨头崩解散落一地,在黑烟中慢慢化作灰烬,空气中回荡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哀嚎和欢笑。


    阿诺米斯心想不好,立刻沿着斜坡滑下去,同时搓出了光球。


    这是为了阻止人马放箭。所有生物在适应黑暗的时候,都会瞳孔放大捕捉光线,这意味着,如果此时忽然有强光,过量的光线会使他们暂时失去视力。再之后,有魔王杵在这群人类身边,人马们总不会乱来。


    滑落到坑底的时候,阿诺米斯才吃惊地发现,这三人的状态不比骷髅好多少。脱水让他们眼窝凹陷,嘴唇干瘪;皱巴巴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就像抽了真空的密封袋,每一根骨头的形状都清清楚楚。


    两个小孩,一个老头。其中哥哥抱紧了妹妹,把她藏在怀里,生怕有谁会伤害她。老头则想挣扎着爬起来,却不小心弄散了破布绷带,露出一只已经坏死成黑色的脚。很明显他已经严重感染,细菌进入了血液,形成了高热的菌血症。


    他们的眼睛睁得大大,看见那红眸似血的魔王后,绝望溢于言表。


    “怎么可能……”老头喃喃,“不是说……魔王已经被关押在圣殿里……每天都亲吻着女神的脚趾赎罪吗……?”


    阿诺米斯:……外面现在到底传的什么版本?!


    这会儿法斯特才慢条斯理地跟下来,马洛利紧随其后。在人马开口邀请共进宵夜前,阿诺米斯连忙向法斯特询问:“你有什么想法?” 你不是最喜欢人类了吗?快救一下啊!


    法斯特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良久,祂泄气般松开手,“随便你吧。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阿诺米斯无语了,不要在这种时候结束叛逆期啊!


    然而人马已经加入对话:“我推荐大脑。口感细腻,入口即化,而且风味层次丰富……”


    没救了。魔王两眼放空,停止思考。


    他不说话,其他魔族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好在一旁静静等待裁决。马尾时不时扫动几下,拍打着被光吸引来的蚊虫。


    过了一会儿,魔王忽然问:“你说,你们已经处理了十二批人类?”


    马洛利语气骄傲:“一个也没有放过!”


    “……先不管这个。我问你,以前会有这么多人类过来吗?”毕竟帝国和魔国之间隔着一大片戈壁,那可是天然的缓冲带啊!哪来的那么多人没事找事溜达到这儿?


    被这么一说,人马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没有。以前十天半月也不会来一个人。”


    “帝国那边一定发生了什么。”阿诺米斯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这几个人先留着,我有话要问。”


    得出死缓的结论后,一直吊着口气的老头终于撑不住地瘫倒在地,两眼昏花,头晕目眩。这个年纪的老人本来就脆弱,还经历了艰难的戈壁之行,甚至被小鬼打断了腿。断过骨头的老人,即使能够愈合,总是会很快去世的。


    在他昏厥前所记得的最后画面,就是魔王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眼神冰冷(近视看不清),笑容狰狞(笑到一半忽然想起来有魔族在看着,遂扭曲到抽筋)。那血染的红眸化作了挥之不去的噩梦,梦里猩红一片。


    那之后一段时间,老头的记忆都是浑浑噩噩的。也许过去了很久,也许只是瞬间。他似乎被搬运到了什么地方,身下垫着的干草扎人但温暖。断腿的创口终于发展成了致命的坏疽,他感到头疼欲裂、身如火烧,浑身烫得快要冒烟。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死去时,模模糊糊的声音传来——


    “嗯,喂点糖水应该能抢救一下……”


    “不行,饿了这么久,现在不能给他们食物……”


    “腿不能要了,砍了吧……”


    “你搞快点,待会还得去摘眼球呢……”


    “什么?我才没有砍肢的恶趣味啊!奥维利亚的翅膀是你的锅吧!”


    与恐怖的话语不相称的是,有人托起他的头,温热的液体滋润了干渴的喉咙……顺带呛进了他的鼻子里。


    老头拼命咳了一会儿,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给他喂水的是个有着雀斑的小孩,比起那些奇形怪状的魔族,看起来更像人类,就是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见老头醒来,男孩将碗放在地上,退回到牢房外边,背着手站到了他的主人身后。


    视线相接的瞬间,老头的目光凝固了——


    魔王。


    都是骗人的。老头绝望地想。


    他早该想到的,那些权贵最擅长骗人了。说什么已经攻破魔王领,把这群魔族杀得血流成河、再也不敢在人类面前造次……怎么可能呢?眼前的这位魔王,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人类啊,你为何来到这里。”阿诺米斯交握着双手,黯淡的光线下,表情晦涩不明。


    老头脸上的褶皱微微颤抖,苦涩如岩根。他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了,于是颤巍巍在怀里摸索着什么。这动作让魔王身边的侍从戒备起来,但最终,他只是摸出了一个陶壶,颤抖着捧在手里献上。


    “尊贵的魔王陛下啊,”他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笑得比哭还难看,“我是来为您献上礼物的——”


    这药其实不应该给魔族的。


    可是,如果现在不给出去,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如果他死在这里,就再也不会人知道它了。无论如何,他希望这东西能留下来,不愿它消失在世上。


    “这是能治疗所有疾病的万能药。”他极尽所能吹嘘道,希望能吸引哪怕一点点的注意,“无论是被砍掉手脚、还是血病热病,只要吃下这药,马上就能好!”


    泰尔看着他坏掉的腿,狐疑道:“这么好的东西,你怎么不自己用?还犯得着让我们陛下救你?”


    “因为只剩这一点了。”老头沮丧道。


    “啥?”


    “这是药,也是制药的原料。”老头猛地抬起头,“如果我用掉了,以后就再也做不出来了!”


    一时间,泰尔竟被这番发言震慑住了。过了一会儿,他小声嘟囔着什么“蠢货”“怪人”之类的话,倒是小跑着从他手里夺过小壶。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阿诺米斯从泰尔手里接过陶壶,对着光球往里看,一坨绿色的浆糊。然后便听见老头说:“柑橘上长出的绿毛,我培育筛选了几十年,才找到的品种。即使不进行过滤提纯,也有很好的效果。”


    “……”


    阿诺米斯瞳孔地震,魂儿都快飞出去了:卧槽!我屮艸芔茻!


    他整个人都傻了。这可比看见飞空艇的时候震撼多了。他面前仿佛弹出了一个提示框,上面写着:尤里卡!野生的村民向您分享了青霉素科技!


    不是,你这是从哪冒出来的野生村民啊!你才是穿越过来的吧!这到底是什么魔幻现实主义的世界,怎么趁他不注意的时候连青霉素都悄悄点出来了!


    魔王的一动不动,落在老头眼里,却成了不相信的意思。


    对于这些不相信,他已经历得足够多;可唯独这一次,他绝不能失败。再也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他心下一沉,豁出去了,倒豆子般把他的经历倾泻而出——


    “我出身于高卢的平民家庭,在贫民区长大。母亲卖掉了她的头发,替我在贵族家里谋了份跑腿的工作。那里的家庭教师是个高级奴隶,人很好。教完主人的孩子后,如果有时间,也会教我读书写字,还有一点基础的七艺[1]。”


    “等等,不要突然回忆!”


    “后来有医生见我识字,收下我作为学徒。我在老师手下做了二十几年的活,主要的工作是药草采集、做饭、洗衣服、倒呕吐物、刷马桶……”


    “这已经跟医生已经没关系了吧!”


    “再后来,老师去了枫丹白露的皇家大学进修,我也跟着一起。那里有整个大陆最大的图书馆。也就是在那里,我找到了一本记录着各种偏方的手札,其中就记录着万能药的制作方法。”


    “不要走马灯啊!”


    ……


    老头拼命输出,片刻也不敢停。他怕一旦停下,就在没有开口的机会。一开始魔王还试图制止,但到后面就放空了,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老头一直说一直说,说到最后一滴唾沫星子都干了,再也说不出一个字,这才结束了回忆。


    他不敢看魔王,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嗯,大致上了解了。”半晌,阿诺米斯才反应过来结束了,“但是,你是不是还有什么事没说出来?”比如说攒着青霉素这个大杀器,怎么还会沦落到投奔魔族的地步?听起来真的很抽象啊!


    老头一惊,连忙趴伏在地面,“我该死!我该死!但这万能药绝对是真的!只不过不是在皇家大学找到的……”


    “啊?”还有瓜?


    老头的嘴角颤动了一下,不安地说:“是在一块『灾厄石碑』上见到的。”


    阿诺米斯:啥?怎么又蹦出来个新名词?而且为什么大家都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又背着我拉小群了?可恶啊!难道只有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吗?泰尔呢,泰尔快救一下!你不是个大笨蛋吗!


    泰尔:啥?这是啥?为什么陛下看着我?难道他发现我不知道了?不行!绝不能被陛下发现我是笨蛋!跟着他们一起点头好了!


    见没有人提问,阿诺米斯也只能把灾厄文书的事暂且按下,问起刚刚疑惑的事:“如果这真的是你宣称的万能药,你有什么理由,不用它治疗人类,反倒是献给魔族?”


    “那当然是因为陛下英明神武、举世无双——”


    “算了,跟人类没什么好说的。”阿诺米斯举起陶壶作势要砸。


    “我不是医生!”老头凄厉道,声音嘶哑叫人心颤,“我也从来没机会当学徒!都是编的!假的!我就是个小混混……一辈子都在臭烘烘的贫民窟里……但万能药是真的!我真的用它治好过很多人!”


    魔王的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在那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老头不敢再有所隐瞒,“……后来,有一个贵族找到我。他的孩子生了重病,就连教会的神官也毫无办法,他只能找我碰碰运气。”


    “你没能治好她。”阿诺米斯了然。


    “她死了。吃下万能药之后不久,她忽然呼吸困难,嘴唇也变成了紫色,不一会儿就死了。”他举起那只缺了几根手指的手,“他们判我有罪,要一根一根砍掉我的手指,所以我跑了。这就是我来到这里之前的故事。”


    阿诺米斯:啊这,竟然是过敏……


    要不是这个不幸的例子,他差点就忘了还有青霉素过敏这回事。点亮新科技树的喜悦被冲淡了许多。就他所知,正常的药物研发流程,从动物实验到人体实验到量产,有着很漫长的流程,这都是人命堆出来的经验。


    看来还是有点粗糙,不太适合大范围推广。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


    见魔王久久没有回应,老头害怕了起来。他急了,恨不得剖开心脏给魔王看:“陛下,我的一生都是假的……但是,万能药一定是真的!”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行,我知道了。”阿诺米斯点头。


    老头紧绷的呼吸终于松懈下来,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谢谢陛下……谢谢陛下……”这样一来,即使是赴死,也没有遗憾了,“请容我再讲一下这个绿毛的培育技巧……”


    “没事,不急。你可以之后再示范给我们看。”


    “……?”


    阿诺米斯把小药瓶放到泰尔手里:“去帮我找一下塞列奴,让他把里面的东西复制几份,维持时效大概六小时?注意别弄混了,真货做下标记,我可不想不小心把真的用掉了。”泰尔得令,小跑到门边的时候又被叫住,“呃,别跟他说人类的事……总之先随便糊弄一下吧。”


    道理很简单,青霉素是杀菌类的药物。用『谎言』复制几份出来使用,即使一段时间后青霉素会消失,但是致病菌被杀死这个事实却可以保留下来。反正原版药物在人体内超过六个小时也会代谢掉的嘛……


    俺们魔法世界观就是这样的.jpg


    老头看看魔王,又看看泰尔,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但是当泰尔哒哒哒带着好几个一模一样的小药壶跑回来的时候,无法掩饰的震惊闪过他的眼睛,双手也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


    一滴浑浊的眼泪,沿着老头脸上的沟壑滑落。他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接药,可半途失去了力气,无力地垂落。魔王先一步握住了它,那只脏兮兮的、指甲里满是黑泥、褶皱里藏着无数污秽的手。


    “如果你一定要什么原因的话,”阿诺米斯蹲下来,把小瓶子塞到他手里, “今日不宜死亡,嗯,我说的。”


    可下一秒,魔王的声音冻结了。


    他低头,看见一小截莹白的骨刃贯穿了自己的胸膛,血色渐渐在衣襟上晕染开。骨刃的另一头是那个一直默不作声的奴隶妹妹。他们这才看清小女孩的脸,如此苍白,如此冰冷,眼仁里是一片纯粹的白。


    她张开口,发出了莎乐美的声音:“给我你的头。”——


    作者有话说:【1】七艺:逻辑、语法、修辞、数学、几何、天文、音乐


    #下一次更新在周六!


    第36章


    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小女孩, 手里一松,装着青霉菌的小瓶滚到角落。他张开口,却已经发不出声音, 只有泛着泡沫的血从嘴角不断溢出。视野中,小女孩踮起脚尖, 朝他伸出双手, 这下能摸到头了。那并不是人类的手, 而是用什么野兽的爪子随便拼上去的,利爪尖尖,像要拥抱似的揽上他的后颈。


    “喂, 你——!”法斯特握住了兽爪。


    即使无法使用魔法, 祂的身体依旧具有龙的强度, 拿捏一具人类的尸体还是很容易的。祂只是不理解地看着阿诺米斯, 困惑于这家伙怎会如此的脆皮?先前不是成功制服了失控的塞列奴吗?不是能够给自己这具龙的身躯造成伤害吗?对于魔族而言,力量和身体的强度是有直接关系的, 没道理啊。


    虽然被捅了,肯定也能活过来的……对吧?


    祂没来得及想更多, 因为手里忽然一轻, 只剩个兽爪。回头一看,小女孩竟主动断了手, 再次扑向阿诺米斯。那只断下来的兽爪竟还在扭动, 与祂深深地十指相扣。


    “啊啊啊!!!”法斯特发出一声惨叫, 疯狂甩手跳脚,活像第一次见到南方大蟑螂。


    法斯特,出局。


    虽然用处不大,但聊胜于无。祂争取到的这一点点时间,足够泰尔反应过来了。


    这小孩莽得要死, 跟同龄人打架可从没输过;要是谁敢说他妈妈或者魔王陛下的坏话,就算是大人,鼻子也给他打歪。只见他抄起椅子就是迎头痛击,砰的一声,小姑娘的头飞了出去,轱辘辘滚了好几圈才撞上墙角停下。


    头飞了,身体还在。


    “……”


    泰尔果断又一次抡起椅子,可这次奴隶哥哥冲了出来,试图从椅子下保护自己的妹妹。然而这营养不良、饿了好久的奴隶,哪来的力气跟泰尔抗衡?眨眼间便和妹妹一起被打飞出去,血从额头流下来,可直到最后也没有松开抱着妹妹的手。


    赢了,然后呢?


    泰尔拎着椅子,愣愣地站着。然后他触电般扔下椅子,跪在了魔王身边。好多血……要止血……红色看得他直犯恶心,冷汗湿透了后背。他伸出抖得厉害的手,然后才意识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只敢小心翼翼地握住陛下的手。


    他抬起头,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摆脱了兽爪的法斯特站在了对面。很难形容那是什么表情,本以为这家伙会幸灾乐祸,可竟然是满脸的茫然。


    “快救救他……”泰尔小声哀求。


    “哦、哦。”法斯特如梦初醒,单膝跪下,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我不会。”


    “你——!”


    下一秒,泰尔眼睁睁地看着那漂亮的红瞳扩散,胸膛也停止了起伏。他的思维停滞了,呆呆地跪着,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倒是法斯特抿紧了嘴唇,犹豫着伸出手,似乎打算为魔王合上眼瞳。


    可祂的动作一滞,忽然站起来,凌厉的目光扫过阴影中的兄妹。祂发现的还是太晚了,小女孩的尸体急遽膨胀,像一枚被引爆的破片式手雷,骨片如暴雨般铺天盖地。对龙魔女而言,只是纸片割伤的程度;但是对在场的其他人,就是被击碎成肉泥的灭顶之灾。


    泰尔视线中最后的画面,就是法斯特在爆散的骨雨中遮挡双眼。


    但是他无法再思考了,因为一枚骨片以快到看不见的速度,击碎了他的头颅。


    ……


    “泰尔,怎么了?没事吧?”


    阿诺米斯伸手在小孩面前晃了晃。


    “陛下……?”泰尔回过神来,难以置信地看着对方。


    什么情况?他环顾四周,还是熟悉的地牢,光线昏暗、气氛冰冷。被人马押送过来的人类躺在干草上,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但是当目光落在阴影中的奴隶兄妹身上时,他浑身的血液都要凝固了。


    为什么他们都没有发现?这惨白得不自然的肤色、从头到尾都没有发出过声音、一直被哥哥藏起来的脸……这么多的疑点,竟然全被忽略了?


    “刚刚我说的话记住了吗?”阿诺米斯见小孩走神,弹了他一个脑瓜崩,“算了,这次听好了。去找塞列奴把这个万能药复制几份,记得给正品做好记号,还有,千万别提人类的事。”


    是陛下!泰尔忽然反应过来。完好无损的、还活着的陛下!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明明刚刚还……还……他鼻头一阵酸涩,不敢再往下想。这副委屈的模样,看得阿诺米斯纳闷:“啊?就这么不想去找塞列奴?他又逼你搓火球了?等等,你该不会还没……?”


    “这个不重要!”泰尔闭着眼睛吼道,伸手一指,“陛下,他们是莎乐美的间谍!”


    好!这样就没问题了!


    在泰尔眼里,陛下是世界上最厉害的魔族,没有任何事能难倒他;法斯特虽说是手下败将,但是能打赢白鸟老师,也算是有几分本事。在刚刚那个不晓得是幻觉还梦境的地方,之所以会发生那种事,纯粹是因为他们被偷袭了!只要有预警,十个莎乐美都能一拳打翻!


    可是……陛下会信吗?这么奇怪的发言?


    并且还来自一个从来就不靠谱的小屁孩?


    “脱下衣服,展示你们的身体。”没有一丝犹豫,阿诺米斯立刻向逃难三人组提出要求,“否则我无法保证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话音刚落,老头忽然露出惊惧的神色,一边慢吞吞地把破布麻衫往上卷,一边用眼神向他们示意身后的两个孩子。轮到他们的时候,问题就很明显了:哥哥将妹妹的脸摁在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一动不动。


    阿诺米斯的脸色凝重起来。


    他一开始只是看这几人太惨,生怕抢救慢上那么一步就死了,这才放进来的。对于外来者而言,其实本来就该先体检。别的姑且不论,光是传染病就够令人头痛的。像古代攻城的时候,蒙古就经常把染了鼠疫的人用投石机投到城池里。今后或许应该考虑一套流程化的边检方案……不过边境那么大,人手又不够,感觉很难防得住……


    话说回来,人马吃人的时候煮熟了没有……该不会传播朊病毒吧……


    咯咯怪响唤回了他们的注意,只看见小女孩的身体忽然抽搐,关节扭曲成古怪的形状。哥哥惊恐地抱紧她,眼睛睁得大大。倏忽间,她的身体急速膨胀,像个被吹起来的气球。这已经是泰尔第二次看见这幕了,并且不负他的期待,法斯特率先站出来,单手撑地,语气轻蔑:“『冰墙』。”


    无言的尴尬,漫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他们都忘记了,如果没有魔王的许可,法斯特是无法使用魔法的。


    伴随着爆炸,以及一声抽象至极的“啊,忘了”,泰尔迎来了他的第二次死亡。


    ……


    “嗯,总之你先去找塞列奴……”


    阿诺米斯刚开了个话头,泰尔一把抓起瓶子,拔腿就往楼上跑。整得阿诺米斯一愣一愣地,回头问法斯特:“你的叛逆期转移到他身上了?”


    被冠以叛逆之名的泰尔,正噔噔噔窜上楼梯,快得跟个电动小马达似的。他一边窜一边想,哼,就知道法斯特这家伙靠不住;至于陛下……陛下只是不小心疏忽罢了!跟法斯特那种笨蛋可是大大的不同!


    越过拐角来到书房,塞列奴正在那儿写信给北领地的扈臣。


    物资这种东西总不能凭空产生,也不可能张张嘴就运过来。筹集和运输都是很复杂、考验组织力的工作。所幸的是,他们并不需要一次性筹满两个月的份额,可以先从对面城堡的储备开始,分批运送。


    真正令塞列奴感到棘手的是,对面回信中的快乐几乎溢出来了:太好了!物资可以筹备,公爵大人就不用送回来了!


    法斯特到底是怎么治理领地的……合着祂就是北境最大的负资产是吧?


    这些都暂且按下不谈,在听完泰尔颠三倒四、不得章法的陈述后,塞列奴抓住了奇怪的重点:“有人类?”


    “对!他们骑着骷髅马来的,有一个老头和两个小孩——”


    “我明明交代过都杀掉的……”塞列奴自言自语。


    “?”


    一旦魔王不在,塞列奴的某些恶劣之处展露无遗。他低头对泰尔微笑:“你什么都没有听到,记住了吗?”见泰尔愣愣的没有反应,又以温和的、缓慢的语气问:“或者,需要我帮你记忆吗?”


    平生罕见,泰尔以极快的速度转动大脑,断然道:“什么?你刚刚有说什么吗?”


    ……总之,有了塞列奴的参与,事情一下简单明朗起来。


    当塞列奴步入地牢时,阿诺米斯立刻看向泰尔,一脸“你这个大嘴巴!”的悲怆,只当是傻孩子说漏了嘴。可指责已经无济于事,在塞列奴的审视下,魔王心虚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他又不是在做什么坏事,凭什么心虚?!


    “陛下,乱捡东西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塞列奴叹了口气,没有过多的指责。


    他站到了所有人前方,紧了紧手套,抬起手对准面前的人类。流光闪过异瞳,无数金红色的符文圆环套叠在三人附近。极致的高温被压缩在狭小的范围内,空气竟呈现出热浪状的扭曲。谁都知道,越过圆环的瞬间就是灰飞烟灭。


    泰尔:瞧瞧!这就叫专业!这就叫丝滑!


    不得不说,只要不用来威胁他学习,还是很有安全感的。


    阿诺米斯却琢磨出不对劲:“你要做什么?”


    塞列奴没有回头:“被莎乐美污染的生命,已经无法挽回,只能将其彻底消灭。比起丢给亚龙人食用,在这里焚毁算得上仁慈了。”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不会痛苦的。在感受到疼痛前就会死去。”


    得知塞列奴的做法,泰尔愣愣地看着那几个人,尤其是那对兄妹。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他们看起来比他还瘦小。他的心里忽然有那么一点不是滋味。


    不,他们是敌人。泰尔甩了甩脑袋。伤害陛下是不可饶恕的,他就是为此才找来了塞列奴。如果一定有谁要死,就让他们死掉好了,反正绝对不能是陛下。


    但他还是觉得……只是一点点……可怜。


    “住手。”阿诺米斯说。


    “别下这样的命令。”塞列奴说。他完全可以假装收不住,但是他没有。“我会遵从你的意志,所以收回这个命令。”


    “住手。”阿诺米斯重申,“人马的猎杀是你授意的吧?”


    塞列奴僵住了,“那是因为——”


    “我知道,你有你的理由。”阿诺米斯并不打算否认他为魔族做的一切,“所以,也稍微听一下我的理由吧。”


    塞列奴仍举着手,两种矛盾的想法在他心中拉锯。最终,法斯特的发言终结了这一切:“被污染的只有那一个吧?”小女孩的身影倒映在祂的瞳孔中,祂抱着双臂靠在墙上,表现得若无其事,“反正本来就没有活着,杀就杀咯。”


    这是一个可以接受的方案。塞列奴让步了。炽热的圆环散去,他朝虚空抓了一下,小女孩被看不见的力量拽到他手中,无情地扼住了咽喉。失去了妹妹的少年跌跌撞撞扑到塞列奴脚下,卑微地跪伏,浑身颤抖,试图抬起这位大人的脚放到自己头上,这是象征着服从的姿势。他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救妹妹了。


    然而塞列奴只是厌恶地后退一步,火焰瞬间升腾起,小小的身体在他手中化作飞灰飘落。直到此时,少年还呆呆地趴在那里,一动不动,骨灰将他的头发染成淡淡的白。


    迟来的恸哭撕心裂肺。泰尔别过脸,不忍心再看。


    “至于对其余人的处理,”塞列奴拍干净手套,刻意避开魔王的视线,往楼梯的方向走,“无论陛下有什么打算,至少也要考虑其他族群的想法——”


    撕裂的声音让他的脚步停在台阶上,慢慢地、难以置信地回头——


    奴隶少年的眼中是空洞的绝望,手中握着一截妹妹的断骨,那是现在在戈壁滩被老头折下来嗦食的骨头,他一直带在身边。而如今,断骨的另一端刺进了魔王的颈侧,血雾喷溅成一团蓬松的云。


    阿诺米斯眼神动摇,混合着怜悯、茫然、以及深深的无语:“你倒是捅塞列奴啊……”


    一切的画面在泰尔眼中褪色,寒冷从四肢蔓延到心脏。他不知所措地触碰着溅到脸上的鲜血,然后惊恐地发现,这次时间没有回溯。


    第37章


    白鸟的视线从羊皮纸卷上移开, 落在桌上那杯泡着干花的茶上,液面在震动中泛起涟漪。然后才是透过窗户传来的爆炸声,已经衰减到细不可闻, 但是飞羽族对风精灵的亲和性比较高,所以能听到这么微弱的声音。


    又过了一会儿, 哒哒的脚步声来到门外, 溅了半个身子血的泰尔粗暴地撞开门。门撞上墙又重重地弹回去, 砰的一声砸中了男孩的脸,让他捂着鼻子蹲了下去。


    白鸟默默地翻开另一张羊皮纸。


    “是真的!你的猜测是真的!”泰尔隔着浓重的鼻音嚷嚷,“死亡可以让我回到过去!”


    “哦?”白鸟挑眉, “我不记得我有过什么猜测。”


    “是在上一个循环里你说的!”


    “上一个循环?”


    “你还说, 如果成功了就再来找你, 失败了就当贡献口粮。”


    “哦, 这倒确实像我说的。”


    这话引起了白鸟的兴趣,她把桌子上的东西都扫到一边, 示意泰尔在对面坐下细说。


    对一个十来岁的小孩而言,要指望他能条理清晰地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如指望鹿首精学会说话。这家伙净挑自己印象深刻的东西讲, 什么魔王遇刺啊,小女孩爆炸啊, 几条前后矛盾的时间线叠在一起, 乱七八糟的。


    白鸟听了半天, 总算弄懂了个大概,心想魔王陛下这几天惹到的事,怎么比他们过去三十年还要夸张?


    “也就是说,在上一次循环中,你发现自己没有办法回到过去了。情急之下, 想到了向我求助?”


    “对!老师你最聪明了!”


    “然后我分析出来,每一次循环都由你的死亡触发?”


    “就是这样!然后你就给我喝了有毒的茶!”泰尔立刻控诉,“我要是真死了怎么办!”


    “哦,这说明我应该很有把握。”


    白鸟陷入了沉思。泰尔在她面前眼巴巴地看,踮脚踮得地板都在震。过了一小会儿,白鸟回过神来,挥了挥翅膀,一阵风把湿抹布扔到男孩脸上,“擦把脸。”


    泰尔不明所以,擦着擦着,却发现血越来越多,原来是自己在流鼻血 。他把抹布往脸上一盖,捏住了鼻子,仰头等着血流自然停止。


    “先纠正一点,你并没有回到过去。”白鸟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让时间倒流的魔法;即使存在,你也没有能力支付如此庞大的代价。”


    泰尔疑惑的眼神从抹布低下望过来。


    白鸟接着道:“你只是看见了未来。”


    “未来?”


    “是的,未来。你所经历的那些循环,还有在你面前的我,都只是未来的一种可能。”


    魔族有很多独特的血脉天赋,大部分是为了增加生存概率而存在的。对于强大的族群而言,力量就是他们进化的方向;但对于一些弱小的族群而言,既然在力量上没有优势,那就往躲避危险的方向发展,而其中的极致便是预知未来。


    泰尔的情况大概率是后者,在感知到生命危险的情况下,血脉里的能力被提前激发了。


    但是,预言能力?白鸟若有所思。难道还有流落在外的半羊人族群?密米尔并不是他们族群的最后一个?


    ……总不能是老东西老来发春,找人类下了个崽吧!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白鸟认真道:“接下来我说的,你要认真听好。从现在的状况来看,你的魔力已经快耗尽了,大概只剩两到三次机会。”泰尔又揩了把鼻血,感觉耳朵里嗡嗡嗡,“根据你描述的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陛下对法斯特下令‘保护我’。”


    “法斯特?”泰尔持怀疑态度。


    “祂的权能最适合应对这个场景,只要冻结住一切,留给我们思考对策的空间就很大了。”


    “可万一祂不听话呢?”


    “祂不得不听话。”白鸟笃定,“因为,如果陛下出事,祂或许就永远无法使用魔法了。” 直到不再憎恨之时,谁知道是什么时候?百年的执念是那么容易放下的?恐怕法斯特本人也不敢赌。“我不知道祂是怎么想的,但就算是为了祂自己,也一定会遵从这个命令。好了,上路吧!”


    泰尔却没有马上行动。细看之下,是无法抑制的颤抖。


    是在畏惧死亡吗?白鸟有些同情。虽然魔族的生死观念十分淡漠,但这孩子毕竟是在人类那儿长大的。人类呀,狡猾、冷酷、残忍,却又不可思议地软弱。她将插着一支白羽的花茶推到对面,“不会痛的。比呼吸更轻柔,比睡眠更深沉,一眨眼就是新的开始。”


    “如果这一次也失败了呢?”泰尔握住颤抖的手臂,抹布从脸上掉下来,露出一双惊恐的眼睛,“如果下一次也失败呢?如果我错过了所有的机会呢?”


    “不要动摇!”白鸟暗道不妙,“动摇会削弱魔法的效果!”


    可这只是让泰尔抖得更厉害了。人就是这样的,越害怕就越容易犯错,越犯错就越会害怕。像两个互相靠近的话筒,不断放大彼此的回声,最终变成了山呼海啸的爆鸣。白鸟急了,声音罕见地尖锐起来:“别想了!停止思考!”


    『不要害怕犯错』


    阿诺米斯说过的话在他耳边轻轻响起。


    泰尔猛地抬起头,眼神发狠,站起来的时候险些带翻了桌椅,茶水淅沥沥沿着桌沿滴落。


    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冲出了窗户。


    ……


    又一次失败了。


    泰尔睁开眼睛,熟悉的地牢,光线暗淡,他正在把复制过后的瓶子递给陛下。他的动作僵住了。因为,他不仅失败,甚至回溯的时间点还往后推移了。


    白鸟的计划本应很完美,但还是失败了。在他试着跟陛下说,快让法斯特保护他时,小女孩的身体便开始了变化。这一次爆炸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快。他忘记了,尽管他们面对莎乐美有情报优势,可莎乐美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她在观察,并一直在寻找攻击的机会,只要情况不会就立刻自爆。


    而最令泰尔绝望的是,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他能感觉到,再也不会有下一次机会了。


    “怎么了?”见泰尔愣愣的模样,阿诺米斯纳闷。


    “陛下,”泰尔吞下了哽咽,竭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如果,如果有一件很重要的事……可无论我怎么努力都做不到……这时候该怎么办呢?”


    小孩就像一块吸饱了水的海绵,只要轻轻一挤,难过就满溢出来。见状,魔王有些担心:“……火球真的有那么难搓吗?要不我跟塞列奴说下,还是先从搓光球开始吧?”


    “不是这个啊!”泰尔没绷住,一不小心喷出两道鼻涕。咸的。


    阿诺米斯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泰尔不好意思地用衣角擤了下鼻涕。


    “嗯,总的来说,每个人都有擅长的、不擅长的事,所以没必要在这种小地方纠结。”


    “可如果那真的很重要呢?”泰尔不安地撇了一眼阴影中的莎乐美,“如果无论如何我都必须做到,绝对不能失败呢?”


    “搓火球真的有那么重要……?”阿诺米斯发现自己跟年轻人可能有代沟。


    “很重要啊!”泰尔受不了地吼了出来,然后绝望地低下头。


    因为,我想救你。


    无论如何我都想要救你。


    “如果真的有那么重要,”阿诺米斯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带着点不知所措,却又有着令人安心的力量,“那就告诉我,让我来做吧。大人就是要做小孩子做不到的事。”


    泰尔抬起头,像是要把这个人深深地印在脑海里。


    然后他一股脑地把所有瓶子堆到魔王怀里,自己拿起两个,“我去给他上药!”


    至少要为陛下取点时间。泰尔一步一步靠近躺在干草上的老头,慢慢蹲下,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他在第一次循环中揍过莎乐美,无论有多么可怕,那确实只是一个小女孩的尸体,又轻又小,轻轻锤上那么一下就会散架。


    给老头抹完浆糊,他举着剩下的那个药瓶,小心地接近奴隶兄妹。哥哥抱紧了妹妹,瑟缩了一下。泰尔暗骂一声,真碍事啊!他只得佯装安慰道:“走了那么远的路,你们肯定也受伤了吧?看,这里有——”


    下一秒,他猛地把瓶子敲碎在哥哥的脑门上,抓起碎片就捅进妹妹的眼睛里。


    那手感就好似捅进一团软布。


    纯白的眼仁转动,莎乐美锁定了这个不知死活小鬼,断手处的骨骼化作莹白的锋刃。一阵轻盈的风吹拂,凉意掠过泰尔的颈侧,视线根本来不及捕捉任何轨迹。可是那本应让泰尔尸首异处的骨刃,却突兀地停滞在半空中——


    因为它卡在了魔王的手臂上,再也无法推进分毫。


    泰尔愣愣地抬头,只看见陛下护在他的上方,眉头紧皱,目光坚毅(还有内心卧槽)。原来陛下说的都是真的,自己做不到的事,陛下一定会做到。就在那个瞬间,他几乎喜极而泣,好似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哭出来。


    “给我,你的头。”小女孩咔哒咔哒晃动头颅,似乎注意力完全被魔王吸引,伸出了另一只兽爪。


    “法斯特!”阿诺米斯立刻拽着泰尔后退。


    风雪围绕着他们起舞,伴随着法斯特迈出的每一步,寒冰以雪花的形状向四周蔓延。薄唇轻启,少年以冰霜的声音低吟:“以魔王的名义,权能解放。”


    雄起大概了不到三秒,法斯特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原来是小女孩在挣扎间不慎把兽爪甩了出去,恰抓在了祂的脸上。只见祂又跳又叫,咚的一声撞在了墙上,什么冰霜、万物静止、还有脆弱的玻璃心,一并撞了个粉碎。


    泰尔:哦,原来动摇真的会影响魔法啊……


    阿诺米斯抓着泰尔就跑。混乱中,泰尔什么都没想,全部的注意都在被陛下的手上。活着的、完好无损的陛下。只要握着这只手,就什么都不用害怕了。


    “她怎么没追上来?”魔王忽然慢下脚步,侧耳倾听,“哦!来了来了!”


    小女孩迈上最后一截石阶,忽然啪叽一下,脸朝下栽倒在地。阿诺米斯面露疑色。但是下一秒她又爬了起来,挥舞着她那截小小的断骨朝他们追来。


    “分开跑!”拐角处,阿诺米斯把泰尔一推,于是莎乐美毫不犹豫地追上了有魔王的路线。


    泰尔犹豫了一下,跟上了莎乐美的步伐。


    事实上,存在这样一个无法否认的情况:莎乐美现在投影在一个小女孩身上。虽然这个小女孩会捅人、会爆炸、会表演一个诈尸,但她本质上还是一个小孩子。小孩子的特点就是腿短,而腿短意味着……跑不快。


    跑不快的莎乐美,体力差的阿诺米斯,这两位旗鼓相当的对手,在魔族的优秀匹配机制下终于齐聚一堂——


    绕着终末城开始了离谱的马拉松。


    “等等,我们到底在干啥……”


    阿诺米斯气喘吁吁,觉得哪里怪怪的,却又说不上来。奔跑的时候大脑供血不足,脑子空空;可一旦停下来思考,莎乐美又会喊着“头!头!”追上来。


    中途路过书房的时候,塞列奴还探了个头,“陛下在锻炼身体吗?”但是魔王生怕人类的事被发现,于是啪的一声把门给摁回去了。


    然后他们还遇到了准备去晾衣服的玛尔塔。泰尔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妈妈受到伤害。但结果玛尔塔似乎误以为这是魔族的一个品种,见对方眼睛上插着一块碎片,心疼地拉住小女孩,帮她把碎片给拔了。擦干净脸,又放开让她去追魔王了,大概以为是在玩什么游戏吧。


    泰尔泪流满面:“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妈妈!”


    当这场诡异马拉松进行到下半场的时候,阿诺米斯终于绷不住了,他跑岔了气,捂着肚子靠在门边的雕像上,时刻戒备着不远处的小女孩。而莎乐美似乎也耗尽了力量,在这里的毕竟只是个投影,甚至只投影了很少的部分。只见她步履蹒跚,但意志坚定地伸出手,“给我……你的头……”


    “你到底为什么要我的头啊!”阿诺米斯实在受不了了。


    “因为……你答应的……必须遵守约定……”出乎意料的,莎乐美说出了她的原因。


    “等等?约定?”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只见莎乐美点点头,身上掉下来几块小骨头,然后蹦蹦跳跳拼成了两个有点诡萌的骨头小人。一个跪着,一个站着,紧接着就听到她用那种不太聪明的语气配音——


    跪人:“啊,伟大的爱与死之魔女啊,我的孩子法斯特在哪里?”


    站人:“我的,都是我的。这片土地上的一切都是我的。”


    跪人:“要怎样的代价,才能换回我的孩子?”


    站人:“一个生命,换取另一个生命。”


    跪下:“我把我的头献给你!”


    莎乐美:“以上,就是我们定下的约定。”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泪流满面:艾萨尔!果然是你!怎么又是你!我这一生遭遇的劫难怎么都是你!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他原话肯定不是这样的吧!”


    莎乐美:“就是这样的。就是这样的。”


    两个骨头小人挪动起来,合并成了一个更大更精致的小人。


    只见这个小人叉着腰,大声说道:“我给你个头啊!神经病!”


    莎乐美充满自信:“看,他就是这样说的。”


    阿诺米斯泪流满面:“不是这样的!你不要擅自歪曲别人的意思啊!而且跟你定下约定的是艾萨尔,你去找他要头啊!”


    莎乐美不自信了,歪歪脑袋:“你不是魔王吗?”


    阿诺米斯:“……是?”


    “是魔王就行。”莎乐美顿时恢复了自信,“给我你的头。”


    “滚啊!!!”——


    作者有话说:# 日记内容曾在33章提及,当事人双方的证词差距真大啊!


    # 可疑的凶手增加了!艾萨尔究竟死于何人之手?


    第38章


    讨厌所有可恶至极的人类, 也讨厌一些没有边界感的魔族。


    两种讨厌叠加在一起,让塞列奴差点气到发癫。


    阿诺米斯:不敢吱声.jpg


    他悄悄抬头看了眼塞列奴,对方正拎着小小的莎乐美拼命摇晃, 晃得像个装了弹簧的摇头娃娃,骨头和肉块啪叽掉落。他质问她, 究竟在艾萨尔的失踪事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太可疑了!怎么看这货都有充足的动机啊!


    莎乐美却只是心虚地转过头去,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塞列奴咔的一声把头拧回来, “我信你个鬼!老实交代!”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莎乐美复读,“力量用完了。我先死了。”


    小小的头颅一歪,失去力量的身体顿时没骨头般软了下去, 不动了。


    字面意义上死了。


    阿诺米斯:……别死遁啊可恶!这不就只剩我一个人面对塞列奴了吗!


    塞列奴啧了一声, 不惯着她, 伸手进小女孩的腹腔里掏了一会儿, 一路掏到上方的胸腔里,最终从心脏处掏出一枚黑色晶体。


    画面太过冲击, 阿诺米斯惊得嘴都忘记合上,“这是什么?”


    “魔力核心。”白手套黏黏糊糊, 塞列奴用拇指和食指捏着晶体, “死者无法产生魔力,也无法驱使精灵。如果要让他们长期活动, 就必须有提供魔力的结构, 这样才能不间断地维持死灵魔法。”


    随着魔力的注入, 小女孩像上了发条的玩偶,忽然直起了身子。


    但是这一次,无论塞列奴如何威胁,她都不再回应。那双纯白的眼睛只是注视着遥远虚空,双手茫然地摸索, 嘴唇一遍又一遍颤动:“哥哥……哥哥……”


    塞列奴皱眉,扔下了这具小小的尸体,低声诅咒道:“恶趣味的家伙。”


    她在……找哥哥?阿诺米斯不太确定。他看着小女孩跪在地上,摸索着地板,似乎在寻找通往地牢的缝隙。一个被莎乐美操纵的傀儡,也会有自己的想法吗?又或者只是像被剁掉了头的青蛙,在神经反射下还会不断地蹬腿?


    无论如何,莎乐美的跑路,意味着压力顿时来到阿诺米斯这边。塞列奴看过来,视线中带着股令人畏惧的冷静和愤怒。他没有马上开口,但这无声的压力足以让阿诺米斯冷汗直冒,仿佛你妈拎着你偷偷捡回家的小狗,下一句台词就是:这个家,狗跟你只能留一个。


    “你又捡人类了。”塞列奴语气平静,风雨欲来。


    “是的,我捡人类了。”阿诺米斯战战兢兢,“但这也不是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


    “你还分食物给他们了。”塞列奴又说。


    “是的,我也确实给他们食物了。我知道这不合适。与人类的战争才刚刚结束,反人类情绪很严重;粮食储备也很紧缺,魔族之间还在互食……”越解释越心虚,阿诺米斯硬着头破道,“但是我也仔细考虑过了,这些人类有足够的价值,长远来看——”


    “不是这个问题!”


    塞列奴上前几步,抓住魔王的肩膀,露出了欲言又止的表情。阿诺米斯内心疯狂尖叫!这家伙没洗手!刚刚摸了莎乐美、沾满了不知名液体的手!可是被那样一双充满哀伤的眼神注视,不知为何,忽然便动弹不得。


    塞列奴抿紧嘴唇,感受到苦涩蔓延在牙根, “这次是运气好,莎乐美没来得及造成破坏。可下次呢?再下一次呢?你究竟知不知道……”


    “你是魔王。”


    你是人类。


    “人类对你心怀憎恨。”


    所以同情是致命毒药。


    “魔族对你虎视眈眈。”


    怜悯也只意味着伤害。


    “所以,无论是人类还是魔族,只要威胁到你,就必须予以排除。”


    “啊,这个啊。”阿诺米斯松了口气,还以为要谴责他呢,“这是最不用担心的,不是有你们吗?一直以来,你们不都好好地保护着我吗?就算很危险,又有什么关系?”


    塞列奴被钉在了原地,好似在看着什么不可思议之物。


    这是一个如此平淡的午后。风很轻柔,阳光很温暖。


    不远处,累坏了的泰尔小朋友睡在窗台上,肚皮上盖着一件披风,呼噜呼噜。遥远的战场上,诺亚抹去脸上的鲜血,于短暂的休憩中仰望天空,光线从他的指缝间漏下来。极东的怒涛群岛,风暴女王轻轻将头枕在一具酣眠尸体的膝盖上[1],等待着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灵魂。


    “没关系的,此事平平无奇[2]。”阿诺米斯被自己逗笑了,“社会学+3。”


    阳光下,魔王的微笑熠熠生辉。


    ……


    正当魔王想着青霉菌来得恰到好处、刚好给屁股大大也来上一套时,立刻被告知了一个不幸的事实:塞列奴的『谎言』是有极限的。用于创造结构简单的物质很容易,可一旦涉及到生命的领域,消耗的魔力会以指数增长。


    简言之,就是做个几十瓶出来还行,但上百瓶就有难度了。


    ……只能说困难总比办法多。只要活得够久,总会被困难打败的。


    不过,细细想来倒也合理。


    要是真的能无限使用,当初打仗的时候塞列奴就该复制百八十个自己,一波把对面推平了。


    “真的要那么多?”塞列奴皱眉,对面前这个人类老头极其不信任。


    “要、要的,阁下。”老头小心翼翼,生怕惹恼了这些可怕的魔族,“吃药得按体重来。就像胖子一顿要吃三只鸡,瘦子只吃一只鸡,吃药也是同样的道理。那么大的龙,至少得用两百倍的量。而且,每天都要。”


    “等等,你说你是假医生。”阿诺米斯忽然发现疑点。听到假医生这个词的时候,塞列奴的眉角又跳动了一下,搞得魔王快紧张死了,胆战心惊地问:“那你怎么知道剂量和体重的关系?呃,这位——”


    “法拉克[3]。或者随便陛下怎么称呼。”老头连忙接上,“虽然是假的,也没那么假,读过一点书的。”


    “你搁这搁这呢?到底是真是假?”阿诺米斯都替他急,没看见塞列奴不耐烦了吗!


    “假的假的!没有医学学会的徽章,就是假医生!可我只是没钱去考,只要考了,肯定能有……”


    法拉克舔了舔仅剩的几颗牙,断肢仍在抽痛。虽然魔王允许伤患静养,但他可不这么认为。在魔族的生活危机四伏,必须抓住每一个机会抱紧大腿,证明自己是个有用的人。他忍着痛喋喋不休地解释着。腿疼?忍着!头晕眼花?憋着!人命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过话又说回来,魔族好像没有“钱”这个概念。


    塞列奴原本只是挑剔地审视着这个人类,听三句跳两句,一点也不关心对方说什么;可是当老头提到『灾厄石碑』时,他的神色忽然有所松动,站直了身子,若有所思道:“是那个吗……?”


    阿诺米斯竖起耳朵:“哪个?”


    “灾厄石碑,或者灾厄文书,随便叫什么吧。”塞列奴眯起眼睛回忆,“密米尔之前捡了好几十块,跟他搜集的那些书放在一起,现在应该是奥维珂拉负责整理……我得问问她有没有扔掉。”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等等,等等!那是什么烂大街的旅游纪念品吗?是那种去某盆地扒拉一下能捡到一麻袋的三叶虫化石吗?可是“灾厄石碑”明明听起来很高大上啊!听着就很像某种会毁灭世界的禁忌封印物啊!


    老头显然也陷入呆滞。他穷其一生,也才碰巧见过这么一块,怎么在魔族这边整得像采石场的边角料?他动了动喉结,“那么危险的东西,你们就随便放着?”


    “绝对没有危险。”塞列奴立即向魔王保证。


    “那可是毁灭了一个国家的东西啊!你们应该最清楚的!”说到一半,老头反应过来自己正在魔族的地盘,顿时萎了气势,“就那啥,隔壁那个死亡魔女,她的老家就这样没了。啪的一下。”


    阿诺米斯立刻看向塞列奴,塞列奴摇头:“那是我出生以前的事。”


    阿诺米斯又转回去,“啪的一下,具体是怎样的一下?”


    老头指天发誓: “我对陛下的忠诚不可动摇,绝不会说出教会那些亵渎之词!”反正大概就是从天而降的神罚、绿洲变成沙漠、死亡魔女必须行走在红土上直到世界终结……诸如此类的。


    阿诺米斯:……这家伙的立场有些过于灵活了。


    “既然这么危险,为什么你还研究?”


    老头理直气壮:“那些神官贵族们说不能碰的东西,肯定是好东西,那必须得研究。”


    阿诺米斯:……不仅立场灵活,还天生反骨啊!


    “陛下,真的没有危险。”塞列奴叹了口气,“自从密米尔被雷劈了一次,我开始检查任何他弄出来的东西。那些石头上面记录的都是 ‘水要烧沸了喝’‘烤绿色的石头会得到铜’之类的常识,没什么特别的。密米尔推测,可能是某个古代文明的启蒙教材,给小孩子看的……”


    说着说着,塞列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因为,阿诺米斯正愣愣地注视着他,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怪物,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动摇。塞列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可是刚刚那番话里也没什么奇怪的东西?


    “陛下?”他小声问。


    阿诺米斯如梦初醒,急切地问:“你说的那些石头,是用什么文字写的?”


    “没有文字。”塞列奴回答,“都是简笔画。”


    所有被称之为“灾厄石碑”的那些石头,刻着的都是简笔画。


    很难形容魔王此刻的表情。


    如果要让塞列奴打个比方的话,那大概就是找了很久的艾萨尔,忽然得知对方可能被莎乐美做成了傀儡。本来已经心怀绝望,要面对现实了,却忽然发现只是认错了尸体、虚惊一场。可是庆幸之余,依旧无法无法抑制地失望……


    他放轻了声音:“如果陛下不放心,我会处理掉它们。”


    “不。”阿诺米斯震了一下,回过神来,“不用。维持现状就可以了。”


    他深呼吸几下,拍拍脸颊,很快调整好情绪。看起来是不打算解释了。


    “回到屁股大大的事上吧。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今晚就去处理。”


    “我很抱歉,但是,现在药还不够?”塞列奴疑惑。


    “足够了。”阿诺米斯交握着双手,话语里透着股令人安心的淡定。可忽然,他眼神一转,语气里带上了点微妙的邪恶,“你们听说过……直肠给药吗?”


    ……


    根据魔王的说法,有这样一种医学理论:如果是口服的药物,消化过后会随着血液先流经肝脏,被肝脏代谢后药效会大打折扣。这个理论又被称之为首过效应。但如果从**给药,就大不一样了。药物在直肠被吸收,可经由静脉直接回到心脏,这个过程中不会有任何损失。


    简言之,捅腚眼子。


    这话要是其他人说出来,法拉克能用唾沫星子淹死他。嘴上毛都没长齐的小年轻,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然而说这话的是魔王,所以老头挤出菊花般的笑脸,拍马屁道:“不愧是陛下!”


    “再加上蜂蜡作为缓释剂。”魔王一本正经地补充,“这次带的药足够用三天。”


    “这就是你要撅我的理由!?”屁股大大瞪大了仅剩的那只眼睛,在漆黑的夜里,亮得像盏一千流明的远光灯。他立刻以一种对龙而言很困难的姿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护住自己的腚,“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早就盯上了我的沟子!我跟你讲,就算你是魔王,也不可以这样!”


    “是是是,我要撅你。还不快点露沟子。”阿诺米斯无语了,“搞快点。再不搞,就等着吃你的席了。”


    “龙可杀不可撅!”屁股大大重重地哼了声。


    “你想清楚哦?”阿诺米斯挑眉,“你要是死了,你老婆就会变成别人的老婆哦?”


    亚龙人的尾巴在地上击打出一道深深的裂痕。


    “诶,那边的是什么?是你们家的蛋吗?唉,真可怜,没有父亲的蛋大概很快就要被吃掉了吧?都没机会孵出来看一眼这个世界。”


    尾巴啪嗒啪嗒,已经甩成了螺旋桨。


    僵持了好一会儿,瓢泼大雨从天而降。仔细一看,竟是亚龙人的眼泪。有脸盆那么大的眼泪砸在地上,不一会儿就汇成了一条涓涓细流。


    屁股大大眼神闪躲、姿势妖娆,委屈得活像个被玷污了的大闺女:“你、你撅罢!”


    围观了全程的老头已经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这就是魔王吗?甚至连一根手指都不用动,仅凭三言两语,就轻易让这样的庞然大物屈服?他曾听说过,魔族是一群野蛮、残暴、永远无法合作的生物,正因如此,人类才能逐渐在战争中占据上风。可如今上演在面前的这一幕,极大地颠覆了他的认知。


    他不禁扪心自问,假以时日,人类真的还会有优势吗?


    啪的一声,魔王拍了拍狮鹫的屁股,唤回了老头的注意。考虑到他的腿伤,魔王特别准许他全程骑在鹫上。他立刻暗骂自己的失态,战战兢兢问:“陛下请说?”


    “尾巴翘翘在那边。”魔王指了指龙群中尾巴特别翘的那只,“快去跟病人家属交代下医嘱。”


    法拉克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我?”


    “你不是医生吗?快去啊,医生!”


    “可是……我……”老头感觉声音噎在了喉头,“我是假的……我只是个骗子……”


    “是么?”魔王稍加思索,“骗子和魔族,听起来还挺相称的。”


    “我还是人类!人类!”


    “哦,亚龙人很恐怖是吧?等等,我给你找个保镖。”


    “不是的……陛下……”老头不安地抓紧了缰绳,不敢对上那双红瞳,“这真的可以吗?把这种全新的给药方式告诉我?告诉一个人类?”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这看似滑稽的医疗方式,背后藏着多么惊人的东西。解剖、生理、药理……这背后一定是有一整套体系支撑的。魔王看似只提供了一种方式,实际上给的是一整座宝库的钥匙。


    可是,为什么魔王可以毫不在乎地分享?不是应该紧紧地攥在手里,有待一日作为交易的筹码吗?帝国的医生都是这样做的,什么家族传承的秘方、医学学会的高级药典……只有保密才能卖上价钱。


    法拉克曾为一个医生工作了足足二十年,最后什么也没有得到,这都是很正常的事。他曾因此心灰意冷,然后学会了接受,并最终决定效仿他们。


    “我不仅会告诉你。”阿诺米斯说,“我也会告诉其他人。”


    法拉克猛地抬起头。


    “或许现在你会觉得这很神奇,但是总有一天,这会成为这个世界的常识。不需要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常识。”他微笑着,好似那就是他所希冀的一切,“而到了那时候,人们会笑着说:此事平平无奇。”——


    作者有话说:【1】尸体不是艾萨尔(强调


    【2】此事平平无奇:群星梗。通常用于触发了某些惊人的事件,但是从宏大的宇宙尺度来看,只是平平无奇的小事罢了。触发事件可增加社会学点数。


    【3】法拉克:拉丁语的Fallax(欺骗)


    第39章


    阿诺米斯并没有马上去看那些密米尔收集的石碑。


    按理说应该去看一眼的。他隐隐有种预感, 这些石碑与他缺失的记忆有关。如果只有“烧开水”“烧绿色的石头”这一类的记录,其实还算正常,点出这些科技并不是什么难事;但“青霉素”实在太离谱了, 即视感如此之强,已经没有办法把这当作简单的巧合了。


    可他实在是害怕。他也不知道在怕什么。似乎那里有一扇不应该推开的门, 门后边是野兽、是深渊、是无可挽回的地狱。只要再往前一步, 或许……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但是, 对真相的渴望最终战胜了恐惧。他花费了一番时间,做足了心理建设,这才去图书馆找白鸟。


    得到的回复却是:“那些石头?我需要一点时间准备。”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丢了?”


    “严格来说, 并没有丢。”白鸟纠正道, “只是存在于某个我们尚不知道的地方而已。”


    “……懂了, 找不到了。”


    这跟那些买手办的死宅有什么区别吗?剁完手后安慰自己, 钱并没有消失,只是以另一种形式陪伴在身边……怎么想都是在自欺欺人啊!


    “还是有区别的。”白鸟争辩道, “目前我已经有了一些思路,计划正在稳定推进中。”


    “好吧, 目前进度如何?”


    “快了快了。”


    “……懂了, 进度为零。”


    这不就是被甲方催进度的时候,一边新建文件夹, 一边回复“在做了”吗!


    为什么你会这么熟练啊!不要把魔族难得的智商用在这种地方啊!


    “这样吧, 你试着回忆一下。”阿诺米斯不抱希望地问, “最后一次见到它们是什么场景?任何细节都是有价值的。是在什么季节?早中晚的哪一个时间?天气如何?周围环境有没有特征?当时正在做什么事?”


    “在烧烤。”鸟嘴面具不自然地转向侧面。


    “?”


    “冬天的时候,吱吱的丈夫被亚龙人踩扁了。那是一个雪下得很大的晚上,尸体被发现的时候还很新鲜。刚好,那些石头的大小非常合适,我就拿来垒了个灶。”说到这里, 白鸟似乎有些怀念,“冬天的鼠人真是肥得流油啊……”


    “……吱吱知道这件事吗?”阿诺米斯开始胃痛。


    “我们一起吃的。”白鸟即答。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虽然听起来有些离谱,但一想到是魔族干的,倒也正常。


    看来,关于灾厄石碑的事,短期内很难有后续了。


    但是得知这个结果时,阿诺米斯倒也松了口气。


    ……


    灾厄石碑的事没有着落,那就只能专心处理青霉素的事了。


    在这件事上,魔王深刻体验了什么叫 “拔出萝卜带出泥”、“按下葫芦浮起瓢”、“顾头不顾腚”……科技树跳着点的坏处,正初现端倪。


    “首先是生产问题。”阿诺米斯用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小本本上画了个圈。图书馆之行虽然没搞到石碑,却意外搞到了一本空白的线装羊皮纸。主打一个差生文具多。“作为培养基的浆糊,原材料是什么?”


    “小麦粉。”法拉克老实答道,“偶尔能搞到蜂蜜我也会加一点。”


    “……”阿诺米斯一不留神捏断了笔。


    没救了啊!第一步就彻底没救了啊!这就是他忘记种田的报应吗?


    这破地方根本种不出小麦啊!


    也许是那双红眸里的怨念过于明显,老头连忙补救道:“也可以用水果。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从长了绿毛的蜜柑上面取的。后面为了方便,才移植到浆糊上的。”他挤弄眉眼,见缝插针地套近乎,“咱们国家都有哪些水果?”


    阿诺米斯下意识想扶额,但忍住了,手套被羽管里的储墨条染黑了一片,要是蹭个大花脸可就威严全无了。他思索片刻,先是在脑海里迅速回忆了一下鼠人介绍过的浆果,醋栗、野草莓、蔷薇果等,感觉差得有点远;然后想了想其他类型的培养基,熬煮的肉冻似乎也能培养点什么,但好像跟真菌搭不上关系……


    他盯着桌子上的小瓶子,他们的唯一母本,忽然想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


    大自然长的菌:这坨大便真不错,我就长这吧。


    实验室养的菌:呀,PH升高了0.01,我要死了!


    ……还是不要相信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了。


    他们家的这瓶独苗苗,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就用小麦粉。”魔王敲定了方案,“来源问题我会解决。不管怎么样,先培育一代试试。”


    只有一瓶实在是太不保险了,这要是嘎了,他简直就是历史的罪人。沉甸甸的使命压在魔王的肩膀上,促使他拿起一根新的羽毛笔,刷刷写道:-


    短期计划:从人类手中获取。先跟诺亚打听下能不能送点-


    长期计划:种植(存疑)。


    魔王一边写一边想,按照这羽毛笔的消耗速度,待会又要叫泰尔去削羽毛管了。等他写完抬起头来,就见到老头眼神炯炯,比划出一个割喉的手势:“那我们……去人类那儿抢?”


    “?”


    “我推荐高卢。离我们这里近,而且我对那块地儿熟,能给陛下带路。”老头分析得头头是道, “陛下,那些穷鬼手里榨不出几个子儿,抢了也是白搭;但那些地主老爷可是富得流油,绝不会教您亏本的!还有,人类心眼子多,值钱的东西不会放在一个地方,得狠狠拷打才能……”


    在一声声真诚的“陛下”中,阿诺米斯迷失了自己。他们这是在干啥?两个人类,坐在魔族的土地上,讨论打劫人类补贴魔族的事?


    ……人奸啊!阿诺米斯忽然反应过来,这家伙妥妥的是个人奸啊!跟法斯特这个魔奸凑一起简直是绝配!


    他到底是踩了怎样的狗屎运,才能凑到这样一对卧龙凤雏?


    “够了。”阿诺米斯摆摆手,听得脑壳疼,“你一个人类,跟我说这些,是否不太合适?魔族可是吃人的。”


    “可是,人类也吃人啊。”法拉克忽然说。


    听得魔王一怔。


    “您瞧瞧这只手。”老头举起光秃秃的手掌,想了想又放下了,“好吧,毕竟我也确实治死了人,砍掉手指也算是活该。哈哈,在我们那块儿,犯人的手指还能拿来做护身符。我托行刑的把手指卖出去,最后拿了50枚大铜币呢!够好多天的葡萄酒了。”


    “……可是,那个小姑娘呢?在遇见死亡魔女前,她就已经死了。那么小的孩子,究竟犯了什么错,要死才能弥补?”


    老头又想起了他们的初遇。哥哥背着妹妹的尸体,在滚烫与冰冷交替的红土地走了那么远,那么远。明明只要吃掉她扔掉她,自己就有机会活得更久,可他宁愿死,也不愿松开妹妹哪怕一秒。


    可是,被这样视若珍宝的妹妹,在某些人眼里,只不过是可以随意践踏的垃圾罢了。


    幻肢又开始抽痛,老头紧紧地摁着膝盖,“被魔族吃掉、被人类吃掉,又有什么区别?”他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仇恨一闪而过,“如果真的要死,倒不如全部被魔族吞进肚子,至少还公平点。”他忽然反应过来,嘿嘿陪笑道,“当然,陛下肯定不会这么对我的,毕竟我对魔族忠心耿耿啊!但如果您想打过去……”


    “我没有这种打算,”阿诺米斯语气严肃,“你也不要再提这件事。”


    法拉克立刻噤声,还比了个把嘴巴缝起来的动作。


    虽然确实觉得他们很可怜,但这并不是干涉他国内政的理由。一方面,魔族现在根本没这个条件,没有被帝国打爆已经是万幸了;另一方面,以“拯救”为由发动的战争,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侵略罢了。


    “我是对的”“都是为了你们好”“你们应该接受我的价值观”……诸如此类的思想,往往才是灾难的根源。


    不过眼下,阿诺米斯并不打算向中世纪人解释这些。


    他另有打算:“如果我们能顺利解决万能药的生产问题,接下来还要考虑提纯的事。”


    其实在阿诺米斯看来,法拉克带来的这种霉菌,本身就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至少在他的常识中,未经提纯的培养物,是不可以直接作为药物使用的。一方面是杂质太多,会引起各种不良反应;另一方面则是有效成分浓度太低,不太可能发挥作用。现在它能以这种简陋的形式生效,唯一的解释就是,这种菌株是罕见的高产变异株,光凭其原始的分泌物就能达到有效的青霉素浓度。


    ……真的搞不懂是怎么培育出来的,即使是天选的欧皇,连抽100次卡每次都能抽到SSR的那种,也几乎不可能抽到这种变异株啊!


    无论如何,即使它现在也能将就着用,阿诺米斯还是要把提纯的事提上日程。


    刨除上述理由,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青霉素的保存。在溶解状态的青霉素结构不稳定,几小时内就会失活,这种程度是无法大规模应用的。在现代的医院里,都是以粉剂的形式保存在冰柜里,使用时现用现配的。至少得提纯至能够结晶的程度,它才能成为走进千万家的良药。


    “提纯?”这个名词让老头心里犯起嘀咕,小心翼翼地问:“是指炼金术吗?我虽然也粗略地了解过一点,但可惜连入门都算不上,恳请陛下指教。”


    阿诺米斯:……完了,炼金术是什么?


    不管了,这种时候就只能用提问的方式斡旋回去了。魔王交叉着双手抵在下颌附近,遮挡住抽搐的嘴角,语气悠然道: “那我考考你。以你所了解的炼金术,如果要从杂质中分离出某种物质,一般会用什么方法?”


    法拉克哪里晓得,这个看似高深莫测的大魔王,心里正疯狂尖叫:千万别反问!千万别!老头只觉得那双红眸神秘而深邃,在它们的注视下,所有的秘密都无从遁形。


    他心里没底,决定先卖个惨:“我只是曾经替一名炼金术士打下手。平时的工作主要是倒夜壶、刷马桶、烧锅、擦拭秤和烧瓶、给金属器材刷油、搬运原材料……”


    “这跟炼金术已经没有关系了吧!”


    “这、这不是没机会嘛……”老头弱弱地辩解,“我也试过跟炼金学徒搞搞关系,看看手抄本什么的,可上边画的那些炼金符文,根本就看不懂啊……”


    这倒是可以预见的。


    打个比方,即使有专门为初学者设计的教材,也很少有人能自学搞懂微积分和线性代数;更别提这个时代根本没有系统性的教学理念,学术研究全靠大师原味手抄本。这就相当于告诉你1+1=2,然后让你去解麦克斯韦方程组,哪怕高斯再世也只能直呼牛逼!


    “不过有好几次,几个学徒让我去买酒。”老头微微眯眼,陷入了回忆,“因为限酒令的关系,每个人只能买一点点。那群小毛孩子,没有门路搞,我就从黑市里搞了一大桶。他们一高兴,就让我在旁边看。他们把红色的葡萄酒倒进炉子里烧,烧出来的水汽通过一条长长的管子,反复几次,就变成了透明的烈酒。陛下,您说这个法子行不?”


    “蒸馏。”阿诺米斯轻声说,“但是对万能药没用。”


    很可惜,高温会破坏青霉素的结构。


    这一看就是很懂的样子嘛!老头没有怀疑。魔王嘛,知道点稀奇古怪的东西不是很正常吗?更何况,在魔族这边,灾厄石碑简直多到可以开个店了,要是一点没研究才奇怪呢!


    他搓搓手,按捺着兴奋,“那依陛下之见,这个提纯,是怎么个提纯法……?”


    阿诺米斯:……不好意思,谁家正常人没事去背青霉素提纯技术啊?


    就在几周前,他还以为自己是个历史系死宅,跟你们生科院一点也不熟哦!


    不过,既然率先提起了这个话茬,魔王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思路的。具体来说就是:试错。


    所谓的科学,在其诞生之初,就是一门关于错误的学科。人们通过一次又一次地犯错,总结经验,排除掉所有错误的方向后,剩下的自然便是正确。


    科学带给人们最宝贵的东西,并不是配方、技术、生产力……而是探索这个世界的方法。


    无论多少次重来,都能重建文明的方法。


    就以青霉素为例,阿诺米斯并不知道它是水溶性还是脂溶性的,但他完全可以进行实验。只要把两种萃取剂都用一下,分别把最终产物放到细菌培养物中——


    如果水提取物能灭菌,那青霉素就是水溶性的,反之则是脂溶性。


    “总之,我们的核心思路是:根据万能药自身的性质,来尝试各种分离方案。”魔王侃侃而谈,“比如,它是溶于水还是溶于油?我们先用水油混合物进行浸取,然后分别将产物滴在培养基上,测试杀菌效果……呃,在你们这边应该叫……?”


    “仙女圈[1]。”老头无缝衔接。


    “仙女……?”阿诺米斯差点咬了舌头。掌管翻译的精灵到底给他翻译了个啥?


    “万能药生效的时候,会在周围形成一个保护圈,任何有害的存在都无法侵入。这个现象就跟仙女圈一样。”法拉克丝毫没意识到,这么少女心的台词由一个老头说出来,有多么的违和,“在帝国的很多地方,下雨过后的草地上会长出一圈蘑菇,我们管这个叫仙女圈。”末了,他小心翼翼地瞅了眼魔王,“您要是想改叫魔女圈,也行的。”


    听起来还怪可爱的……阿诺米斯轻咳一声,“我们可以根据仙女圈的大小,来判断万能药究竟是留在水中还是油中。通过这种方式,可以除掉具有相反性质的物质。只要我们应用的性质越多,能够去掉的杂质也就越多。”


    “除掉相反性质的物质……”法拉克细细咀嚼着这个概念,这个本应称得上炼金基础、可他却从没机会学习的概念。


    老头脑瓜子转得贼快,眼神一亮,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件事:如果只卖提纯物,就不必担心菌种配方泄露了!只要别人配不出来,万能药就会很值钱,一直值钱下去!


    但他马上又泄了气。嗨,在魔族谈什么钱呢?这群蛮子根本连钱的概念都没有啊!


    算了,好好活下去才是正经事。


    “那么陛下,请问还有什么性质,可以用于这个提纯呢?”


    “这就很多了,比如——”魔王顿住了-


    酸碱度?


    等等,怎么区分酸性物质和碱性物质?没有酸碱指示剂啊!-


    纸层析?


    这世界还在用羊皮纸和蜡板呢!哪来的纸层析啊!-


    活性炭吸附?


    吸附倒是简单,要重新分离出来就得考虑很多了……


    完了,头好痒,好像要长脑子了。


    阿诺米斯冷静地轻锤桌子,按捺住仰天长啸的冲动,怎么什么都没有啊!他不敢再细想下去,怕不是越想越缺,颇有一种“为了造手机先得从沙子中提取单晶硅”的美感……


    这倒是从另一个角度证明了,一项科技能被孕育出来,前置条件也是非常重要的……


    “法拉克。”魔王抬起头,语气沉重,“其实我——”


    “懂了,陛下。您不必再说了。”老头拄着拐,奋力站直了身子,“这是您赐予我的考验,我必不会辜负您的信任!万能药的提纯,我一定会完成的!”


    “……好!很有精神![2]”


    虽然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懂了什么,但总之能蒙混过关真是太好了。阿诺米斯欣慰地点了点头。他倒不指望能有什么进度,毕竟前置科技没一个点出来的;但如果能给人类找点事做,也算是有了留下他的理由。


    说起这个……地牢里关着的那两个孩子……完全找不到说服塞列奴的理由,真叫人头痛啊……


    沉浸在思绪中过了好一会儿,阿诺米斯才回过神来,老头还杵在那儿,紧张地等待下一个命令。他摆摆手,遣散了对方;却又在那个背影踽踽独行时,忍不住叫住了他。


    法拉克投来困惑的视线,“陛下?”


    阿诺米斯的神色柔和了下来。也许是流淌在血脉里的道德观念,让他觉得对待老人应该更温和些;但更也许,是因为他想起了一个魔族,一个耗费了百年光阴、最终却一事无成的魔族。


    “不必太过紧张。即使失败了,我也不会吃掉你。”他对法拉克说,也对不存在于此的密米尔说,“所以,轻松地去做吧,坚持就是胜利。”-


    你会失败很多次,但是没有关系,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我们的文明就是建立在失败之上的。


    老头摸了摸岌岌可危的发际线,思虑再三,觉得这样说应该不会冒犯到魔王:“陛下,您知道,为了这个万能药,我失败了多少次吗?”


    “……你说。”


    说到底,这超级菌株到底是怎么弄出来的,还是很令人好奇的。


    “有段时间,我跟着一群盗墓贼混口饭吃,什么都干一点,掘墓、鉴定、走私、销赃之类的。死人留着钱有什么用呢?倒不如让那些好东西重新回到阳光下,给活着的人用用,也算是……”


    “这部分可以跳过。”打工的事已经品鉴得够多了,快端下去罢!


    “哦、哦……”


    这个故事并不复杂。这群盗墓贼掘了个大贵族的坟,坟还挺大,好东西也挺多。就是在这里,法拉克头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到了灾厄石碑。和石碑在一起的,还有一份研究笔记,以及一瓶化作了干粉状的万能药菌株。


    对于盗墓贼而言,值钱的是金器银器,他们可以把这些金属熔炼了,很方便脱手。至于所谓的石碑、笔记,既不容易找到下家,又容易暴露他们的罪行;更别提涉及到灾厄石碑的事,属实是狗都不要。


    也正因如此,初出茅庐的法拉克,就分到了这没人想要的东西。


    笔记上记载的内容很简单:培养菌株,挑选有最大的仙女圈的菌株,用于下一代培养。重复上述步骤,总有一天会得到万能药。


    法拉克想的也很简单:真搞出了万能药,岂不就发大财了?


    于是,这个关于万能药的故事被延续了下来。


    最开始是为了钱,然后是有了想救活的人,最后成了执念。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涂抹菌种,培养观察,挑选菌种,不断重复上述操作。五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他终于救活了第一个人,然后更多的人。他记得每一个活着和死去的病人。


    直到他尝试救治一个小女孩,最终被判处砍手之刑。


    “二十五万次。”法拉克骄傲地说,“我失败了至少二十五万次!”


    阿诺米斯震撼地瞪大了双眼,浑身如过电般颤栗。


    从来就没有什么天选的欧皇,也没有一抽必中的SSR,在他面前的,是个力大砖飞[3]的奇迹。如果墨菲定律意味着“只要概率不为零就一定会发生”,那么法拉克就用他的二十五万次失败,亲自让近乎为零的概率成为了一。


    不,甚至可能远不止二十五万次;在他之前,究竟还有多少代人的接力?


    “我没正经上过学,什么东西都会一点,可又会得不精。”老头嘿嘿笑道,丝毫不知道自己延续了怎样的奇迹,“可要是论起失败,我可是行家。这任务交给我,陛下您保准放心!”——


    作者有话说:【1】仙女圈:在草地上长出一圈蘑菇的神奇现象,实际上是因为菌丝在土壤中蔓延生长。在科学尚未发展的年代,被称之为仙女圈。


    【2】很有精神:很多人在玩的《啊,海军》的梗。


    【3】力大砖飞:只要力气够大,板砖都能飞上天,用于比喻一些靠堆人力堆出来的奇迹。


    #25万次基于如下统计数据:一次培养100组,周期7天,按照一年有13个月来计算,一年可尝试5600组。五十年的时间即28万组。老头中间还坐了牢砍了手指,所以大约进行了25万次培育。


    #不好意思,上周公司的机房炸了,被临时抓去抢救数据了……


    第40章


    关于小麦的问题尚未解决, 新的问题接踵而至。


    飞去北境搬运物资的亚龙人没有回来。


    考虑到北境地域辽阔,物资调度需要时间,他们只派了十头飞龙作为先遣队伍。尽管亚龙人续航能力比不上飞羽族, 但满打满算,一周时间怎么样也足够来回了。


    但就在他们怀疑北境动了什么手脚的时候, 一封简单的信件打消了疑虑:-


    据悉, 有部落在打猎期间发现了冬眠的亚龙人(炎龙亚种), 他们本想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却发现对方皮太厚了根本啃不动-


    得知此事,北境高度重视, 迅速派遣了十头亚龙人(冰龙亚种)前去支援, 结果纷纷中暑倒地。他们正在加急抢救, 但恢复时间还是未知。


    对此, 魔王无语凝噎:你们在搞毛啊!!!


    “是我的失误。”塞列奴陷入自责,“我没想到那边竟然还在下雪。”


    “不不不……还是冬眠和中暑同时发生比较离谱……”阿诺米斯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一阵风拂过, 洁白的花瓣落在信纸上。塞列奴掸掉花瓣,这才把纸条递给魔王。 “魔鬼树的花也有微毒。”他解释道, “春天的时候走在森林中, 很容易浑身发痒。”


    谢谢,已经开始痒了。又是一个喷嚏。被塞列奴这么一说, 魔王才恍然大悟, 原来这几天狂打喷嚏都是花粉闹的。


    四月在魔王领已经是花开的季节, 但是在北境,大部分地区还徘徊在冰点以下。对于从没有在北方生活过的人而言,确实很难想象一年只有两个季节,长达九个月的漫长冬季,以及四个月的短暂夏季。


    应付性地扫了两眼, 阿诺米斯随手把纸条压在杯下,“这样一来,备用方案也不成立了。我本以为至少可以在边境设个中转站,他们负责前半段,我们负责后半段……”


    “或许依然可以。”塞列奴思考道,“中转站可以设两处,北境一处,魔王领一处。只是中间转运的这一段路不能用亚龙人了。”


    “时间上来得及吗?”


    “无法确定。”塞列奴摇头,“但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传送魔法也不行吗?”


    刚问出口,阿诺米斯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实在愚蠢。要是魔法真那么好使,帝国部队哪用得着跋山涉水走那么远,直接用诺亚的小钥匙开个传送门不就过来了?肯定有不能这么做的理由啊!


    事实上,正如阿诺米斯所想,传送魔法是一个尚未被研究透的领域,还存在各式各样的缺陷,譬如:定位漂移[1]、部件丢失、通道崩塌……不过最主要的问题,还是魔耗太大了。


    一方面,人类的魔力水平普遍低于魔族;另一方面,可以替代提供魔力的魔石数量稀少、价格昂贵。各种因素叠加,造就了这样一个微妙的事实:与其费力吧唧地搞传送魔法,不如让军队直接走过去,后者的成本不到前者的万分之一,并且不会丢人(物理)。


    毕竟,打仗也得讲究性价比。


    然而,对于魔力充沛的魔族而言,面对的问题和人类截然不同。只见塞列奴盯着自己的掌心,握紧又张开:“传送魔法太精细了。短时间内使用还行,没办法长期维持。”


    “精细?”


    “需要计算。”


    “哦……”


    那没办法了。魔王垮起脸。涉及到数学肯定没救了。


    虽然魔族解释得含糊不清,不过阿诺米斯大概能猜到,应该是要通过计算坐标的方式,告知精灵目的地位置,而且这个坐标可能不是一个恒定的常数……也不知道现在的数学发展到什么程度了,有空间立体几何了吗?


    话又说回来,诺亚用小钥匙开门的时候,也没见他拿草稿纸在那狂算啊……阿诺米斯忽然坐直了身子,一个大胆的想法浮上心头。


    “陛下?”塞列奴投来疑惑的视线。


    “没事。”他咽下了去借小钥匙的计划。姑且不论借不借得到,光是提到诺亚,就足够让魔族原地爆炸了。“先按你说的做吧。”


    ……


    转头魔王就叫上了泰尔小朋友,摩拳擦掌开启新一轮讨饭。


    出于某种良好的直觉,他没有让法拉克写这封信。虽然老头的读写肯定比泰尔强,但魔王跟勇者有联系的事,知道的人还是越少越好。尽管泰尔也是个大嘴巴,但反正也已经上了贼船,就只能将就用着了……


    “首先,我们有求于人,要礼貌点,多多称赞对方。”阿诺米斯分析道。


    泰尔点头称是,不愧是陛下啊!他一边听,一边用小刀在煮过的羽毛根管上削出尖尖。蘸上墨水试了下软硬,感觉还行,又开始在羽管内侧刻出细细的墨线。今天他带来的羽毛都是白色的,很难不怀疑是某位图书管理员的换毛季到了。


    末了,男孩朝笔尖呵了口气,准备开写,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小麦的话,去人类那边随便薅一点不就行了?没必要陛下亲自去讨啊。”


    “……”


    是这样的,毕竟田就在那里,小麦也就在那里,路过的时候薅一小把又不算什么大事。实在过意不去,随便留点东西作为交换也行的。


    然而,以上场景均建立在莎乐美不来掺和的前提下。


    阿诺米斯实在没信心面对那个奇葩。他打定主意,只要不主动踏进她的领地,应该就没事吧……应该……


    “会引起恐慌的。”魔王面不改色,“魔族出现在人类的土地上,说不定还会带来争端。”


    泰尔露出崇拜之色,陛下真是深谋远虑啊!他提起笔,“好的,具体要怎么称赞呢?”


    “……”


    这又是另一个问题了。阿诺米斯又不是那种能顶着尴尬强行称赞“你的键盘敲起来真好听啊!”的社牛。而且仔细一想,他跟诺亚一点也不熟啊!硬要回忆的话,也只记得如下三板斧:帅哥,嘴臭,追着自己乱砍。


    不过帅是真的帅……特别是不说话的时候,那忧郁眉眼想必能让女神落泪吧……


    “嗯,就夸他长得帅吧。”虽然有点怪,但实在想不出什么优点了,“直接夸有点突兀,前面得铺垫一下……你这样写,‘勇者亲启:时光飞逝,但我们并肩作战的日子仍历历在目,我时常想起你挥剑的英姿……’”


    泰尔点头,心想这次可不能丢了陛下的面子,宁愿少写,也绝不能写错别字。他在心里酝酿了下,把陛下的话浓缩成精华,提笔写道——


    『勇者!你很好看!我很想你!』


    ……


    诺亚一口水喷了出来。


    这封信实在来得猝不及防,以至于咽到一半的热茶甚至呛到了鼻腔,像可笑的鼻涕一样挂在脸上。他一只手扶着桌子,另一只手撑着膝盖,咳了好半天才缓过来,险些没被魔王用一封信给送走。


    说什么也不能被奥古斯都看到!说不清了啊!


    “你在这做什么?”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冒雨巡视完营地的奥古斯都归来,掀开行军帐篷的门帘,趿拉着泥泞的靴子走向座位。冻雨如针,让这名军人的脸色有些苍白。马上有侍从递上烘得热热的干毛巾,还有炉子里煮得滚烫的驱寒药草茶。


    “刚刚侦查兵回来了。伤势严重,我让他们先去休息。”诺亚将纸条攥在手心,试图转移话题,“跟你想得差不多,除了在飞行艇上看到的四个军团,他们在台伯河附近的山谷里还藏了至少四个。”


    “那就是半个元老院都下场了。” 铅灰色的眼中锋芒闪烁,奥古斯都冷笑道,“让帝国的军人白白消耗在内战上,这份罪,值得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城墙上。”


    神圣帝国在建立之初,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帝国,而是由十二个城邦构成的松散联盟。掌管城邦的贵族们为了协调决策,从而诞生了元老院制度。后来随着帝国疆域的扩张,这一制度的行政效率捉襟见肘,再加上横空出世的天才统治者,这才演变成如今的帝制国家。但元老们仍拥有着很大的权柄,其中就包括了他们担任行省执政官期间的军队控制权。


    而奥古斯都一直以来推行的政策,包括军人授爵、平民任官、增加元老院席位……无疑在削弱旧贵族的权力。在这样的背景下,元老们更愿意拱卫平庸的二皇子、甚至为此出兵,也是在预料之中的事。


    如今的台伯河攻防战,正是这场战争最重要的节点。初春乍临,北方山区冰雪未融不易行军,奥古斯都想要回到首都,最合适的方案是从南部平原进军。台伯河是哺育了大量农田的母亲河,同时也是易守难攻的天险。只要在这里阻击了奥古斯都的军队,首都就安然无虞。


    ……至少元老们是这样认为的。


    “来得越多,不是越合你意吗。”诺亚心里嫌弃,这闷骚老板正等着人夸呢,“你一共也就留了两个军团在这里,摆摆样子,吸引火力,能骗他们八个军团守着,简直大赚特赚。现在阿格里帕带着的大部队,应该快翻过雪山密道,直捣帝都了吧?”


    一想到即将发生的元老院消消乐环节,就连一贯严肃的奥古斯都也不禁露出了微笑。


    见气氛到位,诺亚觉得退场的机会来了,“既然消息我已经传达到——”


    奥古斯都盯着他,笑意未减,眸光微敛。


    诺亚叹了口气,老老实实交出了小纸条。


    奥古斯都抿了口热茶,迅速扫了一眼,眼角一跳,但强悍地绷住了,没有发生像诺亚那样被呛到的惨剧。但从他颤动的瞳孔中能看出来,这位帝国最尊贵的人物大为震撼,并且既不理解、也不尊重、更没有祝福。


    他放下黄铜杯,在桌上磕出重重一声。


    诺亚:魔王害我!这都是阴谋!一定是在报复我砍他玩的事!


    “这让我想起父亲继位前的事。”奥古斯都眼神复杂,忽然开始回忆往昔,“为了拉拢一个元老,他把一个女儿嫁过去,但是很长时间都没生出继承人,这让他们之间的联盟岌岌可危。”


    “然后?”


    “后来他们撕破脸了,此事不了了之。直到父亲加冕,驱逐了这个家族、顺便没收了他们的财产,这才在他名下的庄园里,发现了豢养的几十个小男孩。原来勾引的方向错了,应该送个男孩去的。早知如此,我那便宜弟弟倒是合适。”


    “……”


    “我知道你们秩序教会的小男孩也挺多的……”奥古斯都坐着的身姿微微前倾,语气揶揄,“或者,你愿意为人类牺牲一下?”


    诺亚翻了个白眼,用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简直是暴殄天物。他晃晃洒空了的杯子,转身去给自己续上一杯,又从桌上拣了几片熏肉和黄油夹在面包里。


    奥古斯都放松地靠回椅背上,掸了掸纸条,往下念道:“『……我很想你,也想念黑面包。蓜汸是什么?可以给莪一些嬤?』”他摇摇头,哑然失笑,“看来在那位魔王眼里,你的脸跟黑面包是一个级别的。”


    “黑面包?”诺亚盯着手里坑坑洼洼的面包。他其实对自己的脸还蛮自信的,忽然被这样评价,信心一点也没动摇,只觉得魔族都是什么蛮子审美。


    “在飞空艇上招待过他的黑面包。”奥古斯都倒是记得很清楚,“拙劣的借口。他想要小麦种子。”手指不断轻叩桌面,他皱起眉,又觉得有些说不通,“种子这种东西,他要越过边境去偷去抢应该很容易,为什么要特地写这封信……”


    (阿诺米斯:不,一点也不容易,我们之间隔着可悲的厚障壁(莎乐美)啊!)


    思来想去,也想不通背后深意。但那错别字实在是叫人心烦,大皇子没忍住,提起笔刷刷修改。未干的雨水在纸上泅开小片水渍,字迹有些发糊。最后他在下方回复道:不予批准,请勿再用闲杂事项浪费彼此的时间。


    “闲杂事项”还特地写得很重,羽毛笔几乎刺穿纸背。


    诺亚叼着面包,接过纸条卷起来,这才注意到桌上还压着另一张信。视线移动,一旁的信筒上雕刻着高卢行省的雄鸡徽章。


    奥古斯都头也没抬:“据高卢总督称,当地叛乱已经平息,所有叛乱分子都被钉上了十字架,不日便可恢复秩序。”


    “就凭他?”诺亚模糊地咕哝着。


    “就凭他。”奥古斯都重复了一遍,冷笑起来。


    就凭那个只会尖叫的胖子,怎么可能平息叛乱?但凡他能有点本事,也至于沦落到叛军四起的地步。早在这封信抵达之前,奥古斯都留下的眼线便传来了消息,叛乱军已经占据了约三分之一的土地,正朝向总督所在的城市一路高歌猛进。


    奥古斯都已经联系了留在潘诺尼亚行省的下属,让他们尽可能地调动驻军,前往高卢协助平叛。必要的时候,可以拿着他签发的谕令,直接把高卢总督拿下。


    训练有素的军队,对上毫无经验的暴民,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并不担心这场局部战争的结果。但不知为何,他还是隐隐有些不安,这一切发生的时机实在是太巧了……偏偏在这个时候!偏偏!


    但又或者,只不过是经年的积弊,终于来到了一触即发的时刻。


    这被酷日炙烤了多年的干柴,终于碰巧溅上零星火花,从此再也没有雨能将它熄灭。


    无论如何。奥古斯都提笔,以要刺穿一颗心脏的力度重重落下。他要把那个蠢货革职,现在!立刻!马上!


    ……


    这封关于革职的谕令,本应借着信使的力量,抵达高卢首府,直截了当地甩在总督面前。


    然而,它来得实在是太晚了。


    作为信件接收人的高卢总督,此时已经被钉在了十字架上。他的体型过于肥硕,所以用上了常人所需三倍的钉子,钉的时候发出了杀猪般的嚎叫。可惜的是这货被酒色侵蚀了身子,还没来得及被竖在烈日下暴晒,没一会儿便一命呜呼了。


    即便如此,叛乱军,或者说起义军,依旧把这头肥猪立在了广场上。烈日当空,烤的得流出了黏稠的肥油,苍蝇乌央乌央,散发着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


    然而这恐怖的一幕,并没有阻挡人们靠近的脚步。因为就在十字架下,起义军的大头兵们正在发放粮食。


    “小麦!面粉!盐!奴隶和自由民都来拿啰!”穿着粗布麻杉的士兵喊道。从着装上来看,与其说是士兵,倒不如说是混混。“小麦!面粉!盐……”


    早在起义军攻入城前,家家户户都用木板钉起了门窗,他们都很害怕被暴民洗劫,这样的事已经发生过很多遍了。在这个时代,军队劫掠平民再正常不过,更何况是这群毫无纪律可言的杂牌军呢?无论是哪方获胜,最终受苦的都是平民。


    然而短暂的混乱过后,起义军竟然打开了总督府的粮仓,发起了粮食来。


    害怕终究是抵不过腹中饥,他们战战兢兢地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只听见广场上,起义军的二把手和三把手,似乎起了什么争执——


    “潘诺尼亚的军队要来了,他们有神官、法师、战士,我们有什么?我们已经死了很多人了!”面对帝国这台恐怖的暴力机器,三把手退缩了,“倒不如听他们的,现在投降,还能捞个官当当……”


    “你这蠢货!”二把手扇了对方一耳光,“那都是骗人的!投降死得更快!”


    三把手反扑过去,梗着脖子大吼:“那你说怎么办!没有潘诺尼亚,还有伊比利亚,还有……总之还有很多……打下去死路一条啊!”


    “那就死!”


    “……”


    二人扭打作一团,气喘吁吁,不分上下。


    二把手扭头,朝广场的另一端吼道:“拉格纳!你是我们的头儿!你怎么说?”


    被唤作拉格纳的起义军领袖,坐在广场的边缘,抱着一具干枯的女性尸体。他们发现她的时候,她就已经挂在十字架上,被兀鹫啄食掉一小半了。放倒十字架的时候,土坑里竟还刨出来一双小孩子的手,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小孩的。


    拉格纳就这样抱着她,臭烘烘、长满了蛆的妻子,枯坐了整整一夜。


    二把手又吼了一声:“拉格纳!”


    男人震了一下,似乎终于从石像变成了人类。他轻柔地放下妻子,替她梳理好杂乱的头发,然后在她的额头印下柔情一吻。当他再度站起时,仇恨在褐色的眼睛中熊熊燃烧,一直要把这世界烧尽。


    “我们需要盟友。”拉格纳缓缓宣布,他的话有千钧的重量,“我们加入魔族。”——


    作者有话说:系统通知:恭喜您获得高卢宣称!


    阿诺米斯:?


    系统通知:您的新村民正在派遣民意代表!


    阿诺米斯:??


    莎乐美:在想我的事?


    系统通知:您的新村民又被截胡了!


    阿诺米斯:???


    上一章有一些补充更新,没看过的可以看一下,看过的就不用再看(我在说什么奇怪的废话?


    【1】 定位漂移:指明明设定好了坐标、却无法传送到指定位置的现象。在帝国历史中,甚至有倒霉蛋被随机丢去了无尽深渊,只来得及让信使送回一只破碎的手,手里攥着一纸残片:黑!只有黑暗!


    对此,有学者曾提出大陆漂移说:


    大陆并不是固定的,而是漂浮在虚空里,位置不断发生变化。因此,以大陆为参照物的坐标系,也会跟着变化,导致了定位漂移现象。这个学说又衍生出了日心说,不过即使是最疯狂的疯子,也很少提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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