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啊!”泰尔挥舞着小拳头。
“冷静、冷静。”阿诺米斯淡定地摁住小朋友, 从他手里抠出皱巴巴的纸卷,“被拒绝是正常的。没事,还有的谈。”
谈判不就是这样的嘛, 先漫天要价,再坐地还价, 最后达成双方都能勉强接受的结果。要是一开始就有共识, 那还谈个啥?
可能是因为最近花开了, 最急迫的问题解决了,魔王现在乐观得很,连带的看着拒信也顺眼了起来。他也没真的想搞到小麦种子, 反正搞到了也种不出来, 这项工作来日方长。退一万步, 只要能蹭到几块黑面包, 浆糊的原料不就有了?
总之,有回信就是好事, 再加把劲!
纸卷徐徐展开,魔王动作一顿。
字是糊的。
泰尔敏锐地察觉到气氛变化, 歪歪头, 只见陛下抻着纸条朝向窗外天光,翻来覆去地检查。“为什么字是糊的……”魔王似乎很在意这一点, 可泰尔觉得没什么, 大咧咧猜想:“打翻了水杯呗。真小气, 连张新纸都不给。”
“奥古斯都应该不会这么不小心。”阿诺米斯皱起眉,有什么模糊的想法一闪而逝,凑过去用力嗅了一下。说实话,这画面有点怪,像那种捧着贵妇人手帕狂闻香水味的变态。不行, 不能他一个人变态,“泰尔,你也来闻。”
“唔……羊膻味?”泰尔动了动鼻子,“好像还有点土味?”
“下雨时的那种土味?”阿诺米斯追问。他的嗅觉没有魔族灵敏,不太确定。
“对!就是那个味!”
“也就是说,确实是因为下雨。”阿诺米斯明白了。
如果只有水渍,还无法确认到这一步,毕竟下雪也会弄得湿哒哒。但唯有在下雨的时候,水汽会沾上放线菌的土腥味。这进一步印证了阿诺米斯的判断:奥古斯都的部队抵达了一个会下雨的地方。
谁能想到,小小的一张纸条,竟能透露出如此之多的信息?
“可是,下雨又怎样呢?”泰尔不解,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阿诺米斯却已经站起来,匆匆向卧室外走去。泰尔追上去问:“陛下去哪?……图书馆?图书馆不在那边!诶也不是这边!我来!跟着我来!”
“……”
图书馆的一楼地砖上,画着这片大陆的地图,据说是密米尔年轻时四处游历记下来的。虽然人类所占据的那一半有很多缺失,但大致的地貌信息还是可以参考的。
阿诺米斯从二楼的环形回廊俯瞰下去。无论多少次站在这里,他都很难把这张地图,跟自己记忆中的任何地方对应起来。完全不一样。不仅仅是地貌或者大陆形状的不同,更重要的是,如果这幅地图的比例尺正确……那么这片大陆比他的故乡要小得多。
海的另一边,究竟是什么?还会有其他的大陆吗?
……其他人呢?
“陛下?”泰尔蹲在旁边,头从围栏中间钻出来。
阿诺米斯压下纷杂的思绪,解释道:“你看,北边是高山和冻原,这个季节不可能下雨。也就是说,他们的军队肯定是往南边的平原走了。”
“然后?”
“看这帝国的这条河。河流发源自北部高山,向东南方向流去,最后汇入大海。如果奥古斯都选择了南部平原的路线,在抵达他们的首都前,一定要从某个地方渡河。而他的敌人,肯定也会选择在此阻击。”
“既然是渡河战……”魔王的手肘支在围栏上,双手合成一个三角形,正好套住了奥古斯都所在的区域,“你说,他们会不会刚好需要一个冰系魔法师?”
……
“不需要。”奥古斯都抹掉脸上的雨水。这见鬼的天气,斗篷和毛毡都不顶用,雨水能从任何能找到的缝隙灌进去。“我们该撤了。”
他们已经得到消息,阿格里帕所率领的十个军团,已经翻过雪山,朝着帝都奔袭而去了。即便碍于『女神的摇篮』这道防线,短期内无法攻下帝都,但也完全可以调过头包抄,切断这边敌人的补给线。两种方案,只不过是胜利的先后顺序问题。
既然最初的目的已经达到,那么奥古斯都也没必要留在这里,更不需要所谓的『怠惰』的龙魔女。
只不过,魔王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收编一名魔族大公,实在是出乎他们意料。
阴影笼罩在奥古斯都眉宇间,他意识到,当初放走魔王的后果,正初现端倪。
诺亚在一旁安抚着告死天使,把撕成条的生马肉投喂给白隼。雨势滂沱,拔营仓促,一匹战马脚滑摔折了腿。即使有治愈术,也不可能马上就恢复,他们用最仁慈的方式结束了它的生命。
他看着士兵们拆下帐篷布,狂风中像鼓起的风帆,一不留神没拽紧套索,帆布便像风筝一样飞上了天。吸饱了水的土壤黏稠泥泞,一脚下去,发出令人不愉快的啪叽声。
忽然的,诺亚叫住奥古斯都,“你听见了吗?”他望向上游的方向。
“听见什么?”奥古斯都不疑有他,立刻唤来侦察兵,趴在地上侧耳倾听。
本来雨声如鼓,根本听不清两米外的声音。但很快的,一连串的闷雷接连炸响,震得人脑瓜子嗡嗡作响。在他们的神话中,这是雷神驾驭着战车从天上驶过,黄金车轮向凡间抛洒神的威能。
……可是,没有闪电,何来雷鸣?
奥古斯都立刻变了脸色,“传令下去!放弃辎重!撤向高地!”
没有人质疑这个命令,士兵们立刻丢下骡马粮车,轻装上阵,以还算整齐的编队迅速撤离。
很快,大地震颤,小石子胡乱跳动,浑浊的泥水朝他们涌来,从脚踝涨到膝盖不过是瞬息之间。一个浪涛打来,有站立不稳的士兵被冲倒,眼看就要被激流带走——
横空里劈出一只手,破开风浪,捞起了这个可怜虫。
待到士兵重新站稳,诺亚才松开手,露出营业性的笑容。受这笑容安抚,士兵冷静下来,郑重地行了个军礼,这才转身继续往高地前进。他没有看到,在自己转身的瞬间,勇者敛去了笑意,泥泞中的绿眸透着股幽深的冰冷。
那根本不是什么雷声,是上游的水坝炸了!
“他们竟敢——”不加掩饰的暴怒喷薄而出,奥古斯都把佩剑捏得咯咯作响,铅灰色的眼里几乎冒出火来。下游沃野千里,是帝国最重要的粮仓,在春耕期间做出炸水坝这种事,元老院这群疯子怎么敢?
然而,在这磅礴的愤怒之下,同时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奥古斯都百思不得其解,为什么要炸?明明对面有足足八个军团,而自己这边只有两个,怎么看优势都在对方,根本没必要用上这种天怒人怨的手段。就算退一万步,敌人没能摸清这边的底细,不知道这里只有两个军团的虚张声势……可他们已经撤退了!这时候炸水坝图的是什么?能淹到什么?
……虚空索敌?
事后复盘的时候,他们综合各方面情报,才搞清楚事情的全貌:炸坝的是一群新兵蛋子。
元老们所统帅的这八个军团,有相当一部分是临时征召的新兵,有些才十二三岁,远没有成年。这群新兵蛋子被混编在常规军中,既可以向年长者学习,也避免他们早早丢掉性命。然而,他们也会成为不稳定因素,遇袭时因恐惧而哗变,是可以预见的。
坏就坏在这里。
出于谨慎考虑,奥古斯都也派了一支侦查小队过去。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人,由刑讯官世家的乌苏拉担任队长。根据乌苏拉的汇报,她只是抓个舌头问几句话,拔了指甲敲掉牙齿,谁知道对面那群新兵蛋子就这么跑了……跑的时候还引爆了大坝……
只能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被这样一搞,奥古斯都眼角的细纹都深了。他注视着下方湍急的洪流,眼神冷峻,但难掩疲惫。人命在这名统治者眼中,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但人口和粮食储备,就完全不同了。
诺亚在他旁边,举起湿透的信纸,“『怠惰』?”
奥古斯都没有马上回答。
他闭上双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又是那个运筹帷幄的统帅了。他叫来传令的旗兵,“把四艘飞艇都开过去。准备弃艇。”他这是准备炸掉飞空艇来堵决堤口了,但是能堵多久,能不能坚持到抢修完毕,还是个问号。
做完一切能做的应急措施,他才转向诺亚,“一个小时。让魔王一个小时内把人送来。”
……
信纸啪嗒啪嗒滴着水,魔王用拇指和食指拈着其中一角,与泰尔面面相觑。
他们掉河里去了?
“看来真的很急啊……”阿诺米斯若有所思,“平原是产粮地区,下游再怎么看也有几百万人口吧……”
“啊?”泰尔惊了,脱口而出,“那要淹死好多人啊!”
话一出口,他就懊恼起来。那可是人类啊!每天都想着把魔族杀干净的人类!他怎么能当着陛下的面,可怜那些坏家伙呢?
“对、对不起……”他嗫嚅道。
“对不起什么?”
泰尔不敢看陛下,只是低着头道:“我没有觉得他们可怜的意思……那些坏家伙……自己作的孽,都死掉才好呢……”
然而,魔王并没有生气。他只是看起来有些困扰,然后弯下腰,捏了捏男孩的雀斑小脸。只听见他轻声说:“我很高兴,你在同情他们。同情是很珍贵、但同时也很脆弱的东西,它的诞生需要安全、尊重、理解、还有爱。但这个世界实在太残酷了,所以人们失去了同情的能力,立场变得比对错更重要,陌生人之死值得许多的欢呼。”
以泰尔的年纪,并不能很好地理解这些话背后的意思。他懵懵懂懂,只知道自己被陛下夸了,心里美滋滋起来。
“每一个生命都十分珍贵,要好好珍惜。”像撸完猫一样,魔王最后拍了拍小孩子的头,话锋一转,“所以,得加钱。”
“啊?”泰尔没反应过来。
只见魔王笑眯眯地问:“你们平时都种什么农作物来着?”
……
阿诺米斯: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我们家的龙魔女,可任性了,出场费很贵的!要小麦、大麦、大豆、豌豆、萝卜……共计二十余种种子。
诺亚: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唯唯诺诺讨面包的样子。
阿诺米斯:没有吗?
诺亚:……算了,反正是老板报销,还有甘蔗要吗?
阿诺米斯:加上!
……
飞空艇的供能魔石拆除完毕,反重力符文依次熄灭。位于甲板的军官最后敬了个礼,这才从高处一跃而下,转移到旁边最后一艘飞艇上。三艘驾驭着天空的钢铁巨兽,在沉沉阴云中加速下坠,直至碰撞的瞬间,地动山摇,像一场盛大的哀悼。
震动让诺亚落笔的手抖了一下,划拉出一条又长又歪的斜线。太难了。他撅着个腚,趴在临时搭建出来的小帐篷里,雨水如注,小瀑布似的从每一个可能的缝隙里落下。
写完最后一笔,他取出那枚小钥匙,久久凝视。
死去的勇者,在某些情况下,所持有的权能并不会消散,而是会形成被称之为『圣遗物』的东西。这枚钥匙,便是如此。它附着了超乎常规的空间魔法,可以记录曾经到过的坐标,并依此来进行传送。
他把钥匙卷进信件里,犹豫再三,又加了张小纸条。
诺亚:这是我的朋友,请珍惜地使用。
阿诺米斯:呃,理解、理解。我知道有些人,小时候没朋友,会想象出一个“幻想朋友”……你已经是个成熟的大人了,要快点振作起来啊……
诺亚:你才没朋友啊!!!
钥匙送出去好一会儿,也没有所谓的龙魔女前来。
就在诺亚开始怀疑,这个老谋深算的魔王,该不会一开始就只想骗走钥匙的时候,终于又一封回信抵达。
是推诿?是嘲笑?还是恶毒的诅咒?
阿诺米斯:有使用说明书吗?
诺亚:……
诺亚:这个魔王明明看起来很靠谱,现在到底在干什么啊!!!
……
在摇人。
找法斯特就像找钥匙,平时随便乱放也不关心,要用的时候死活都找不到。
只不过是放生了祂几天而已,怎么就人间蒸发了?但也不是不能理解,毕竟这货娇生惯养,干啥啥不行,平时也没有魔族会去找祂干活,还真的很难发现什么时候不见的。
找了有一会儿,阿诺米斯决定跟泰尔分头行动,让小朋友去给巡逻的鹿首精们带个话,自己则在卧室、厨房、厕所等几个特定地点检查。
“也没掉到粪坑里……”
阿诺米斯环视卧室,这是据说最后有人见到法斯特的地方。然而房间里落满灰尘和蛛网,看不出什么线索。他一屁股坐到床上,登时灰尘四起,呛得人直打喷嚏,眼泪都出来了。
等缓过来,他定睛一看,地板上几串脚印一直延伸到床底。
他弯下腰,倒过来往床底下一看,恰对上一双女鬼般的眼睛。
“……”好想装作没看见啊!
抱着破烂兽皮娃娃的法斯特眨了一下眼,默默地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嗯,是这样的。世界观崩塌,一时间失去生活的目标,人会变得比较空虚。没啥特别的,送去劳动改造就好了。
阿诺米斯当即跳上床,从另一边往下探头:“组织有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
“……干嘛。”
“去给人类打工。”
法斯特愣了下,迟疑地皱起眉。
阿诺米斯却已经开始布置细节了:“你要如下遵循三个定律。”
“第一定律:一切以保护自己为优先,在自卫的情况下可以使用魔法。”
“第二定律:在不违背第一定律的前提下,不得以任何形式伤害魔族或者人类。”
“第三定律:在满足上述条件的情况下,听从奥古斯都或者诺亚的指挥。”
“为什么?”法斯特问。
“我跟他们说好了,用你换点——”
“为什么让我去?”法斯特打断了他。
“呃,因为你闲饭吃太多了?”
法斯特抿了抿嘴唇,盯着阿诺米斯,一字一句:“如果我不回来了呢?”祂抱紧了娃娃,一些干草从破洞里漏出来,“如果我向人类寻求帮助,找到了破除誓约的办法,如果我就此加入人类——”
“那是你的选择。”阿诺米斯说。
少年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你自己的人生,当然由你自己选择。”阿诺米斯伸出手,一枚钥匙躺在掌心,“去吧。去用你的眼睛亲自确认,什么是人类,什么是魔族……呃,小心点,如果见到一个跟诺亚长得很像的女孩子,还是赶紧跑……”
回应魔王的,是一只试探的手。手指苍白,指甲绀青,犹犹豫豫、小心翼翼地伸出来,又缩回去。最终,法斯特下定决心,轻轻握住了魔王的手。
那只手比想象中更加柔软。
……
最终由法斯特开启了门扉。
离开前,祂忽然转过身,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但是与阿诺米斯对视过后,忽然咬紧嘴唇,头也不回地踏进传送门。
阿诺米斯松了口气。
好耶!终于送走了这个祖宗!双赢!他赢两次!
然而还没高兴上一会儿,令人颤栗的气息陡然从后方扑来。吞噬太阳,饮尽月亮,只余下无穷无尽的黑暗。一双发亮的异瞳自黑暗中亮起,塞列奴掐紧了阿诺米斯的手腕,力度之大,以至于诺亚的钥匙叮当坠地。
魔王心里咯噔一下。
只听见塞列奴压抑着暴怒,以前所未有的可怕语气质问:“你做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诶,放心啦,男妈妈不会做什么的。
# 法斯特的成长之旅,正式开始!
第42章
“我能解释……”阿诺米斯弱弱地说。
“你出卖了祂。”魔族已然徘徊在暴怒边缘, “你把祂卖给了人类。”
人类曾夺走了塞列奴珍视的一切。他宁愿处死法斯特,也决不会让祂落入人类手中。阿诺米斯的行为毫无疑问触及了底线,令魔族气血翻涌、难以思考, 无法抑制的怒火要把一切燃尽。
被攥着的手腕发出咯吱声响。如果那还是血肉之躯,恐怕早已粉碎;但即便是精灵构筑的肢体, 也在这可怕的蛮力下趋于崩散。
阿诺米斯下意识往回缩了一下, 只换来毫不留情的猛拽——
“嗷!”
脚!脚趾!
魔王一个踉跄踢到床脚, 龇牙咧嘴地蹲下去。淦!干嘛忽然松开!
可等他抬头,才发现塞列奴抓着空荡荡的手套,看起来错愕万分。原来在方才的拉扯下, 魔族竟真的扯碎了他的手臂, 飞散的精灵正重新聚拢, 再一次凝结成虚幻的实体。
手可以复原, 塞列奴却熄火了。
他愣愣地看着这个人类,嘴唇嗡动, 似乎想说点什么,最终却归于死寂。有什么沉重的东西, 从心脏慢慢坠落到胃里, 又令他生出某种奇怪的错觉:眼前这一幕像极了小时候,法斯特迈着笨拙的小短腿去追蝴蝶, 身为哥哥的自己当仁不让, 伸手一抓, 蝴蝶却碎成了满手滑腻的鳞粉。
在这令人颤栗的死寂中,塞列奴弯下腰,指尖掠过魔王的脖颈——
旋即从衣领下边勾出了一截皮绳,上面串着一枚白骨戒指。
“没收。”他冷冷地说,“身为魔王, 您应当更慎重行事,别再跟不三不四的人类勾搭。”
竟然又用了“您”,看来是气得不轻。阿诺米斯只觉得颈子一烫,皮绳应声而断,戒指已然落入魔爪。卧槽!对面还没发货呢!还有你家小祖宗不要了?他立刻跳起来去抢,然而塞列奴只是攥紧戒指,高举右手,庄严如同四十六米高的自由女神像,任由魔王在脚边跳得像蚂蚱。
“又或者,”魔族低头,微微咧嘴露出犬齿,异瞳灿若熔炉,“比起我们,您更喜欢人类?”
“……”
送命题啊这是!什么“我跟EX哪个更重要[2]”的送命题!如果答是,下一秒就要被送去地狱,跟那些人类亡灵团聚了吧!
见阿诺米斯陷入沉默,塞列奴只觉得气都捋顺了。他轻轻一抓,钥匙从地面飞起,落入手中,语气轻松道: “很好,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只要以后不再跟人类接触,此事到此为止。”
“等等。”阿诺米斯忽然说。
塞列奴皱起眉。打定主意,只要对方表现出一丝丝犹豫,就马上销毁这一切。就算这把小钥匙能够解决他们当前的困境,但毕竟是人类的东西。他宁愿从无尽深渊跳下去、被流放到时间的尽头,也决不想跟人类有任何瓜葛。
“你会用吗?”魔王小心翼翼地抬眼,“我的意思是,有说明书。要吗?”
“……要。”
这声“要”是如此的不情愿,以至于魔王差点没绷住。
社畜就是这样的。甭管在老板面前放了什么狠话,该干的活还是得老老实实干。
目送塞列奴带着他的战利品凯旋而归,阿诺米斯又等了几分钟,确定不会被杀个回马枪后,这才跪下,从床底捞出个皮革袋子。嘿嘿,刚刚就是为了把它踢到床底,才撞了脚趾。
种子这种东西短时间不好筹备,但面包什么的,想要还是管够的。阿诺米斯一边掏出面包一边想,等法拉克还原出了浆糊,剩下的还有多就给泰尔和玛尔塔吧,他们应该会想念故乡的食物。
至于诺亚的小钥匙……
嗯,他也该从“幻想朋友”的年纪毕业了!
正当阿诺米斯清点着第一批物资时,仅仅一墙之隔,塞列奴背靠着魔王寝室的大门,低头看着那枚钥匙,用法斯特换来的钥匙。
他其实心里也明白,无论魔王跟勇者做了什么交易,都挑不出什么错处的。一边是造成了破坏的法斯特,另一边是能拯救魔族的钥匙,这样的选择根本不需要犹豫。而且,搞不好那笨蛋是兴高采烈过去的。
他知道。
他都知道。
塞列奴捂住脸,无法掩饰的疲惫倾泻而出。
可就算知道,又有什么用呢。即使他以为自己下定了决心,即使他在理智上已经做出了选择,可时至今日,他仍无可救药地……留恋着过去。
……
法斯特:“好耶!”
法斯特:“卧槽,这什么乡下地方!”
上一秒少年还对人类的国度有所期待,下一秒就一脚踩进了烂泥里,浑身的鳞片都竖了起来,仿佛尖叫着要从这具身躯逃离。
记忆里的帝国不是这样的。一百年前,被人类收留的时候,祂一直住在高高的白塔上,高得几乎能触碰到棉花糖一样的云端。从那里俯瞰下去,街道规划整齐严谨,一切都很小很精致。祂想,下面一定也跟塔里一样,空气里浮动着花朵和甜点的香气,衣着华丽的仆人们来来往往,每个人都会对祂微笑。
这也差得太远了!
眼前都是些什么?阴沉的天空,泥泞的土地,气候又热又潮又闷,黏答答得仿佛能从空气里挤出水来。祂试着深吸一口气排解那股郁闷,结果马粪的味道铺面而来,一并而来的还有巴黎综合征[1]般的失望、恶心、恐惧。
法斯特默默地撤回一个猫猫头,试图寻找回家的门,一定是祂开门的姿势不对。
……以上,就是前来迎接龙魔女的勇者,所看见的一切。
诺亚将手搭在剑柄上,维持着随时能够出鞘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接近法斯特。
早在这名大公爵抵达之前,他们就已经做好了预案。所有涉及魔族的事都必须慎之又慎,既要避免泄露与魔族的合作,也要提防这些不可控的野兽大开杀戒。为此,军团早已撤离,只有诺亚留下来监督这场交易。
在撤离以前,奥古斯都郑重交代他:在合作中,要尽可能搜集龙魔女的情报,祂的力量、祂的弱点、以及祂与魔王之间的关系。即使现在是停战状态,也要为将来的再一次战争做好准备。
如果判定有极大威胁……那就行勇者应行之事。
但即使不被这么交代,诺亚也不敢掉以轻心。
在他有限的与魔族对战经验里,塞列奴是个恐怖的敌人,如果不是『节制』天然克制所有的权能,胜负恐怕还难有定论;阿诺米斯则显然不擅战斗,但那能将魔族乃至人类玩弄于掌心的心计,更加不可小觑。
若以上述魔族作为参考,想必这位龙魔女,也是魔族中的魔族、凶兽中的凶兽吧!
怀揣着这样的心情,诺亚慎重开口:“你好,尊敬的——”
“太好了,来接我的吗?”法斯特眼前一亮,“其他仆人呢?”
“?”
“我就说嘛,这什么破地方,又热又脏,还臭烘烘。果然传送错了地方!快带我去你们的大本营,那里一定有鲜花和地毯吧?还有果挞和小蛋糕?”说到这里,祂脸上流露出神往之色。
“???”
诺亚沉默了。有点摸不准这是什么套路。
难道是魔王预判了他们的预判?为了保证龙魔女能安全回去,特地教祂卖蠢,好让他们就此放下戒心?这预判是不是太超前了?可是这24K纯傻缺的风格,若说是表演,又未免太过逼真?
沉淀了一会儿,诺亚决定顺着来:“是的,有鲜花和地毯,也有果挞和小蛋糕——但一切的前提是,你要完成封冻大坝的任务。”
“那是自然。”法斯特点头,看来至少有被交代好好合作。
但下一秒,诺亚就意识到自己太天真了。他走出去没几步,发现法斯特没跟上来,回头一看,这货站在高高的岩石上,没有半点动弹的意思。
“龙魔女阁下,这是……?”
“马车呢?仪仗呢?难道,你要让我踩着这肮脏的地,一步一步走过去?”法斯特难以置信,一千个想法在祂的小脑瓜子里嗡嗡嗡,最终艰难让步,“算了,乡下地方,凑不齐人也没办法。随便搞匹马吧,最好是白色的,白色跟我今天的衣服比较搭。”
硬了。拳头硬了。诺亚劝诫自己,人类和魔族的友谊小船可不能翻在这里,哪怕可能连船都算不上,只是一团卷吧卷吧的草席。他维持着完美无缺的微笑:“阁下,我想你可以自己飞过去。龙之血裔,总不至于连飞翔都不会吧。”
孰知这话似乎戳了什么痛点,之间法斯特别开视线,咬紧嘴唇,“……被砍掉了。”
“什么?”
“翅膀被砍掉了!”祂怒瞪回来,眼眶泛红,泫然欲泣,“飞不起来啦!满意了吗!”
如果硬要用显微镜在法斯特身上寻找什么优点的话,那张极具欺骗性的柔美脸庞算是其中之一。并且有可能是唯一。当祂用那张脸哭起来的时候,恐怕指着太阳说从西边升起来了,也会有人前赴后继地相信。
然而诺亚每天对着镜子里的帅脸,早就免疫了。他疑惑道:“魔王做的?”
“……不全是。但他也没少做。”
“?”
“他老叫我去帮忙,砍翅膀,挖眼睛,断腿断脚……什么都做的!”
看不出来啊,没想到魔王在他们面前表现得知性温和,暗地里竟如此残暴。但一想到要面对的是这群傻缺,似乎也可以理解。
秉持着搜集情报的原则,诺亚继续问: “那他为什么要砍你翅膀?”
“因为我想杀他?我猜。”
“……”
笨蛋吧!这就是个笨蛋吧!
会跟这个笨蛋掰扯浪费时间的自己也是笨蛋啊!
诺亚受不了抹了把脸,然后把滴着水的金发往后捋去。他扭头注视着下方水库,旋涡下暗流涌动,飞空艇的残骸堵住了缺口,但水流仍如瀑从缝隙喷出。也不知道还能坚持多久。
哐当一声,他将解下的大剑连同剑套扔至一旁,背对着法斯特单膝跪下,微微偏头,“我背你。这样没有怨言了吧?”
法斯特不情愿凑过来,又嫌弃地皱着鼻子退开,“不要,你身上一股汗臭味。”
“……”
诺亚:你是魔王派来搞我心态的吧!!!
诺亚脑中的某根弦终于绷断了。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确定奥古斯都没有安排任何任何人监视。他的笑容愈发灿烂,朝法斯特招招手,“您请到这边来。对,对,就是这里,这里雨比较小。我现在就联系奥古斯都,给您安排马车。”
“要有八匹白马的!” 法斯特哼哼,“一根杂毛都不能有。”
“那是自然。”诺亚绕到法斯特身后。
“还要有刚出炉的热烘烘的点心!”
“必须的。”诺亚捡起阔刃大剑,掂量了几下。
“哼,还算识相。” 法斯特的尾巴快要翘到天上去,“果然人类还是很友好的嘛。”
诺亚深吸一口气,抡圆了大剑——
“下去吧,你个小登!”
白色的身影沿着斜坡滚下去,快得像要飞起来,咚的一声变成了大大的水花,零分!
暴雨中的水库十分浑浊,再加上堤坝的泄漏,水流卷着法斯特带往更深处。如果是普通人类,只会被压力牢牢地摁在裂隙上,胸腔被挤压成一张薄薄的纸,绝望地看着气泡升向无法触及的水面。
但法斯特只是被打懵了。
在光线无法透落的黑暗中,白色瞬膜一闪即逝,旋即亮起一双暴怒的冰瞳!
从堤坝外侧看,瀑布般的水流停止了,寒霜沿着石壁的裂隙蔓延,像一层厚厚的蛛网。而在内侧,法斯特贴墙站立,细密的白鳞一张一合。祂屈膝一弹,墙面上留下凹陷裂纹,轻而易举挣脱了水流的束缚,眨眼便出现在几十米开外。
温度开始急遽下降,龙魔女所及之处,水面绽开一朵又一朵冰花。
这是符合物理规律的,极寒的领域覆盖了整片区域,但空气的比热容比水更低,所以率先突破冰点,也因此近水面处散失了更多热量,更容易冻结成冰。
从水下看,这一幕诡异极了。无数洁白的冰柱从冰面向下螺旋生长,像极了一只只拥有生命的手,试图抓住一切会动的生物。逃窜的鱼群仅是轻轻擦过,便立刻染上白霜,旋即被裹进膨胀的冰柱中。
在这绝对的威能下,水流已经近乎静止了。法斯特晃动双腿,气哄哄的,准备在水面彻底冻结前上去,揍扁那个胆敢冒犯祂的人类。但忽然间,脚被什么东西碰到了,祂回头一看,愣住了——
碰到祂的是一只人类的手。
水底下都是死人。密密麻麻的死人。他们都穿着破烂麻衣,双脚被绑上石块,竖愣愣地漂浮在水底,如水草般随波摇晃。泡涨了的双手固执地伸向天空,与法斯特对视的那双眼睛,浑浊而虚无。
“下面都是死人!”法斯特破水而出,跪在浮冰上,狼狈地干呕起来。
“是么。”诺亚微微皱眉,却没有太惊讶,“战死的士兵之类的吧。”
“不是士兵。看起来都是农民!”
“那就是被劫掠的农民。”
在战争中,要如何保持士气?自然是要给予足够的奖励。许诺粮食,许诺黄金,许诺奴隶。在每一次对外族的征伐中,劫掠是激励士气的重要环节,也为帝国攫取了大量财富和版图。
虽然对本国人的劫掠是命令禁止的,但考虑到元老院的从东部征调军团,而此地是与他们毫无关系的南境,甚至可能给奥古斯都供粮,会演变成这样也是可以预见的。
内战期间,发生什么都不奇怪。
“死了这么多人……”法斯特的声音微微发抖。
“你想吃?”诺亚迟疑,“虽然有点恶心,只此一次,我会当作没看到的。”
“不是啊!死了很多人啊!人类啊!”法斯特大吼。
诺亚不理解,祂在激动什么?
“我们在打仗,死人很正常吧。魔族不也死了很多吗?”
“那不一样!”法斯特脱口而出。
“有什么不一样?”
法斯特愣住了。
是啊,有什么不一样?
不,不是的。祂捂住耳朵闭上眼睛,暴雨倾盆而下,如泪如诉。这可是人类啊,在祂被艾萨尔丢掉的时候,能摒弃前嫌收留祂的人类……创造了艺术、法律、文明等诸多美好事物的人类……
高级的文明,理应有着更高的道德标准,怎么会跟魔族一样,做出这么邪恶残忍的事啊!
“我以为……你们会是更好的存在。”法斯松开双手,“我要回去了。”
“冻结能维持多久?”诺亚可不管青春期的纤细内心,“我们还需要做什么维持它?”
“我要回去了!”法斯特尖叫,“回去!回去!回去!”
伴随着刺破鼓膜的高频尖叫,诺亚只觉得耳朵一痛,温热的液体从沿着耳道流出来,世界陷入死寂。这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失去了听觉,更因为『怠惰』的权能失控,一瞬间膨胀开来,冻结了万物。
飞鸟坠落,狂风熄止,雨水化作冰尘,泼天的霰雪沉沉倾覆。方才阴云密布的天空,竟因此晴朗起来,阳光在冰晶的折射下泛起虹光。
在这连呼吸都刺痛如刀割的寒冰地狱中,诺亚缓缓伸手向十字剑。在他对面,法斯特喘着粗气,鳞片覆满皮肤,骨骼扭曲变形,正朝向龙的姿态演化,冰蓝色的竖瞳中有着冰冷的愤怒。祂失控了。
太冷了。即使稍稍活动关节,诺亚也能感觉到冻僵的骨头断裂又再生,手掌黏在大剑上,要松开至少得掉层皮。他想起那个寒冷的晚上,他带着妹妹从那个熊熊燃烧的房子逃走,把父亲的血、惨叫、还有死亡抛在身后。他们只穿着单薄睡衣,赤着脚踩在雪上,在拥抱中分享着微不足道的温度,冻得浑身青紫,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如果再不使用『节制』,他就会死在这里。
可如果用了,就会驱散当前的寒冰,水坝将会迎来更为猛烈的冲击。
可忽然的,法斯特动了动耳朵,气氛一松,“你听到了吗?”
诺亚什么也听不到,只能勉强辨别出唇语。
法斯特似乎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极寒的地狱褪去,空气再度流动起来。祂丢下诺亚,以四爪着地的姿势向下游跑去。诺亚松了口气,将手从剑柄上拔下,跟在后边从冰瀑布上一跃而下。
洪水已经冲毁了这一带所有的东西,目之所及,千里冰霜。他们奔跑在冰面上,如同奔跑在北境雪原。等诺亚追上时,只见法斯特伫立在被淹没的村庄残骸上,已经恢复了人形。
在法斯特脚下,是一个被洪水淹没的女人。
灾难来临之际她逃到了屋顶上,可还是不够,远远不够。水淹没了她的脚踝,然后腰际,紧接着胸膛,直到没顶。在这死亡的绝望面前,她高举双手,直至被寒冰凝固在这一刻——
她将襁褓中的婴儿托出了水面。
法斯特怔怔地伸出手,戳了戳那个小小的襁褓。奇迹般的,这个小包裹晃动了一下。直到此刻,诺亚破损的鼓膜才修复完毕,他震撼地瞪大了双眼——
在这冰封千里的死寂中,婴儿的啼哭如旭日东升。
……
“发芽了?”阿诺米斯难以置信。
“发芽了。”玛尔塔点头,“而且是小麦芽,绝不会错的。”
自从在走廊上撞到被莎乐美附身的小姑娘,玛尔塔就一直惦记着这回事。那么小的孩子!还被关在地牢里!不管怎么样,总该给小孩吃上饱饭,再换件干净衣服吧?
行动力很强又很勇的玛尔塔女士,当即扒了兄妹俩身上的破布,打算洗一洗晾一下。
衣服泡上那么半天,等污渍自然溶解,是最容易洗的,玛尔塔也是这样做的。
但就在她打算搓的时候,眼尖地瞅见了那么一小抹绿。
兄妹俩是种植园的奴隶,在日常劳动中,身上沾了小麦很正常。浸透了汗水的臭衣服,稀释后能发出小麦芽,也勉强能理解……个鬼啊!
阿诺米斯瞪着那截小小的绿苗,只觉得受到了无尽的嘲讽。
合着你们宁愿在臭衣服上发芽,就是不想老老实实长在土里是吧!——
作者有话说:【1】巴黎综合征:指一切对巴黎抱有浪漫妄想的人,见到巴黎的糟糕现状后,幻灭导致的病症
【2】EX:泛指前男友、前女友、前对象
#种子发芽的秘密,即将揭晓
第43章
4月15日:太棒了, 我逐渐理解了一切[1]……魔族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2],就像屎山代码能跑就不要动,顺其自然才能得到幸福……
合上日记本, 魔王只觉得脑袋空空、神清气爽,整个人获得了生命的大圆满。然而在此之前, 他也曾做出如下之举:绕着城堡狂奔一圈, 找个无人的角落脑壳撞墙, 站在塔楼上发出吗喽的吼叫……最终决定停止思考。
“陛下,没事吧?”泰尔小心翼翼地从门缝里钻出脑袋,总觉得今天的陛下不太正常。
“没事, 生命在于运动, 你也可以多运动下。”阿诺米斯笑得灿烂。
更可怕了……陛下可是从不运动的啊……
泰尔咽了口唾沫, 掂了掂怀里抱着的蜡板, 推门而入。纸是珍贵的,每张纸都意味着有头不幸的野山羊失去了生命……不过主要还是太难制作了, 所以处理领地日常事务的时候,还是以蜡板为主。
他把记录着巡逻日常、重建进度、部族纠纷的蜡板放在桌上, 又给杯子里续上新的花草茶。热水袅袅, 男孩眼尖地瞅到,陛下面前摊开的《密米尔笔记》上, 写着端端正正的几个魔族单词——
『无土栽培』
泰尔摇头晃脑:“嗯, 看不懂。”
阿诺米斯立刻陷入自我怀疑, 难道拼错了?
在《安纳托童谣集》中,也有关于季节与种植的故事,他从中提取到了“泥土”与“播种”两个单词。再加上表示否定的后缀,就像soil→soilless一样,就能表达出“没有泥土的播种”的意思。
但想了想, 与其怀疑自己,不如质疑泰尔。
他遮住“没有泥土”的后缀,问:“现在呢?”
“泥土!”泰尔认出来了。
“很好。”他移动手指遮住词根,露出后缀,又问:“这个呢?”
“没有!”小朋友中气十足。
“好,这两个拼在一起呢?”他松开手。
“……”
阿诺米斯:???
别忽然沉默啊!再努力一下啊!
但马上,阿诺米斯反应过来,如果从来没有人告诉泰尔,词根和后缀可以拼在一起,他又怎么可能知道?
这就是所谓的“知识的诅咒”,一个人如果掌握了某种知识,就很难理解,为什么别人会不明白这么简单的东西。也许并不是泰尔笨,而是自己太想当然,以至于跳过了太多本应好好讲解的地方。
话又说回来,感觉最近大家都没什么事做,要不要把普及教育的事提上日程呢……至少那个狗屎的数学进制,他实在忍不下去了……
泰尔还在一旁扭扭捏捏,见状,魔王笑着解释道:“嗯,简单来说,就是在没有土壤的条件下,让植物生长在水中的技术。”
不知道如果密米尔本人在这,会作何感想。
这个令他痛苦了百年、直到最后也没有解出来的问题,在阿诺米斯这里……其实根本算不上问题。
从一个投降主义者的角度来看,如果真认为土壤有问题,那不用不就行了?
“这……太奇怪了。”泰尔说。不仅仅是奇怪,甚至有点……恐怖。
“确实有点。”阿诺米斯表示理解,“不过看习惯了就好。”
魔王丝毫没意识到,自己抛下了怎样的重磅炸弹。
对这个世界的文明而言,无论是魔族还是人类,至少都遵循着同一套常识而活的。小麦长在土里,就像鱼生活在水中,鸟飞翔在天上,这就是世间万物的道理。让小麦脱离土壤生长,不亚于“水有毒?不喝水就好了”“空气污浊?不呼吸就好了”……如果这不是出自陛下之口,泰尔只会当它是疯话。
“可是,小麦就是长在地里的。”泰尔挣扎道。
“对,但是也没有谁禁止它长在水里吧?”阿诺米斯谆谆善诱。
“但几百几千年来,都是长在地里的。”
“那些都是经验,不是真理。”
沉默了好一会儿,泰尔问:“陛下,这也是您故乡的知识吗?还是说灾厄石碑上记载的?”又或者,本质上是一回事?陛下的故乡也研究了石碑?
阿诺米斯:对哦!还能用灾厄石碑来解释!赶紧记下来。
可下一秒,小孩儿脸上流露出不安之色,“如果是灾厄石碑……那我们这儿,会不会像死亡魔女的故乡一样……?”
哦,难怪。阿诺米斯悟了。
他还在想这小莽子怎么这么拧巴了,明明之前做嫁接工作的时候,屁颠屁颠乐得跟傻子似的。原来是被法拉克的恐怖故事给唬住了。
从天而降的神罚,绿洲变成沙漠,死亡魔女必须行走在红土上直到世界终结……这些只不过是片面之词。至少在阿诺米斯看来,更像是运气不好挨了一发陨石,然后被某些教义捡来贴金了。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毕竟他也是正面挨了一发『肃正协议』的人……万一对方真的能召唤陨石,乐子就大了……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开诚布公跟莎乐美谈一谈,这可是真真正正的第一手史料。但问题在于,莎乐美也不是想摇就能摇出来的,反正他到现在也没搞明白这货的行动模式,总不能放个头在那钓她吧……
但眼下,至少在无土栽培这件事上,魔王还是有信心的。
只要不涉及到精灵,就不会被监控,这是已经被证明的事实。
“都不是。”阿诺米斯说, “既不是我故乡的东西,也跟灾厄石碑没有关系。这是只要认真观察,你也能得出来的结论。”
“我?”泰尔指了指自己。
“泰尔,你想过吗,为什么小麦会长在地里?”
“为什么……?”泰尔不明白怎么会有这种问题,“这不是自然而然的事吗?”
“所谓的‘自然而然’,又是什么?”阿诺米斯问。
小孩儿愣住了。对啊,所谓的“自然而然”,究竟是什么呢?
他从没有想过这些事,因为想了也没用,既不能帮他吃饱饭,也不能阻止村民欺负他跟妈妈。他们只会说,果然是个怪胎,天天想些莫名其妙的东西。
久而久之,也就习惯不动脑了。
“你看,小麦把根扎进土里,一定是为了从土壤中获取某些东西,对吧?”
泰尔点头。
“可是千百年来,土地就在那里,既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既然如此,小麦究竟从土地里得到了什么?凭空增加的重量究竟是哪来的?”
“!”
对啊,重量是哪来的?
明明是每天都能看到的场景,却从来有注意过。一直以来,为什么他会对此视而不见?
头一次,泰尔抓耳挠腮,竭力思考。他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可又想不清楚,快急死了。半晌,他试探性地答道:“也许是丰饶精灵的恩惠……?”
“算是一个解释吧。”阿诺米斯没有否定。反正,从空气中固碳这种设定还是太超前了,讲了也白讲。“既然如此,重要的是恩惠而不是土壤,这一点我们达成共识了?”
“嗯!”
“那么,如果把恩惠施加在水中,不一样能让植物生长吗?”
“!!!”
泰尔几乎蹦起来!
对啊!就这么简单!就连他这种笨蛋也能想明白!
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可能是禁忌的知识?
阿诺米斯笑眯眯:“现在安心了?”
“陛下真的好厉害啊!”泰尔的眼睛亮晶晶,他就像一块干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地汲取着知识,“白鸟老师讲的我都要听好多遍才懂,可陛下讲的一听就懂,真不愧是陛下!”
“好了,马屁少拍。拿着这块板,按照上面说的,帮我弄点干净的水来。”
“嘚!”
小朋友哒哒哒跑远了。
阿诺米斯摇摇头,目光重新落在笔记上,轻轻往前翻去。
一页又一页,百年时光从指尖倒流。
“第42期,尝试了灼烧过的蛋壳、石灰、硫磺粉……失败。”-
调节土壤酸碱度。
“第97期,煮熟土壤,失败。”-
杀死了土壤中的有害微生物。
“第132期,混合人类那边的土壤,失败。”-
菌种移植。
“第143期,陆续投放了蚯蚓、鼠妇、线虫……失败。”-
生物治理。
刨除其他90%的跳大神一样的方案,他挑出了其中最有可能生效的几个,写下备注总结。即使让他去做,也绝不可能做得比密米尔更好。这就是全部了,关于土壤的实验已经走到尽头,再也没有别的方案了。
阿诺米斯抬头,仿佛看见一个半羊人盘腿坐在面前,痛苦地揪着头发,废纸和断笔散落满地。可是,一支断掉的炭笔,并不会让故事终止。只要捡起来削一削,就会变成两支更短的笔,然后更多的人前赴后继。
于是阿诺米斯弯腰拾起其中半支,继续写道——
“既然如此,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其实土壤没问题?”
“植物发芽的影响因素:土壤,水,空气。至此,密米尔成功排除了土壤。”
“接下来我会从水开始。”
“水和空气,最终会是哪一个?”
……
“翘臀!”
“提肛!”
“对准!”
“发射!”
“撒个尿哪来这么多戏!”阿诺米斯忍无可忍。
法拉克抖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陪笑,“年纪大了,有点尿不出来,得酝酿一下。”
“够了我一点也不想知道……”
所谓的水培,当然不可能光凭蒸馏水就让植物长出来,至少得满足基本的氮磷钾。值得庆幸的是,在沤肥这件事上,他们这里有不少专业户。不过阿诺米斯还是否决了植物堆肥的方案,因为他想控制变量,尽可能地排除魔族因素的影响。
显然,最合适的只能是人类的尿液了。
太好了,今天塞列奴不在家.jpg
在众人的围观下,老头缩在墙角,抖抖索索,挤出了一滴一滴的声音。
唉,中老年男性三件套,尿频尿急尿不尽,前列腺有问题。
挤了半天,法拉克又哼唧:“尿有点黄,真的没问题吗?我怕耽误陛下大事……”
“闭嘴尿你的!”
窸窸窣窣等了半天,法拉克长长地舒了口气,结束了他这辈子最漫长的十分钟。他提着陶壶从拐角出来,壶上还沾着几滴可疑的液体,“实在对不住,滴得不太准,漏了一些。”
众人立刻后退几步,形成一个空旷的大圈。
“陛下,快看!他的尿会引蚂蚁诶!”几只小鼠人童言无忌道。
法拉克老脸一红,嘴里嘟囔着什么,浓的才够劲、甜的才是精华,放下陶壶,背影萧瑟地离去了。
阿诺米斯受不了地捂脸。
就在他想着,虽然不太好解释、但也只能自己将就着上的时候,便听见玛尔塔适时解围道:“陛下,我来吧。可别说女的不行。”
“没有没有。”阿诺米斯连忙摆手,感激还来不及呢,“这露天的不太合适,你可以去房间里……那个。”
玛尔塔噗嗤直笑:“跟我害羞什么。我早就是大妈了,该看的该摸的都——”
“求求你不要说了……”阿诺米斯捂住耳朵。
所有人都背过去,只听见窸窸窣窣掀起布料的声音,但是过了很久,也没有水声。
过了一会儿,裙摆被放下。玛尔塔赧红着脸,似乎忘记了方才那番关于大妈的豪言壮语,凑到魔王身边小声道:“对、对不起,忘记月经来了……”
阿诺米斯蹲下来,脸红得几乎要爆炸。
“但是陛下,”玛尔塔也蹲下来,“牢里不是还有一个吗?”
奴隶13被带出来的时候,几乎被炫目的阳光刺瞎。他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到太阳了。但是,他宁愿见不到阳光,也想跟妹妹待在一起。经过近半个月的休养,他骷髅似的面颊有了点肉,走路的时候也不再摇摇晃晃,只是双眼依旧局促不安,生怕会有不知道哪里甩过来的鞭子。
哐当一声,泰尔把壶扔他面前,臭着脸道:“尿。”
没过一会儿,他惊道:“诶诶诶!没让你在这尿!还有你怎么不穿裤子!”
13不知所措地放下衣摆。他不是故意不穿的,可是他没有裤子。奴隶要那么多衣服做什么?反正也不影响干活。但比起这个指责,他更害怕没有完成命令。一前一后的两个指令矛盾了,他不知道听哪个。
泰尔不耐烦了,“你怎么这么笨——嗷!”
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地肘了他一下,“别吓着人家了。”
“哼!”泰尔扭过头去。没有解释,他曾在幻象里经历的一切。
最终还是魔王给出了明确的指令。13松了口气,有命令就行,只要听话就能少挨点打。他小步跑到墙角,再次掀开衣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水声从沉闷到高扬,很快就满了一壶。
13局促地退到一边,实在无法理解,怎么魔族会围着一壶尿高兴成那样。
但总之他们高兴就好。
只听见众人交头接耳——
“淡黄色的,不错啊,比老东西的正常多了。”
“闻起来也没那么冲。很好,很健康!没白养!”
“接下来怎么办?”
“放着就行了吧。我们那儿都是放上几个月,等颜色熟了就能浇地里了。”
“几个月?几个月苗都该萎了!”
“可、可以热一下。”13小声说。他听懂了,所有关于种田的东西他都懂。
众人齐刷刷抬头。
被这视线一吓,13立刻跪下来,匍匐着不知如何是好。他不该说话的。主人说话哪有奴隶插嘴的份,就算被砍了舌头也不冤。
然而,等待他的并不是砍舌之刑。
“还有呢?”阿诺米斯眼神殷切,语气鼓励,“除了加热,还要做什么?”
“还得加烂菜梗子。”13嗫嚅。
“那如果我们没有烂菜梗子?”
“我、我有。”
13小心翼翼抬头,见魔王首肯,这才壮起胆子爬起来。
紧接着发生的一幕,令众人大吃一惊。只见少年毫不犹豫地脱掉了烂布衣服,塞进嘴里,用牙把衣服嚼得粉碎。原来他的衣服是用秸秆编的,既不遮风也不保暖,却恰好可以用来沤肥。但真正令他们惊讶的并不是衣服,而是衣服之下的伤痕。视线所及之处,鞭痕、烙印大片交织,断裂的肌肉拼合得不好,扭曲成丑陋的团。
忽如其来的死寂,令13畏畏缩缩抬头,恰对上那双愠着暴怒的红瞳。
可怕可怕可怕。他立刻抖得不成样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那么恐怖的东西。那简直是神官们说的,地狱里流淌着一条永不熄灭的血河,所有犯下罪愆者,注定会在那里焚烧殆尽。他要死了,马上要被那燃烧的红色烧死了。
可最后,魔王却只是轻拍他头。
与那愠怒的双眸不同,年轻的声音温和得几乎令人落泪。
他说:“你做得很好。要继续为我工作吗?”
少年呼吸一滞,在连自己也未察觉的情况下,眼泪啪嗒落地。
那一刻,他想到的却不是“不用死了”“不会挨打了”“又可以干活了”,而是他那早已死去的妹妹——
太好了,我们又可以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作者有话说:【1】逐渐理解了一切:《电锯人》梗
【2】魔族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捏他自白仓老贼的“假面骑士的事你们不用搞那么清楚”
#上一章是有补充内容的,忘记看的可以康康,看过的就(再一次废话
#谢谢@救救孩子 的提醒,小妹妹确实是死了,所以不适合用“一起活下去”的说法,此处改成“永远不分开”。
兄妹俩的故事,其实跟莎乐美篇的主题有一点关系,她的主题是“约定”“延续”“生命的另一种形式”。
第44章
诺亚灰头土脸地穿过营地, 找到指挥官帐篷,只听见断断续续的讨论声——
“损失如何?”
“军团编制还算完整,但丢失了相当一部分辎重, 必须立刻前往下一个补给点。比起这个,更需要担心的是大坝。冰魔法还能维持多久?我们没有足够的资源抢修, 无论是材料还是人力, 除非——”
“用飞艇。”
“……我还担心你舍不得, 毕竟那种金属无法复刻。这就简单了,以飞空艇为原料,用炼金魔法改变它的形态, 足够填补缺口了。之前拆下来的魔力核心, 刚好能为这个魔法供能……还要考虑元老院是否会伏击, 得想法子把他们遛到别的地方去……”
伴随门帘被掀开, 讨论中的二人抬起头,见勇者这副狼狈模样, 不由得挑起眉。
坐在奥古斯都对面的参谋官率先点头致意:“你去泥坑里打滚了?”
倒也确实像只刚在泥坑里打完滚的小狗,浑身湿哒哒、黏糊糊, 泥浆不断从身上掉落。每当这种时候, 诺亚就忍不住想,人类钻研出了那么多稀奇古怪的魔法, 却依旧解决不了两件烦人小事:一是雨天衣服溅上的泥浆, 二是某人不断后退的发际线。
“不是发际线在后退, 是我的人生在前进[1]。” 参谋官在纠正的同时,不忘拨挠了一下遮挡额头的刘海。
“……我没这么说。”
“但你这么想了。”
身为帝国接班人的奥古斯都,自然有一套自己的政治班底,眼前的参谋官便是其中之一。诺亚不太关心这些,对于一个生命进入倒计时的人而言, 有什么意义?不过由于经常打照面,也算是能聊上几句的熟人,此人正是有“笑面狐狸”之称的梅塞纳斯。
只是眼下,诺亚心里正烦乱,没有接茬。他想着久未回信的魔王、下落不明的小钥匙、还有不知怎么处理的龙魔女……想到最后一项时,小腿忽然挨了重重一踹,身披斗篷的法斯特绕过他进来。诺亚不甘示弱地回踹一脚。婴儿的抽噎回荡在他们之间。
奥古斯都眼神微妙:“离开的时候,你是一个人。回来的时候,变成了三个?”
“拖家带口啊这是。” 梅塞纳斯锐评。
气氛还算轻松戏谑,但在法斯特揭开兜帽露出龙角的瞬间,立刻坠入了冰点。原本坐着的二人立刻拔出配剑,梅塞纳斯的嘴又快又毒:“这才多久没见啊,你就跟魔族组建家庭了?”
诺亚没管他,径直望向奥古斯都:“魔王单方面中断了联系。”
闻言,奥古斯都皱眉:“这种时候违约?”
在场的都是人精(除了法斯特),他们都知道切断联系意味着什么,没有谁会给魔王找补。就连法斯特本人,也无法否认心底里的那丝异样。在反常的沉默中,祂低垂眼睫,不去想那个被父亲抛下的夜晚,还有一遍又一遍数尽了的星星。
但奥古斯都还是觉得这事儿来得蹊跷。毕竟用一件圣遗物换了一个魔族大公爵,这事儿怎么看都是人类这边赚了。太不合理了,魔王有什么理由做这种亏本生意?
除非……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让龙魔女回去。
梅塞纳斯就很直接了,笑眯眯地问法斯特:“敢问阁下与跟魔王关系如何?”
“关你屁事。” 抓着襁褓的手不自觉地捏紧,少年撇开视线。
奥古斯都与梅塞纳斯交换了一个眼神,老狐狸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是个喜欢阴谋论的家伙,平时总是想很多,偶尔还会想太多。此时这一特质正在稳定发挥,并把他带到沟里——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魔王要借刀杀魔!
一开始听说魔王派遣了龙魔女时,他还十分紧张。魔族会团结起来这种事,哪怕仅仅是三两个,对人类而言已经是极大的威胁了。但现在看来,更像是魔王故意把他的政敌送来,要借他们之手干掉反对者。毕竟,总不可能是被掐了信道吧?
真是个手辣心黑的魔王啊!
既然如此,绝不能让魔王称心如意,必须好好利用他们的矛盾。
老狐狸放下佩剑,率先释放善意,“请不必担心,我们不会急于下定论。想必是魔王只是暂时陷入了困难,无法及时回复。”
太过直接的挑拨会引起反感,先来一手以退为进。
至于是什么困难,那就自己脑补吧。
在诺亚满脸的“哇哦,你真敢说啊”的表情中,梅塞纳斯侃侃而谈:“即便真的有什么意外,帝国也不会对恩人做出任何无礼之举,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请放心地待在这里,期间我们会尽可能地保证安全。”
待得越久越好。时间越长,就越容易胡思乱想。
“即使协约真的破裂,我们也绝不会限制你的自由,这是帝国对朋友的承诺。”
最好立刻回去算账。
一套连击下来,就算是最忠心的鹰犬,心里也免不了生出罅隙。老狐狸翘起嘴角,等待着龙魔女的回复。他可半句假话都没说,这就是修辞的魅力。
良久,法斯特轻声问:“这个呢?”
祂以一个错误的姿势举起婴儿,“在路上捡到的。这个怎么办?”
梅塞纳斯一愣,传闻中残忍野蛮的魔族,在关心一个人类的婴儿?他心里觉得奇怪,面上却只是和善笑笑,连眼角的细纹柔和了些许。“瞧这通红的小脸,可怜的孩子。”他上前几步,示意法斯特把婴儿交给他。
不知怎的,法斯特没有马上照做。祂只是盯着梅塞纳斯,冰蓝色的竖瞳中,似乎有着化不尽的风雪。
被那双非人的瞳孔紧盯,参谋官丝毫不怯,又说:“我们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但这孩子是人类,由人类来照顾会更好。”
僵持片刻,梅塞纳斯手里一沉,抱住了脏兮兮软乎乎的小东西。他所言非虚,动作专业,婴儿的哭声变小了,似乎终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
待到龙魔女被请去单独的帐篷,梅塞纳斯唤来侍从把婴儿带下去。一直默不作声的诺亚忽然抬起头,问:“她会怎么样?”
“是个女孩么?” 梅塞纳斯快速嗡动几下嘴唇,空气一震,释放了防止监听的结界。 “这里没有奶妈,也没有母羊。比起活活饿死,在维斯塔的怀抱中,或许会更幸福吧。”
“可以用面包糊和奶酪——”
“谁给她做?又有谁带着她骑马?接下来还有好几场仗,哭声会暴露我们的行踪。”
“……”
“这对她来说是仁慈。” 梅塞纳斯轻声说,“我们都知道,只能如此。”
诺亚知道梅塞纳斯是对的。甚至其实他自己也认同这种做法。他只是……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一幕。母亲用生命托举起孩子,却只是将她送向另一场死亡,这是一场注定的徒劳无功。可即便如此,也想让她活下去吗?哪怕只是多上那么一秒。
“诺亚。” 奥古斯都敲了敲桌子。
有那么一瞬间,诺亚以为奥古斯都改变了主意。但那双铅灰色的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理性,一个婴儿和一个国家被放在天平上,而他做出了正确的选择,正如同过去几十年的每一个选择。那双眼睛仿佛在问诺亚:你不是已经做出决定了吗?不是已经为此杀死很多人了吗?事到如今,又在退缩什么?
“去看着龙魔女,”最终,奥古斯都说,“别让祂闹出任何动静。”
对此,诺亚选择了接受。
……
帐篷空空如也。
诺亚注视着空帐篷,只不过耽误了一小会儿,这傻缺龙魔女就开始整活了?他握紧锋刃,快速寻找到制高点,俯瞰着营地里的每一丝动静。但忽然的,他意识到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
整座军营里都没有婴儿的哭声。
……
“你没人要啦!”法斯特大声说。
“没关系,我也没人要。”少年又说,“所以我们可以在一起。”
山尖巨石,绿苔如茵。
龙魔女坐在苔藓上,抱着婴儿,两枚身影印在一轮圆月中。
祂知道被放弃是什么感觉。毋需言语,只一个眼神,祂就意识到即将发生的一切。
其实这跟祂没有任何关系的。只不过是一个人类的孩子,因为人类的战争,注定要死于人类之手。在祂对人类祛魅后,是死是活,怎样都无所谓了。
本应如此。
可是,当侍从要喂下颠茄毒汁的时候,当母亲沉在水中高举双手的时候,当婴儿发出那一声燎原啼哭的时候……当艾萨尔击碎了高塔,于瓦砾烟尘中向祂伸出手的时候……
法斯特捂住额头,瞳孔颤动。
那是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明明是在人类的祝福下,主动踏上了归乡的路……
婴儿的啼哭唤回了祂的注意。少年稍加思索,不再去想那些复杂的事。祂微笑着举起刚刚拧断的狼头,热血蒸腾着白汽淅沥沥滴落,“喝吧,喝吧,快快长大。”婴儿被血呛到,哭声愈发凄厉,“要成为一个快乐的大人哦。”
……
又有一个人倒在了红色的戈壁上。
拉格纳回头,发现这次倒下的是三把手。
自从那次路线之争,拉格纳为革命军的行动定下了基调:他们要投靠魔族。
考虑到时间紧迫,容不得任何失败,于是他挑选了最精壮的汉子,涂上象征勇气的蓝色颜料,带着象征效忠的麦穗、雄鸡翎羽、燧石弯刀,踏上了前往魔王领的道路。
路途艰难,革命军一个接一个倒下。
但别说魔王了,连所谓的死亡魔女都没见到。据说这魔女被降下神罚,必须永生永世行走在红土之上,怨恨驱使她杀死每一位经临的旅人。然而一路上,夺走他们生命的只有高温和饥渴,连根魔族的毛都没看见。
三把手猜测,一定是帝国军杀穿了这里,把死亡魔女钉死在了十字架上。这个猜想让他不住地打退堂鼓,说了很多的泄气话。对此拉格纳嗤之以鼻,一个本来就死掉的东西,要怎么再钉死一次?但他没有反驳,只是默默地保存体力。
这其实也是拉格纳要带着三把手上路的原因。
他怕这货留在高卢,迟早要把其他人给卖了,倒不如带在身边,是死是活都不至于坏事。
但如今,三把手也倒下了。
这是队伍中仅剩的最后一人了。
拉格纳眯着眼睛,在蒸腾的热浪中,隐约看见了远方的山林。
他回头,又看了眼匍匐倒地的三把手。他想起他们同为奴隶的日子。这个人会因为害怕而举报逃跑的奴隶,却也会在断了腿的奴隶快饿死时,悄悄把自己的口粮分过去。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步履蹒跚,倒退回去,试图拉起三把手。
下一秒,拉格纳的动作一僵,死死地盯着抽泣的三把手,目光下移,自己的肚子被一柄燧石匕首刺穿。三把手害怕得抬不起头,只哆哆嗦嗦道:“他们说了……只要拿着你的人头……就会放过我……”
拉格纳伸出双手,慢慢捧住对方的脸颊:“看着我。”
“对、对不起!对不起……”
“看着我。对,看着我。”
“我是被逼的!对……我是被逼的,我没有错!没有错!”
在这里的,只是一个被恐惧控制的懦夫。
拉格纳看着他涕泗横流的脸,忽然牙关紧咬,猛地用力,扭断了他的头颅。
可是一切都已经太晚了。拉格纳颓然倒地,气喘吁吁,血和肠子流了一地。他死死盯着已经隐约可见的山林,却再也无法迈动一步。只差一点,每次只差那么一点,他所珍视的一切,就像此刻手中紧抓的沙子,什么都留不下。
生命随着鲜血流逝,在地上汇聚成一个诡异的圆。
在拉格纳逐渐暗淡的视线中,流沙窸窸窣窣,无数骸骨从地底钻出,聚拢舒展成一个三米高的人形。破败的宫廷长裙随风飘荡,骨头晃动,像乐器一样,发出喜悦的咔哒声。
“你要死了。”莎乐美说,“但是没关系,死是好的。”
她怜悯地伸出手,似乎要轻抚男人的面庞,又像要把他的头颅拔下来,连着脊骨在空中摇晃。
可忽然,拉格纳猛地抓住了那只惨白的手。这个男人明明已经很虚弱了,马上就要死了,本不该有力量抵抗。可就是这虚弱的一抓,竟然让死亡魔女停了下来。
透过漆黑的眼罩,莎乐美静静地注视着这个人类。
也就在不久前,曾有一个魔族握住她的手,与她交换了一个牢不可破的誓约。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没有区别。她的时间观念过于淡薄,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双手也是如此用力,好似整个世界的重量落在身上。
那时候,他说了什么来着……?-
『代价,就由下一个魔王支付吧!』
“拿走你想要的一切。”拉格纳瞪着她,目眦尽裂,声嘶力竭,“什么都可以。把我当作傀儡、工具、奴隶,无论怎样都可以。死亡的魔女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这双手什么都没抓住,也再也没有可以失去的东西了。
只要能复仇,怎样都可以。
莎乐美笑了。
黑雾聚拢而来,令人恐惧的腐蚀声不绝于耳,像被一千只蚂蚁啃食。拉格纳一声不吭,紧紧地抓着死亡魔女的手,直到某一刻,颓然松开。
可马上,那只手再度握紧成拳。
黑雾中,拉格纳重新站了起来。身着骸骨的盔甲,肩披漆黑的披风,原本象征着勇气的蓝色纹身被血染红,眼中燃起了幽幽火光。他似乎还没习惯这种状态,愣愣地盯着自己的双手,还有不再流血的腹部空腔。
“欢迎来到死者的国度。”莎乐美弯下腰,轻轻拥抱了这个新来的成员,“愿你在这里,得到永恒的安宁。”
但是,拉格纳并没有跟着莎乐美离开。
他扭头望着高卢的方向,那是故乡、家人、仇恨与爱的方向。莎乐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问:“那也是一个约定吗?我明白了。去吧,所有的约定必被践行。”
伴随着她的话语,无数枯骨从地下钻出,像风拂过水面泛起粼粼细波,密密麻麻,沸反盈天。它们构成了士兵、马匹、还有数之不尽的飞龙,仅仅是一个简单的迈步,便让这个世界地动山摇。这支浩浩荡荡的亡者大军走向高卢,怀揣着一千个愿望一万个约定——
让死者的国度,降临!——
作者有话说:【1】发际线后退与人生的前进:不知道哪里来的网红梗
系统提示:您已对高卢宣战!
阿诺米斯:???
@JO:理论上是不可以让别人支付代价的,但是艾萨尔的这个愿望非常特别,所以可以这样胡来。
是叙事诡计!我加了叙事诡计!
艾萨尔先后跟莎乐美有过两个约定。
第一个约定是百年前的“我给你个头”交换法斯特的下落。
然后,在三十年前,艾萨尔死前与莎乐美定下了另一个约定!
第45章
那头的高卢正在上演军部独走[1]、没活硬整的时候, 这头的魔王领正沉浸在一派祥和的气氛中,殊不知莎乐美给他们搞了个怎样的大新闻。
不过,那也是后话了。
今天的奴隶13, 依旧在老老实实执行魔王派下来的任务:沤肥。
他扒拉开庭院墙角的那堆枯树叶,露出底下的一排陶壶来。虽然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魔王的城堡里会有那么多枯叶(称重计数法时留下的), 但总之帮了大忙, 这是很好的保温层。他挨个拔掉壶塞,免得里头的气体把壶撑炸了,然后又闻闻味道, 检查腐熟程度。等味儿也散了、颜色也变深了, 那时候就可以用了。
不过眼下还差上那么一些, 13把塞子塞回去, 又把一切还原如初。
做完这一切,他没事干了, 也就继续老老实实地蹲着,等开饭的时间。
说起吃饭, 这是一桩难以理解的事。
只干这么一点工作, 也配吃饭吗?难道魔族都很闲吗?在高卢的时候,他可是要从早干到晚, 手和脚都磨出血泡, 才有资格填饱肚子的。
不过魔族好像确实不怎么干活, 他回想起自己刚来的时候,确实也没看到农田、牧场、种植园,大片大片的山头都是森林,巨树简直高到天上去。他想了好几天,觉得魔族大概就跟山上的猴子一样, 猴子确实不干活也能活。
但是这么一想,为什么人要干活才能活下去呢?
难道猴子们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才故意变得比较笨,这样就不用干活了?
这个想法逗乐了13。他动了动嘴角,却不太笑得出来,只是下意识拽了拽身上的衣服。
说起衣服,又是一桩怪事。
现在他身上穿的这件,是玛尔塔女士给的,用她儿子的衣服稍微改了改。13从来没见过这种材质,既不是动物皮革,也不是棉麻秸秆。他不敢打听。但是在他蹲在角落的这些日子,曾见到过比人还大的恐怖蜘蛛,它们背着一团又一团的白茧爬进城堡,然后那些泛黄的窗帘布就焕然一新了……
13甩了甩头,把那些胡乱的想法甩出脑海。
他微微眯着眼,感受着阳光、风、还有令人微痒的花粉,心里想着,不知道那棵小麦苗怎么样了。希望它能好好长大,这样自己就一直有活干。干得好的话,说不定妹妹就可以被放出来,他们也就能一直在一起了。
而那棵寄托了全村希望的独苗苗,此刻正被魔王捻在指尖,小心翼翼地从盛着浅水的小碟子里挪出来,移向另一个陶土制作的双层水培槽中。水培槽是找鹿首精捏的,其实还蛮简单,就是一个盘子扣在另一个盆子上。盘子上戳了很多小洞,可以放苗,又不至于漏下去;盆子则用来盛水和营养液,外侧还有漂亮的红色彩绘。
魔王动作谨慎,高度集中,看起来像在执行什么邪恶的魔法仪式。就连在一旁围观的泰尔,也被这气氛感染,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不行,不行……”魔王手一抖,小麦苗掉回了小碟子里,“泰尔啊,你说,陶土算不算土?会不会也算引入了干扰?”
“呃,烤制过土的也会有问题吗?”泰尔也有点不确定了。
“万一呢?”
陛下说的也不无道理……泰尔想了想,目光落在桌上的铜杯上,“要不换成铜的?没有土,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有理。你去找个屁精来。”魔王一拍即合。
但是还没等泰尔跑到门边,他又诶诶地把人叫回来,嘴里还嘟囔着一些奇怪的名词,什么“重金属污染”、“铜离子中毒”之类的,颇有一种强迫症患者的美。
“陛下,石头不行,陶器不行,金属不行……那就没东西啦!实在不行,我给您手捧着,这样总行了吧?”
“不行,你是魔族,万一手汗有问题呢?”
“……”
泰尔:……就算是陛下,也有点烦人哦。
阿诺米斯重重地叹了口气。放眼望去,竟找不到一种合适的材料。若不是来到这里,他也很难意识到,那些习以为常九块九包邮的塑料或玻璃,竟然是如此伟大的发明。
等等,玻璃?
魔王抬头,看了眼书房的大窗户。说起来他一直有点在意,但总有这样那样的事干扰,所以没来得及细究……窗户上的玻璃是哪来的?
人类那边确实点出了玻璃工艺。根据泰尔回忆,他们那边镇上的教堂,有用彩色玻璃拼出来的窗花。但是在魔族这边,除了城堡窗户用上了玻璃,阿诺米斯没有见到过其他任何玻璃制品。反正,问就是自古以来,终末城一开始就长这样了。
要说现在复刻一下玻璃工艺,也不是不行,就是有点费时间。并不是说你知道沙子就是二氧化硅这一原理,就马上能搓出玻璃的。从原材料的筛选,到提纯,再到加工,实际的工艺流程需要很多尝试,更别提配套设施也是问题。
但眼下,阿诺米斯另有想法,立刻跳上了窗台。
“诶!等等!陛下!不至于跳楼吧!”泰尔惊呼。
“什么跳楼,快帮我把这块窗户卸下来。”魔王开始哐哐掰窗户,“这不就是现成的玻璃吗!拆不下来敲碎了也行,反正熔了照用。”
“这不好吧……”泰尔打起了退堂鼓,“万一塞列奴知道了……”
魔王动作一顿,回头看向泰尔,看得小朋友心里毛毛。对哦!瞎说什么呢!陛下又不是他,怎么可能怕塞列奴?
“你说得对!”阿诺米斯当即跳下来,矜持地整理下衣领,“快想想拆哪里比较隐秘。”
……
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
虽然屁精们不搞玻璃工艺,但显然金属冶炼的经验也是能派上用场的。这意味着他们有炉子、坩埚、模具、锤子、砧子……阿诺米斯拾掇了一篓子碎玻璃,带上泰尔,去拜访了屁精的地穴。
魔王都已经计划好了,等玻璃熔成了浆,就用拉丝的方式做出玻璃丝,再用玻璃丝拼成玻璃网,这样就有了放苗的地方。至于装水的部分,要么用吹的,要么用模具,还要注意退火的速度不能太快,不然温度不均的玻璃会爆炸。
如果材料有剩,他其实还想整套烧瓶之类的……
——上述计划,伴随着屁屁努的一句“陛下,烧不化“,宣告破裂。
屁精戴着厚厚的皮革手套,用火钳从炉子里夹出坩埚。魔王凑过去看,一不留神撞上了天花板。不远处的屁精小孩们嬉笑起来,被魔王看到的瞬间,呀的一哄而散,缩头逃到更深的洞里去了。
这屁精在岩层中掘的地穴,四通八达十几层,像蚁穴似的。有工作区、生活区、菌类种植区……还有照明用的发光苔藓,以及精妙绝伦的通风井,能把新鲜空气送到每一个穴窟里。什么都好,可惜就是矮了些,只有泰尔在这里钻得容易。
坩埚里的玻璃渣是特地磨碎的,在高温中烧得发亮,可惜远没有变成液体的迹象。
“不够热啊。”阿诺米斯心情郁闷。
“咱已经用上最好的炉子了!”屁屁努唉声叹气。
温度在文明的发展中,是一个很重要的指标。
如果炉子能烧到1000度,就意味着拥有了铜;如果上升到1100度,黄金也为你敞开大门;1200度开始是生铁的领域,但是超过1300度才可能有钢。温度越高,能解锁的材料就越多。
这让阿诺米斯陷入了思考,也许正是因为温度不够,所以魔族至今仍停留在青铜时代吧。
他的思绪又有些发散,不仅仅是冶金,温度其实也会影响很多东西。
譬如有部分学者认为,温度的降低会导致粮食减产,间接地影响了文明的走向。以公元五世纪的小冰期为例,气候变化一视同仁地打击了东西方文明。地中海那头的西罗马被日耳曼蛮子攻陷,从此便可以理直气壮地论证“神罗也是罗”!东方的南北朝则是一片混沌,倘若来个穿越者,一定会想“什么?宋朝?我现在就要匡扶大宋……等等,这特么是哪个宋,南朝宋也是宋?!”
撇开那些更宏观、更遥远的事不谈,眼下温度不够的问题是真真切切的。
阿诺米斯不抱希望地回忆着那些三脚猫知识。将木炭粉碎成碳粉或许不错,充分燃烧能带来更高的温度;鼓风设施也可以改良,不仅仅要提供更多空气,还要考虑预热空气提高初始温度;话又说回来,高炉是不是字面意义上建高一点?应该是吧?千万要是啊……
还没等魔王整理完思路,屁屁努就开始收拾东西了,泥沙往烧红的炭上边一盖,熄了火留着下次再用。
“等等,我觉得还能再抢救下,我们可以改良下炉子——”
“为啥要改炉子啊?”屁精疑惑,“咱去找亚龙人给烧下呗,他们黑曜石都能烧掉呢。”
“……”
对哦。这里是魔法世界观。亚龙人的火焰随随便便就有几千度吧。
可恶啊!真不想承认他们竟然这么有用!
过了一会儿,阿诺米斯砸吧了一下,还是觉着不对劲:“既然亚龙人那么能烧,为什么铁器没有流行起来呢?话说应该知道铁吧……?”
“陛下。”屁屁努小心翼翼地搓了搓手,大大的眼睛里有着大大的疑惑,“咱绝对没有冒犯的意思!不过您应该晓得,如果没有铁矿,就烧不出铁这件事吧?”
“……”
从地穴里钻出来,清爽的风铺面而来,简直像一下闯进了空调房。阿诺米斯这才意识到出了一身的薄汗。泰尔背着包紧随其后,他搁那吹了半天的炉子,小脸都熏黑了。他们等了一会儿,屁屁努才撅着个腚,拖着一大块灰扑扑的金属出来了。
“金饼子。”他解释,“咱都是拿这个跟亚龙人换的,他们老喜欢用这个筑巢了。”
“等等,你说的这个金,是黄金的金……?”
“嘚!”
“哪来的?”
“这不到处都是嘛,随便捡捡。喏,下边那条河里都是,一捡就是一大坨。”在屁屁努无所谓的介绍中,阿诺米斯的世界观逐渐崩塌,“金子又软又重的,别说做成武器了,连当根柱子都费劲!也就亚龙人喜欢。他们孵蛋的时候滚烫的,石头都会裂开,只有金属适合筑巢。可铜又容易生锈,也就这个金子能稍微用用……”
泰尔先绷不住了,咽了口唾沫,“我、我能摸一下吗?”
“你来拎?哎呀这怎么好意思……”
泰尔刚接过手掌大的金饼子,一个没拿住,咚的一声沉到了地里。
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如坠梦里,梦的最深处都是黄金的香气。
在泰尔很小的时候,也像别的孩子一样,听过很多童话故事。别的都记不清了,只有一个《安纳托冒险故事集》印象特别深刻。安纳托是个传奇的大冒险家,曾登上至高的天空岛,杀死了邪龙法夫纳;也曾穿越无尽的怒涛,从海妖的歌声中归来。但在所有的故事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某一次海难,安纳托失去了他的船队,却也因此漂流到一个神秘的海岛,岛上遍地的黄金、鸽血红、祖母绿……
大家都有那种时候吧!做梦想发财的时候!反正泰尔一度梦想着漂流到这样的岛上去。
不过最后,伴随着安纳托的失踪,、这个岛屿也就下落不明了。有人说他沉入了海底,也有人说他前往了世界尽头,从大瀑布摔出去,坠入了无尽深渊[2]。至此,安纳托的冒险故事宣告终结。
然而此刻,什么安纳托,什么黄金乡,统统被泰尔抛到了脑后。
这里就是黄金乡啊!天啊,破案了!难怪人类要打过来啊!这么多金子,搁谁不迷糊啊!
“这不应当。”魔王语气凝重,神色动摇。
泰尔讪讪地缩回手,还以为自己想偷偷扣点金子下来的小动作被发现了。
“从地质学的角度来说,不可能有这样的矿产分布。”他喃喃自语,飞快地回忆起与现实矛盾的一个地质学常识。
元素丰度。
地壳中的元素丰度排行为氧、硅、铝、铁。至于铜,那得排到二十开外了。自然情况下,铁矿的数量和质量,应当百倍于铜矿。这也是铁器取代了铜器的原因之一,不仅仅是硬度、韧性上的优势,更重要的是,铁矿实在是太容易获取了。资源的廉价性和易得性,永远是水桶效应中最短的那一块木板。
然而现在,偌大的一片魔王领,青铜文明都这么发达了,却没有铁矿?
退一万步想,就算这里不是他的故乡(存疑),地壳元素的分布不太一样,但铁真的没有那么罕见,显然人类那边是有铁矿的。然后根据屁屁努所说,他们偶尔也会跟隔壁的『贪婪』领地交换少量铁矿石,说明其他魔族领地也是有的。总不能就他们魔王领运气不好,一点都没摊上吧?
在这样的背景下,很难不怀疑,魔王领自身的铁矿资源,可能被某个史前文明开采殆尽了。可是,那么多的铁去哪了?就算被采走了,也总得变成个什么东西,看得见摸得着才对吧?
一想到这么恐怖的事,冷汗都冒出来了,黄金哪里排得上号……
阿诺米斯想得很多,泰尔却丝毫不觉,还沉浸在一夜暴富的兴奋中:“陛下!我们有钱了!原来我们这么有钱!”
“钱?”阿诺米斯一怔。
“那是什么?”屁屁努疑惑。
一盆凉水浇下来。泰尔忽然想起来,魔族没有“钱”的概念。别说是金子了,就连这里最常见的铜,也没见他们做成铜子儿啊。魔族本来就很少合作的,偶尔的交流,以物易物就够了。他们数学不好,没法算钱;没有钱的训练,数学就更加不好。这下可真是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了。
更别提,唯一可能的贸易对象、以黄金为货币的人类……是敌人。
想到这里,泰尔的心都在滴血。
这么多金子啊!就一点用都没有吗?
“货币体系吗……其实也应该搞起来了,现在说不定是个好时候……”魔王若有所思。闻言,泰尔的眼睛又亮了起来。然而这个话题只是一带而过,阿诺米斯叹了口气,思绪重新回到玻璃上,“饭得一口一口吃,事得一件一件办,慢慢来吧。”
再不快点把玻璃搓了,他怕塞列奴回来,发现他们整的新活儿,就再也搓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1】军部独走:泛指军队脱离控制、擅自行动。
【2】安纳托是真实存在的哦。《冒险故事集》和《童谣集》中的安纳托,是同一个人。他真的掉进了无尽深渊,现在还活着,但要到接近大结局的时候才能找到他了。
第46章
融化的玻璃像枫糖浆一样, 被黏在黑曜石的小棍上,缓缓向两边拉伸。在这个温度下,原先的金属工具已经无法使用, 只能请出熔点更高的黑曜石。原本阿诺米斯以为要失败个几十回,但问题不大, 只要重新加热再做就好。可屁屁努瞪着个斗鸡眼, 玻璃浆在他手中搓圆揉扁, 柔顺丝滑一气呵成。
不得不说,屁精在精细化操作上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这就涉及到一些进阶魔法理论了。
在人类的学术研究中, 除了基本的魔法三定理外, 还有若干引理。其中有一条相当重要的, “精神力会影响与精灵沟通的效率, 从而影响消耗的魔力、以及魔法的实际效果”。具体来说,就是每个族群、甚至每个个体, 其精神力的波段是有区别的。不同的波段,对某些精灵有亲和效果, 对另一些精灵有排斥效果。亲和度越高, 沟通效率越高,消耗的魔力就越少, 魔法效果也会越强大。
当然, 如果魔力真的很强, 也可以无视上述规则,力大砖飞……
总之,虽然人类会通过冥想来锻炼精神力,不过魔族很少这么干,主要还是靠种族天赋。像飞羽族对风精灵的亲和度非常高, 在飞行时几乎没有阻力;而屁精则有着金属与土的亲和性,能更好地在微观层面上塑形。
这些都是后话了,眼下屁屁努聚精会神,小棍一扭,截断了最后一届玻璃丝。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响屁一个接着一个,嘣得裤子险些裂了缝。
啪啪啪!
魔王屏住呼吸,奋力鼓掌。
倒是亚龙人忍不住了,鼻子一哼,一小簇火苗冒出来,竟在屁精身后炸成一团火球。大抵是屁里的甲烷被点燃了,屁屁努嗷的一声窜出去,跳进了算不上凉快的温泉里。
“这亮晶晶的,倒有点好看。”屁股大大的脑袋挤过来,瞬膜闪动,熔金色的眼睛里有几分好奇。
当然好看了。这可是凝结了无数代人心血的产物,是材料学的一小步,却是化学、物理、生物、医学……的一大步。魔王简直笑开了花,刚想把烧瓶拿起来,又担心给捏变形了,只得作罢。
他托着腮,思绪飘忽,忽然问:“屁股大大,如果我拿这个跟你换,你愿意给我什么?”
没等回答,他又摆摆手,“算了算了,一共也没几个,不换了。”
从稀有性的角度来看,似乎真的可以考虑用玻璃来发行货币。但细想之下,问题多多。一方面是玻璃太脆,在流通的过程中难免损坏;另一方面,工艺流程还没解决,要铸币就只能继续拆城堡的窗户,这就涉及到了会被塞列奴打死的问题……
“好看顶什么用!一摔就碎了!”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撞在龙穴的岩壁上,还有点回音。泰尔率先跳起来,四下张望。在那声音又说“年纪小小,眼神比咱还差”的时候,终于在洞穴深处找到了一个洞中洞。
见屁股大大打了个懒洋洋的哈欠,泰尔寻思着应该没什么危险,便掏出打火石,想点个火把探进去看看。阿诺米斯连忙摁住小朋友,这火山里到处是硫磺甲烷的,谁知道会不会一点就炸,刚刚屁屁努不就被烧出去了吗?
他搓了个光球,探过去一看,里头躺着个姿势妖娆的老屁精。花白的大胡子蓬蓬松松,里头隐约可见跳蚤,老头抓了抓胡子,又抠了抠屁股。闻一闻,真香!
阿诺米斯:……重金求一双没看过的眼睛啊啊啊!
“咱听说新来了个魔王,这哪里新了,不还是艾萨尔嘛!”老屁精掀起眼皮瞧了一眼,不感兴趣地开始抠脚趾。
是有很多人说他们像,就连法斯特这个亲崽也会认错的程度……不过阿诺米斯完全没有反驳的意思,满脑子告辞!可惜泰尔小朋友听不得这个,立刻反驳:“才不是呢!好好用你那瞎眼看清楚,陛下就是陛下!”
闻言,老屁精放下脚趾,凑过来仔细端详。阿诺米斯立刻后仰屏住呼吸。
“好吧。年纪大了,看走眼了。”老屁精转而抠了抠鼻屎,随便那么一弹,阿诺米斯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在尖叫。“屁屁威。屁精部落的前族长。没想到有生之年能见到两个魔王,运气真不错嘞!死也值了。”
阿诺米斯一愣,“死?”
“屁精的『熔炉遗祀』。”黑龙砸吧了下嘴,也挠了挠腚附近的鳞片,蜂蜡凝固在那附近,痒得很,“他们那边的传统,要是活过了两百岁还没死,就会送到我们这里来。”
“吃掉?”
“我宁愿吃屎好伐!”黑龙激烈抗议。谁会吃屁精啊!要是不小心咬破了臭腺,臭气能恶心整整一个月!只有那些饿昏了头的蠢货,才会尝试把屁精一整个囫囵吞下。
屁精的族群会赡养老人,这在魔族是非常罕见的,因为大部分魔族根本活不到老的时候。要么就像鹿首精的草食动物,一旦上了年纪,被捕食的概率就大大增加;要么就像亚龙人这样凶残的肉食动物,只要体力衰退,马上就会被更年轻的成员取而代之。
但由于独特的生存策略,屁精有较多的个体能活到老年期,再加上社会化程度较高,也就有了赡养的传统。
可赡养也是有极限的。
在屁精的观念中,他们的灵魂只能维持两百年,超过这个限度就会开始消散,不完整的灵魂无法回归所谓的“生命循环”。因此,『熔炉遗祀』应运而生。屁精们会将老人送来亚龙人的巢穴,挖一个合适的洞,然后每天送来一顿饭,以及一块稀有的铁矿石。等洞被填满,就会请亚龙人喷出一口龙息,连人带铁熔成一滩铁水,然后铸造成铁器传给下一代。
先人的灵魂回归混沌,勇气则在铁器中世代相传。证据就是,这样锻造出来的铁性能更好。
对此,阿诺米斯只能评价:非常惊人的传统,使我大脑旋转.jpg
这都什么工匠仙人啊!最高级的工艺往往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呈现?中世纪骨灰锻钢法是吧!献祭户口本后获得锋利+5属性是吧!这还不如撒泡尿上去,生锈的铁剑还能有破伤风+10呢!
“快出来!”阿诺米斯扒开洞口的石块。
“干啥?干啥!”老屁精连忙扒住石头往回堆。
哪有看着人活生生烧成灰的道理!至少物尽其用做成食物……不对!完全被魔族带歪了啊!双拳难敌四手(?),在泰尔加入后,洞口终于扩大到可以让小孩子通过的程度。阿诺米斯伸手一捞,谁知道老屁精就地一躺,就像散步到一半不想动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的柴犬,死活就是挪不起来。
“你别害人!”屁屁威大声嚷嚷,“反正咱牙都没了,舌头也吃不出味了,吃啥啥不香。眼睛也看不清了,手也抖了,什么东西都做不出来。活成这样还有什么劲?倒不如遵循自然规则……”
“这是哪门子自然规则啊!”
“从来就是这样的!咱送走了老爹,又送走了老娘,现在轮到自己,好得很!”
另一只手探过来,抓住了老屁精的肩膀,屁屁努鼓起勇气道:“陛下都这么说了,你、你就听陛下的吧!”
闻言,老屁精瞪圆了眼睛,反应过来,“好小子!就是你把魔王引来的!”
屁屁努没有否认,只一个劲地劝:“咱找到一个不错的地穴,其他人都不知道。你可以先住过去,咱回去就说你已经烧了 ……”
“呸!你这孬种!打小就不顶事,现在还来犯浑!”
卟的一声。屁声一下接一下,宛如交响乐般的二重奏。
屁精在情绪激动的时候无法控制臭腺。
阿诺米斯心里咯噔一下,抓起泰尔就往外跑。等屁股大大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迟了,只见土黄色的气体迅速扩散至整个洞穴,还在不断往外翻卷。所及之处,飞鸟坠落、虫蚁翻肚,就连漆黑巨龙也被臭倒在一步之遥的洞口,活脱脱一幅地狱绘卷。
非常好的屁,使龙原地昏厥.jpg
至少短期内没有龙敢来喷火了。
……
当天晚上,阿诺米斯又思考起推行货币的事。
魔族没有钱的概念,仅凭着以物易物的传统野蛮生长了这么多年。这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既没有稳定的社会秩序、也没有族群间合作的基础,这意味着完全没有货币诞生的土壤。虽然就这样将就着过下去也行,但是对领地的发展绝非好事。
道理很简单,没有货币体系,交易会变得相当复杂,资源配置效率就会非常低。
要提升合作效率,势必要有合适的货币体系。
当然,这个思路其实有缺陷的。理论上,应该先从底层建立秩序,包括教育、法律、制度,再慢慢等顶层的货币体系形成。哪有上来就设计一套货币就强行推广的?你搁这鼓励他们杀人越货呢?本来就有毒的魔族现在更加养蛊了吧?
但眼下摆在魔王面前的,还有另一个问题,那就是资源短缺。
他现在迫切地需要跟人类做生意,换取亟需的种子和矿产,而且最关键是,他!有!黄!金!
那可是黄金啊!虽然魔族这群蛮子不稀罕,但人类可是实打实认黄金的!就算两边是世仇,但金子就是金子,难道人类手里的金子,会比魔族的金子高贵吗?熔了之后不就是一回事吗?
对于商人这种生物,阿诺米斯可是很有信心的,只要有300%的利润,他们连绞死自己的绞刑架都愿意卖给你。更何况现在应该算停战期吧?算吧?这种时候做生意应该算不得叛国,总能找到那么一两个愿意的吧?
既然准备打出“对外贸易”的政策卡,要使用黄金作为结算货币了,那么在本国顺便试验推行一下,也就理所当然了。
羽毛笔刷刷刷,魔王在纸上记下:“建立以物易物为主、黄金结算为辅的交易体系,尝试发行第一代货币,看看实际效果怎么样,再决定下一步策略。”
既然敲定了黄金作为本币,紧随而来的就是另一个问题了:金子在魔王领遍地都是,没有稀缺性,随手一捡就能拿来用,这种情况下要如何锚定价值?
为此,就需要工匠的帮助了。
阿诺米斯放下笔,看着看着月亮爬上钟楼的塔尖,掐指一算,派去绑架工匠的泰尔和白鸟也该回来了。
……
泰尔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卷发,像小狗一样甩了起来。
白天的龙穴被臭屁污染,说什么也不可能进去。到了晚上,污染物勉强散去一点,泰尔硬着头皮,英勇就义,憋着一股子气冲进去。可能老屁精也被熏得晕头转向,竟被泰尔成功抓了出来,还不忘捎上他们珍贵的玻璃器材。
事情到这里还算顺利。只是他们返程的时候,屁股大大虚弱地问,你们抓这个屁精干啥啊?泰尔脑瓜子一转,差点说了实话,但白鸟一本正经地抢答:别多嘴,我们陛下要吃,有人问你就说烧过了。从那一刻起,黑龙的眼神变了,变成了彻彻底底的敬畏。
可能吃屎这件事确实值得敬畏吧……
泰尔已经不是第一次被臭屁攻击了,经验大大的有,早早找妈妈备好了肥皂。玛尔塔竟然会用草木灰和动物脂肪做简易肥皂!真是伟大的劳动人民智慧啊!总之,泰尔把自己和屁精一起搓了足足几十回,总算恢复成了能见人的程度。
具体来说,就是刚从粪坑里爬上来的程度。
“还行、还行……”阿诺米斯安慰道,扭头就问白鸟,“你在面具里塞的什么?快分我点!”
“陛下……”泰尔语气哀怨。
“灶灰。还加了点木碳粉。”白鸟揭开面具,底下竟然又是一张面具,只不过是用布缝制的简易面具,“你知道的,自从那场大火过后,到处都是木炭。”
人才啊!阿诺米斯大吃一惊。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竟无师自通搞出了活性炭面具!
可惜现在来不及缝新面具。
阿诺米斯本想搞两根小木炭插鼻孔里,想想太没有威严了,只得作罢。
地牢里火光幽幽,魔王坐在椅子上,一左一右,拱卫着两名护卫。在魔王面前,被搓了个干净的老屁精心生疑窦,抱紧了无助的自己,认真思索起屁股大大说的“魔王喜欢撅沟子”的真实性。
然后魔王就诡异地笑起来了。屁屁威大惊。
天地为鉴!阿诺米斯只是想到个地狱笑话。幸好隔壁牢房里的小妹妹是个死人,不会被屁精臭到。但想想真的太地狱了,他强压嘴角,越看越诡异。
“组织有一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要交给你……噗。”阿诺米斯还是没绷住。因为小妹妹用手捧着头,从栅栏间伸出来,像个潜望镜似的在吃瓜。“泰尔,剩下的你来说。”
泰尔从小背包里翻出好几枚硬币,有金有银。打仗的时候,魔族死了很多,人类亦有损失。在人类的尸体上,多少能摸出点钱来。连着在魔族捡到的金饼子一起递过去,“参考这些人类的钱,能做类似的吗?”
他们本以为,这个老屁精要抗议一阵,说几句“屁精的尊严”“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之类的。但屁屁威只是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叹息:“陛下,你来得太晚啦。咱的眼睛已经看不清了,锤子也拿不动了。去找其他屁精吧。”
他也曾挥舞拳头,锤子抡得像旋风,让小孩子们爬在身上,坐满肩头。
但是,那也只是曾经了。
现在的他只不过走路都会骨头痛的老东西,牙齿稀疏、老眼昏花,连咯吱窝里都不长毛了。锤子是最公平的,它就在那里,抡不动就是抡不动。吃白食的人怎么有颜面再活下去呢?他多吃一口,孩子们就少吃一口,这不合道理。
“看不清的话就用这个。”泰尔说。他递过去一个藤条缠边的玻璃片。
老屁精不耐烦,拿起来一看,却如遭雷劈,难以置信地翻来覆去摸索起来。弄清楚这玩意儿能放大所见后,恨不得把眼睛都贴上去,就着牢房里微弱的光线,仔细研究起那些硬币。
“这是打制工艺,咱一看就知道!”讲起专业来,这老屁精的眼睛都在放光,“用的是阴模,阴模晓得伐?唉!就是这里,这个人脸!一开始用石头刻一个正常的脸出来,往烧化了的铜水上一按,就有了凹下去的阴模。金子很软的,再把金子放在阴模上,锤上那么几下,形状就做出来了!”
“你能不能做?”阿诺米斯问得直接。
“……做不了。做不了!”老屁精一愣,直摆手。
一般人听到这里,就该放弃,另请高明了。但阿诺米斯却问到了关键:“哪一步做不了?”
“雕刻的时候简单,可以用石膏。石膏松软,小刀轻轻一碰,就能刮下粉来。”
“用铜水做阴模也不难,大不了用锉刀多修整几下。”
“可是打金的时候啊……”老屁精看了看自己的双手,褐斑遍布,松松垮垮,曾经的肌肉都被时间消耗殆尽,“那些小伙子,力气大,打得比我好。陛下还是去找他们吧。”
阿诺米斯弯起嘴角:“太好了,刚好我要把最后一步替换掉。”
如果全程都由人力完成,考虑到他们有这么多的屁精工匠,再加上原料随处可见,这不就明晃晃的**天堂吗?呃,虽然用的是真金,也不完全是**……但作为魔王即将官方发行的货币,至少得有点难以仿制的特性吧?
虽然肯定有魔法能打个印记什么的,但想想就有点眩晕,万一有几万枚呢?
“科技的发展,就是为了弥补我们的缺陷,去做那些我们无法做到的事。”
去看那些眼睛看不见的光谱,去听那些耳朵听不见的频率,去深海,去天空,去触碰那些遥不可及的星星……也正因如此,仅仅是一点小小的科技代差,对于手工匠人而言,就是难以逾越的天堑。
“你听说过,螺旋压力机吗?”
……
“我听说,那些为帝国打造金币的工匠,都会被关起来。”泰尔困得直打哈欠,却还是强撑着精神问,“我们也要一直关着他吗?不过,总比死要好。话说回来,他在山上的时候,明明可以自己跑的吧,亚龙人又不吃他。为什么要傻傻地在那等死呢?”
“因为有一个会在两百岁磨损的灵魂?”阿诺米斯耸肩。
“塞列奴都两百多了,怎么没见他磨损?” 泰尔可没那么傻,“我看,就是嫌老头没用了,不想养了。哼,要是我妈妈,我才舍不得呢!不过他也是活该,谁叫他丢掉了自己的妈妈!大坏蛋!”
哪有什么两百岁消散的灵魂,有的只是生存的压力。
我们中世纪有自己的楢山节考.jpg
阿诺米斯摇头笑笑,这小朋友还故意略去了“爸爸”。良久,魔王轻声说:“他既不是坏人,也不是好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修改了关于铁矿的设定.jpg
魔王领当前没有铁矿,但是可以跟隔壁的贪婪领地交换一点点。
至于本应属于他们的矿去哪了……
莎乐美:在想我的事?
红土戈壁,为什么是红色的?
(O >‘ω′< )☆
第47章
推行金本位的计划, 雄赳赳气昂昂,然后卡在了计划的第一步:螺旋压力机。
如果要用一个比较形象的方式形容这个机器,那就先想象一下路易十六断头台, 一个大大的木头架子,上边挂着一把大刀。好, 现在把刀的部分去掉, 替换成一个垂直的大螺丝。再把路易十六请下来, 替换成一坨金子。
现在,不断地拧动这个螺丝,于是螺丝慢慢下沉, 最终把金子压成了薄片。
如果只是想搞个小金币, 倒也不用做成断头台那么大, 顶了天也只需要一张桌子的大小。倘若想拧螺丝的时候想省力点, 还可以在螺帽的部分,加个大大的横杆, 这样只要推杆就可以拧动螺丝,力矩自会帮你省力。
这就是螺旋压力机的基本原理。
最初发明这玩意儿的哥们儿只是想榨点葡萄汁, 鬼知道经过一代又一代的魔改, 竟然成为了工业界的基石。只能说大部分发明都脱离了它们的初衷……
考虑到木头材质会膨胀变形,阿诺米斯判断, 他们的初代机最好做成纯铜的。浇铸应该够了, 回头再锉一锉修一下, 不用太考虑精度,差不多能用就行。但铜加工显然要费点力气,重担自然就落到了屁屁努身上。
“所以说,螺丝就是在一个圆柱体上,刻上螺旋的宽线……”
“陛下, 圆柱体是什么?”
“圆柱体大概就像树一样,但是上下两端都是正圆……”
“正圆又是什么?”
“太阳!太阳就是正圆!”
“那这个螺旋……?”
“……”
阿诺米斯:你们魔族是真的数学不行.jpg
思来想去,他一拍膝盖,“泰尔,你去打只野鸭子来,要公的。”
泰尔:“啊?”
虽然搞不懂陛下在想什么,但烤鸭很好吃这一点,泰尔还是明白的。村里小孩嘛,摸鱼捉虾最擅长了;野鸭子虽然不常打,但搞个弹弓试试也未尝不可。终末城就坐落在火山口湖中,他马上出门,十分钟后,带回来一只咽了气的绿头鸭。
阿诺米斯赞赏地点点头,一手提鸭脖子,一手抓鸭肚子,用力一挤——
卟的一声,公鸭的螺旋生殖器被挤了出来。
“看到了吗?这个就是螺旋。”
屁屁努默然点头,动作不自然地捂着裆,和同样不自然的泰尔一起退远了些。
“明白了。都明白了。马上就给您搞出来。”
……
在等待金币制造的这段空隙中,阿诺米斯忽然想起,屁精们曾经提到过,他们偶尔会跟东边的领地交换矿石。
据塞列奴介绍,与魔王领东部接壤的土地,属于『贪婪』的公爵梅菲斯特。『贪婪』再往东,才是『暴怒』的怒涛群岛。总之,梅菲斯特也是个奇葩,所以不用管他。但说实话,根据阿诺米斯的经验,他目前还没见到哪个公爵不是奇葩的。
考虑到外交也是工作的一部分,并且也真的对铁矿有需求,于是魔王提笔写(拼凑)了一封情真意切的外交辞令。内容不外乎什么“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你的尊名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听说你家有矿,让我康康”……潇洒签上大名,随便找了个飞羽族拍出去了。
不知道是因为领地近、还是因为信写得好,这次对方竟马上回信了——-
“请务必不要过来,谢谢。”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社恐?-
“那你愿意来拜访下魔王领吗,顺便带点礼物?”-
“不。”-
“我可以知道原因吗?”-
“没有原因,我们只是不喜欢你。”
阿诺米斯:这就是所谓的大国外交吗,好、好硬核啊……
倘若魔王的魔族语再精进一点,就会发现最后一封回信里的端倪,主语用的是“我们”而不是“我”。在魔语里,它俩是同一个单词,只不过“我们”的右上角还多了一个小小的浊音符号。
正当魔王苦恼于外交失败时,寄出了这封信的小妖精们,正因为这个小小的失误惊慌失措。
它们扑棱着透明的翅膀,像蛾子一样飞来飞去,树梢下阳光透落,散落的鳞粉闪闪发光。这边嗡嗡嗡,那边嘤嘤嘤,声音柔软如蜜糖——,
“好可怕呀!他怎么会想过来呀!”
“到底是不是艾萨尔复活了呀!听说长得一模一样!”
“他不会又来吃我们吧!”
一千个声音,一万个害怕,叽叽喳喳,足以把酣睡的巨龙惊醒。可它们的主人仍静静地坐在湖心树下,沉浸在一个无法醒来的梦中。
这个有着『贪婪』之名的深发青年,大半的身子与树融合在了一起,虫孑亲吻他的眼睫,绿苔攀附他的嘴唇。蓦地的一声,一道裂纹沿着眼角裂到下颌,从中钻出一只白色的扑棱大蛾。他的身体竟然就这样裂开了,内里空空如也,只不过是一具徒有其形的空壳。
小妖精们回头看了一眼,又回过头来对视,从彼此眼中都看见了害怕。
它们立刻达成共识——
“绝不能被魔王发现……公爵死掉了!”
……
历经千辛万苦,第一枚魔王金币,终于难产出来了。
比想象中更轻薄,不过也符合预期,毕竟就是照着帝国的诺米斯玛小金币做的,重量应该在5克以下,比现代的大部分硬币都要轻。之所以做得差不多,是为了评估物价水平。与其自己瞎几把编一套出来,不如照抄现成的例子,也免得以后汇率出大问题。
币值按照玛尔塔女士的收入估算。她是一位熟练的酿酒工人,一个月的收入是半枚小金币。在边境城镇,收入会比大城市要低一些,不过消费水平同样也会降低。总之,强行换算一下:
1枚小金币=1头成年猪
这样设计币值还有另一个优势,那就是只有大宗交易用得上。平日里,魔族们还是得继续以物易物。这样一来,即使这胡来的社会学实验出了大岔子,也不至于影响日常生活……
“这个那啥压力机,还真是神奇啊……”老屁精喃喃道。
机器吱呀作响,手工搓出来的螺纹,吻合度不是很好,螺丝往下旋的时候还经常卡住。如果使用次数上去了,估计问题会更加严重。但即便如此,也比用锤子轻松太多。眨眼间,老屁精便又轧好了一枚金币,甚至都不用大修,稍微锉磨下就行了。
要是在年轻的时候遇到这种机器,屁屁威肯定不屑一顾,可能还会砸了这机子,宣称:这都是什么邪门歪道?真正的好作品,就得一锤一锤打出来,这样才有灵魂!
但现在,老屁精是真真切切的受益者,再也说不出半个不字了。
他把螺丝重新旋上去,从敞开的模具里取出新轧的小金币,情不自禁地欣赏起来。真美啊。正面印着魔王的侧脸肖像,背面印着交叉的羽毛笔和纸卷,环绕硬币有着“守卫者”的铭文。本来魔王说要印“他将如闪电般归来”的,可惜位置不够,并且没有人懂他的梗,只得作罢。
但对于老屁精而言,这枚硬币最美的地方在于,它是如此的……均匀。
咔嚓咔嚓,一天下来,就这一台机子,竟轧出了超过两百枚金币。现在限制他们产能的,不是制币了,竟然是黄金的提纯效率。阿诺米斯悄悄告诉屁屁努,如果下次还有谁被送去『熔炉遗祀』,也找机会送来终末城吧。结果这屁精差点又把他们的城堡炸了。
有了这些金币,可以开启下一阶段的计划了。
正在监工物资搬运的塞列奴得知此事,眉毛挑得老高,仿佛要质问:你们背着我又搞了什么!可恶啊,明明在城堡附近留了渡鸦监控的,怎么还会这样!
阿诺米斯熟练地替魔族捋毛:我是来帮你的。你看,其实每次物资发放都有偏差吧?虽然相比人类的国家,魔族的魔口确实稀少,却也不是能死记硬背下来的。更何况还没有魔口普查——我们有机会得做一次,不过现在,还是用下应急方案吧!
于是乎,第一批魔王金币就这么发放出去了。
发放对象很简单:参与物资运输的魔族。
使用方式也很简单:只要拿着这枚金币,就可以去找魔王换一头猪,或者等值的其他物资。当然,自己留着玩也行,不过一般没有魔族会这么做。
很快,魔族们就会发现这些金币的其他妙用。它不仅仅可以找魔王换东西,也可以跟其他魔族换东西——毕竟,无论金币在谁手上,最后都可以找陛下兑付。魔王并没有强迫任何人认同金币的价值,但是,它们已然跟某种东西挂钩了。某种更微妙、更抽象、但也更坚实的东西——
在现代金融理论中,它的名字叫『信用』。
……
更有趣的是,在这次货币推广中,阿诺米斯留了一个漏洞:他没有禁止制作假|币。
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想禁止、就能禁止的。只不过有明确的诏令,总比没有要好。显然他是故意这么做的。一方面,假|币这玩意儿总归会出现的,大家早点吃一堑长一智,总比以后吃大亏要好。另一方面,出于某种很微妙的心态,他其实在观察魔族这种生物。
他将货币带给魔族,就像毒蛇把苹果投进伊甸,带来的到底是智慧还是罪恶?
亦或二者皆有?-
很快,第一波假|币出现了。
或许不该称之为假货,因为分量、成色、形制完全对不上。那只是一头亚龙人从巢穴里抠下来的金坨子。即便如此,亚龙人也认真思考了:就是同一种东西嘛!既然是同一种东西,拿来兑换也是理所应当的!
对此,无论是阿诺米斯还是塞列奴,都不约而同道:“滚。”-
第二波假|币则大大咧咧、不加掩饰地来了。
打制这些金币的屁精,似乎还不明白是怎么被揪出来的。他可是仿得特别巧妙的!模子都是从真币上拓印下来的,不说一模一样吧,怎么着也八九不离十了。就算用最初的母本,打制出来的金币也该有差异的!这种差异明明是可以接受的!
无论如何,抓住就是抓住了,没有辩驳的余地。
从法学的角度来说,没有明令禁止的事,就不应当惩罚。但从塞列奴的角度来说,你们这群刁民,一天不揍皮痒了是吧?这可是真真切切的魔王威严问题!
阿诺米斯惊叹:“这是欺骗。”
塞列奴以为他生气了:“是的。我会适当处罚的。”
可结果魔王却兴奋地握住屁精的手:“你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的吗?均匀程度。你仔细看,真币是完全光滑且平整的,你打出来的却有锤击的痕迹,并且重量分布不均。再加把劲,争取做得更像点!”
塞列奴:“?”
屁精:“?”-
第三波假|币有些羞涩、有些内敛。
最令阿诺米斯印象深刻的是,使用这批金币的,并不是屁精,而是人马!这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人马被骗了;要么,是二者形成了一个小团体。考虑到人马恐怖的报复心,魔王有理由认为,真实情况是后者,他们悄悄结盟了!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简直完全一致了,连成色和质量都看起来差不多了!
然而塞列奴掂了一下,目光冷冷,瞪了人马一眼。于是这家伙自动自觉离开队伍,到一边受罚去了。
考虑到这次的假|币过于逼真,搞不好会有老实工作的魔族受骗,魔王只得站出来,跟大伙科普关于密度的知识。通常情况下,屁精用于制假的粗胚金,纯度在60%-70%左右。而用于制作魔王金币的金子,是提纯至98%以上的高纯度黄金。这可是综合了人类技术(来自法拉克的铅浮法)与魔族技术(来自屁屁努的水银法)的终极法门——
结果大部分魔族不识数,密度辨别法对他们而言还是太高深了。
于是塞列奴杀到屁精的地穴,拎着逼迫他们挨个发誓,绝不会再制作假的魔王金币,违者提前送去亚龙人那儿烧成铁器。早这么干就好了!塞列奴都对自己无语了,多大点事儿啊,怎么还能被魔王绕得忘记了这招-
然后,在遥远的未来,这魔王金币的最后防线也被攻破了。
是的,屁精们发过誓了,向掌管誓约的密特拉起誓,绝不可再制作假的魔王金币。
既然如此,制作真的不就好了?
有那么一小撮屁精,硬是跟着魔王金币杠上了,怎么可能会有屁精仿不出来的工艺品?他们细细研究,从原料到板货,从模具到加工,花上了好几个月,终于做出了一枚与轧制法完全一致的金币。这就是一枚真真正正的魔王金币,即使真币制作者本人来了,也绝无辨别出来的可能。
“抱歉,但是这款金币几周前就废弃了,你没有看到公告吗?”
“不行,已经错过截止时间了,原则上不允许兑换。”
“什么?这是假的?哇!做得真不错啊!可是哥们,你花那么久才做出这么一枚,有这时间,好好工作都能挣好几枚了吧?”
至此,所有的制假尝试宣告失败。魔王金币经受住了考验,可喜可贺。
并且在不久后的将来,在谁也未曾预料到的金融战中,大放异彩——
作者有话说:『贪婪』梅菲斯特闪亮登场!
然后就很长一段时间没他事了,再登场就是帝国篇了,暂时不用管他(喂!
写完才发现,怎么假|币会是屏蔽词的,只能替换成**了……
牛的,怎么伪|币也是屏蔽词……谢谢提醒……
第48章
奴隶13呆呆地看着那截蔫黄的麦苗。
他每天早上都来看的。绿苗鲜嫩, 又细又长,吸饱了水后会在苗尖尖冒出水珠。可肥料滴进去还没几天,那抹绿便肉眼可见地淡了, 取而代之的是火烤般的焦黄。
怎么会呢?13只觉得心里发紧,快喘不上气了。他疯狂回忆每一个可能出错的步骤, 是沤肥的时间太短了?还是肥料加得太多了?又或者是某种他不知道的虫害?……可就算想得脑壳都快炸了, 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知道完了!全完了!
魔王留他一命, 为的就是这棵苗子。可如今,这唯一的希望也没了。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脚一软噗通跪下, 额头死死地磕着地面, 能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吱声。在令人胆战心惊的死寂中, 脚步声来到他的前方, 一步一步,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碾爆成一滩肉泥。
“站起来。”魔王说。
站起来再挨打吗?是了,怎么能劳烦主人弯腰?少年战战兢兢爬起来, 双眼紧闭, 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惩罚。
如果他睁着眼,就能发现, 此刻浮现在魔王脸上的并非愤怒, 而是某种更柔和、更微妙的……不知所措。
阿诺米斯陷入了困扰。虽然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不需要跪下”“你已经自由了”……完全没用。经年累月的思想钢印,不是几句轻飘飘的的话就能抹去的。话又说回来,这孩子和他妹妹还没有名字,数字可算不上名字……但比起擅自起一个,是不是让他们自己决定会更好呢……
越想越复杂, 他叹了口气,回到正题:“你没有犯错。”
13愣愣地抬起头。这句话是听懂了,但没完全懂。
他看看苗子,又看看魔王……苗都死了,怎么会没错呢?
“我给你的命令是沤肥,而不是种活它,不是么?你已经很好地完成了工作。”
这也行?13惊呆了。
可好像……确实是这么个理。
“所以,你没有错。”魔王又强调了一遍,“麦苗死亡是符合预期的……呃,符合预期的意思是,这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一切都是我的计划……”说不下去了,魔王只好伸出手。少年因此瑟缩了一下,但没躲,挨打也是不能躲的。但最后,那只手只是轻轻落在头上,“总之,你做得很好。”
原来不是要打他。
这还是头一次,13壮起胆子直视魔王的眼睛。先前几次的匆匆一瞥,只记下了那是红色的,血和火一样的红。但仔细看的时候才发现,其实要更透亮些。就像顶着毒辣的太阳干了一整天的活,傍晚时分终于喘口气时看见的火烧云……那是休息、回家还有安全的颜色。
“那、那接下来要干什么?”13小心地问。总得干点什么吧。
“唔……”魔王犯了难,“小麦的季节是不是已经过去了?”
“还没!到五月初都来得及!”
对哦,这里一年有13个月,春天的时间也长了一点,还来得及进行最后一轮测试。
错过这一轮,就要等到半年后了。
看着那截黄不拉叽的小苗,阿诺米斯陷入了沉思。
有问题的既不是土壤,也不是水。
排除其他所有选项,哪怕剩下的那项再不可思议,也只能是正确答案:空气。
是空气中的某种成分抑制了农作物的生长。
但还是说不通……如果一直以来都是空气的问题,为什么现在可以长出一截苗来,而在密米尔的时代却连发芽都不行?而如今他们的苗又死了?明明空气的成分是一样的吧?
等等,真的一样吗?
他觉得自己隐约抓住了一丝线索。这是很容易想到的:现在的魔王领,跟三十年前最大的区别是什么?是被神圣帝国揍了一顿(划掉)。再然后呢?总不能说揍一顿就让空气质量变好了吧?
魔王皱紧眉头,不自觉地踱来踱去。已经很接近真相了,就差那么一点了。密米尔曾用失败垒起了一串多米诺骨牌,直通终点,如今只差最后轻轻一推。他踱至壁炉,踱至书架,踱至窗边,瞥见桌子上的活性炭除臭面具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重重一拍桌,呼吸急促起来。
“原来是这样……”阿诺米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最后一枚拼图归位,那掩藏在百年光阴背后的真相,排山倒海、呼啸而来:帝国烧毁了这片土地的黑森林,焦炭却阴差阳错地发挥了活性炭的作用,吸附了空气中的某种毒性物质。而如今,随着时间流逝,这些焦炭也终于吸满饱和,于是空气中再次充满了毒素。
不,等等,这还只是一个猜想。
任何一个未经验证的猜想,都不能被视作事实。
一瞬间,阿诺米斯脑中瞬间闪过无数个方案,玻璃花房、活性炭、甚至可以考虑人类的大净化术……看到了吗,密米尔?马上就会有答案了,我们马上就要走到最后一步了。
“再帮个忙!”阿诺米斯抓住13的手,吓了少年一跳,只能呆呆地点头,“我们要去人类那里采购种子!”
“哦、哦……啊?!”
……
白色染发剂不好找,黑色还是很好找的,他们这儿不就有现成的墨水吗?
早年密米尔游历大陆,见多识广,区区墨水配方自然不在话下。粗糙一点的,就是将木炭磨成粉,混合上树胶再捣成细细的泥浆;要想更精细一点,则可以先用动物油脂做成蜡烛,然后将陶碗倒悬在点燃的蜡烛上方,那熏黑一片的碗底,都是最上乘的墨灰。
现在他们将库存的墨水都倒腾了出来。阿诺米斯正襟危坐在阳台上,脖子上围了一圈口水兜;玛尔塔则拿着羊角梳,蘸着墨汁,仔细地把那细白柔软的短发梳成黑色。
这工作比想象中要麻烦,毕竟墨水不是为了染发设计的,很容易褪色得斑斑点点。所以他们只打算简单染一遍,就不洗头了,等干了后再把黏在一起的发丝一根根搓开。
当然,即使是这样,肯定也维持不了多久。问题不大,考虑到用狮鹫飞行,来回用不了几天,掉色就掉色吧!
“如果陛下打算去买种子,最好先找银钱商换成当地的银币,很多农民不认外省钱的。” 玛尔塔一边梳,一边细细叮嘱,“汇率经常变,我也说不准。不过,无论是哪种小银币,二十枚肯定够买一大麻袋没脱壳的小麦了,千万别买贵。”
“汇率?”魔王心里嘀咕,你们一个统一的帝国,内部还有汇率?
“我们那儿有好多种钱的。现在最流行的是尤里乌斯币,也就是刚去世的尤里乌斯陛下铸造的钱。然后以前的皇帝也会发行他们的钱,还有各个行省也有自己的钱,成色不同,能买到的东西也不同……总之银钱商会算清楚的,虽然会亏一点,但绝对不会有假|钱。”
阿诺米斯盘算了一下从死人身上扒来的硬币,虽然说起来有点地狱,但因为死的人够多,所以钱肯定是够用的。但话又说回来,忽然拿这么些五花八门的硬币去兑换,会不会很可疑?
他又问了下玛尔塔,哪里有金铺,能不能带点屁精打造的金首饰去回收。不过显然,生活在温饱线上的单亲妈妈,很难有机会了解这些,只能到时候自己再看看了。
大致梳理完一遍头发,玛尔塔左看右看,忽然意识到一个大问题:“陛下,不能穿白衣服,蹭到墨汁实在太明显了!你先在这晾干,我去找件黑衣服来!”
还没等魔王回应,她就风风火火跑开了。魔王只得老实坐着,在阳台的微风和花粉中,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也不知道眯了多久,或许只是很短的时间,再一次有人拨弄他的头发。这一次有点疼了,他龇牙咧嘴,想着可能是墨水黏住了头发,要解开得费点劲。
“陛下,”塞列奴问,“这是在做什么?”
“……”
渡鸦们接连落在围栏、茶几、还有魔王的脑袋上。魔王默默捂脸。在他身后,塞列奴松开发梢,施施然越过阴影走进阳光中,一边捻稔着手套沾上的污渍,一边低头看着魔王,喉咙深处滚动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嗯?”
事已至此,谎言无用,阿诺米斯决定开诚布公谈谈。
他先铺垫了一下,从密米尔的夙愿讲起,先打一张亲情牌;然后佐以实验结果,论证新方案的可行性,再打一张科学牌;紧接着畅想推广小麦后的美好愿景,又打一张画饼牌……倘若有个牌佬路过,定要直呼“这家伙牌也太多了”!
他一直说,塞列奴也一直听,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来到底是“言之有理”还是“我听你放屁”。阿诺米斯心虚得很,主动让步,越让越多,最后变成了“实在不行,去边境线捡点垃圾回来也行”……
“明白了。”塞列奴点头。
“真明白了?”阿诺米斯不敢相信。
“真明白了。”塞列奴再次点头,“你还是忘不了人类。”
……你到底明白了什么啊!
还没等魔王反驳,咚的一声,一个脑瓜崩弹得他脑瓜子嗡嗡嗡。他捂着脑门,指间散落的碎发尽数恢变回了白色。
“别闹!”阿诺米斯猛地站起来,“这很重要!”
“我不在乎。”塞列奴说。
“这可是密米尔一直——”
“密米尔已经死了。”有那么一瞬间,塞列奴的表情微微扭曲,但马上恢复如常,“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可我不在乎。死了就是死了,无论什么愿望,都没有意义了 。”
渡鸦落在塞列奴肩上,异瞳在阴影中微微闪烁。
无论如何,死的永远没有活的重要,这是所有魔族都认同的道理。
“也不只是密米尔,其他魔族——”阿诺米斯试图迂回。
“你站在哪一边?”塞列奴忽然问。这还是头一次,他在魔王面前如此锋芒毕露。 “魔族还是人类,你究竟想站在哪边?”
阿诺米斯:中间.jpg
阿诺米斯:不是、等等……你是怎么滑坡到站队问题去的……
没有任何解释的机会,诘问汹涌而至: “这就是你的承诺?不会再跟人类有任何瓜葛不是第一次了。已经无数次了。你想饲养人类?可以,多几头宠物而已。你要送走法斯特?罢了,也算是祂应得的……可为什么?你明明已经站在了我们这边,为什么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背弃诺言,前往人类的土地、用着人类的规则、去跟人类合作?”
阿诺米斯安抚地举手, “这对魔族是有好处的。你也知道,人类迟早会卷土重来,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做出改变。农作物改良、增加魔口、建立秩序——”
“如果真的是为了魔族,”塞列奴奇怪地问,“为什么不趁现在打过去,把所有的人类都杀光?”
『杀光』
这个词重重地敲击着阿诺米斯的心脏。塞列奴听到了他的心跳,心下了然,讽刺的笑容快要溢出来了。他不想再听那些关于人类的狡辩了,抢一步上前:“借口。无论陛下要说什么,都是借口。”
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倒退一小步,试图绕桌走位。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闲出屁的魔王跟公爵开始了抽象二人转。“我可能表述得不是很清楚,但大家的出发点都是为了魔族,有什么分歧都可以谈……”
塞列奴步步紧逼:“够清楚了。你不就是在想那一套吗?魔族和人类是可以交流的,战争是不必打的,只要稍微想想办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今天买点东西,明天通个商路,后天就彼此理解、和平共存了——”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1]!” 魔族竟然有这智商?幻听了吧!
“你以为没有人试过吗!”塞列奴忍无可忍,一拳锤碎了桌子,在飞散的零件中咆哮:“抱着这种愚蠢的想法,最后就是个死!”
“谁?”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空气一滞,诡异地安静下来。沉默中,彼此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墨水沿着砖缝流淌,一直蔓延到塞列奴脚下,忽然与他记忆中的猩红血泊重叠了。回忆如沼泽气泡翻涌而上,燃烧的夜晚、恢弘的圣殿、伫立的十字架,圣骑士们兵戈相接,用铁与火庆贺着魔女的死亡。
而他盯着十字架上的母亲,直到她流尽最后一滴血,一刻也没有眨眼。
“没有谁。这不重要。” 塞列奴深吸一口气,咽下嘴里泛起的血味,又接着道:“你觉得你很聪明,在做正确的事,可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聪明人。每个自以为是的人都是这样,然后他们就死了。密米尔如此,艾萨尔如此,我所在乎的每一个魔族……都是如此。”
“你能理解吗?”他放缓了语气, “我并不是在指责什么,我只是……只是在担心你。”
这话一下把阿诺米斯给干沉默了。
不是,这什么套路?猛男柔情?哇靠难顶。特别是那双高傲的异瞳,配上些微示弱的语气,竟与受了委屈的小狗有几分相似。所以当塞列奴伸出手,试图达成共识时,那气氛实在有点无法拒绝。
“别再想人类的事了。”塞列奴给出了另一个选择, “魔族有陛下,还有我,足够了。我会作为陛下的盾与锋刃,讨伐逆臣、收复领地。假以时日,团结起来的魔族,又何惧人类?”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还能怎么办?总不能戳人肺管子,揭某人被勇者暴揍的老底吧?
当然是假意改信,日后悔过啦!
“我知道了。”阿诺米斯叹了口气,回握住塞列奴的手,“都听你的。”
然而当他想把手抽回来时,却被对方死死卡住,纹丝不动。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来不及了。只见塞列奴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声道:“谎言。又一个谎言。”
魔族忽然重重地一挥手,渡鸦惊飞,城堡的门窗由远及近依次闭合。“既然如此,我诅咒你。” 漆黑的精灵聚拢而来,如毒蛾鳞粉,遮天蔽日,“你不得离开终末城一步,从此时此刻,直到时间尽头。如有违背——”
无数恶毒的诅咒浮上心头,刀枪斧钺、烈火油烹……落到最后,却只剩一声细不可闻的轻语,模模糊糊消散在空气里。
啊?啊?最关键的那句呢?话别只说一半啊!
阿诺米斯正要追问,塞列奴却矜持地后退一步。
“失礼了,竟对陛下做出如此不敬之事。”他微笑道,仿佛赢得了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
“不过,对陛下而言,打破这种程度的诅咒轻而易举吧?”——
作者有话说:【1】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白学梗
第49章
好消息:据说诅咒跟誓约不一样, 可以解的。
坏消息:不会解。
更坏的消息:那个诅咒正在围观魔王拉屎。
阿诺米斯坐在马桶上,默然捂脸。
对的,他们有马桶。用木头和铜丝箍的。这马桶的来历还颇为坎坷。根据密米尔手札中的只言片语, 前魔王是无所畏惧的拉野屎派,而元素化的冰霜巨龙则是不拉屎派, 二人本不需要马桶。但在法斯特孵出来后, 这懵懂无知又尚在磨牙期的小婴儿, 捡到什么都会往嘴里塞,直到某一天——
此等趣闻暂且按下不表,现在伫立在魔王面前的, 是一个由精灵构成的黑色人形, 轮廓模糊、没有五官、像坨烂泥。自从塞列奴下了诅咒, 这鬼东西就寸步不离地跟着他。平时倒也没什么动静, 可一旦魔王半只脚踏出城堡,它就瞬间化身《咒怨》里的伽椰子, 四脚着地狂奔扑来,奔放得很呐!
可要说它奔放吧, 现在又特别内向, 看人拉屎的时候也不吱声……
阿诺米斯默默提起裤子,离开时狠狠地将门甩上, 啪叽一声诅咒被拍平成了一摊泥。没一会儿, 黑色从门板淅沥沥渗出, 又再度凝聚成人形跟上。
他已经尝试了好几种思路,包括但不限于:跟精灵聊天(它似有所动,但没完全动);去图书馆找解咒方案(简直就像温水泡脚了一整个学期,期末却喝不完的那盆洗脚水);拆下一小片窗户随身携带,并试图定义其为城堡的延伸(抽象, 并且毫无用处)……
“陛下、陛下……”小小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阿诺米斯还沉浸在思绪里。其实他也不是非得亲自去,派个人类去不也一样?最大的问题在于,到处都是塞列奴的渡鸦,要是被这货察觉到了……很难说不会痛下杀手……
“陛下!”小灰鸟憋足了劲,小喊一声,但还是来不及阻止魔王啪叽一脚踩进野屎堆里。
阿诺米斯僵硬片刻,不动声色挪动尊脚,冇事发生般转过来。
小灰鸟心下钦佩,不愧是陛下呀!竟然对此等美食(鹿首精屎)无动于衷,甚至还踩上几脚,多么惊人的自制力!他藏起小小的惊叹,打开背着的小布包,里头都是瓶瓶罐罐:“老东西说第一批万能药就这些,他想马上开始下一步——”
“等等,老东西……?”
“就是法拉克先生……呀!口误、口误,是法拉克!没有先生!他说要深入学习陛下的思想,严格落实陛下的命令,坚决捍卫陛下的道路……中间忘了……总之,他想先从水和油开始研究。但是厨师长说油很珍贵,不能给区区人类,所以我来问问陛下的意思。”
基本上魔族都厌恶人类,这种局面也可以预见。本来就连给法拉克找个助手都难的,别一不留神被吃了吧。还好奥维尔性子软,不忍心看一个断腿老头疲于奔命,这才有了现在这份跑腿的安排。
阿诺米斯在草地上蹭了蹭靴底。黏糊糊的诅咒游来荡去,穿过奥维尔的身体时,惹得小孩打了个喷嚏,茫然地抖了抖羽毛。看来诅咒跟其他精灵一样,对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不可见的。
“嗯,你这样跟吱吱说,”阿诺米斯默默移开视线,“就说是我想吃,请她随便给点。以后遇到类似的情况,知道怎么说了?”
小灰鸟猛点头,却没有马上动身。犹豫了好一会儿,他才鼓起勇气问:“陛下……你跟塞列奴吵架了吗?”
阿诺米斯:……你们这小道消息比帝国记者还快啊!
阿诺米斯:“没有吵架,是他无理取闹。”
这不就是吵架嘛!还是很严重的那种!小灰鸟默默地把吐槽憋在心里,声音小小,一副『离婚了你要跟爸爸还是妈妈』的纠结表情:“大家都在讨论,如果陛下跟塞列奴打起来了,到底要站在哪一边。我、虽然我没什么用,但还是想帮陛下的忙……”
“不需要。”阿诺米斯忽然说。小灰鸟一下子捂住嘴,以为自己说错了话。 “你不需要站队。也不需要在我和塞列奴之间二选一。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如果你不用力赞美我,那就是敌人-
如果你不用力憎恨他,那也是敌人-
如果你在二者之间游移不定,更是敌人中的敌人。
虚空索敌、强迫站队、党同伐异,这就是建立凝聚力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但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立场不该比事实更重要。塞列奴让他在魔族和人类之间二选一,他当时无法回答,可现在忽然反应过来,“必须做出选择”这件事本身就是错的。
阿诺米斯蹲下来,看着小孩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是为了让你做出选择,才成为魔王的。恰恰相反,是为了让你们不再选择。”
正如同他们初见的那一天,阿诺米斯告诉他的,不需要选择吃掉亲人。
从一开始就这样承诺,而如今,依旧如此。
安静了片刻,奥维尔似乎下定了决心:“我知道一条密道,陛下可以从那里离开。”
“?”
“只要塞列奴不知道,就不会吵起来了吧?请陛下放心,除了我以外,没有任何魔族知道。”
“等等、等等,哪来密道?”
怎么你们终末城,表面上固若金汤,实际上漏得跟筛子似的?
还有,你是哪来的隐藏NPC啊?怎么对话还能触发隐藏剧情的?
小灰鸟可不晓得魔王心里的弹幕刷屏。他只是四下张望,确定附近没有走漏消息的风险后,这才小脸严峻踮起脚尖,阿诺米斯也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
“不要告诉姐姐们哦,会生气的。”他投下一枚重磅炸弹,“爸爸曾经捡到过人类的小孩,从那条路给送回去了。”
……
终末城坐落在火山口湖里,而秘密就在湖水中。在静谧深邃的某处,有一个黢黑的湖底洞,经过一系列复杂的弯弯绕绕,最终通往地底溶洞。虽然地洞出口还在魔王领境内,但对于避开塞列奴的视线而言,已经足够了。
但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个要解决的问题:不摆脱诅咒,就无法离开终末城。
阿诺米斯托着光球,沿着旋梯拾级而下走向地牢,人形诅咒也如影随形。
他其实有点在意塞列奴之前提到的某人,也因此跟小灰鸟打听了下,有没有什么关于塞列奴过去的小道消息。但只得到一个不明所以的传言,那还是半羊人吃多了发酵果实后瞎侃的,什么“有一群生活在月亮上的魔族[1]”“ 来自月亮的『黑公主』” 之类的胡言乱语。对此白鸟评价:念书念傻了。
姑且不论真假,完全没有帮助倒是真的……
既然如此,选项就只有一个了。
“莎乐美,”魔王站得离牢门远远的,盯着凶杀现场似的干草堆,小声哔哔,“头要不要?”
下一秒,零零散散的死人一骨碌爬起来,飞扑到栏杆边,兴奋得像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小狗。 “要的,要的。”
“虽然我也很想给你,但是你想啊,这里有塞列奴,就算你拿了头,也不好带走吧?”阿诺米斯谆谆善诱。
“……”脑子不太好的莎乐美陷入沉思。
“所以,最好是我亲自去见你,完成我们的约定,是这个道理吧?”
“……是?”
“所以,如果我遇到了一点困难,不方便离开,你是不是应该帮个小忙?”
“是!”
是笨蛋真的太好了!!!
阿诺米斯感动得几乎泪流满面。他立刻让开一步,莎乐美眼珠转动,纯白瞳仁锁定了黑黢黢的人形。她竟然看得见!来不及细想,阿诺米斯一把抓住诅咒,像抓住一条滑腻的泥鳅,直挺挺地塞到小女孩面前,只差说“求你了姐,别再让它盯着我拉屎了。”
“一个诅咒。”莎乐美轻声说,“真可爱。”
不知道这个可爱是什么定义。不能细想。莎乐美伸出干枯的兽爪,轻轻触碰着也许是人形脸颊的部位,下一秒诅咒如沸腾般剧烈波动起来,体积不断蒸发缩小。
“不,不行。”莎乐美忽然缩回兽爪,爪子上勾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线,一端连着诅咒,一端连向看不见的远方。“诅咒与塞列奴相连,一旦破除,会被发现的。”她稍加思索,忽然诡异一笑,嘴巴张大至整张脸都裂开——
然后把诅咒一口吞下。
阿诺米斯:……
这还没完,她又打了个嗝,不小心呕出来少许黑泥。秉持着“掉地上三秒内还能吃”的原则,她迅速捡起来搓巴搓巴,揉成一个团塞回嘴里。
“好了,它被关在我里面了。”莎乐美拍了拍肚皮,“你可以来见我了。”
画面过于逆天,但一想到是莎乐美,倒也正常……个鬼啊!阿诺米斯想了又想,一想再想,还是没法从精神污染中恢复过来。一想到也许将来的某一天,奴隶哥哥也有可能受到此等冲击,同情和怜悯顿时占据了上风。
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问句:“你要占据这具身体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莎乐美歪歪头。
“这具身体,原本属于另一个孩子吧?她已经死了,让死者在生者面前延续,是非常残酷的。”
“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很开心?”莎乐美把头摘下来,耳朵贴着心脏的位置,“这孩子也说很开心。”她把头插回去,郑重点了点头,熟练地开启自我表扬,“她很快乐,她爱的人还有爱她的人也很快乐,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我又做了一件好事。”
“可这种状态……她还是她吗?”
“为什么不是?”莎乐美奇怪地问,“只是因为她腐烂了、残缺了、死去了,就变成另一个人了吗?可是,构成你的元素也在不断替换。你吃下去的成为了你的一部分,你丢弃的不再属于你,如此循环往复——现在的你,又有多少是最初的你?如果你还是你,为什么她不能是她?”
这就是所谓的忒修斯之船[2],一艘航行在大海上的帆船,不断被替换掉损坏的木板,直到再也没有一片最初的木板。那么,这艘船还是原来的船吗?
有一种说法是,构成船的并不是“木板”,而是“木板以特定的形式被组装起来”。即使把木板换成铁板,它也依旧是一艘能够航行的船,真正重要的本质其实是“有序结构”。
从这种角度看,死者依旧是生者本人,她保持着原来的有序结构、甚至保留了大部分的构成元素。不再发生变化的她……甚至比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她自己。
但是,这个理论也会引起另一个悖论。阿诺米斯稍加思索,认真提问:“如果你认为构成一致,就是同一个人,那么请思考这个问题:现在有一台传送机器[3],它能够把人从一个地点传送到另一个地点。它的原理是,在目的地复制出一个完全一样的人,同时在出发点销毁原本的人——”
“传送魔法的原理是空间扭曲。”莎乐美面露怜悯,“我们不用那么原始的物质复制。”
“别打岔!”阿诺米斯硬着头皮把台词讲完,“现在,这台传送机器故障了,没有销毁出发点的那个人。现在,这两个人,谁才是真正的本人?”
“……两个都是?”
“很明显不是吧!”
莎乐美低下头,用她神奇的小脑瓜思索片刻,很快又抬起头:“唯一性?也就是说,只要确保同一时刻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本人?如果是这样,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为什么这段对话似曾相识?
“只要把多出来的都消灭,剩下的就是本人。” 莎乐美骄傲得像发现了宇宙真理。
“……”
根本难不住她!!!
阿诺米斯陷入了深刻的自我怀疑。也许她说得有些道理……也许生命的存在不止一种形式……仔细一想,除了脑回路清奇,她也没干什么坏事,人又不是她杀的……话又说回来,魔族哪个不奇葩的,其他的都能忍,这一个也可以求同存异吧……退一万步讲,谁又能证明她是错的……?
他抬起头,话到了嘴边,对上莎乐美求表扬的视线后,顿时咽了下去。不,不能再聊了。他好害怕再聊下去,迟早得疯一个。显然,莎乐美已经不能再疯了。
“你要来见我。”莎乐美的声音被他抛在身后,一并搁置的还有关于生命、自我、存在的问题,唯有延绵的呼唤回荡在地牢中,“这是我们的约定——所有的约定必将践行!”——
作者有话说:#稍稍修改了上一章末尾部分的内容,增加了塞列奴无理取闹(?)的背景故事。
【1】塞列奴的名字来自Selene(月亮)的变体。他的母亲是“来自月亮的黑公主”,给了他金色的眼睛。
【2】忒修斯之船:可能是古希腊的哪个谁提出来的。
【3】传送悖论:俺也不知道是谁提出来的!
第50章
霍夫曼是一名帝国军人, 同时也是所谓的良家子:军人世家,代代尽忠。尽管祖上有着殖民地的土著血统,但还是靠着建立军功摆脱奴籍, 通婚之后融入帝国。等到了霍夫曼这一代时,已经是正儿八经的帝国公民, 可以在军团中任职百夫长了。
如果一切顺利, 在这场对魔族的战争结束后, 他本应得到令人艳羡的金钱、奴隶、土地,从此可以过上不事劳动的庄园主生活,甚至可能任职某些小地方的执政官……如果顺利, 如果。
可偏偏就遇上了魔王!
自从在碎星镇与魔王打了个照面, 霍夫曼的人生就如同坐上了过山车, 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向下俯冲。
先是与魔族停战了, 还没来得及争得荣耀,便匆匆踏上了回程的道路。再是途经潘诺尼亚行省时, 不知怎的编制被拆分出来,留守在了这种蛮荒边境(*见17章);本以为高卢叛乱、率兵镇压会是一个机会, 结果刚抵达高卢, 便有传言沙漠中出现了死人军团,于是胆小的贵族向军团要人, 硬是把他从前线挪到了后方……
霍夫曼怎么也想不明白, 自己是怎么一步一步沦落到这般境地的。别说建功立业了, 现在这情况,除非退役,否则连回趟家都是奢望。最后一次见到妻女,已经是四年前的事了,如今恐怕孩子都不知道还有个父亲吧!
想到家人, 这名百夫长冷硬的脸庞终是柔和了几分。他掂了掂钱袋子,想起来这些天珠宝商人在贵族宅邸进进出出,展示一件又一件首饰,看得他心里有些发痒——妻子也该添件漂亮首饰了,项链、手镯、戒指,无论哪一件在她身上都好看。
怀揣着难得的细腻心思,霍夫曼便装出行,来到了珠宝商店。陡一进门,肉桂和没药的香气袭来,差点没把他鼻子熏歪。但很快就顾不得这些了,因为熟悉的灰袍背影映入眼帘,看得他眼角重重一跳——
“这位客人,你这金子——不纯呐!”坐在柜台后边的学徒拖长了腔调。
“不纯?”灰袍下的声音简直是午夜梦魇。
霍夫曼:……
霍夫曼:怎么是他!怎么又是他!甚至连斗篷都没换,还是那件垃圾堆里捡来的破烂!
他立刻转身面对橱柜,佯装端详那些精美的展览品,这形迹可疑的模样引起了店里养的打手们的注意。其中一个吐掉嘴里嚼着的烟叶,走来不远不近地盯着,提防被顺走点什么贵重物品。
那头的学徒还在不知死活地继续。只见他从柜台下边拿出一块黑石板,上边有几道深浅不一的金色划痕。这就是所谓的“试金石”,把金属在上面摩擦留下痕迹,通过对比颜色纹路,能区分材质和品质。
“喏,这个是金币擦出来的,这个是金矿板料擦出来的……”学徒从左到右依次指给魔王看,魔王甚至还看得兴致勃勃,“你这坠子擦出来是这样的。”他轻轻一划,留下一道更浅更明亮的金色,“你瞧,颜色差远了。”
“有没有可能是我的金子更纯……?”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最标准的尤里乌斯币!”学徒对这个可能嗤之以鼻,不过眼珠子一转,又说:“但是嘛,打个折也不是不能收……行不行?行的话就过炉子?”
百夫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也行。”阿诺米斯也就随口一说,他并不想引人注目,“不纯就不纯吧,能换多少?”
百夫长舒了口气,疲惫得仿佛刚刚与一百个蛮子搏斗。可下一秒,学徒的动作让他心里蹭的窜起一把火。只见学徒拿起大剪刀,咔嚓几下把金坠子剪碎——这是常规操作,为了确保金子里头没掺什么杂质——可霍夫曼被那种剪刀坑过,双面剪,刀锋侧有凹槽,剪下去的时候能偷掉客人的金子。
这群毫无荣誉可言的奸商!霍夫曼绷紧脸庞,下意识想出声提醒,忽然一愣——
他在想什么?帮一个魔族?
就这么一小会儿的功夫,碎金子已经在坩埚里烧熔成了明亮的小球,又被转移到水桶中,嗞的一声冒起阵阵白雾。当学徒把金锭丢到明显克扣重量的秤盘上时,霍夫曼早就忘了与魔族不共戴天的事,心里被纠结扯成了两半——
一半仍然坚信,魔王其实早已看穿一切,只不过有着更为重要的阴谋,此等小事只等秋后算账;另一半却忍不住怀疑,会不会有可能,只是可能……魔王难不成真的是个有钱的傻子?
“2赛姆斯(*约27克)。”学徒记下重量,然后又丢到量杯里测了一**积,一边挠头一边算数,“黄金的密度是……然后算纯度的公式……”想半天没想起来,他用手指沾着唾沫翻看桌上的一本厚书,“嗯,根据帝国皇家大学的矿物指南,这里可以用『浮士德公式』……”
“算错数了。”阿诺米斯忽然说。
“别吵、别吵,正算着呢!”
“这里漏了一个变量。”阿诺米斯倚着柜台凑过去,指着石板上的错处微微一笑,“当然,要是你想开十倍的价钱,我也不反对。”
学徒微微一愣,盯着粉笔公式猛瞧,忽然涨红了脸,嗫嚅着挤出一小声谢谢。像他们这种学徒,要是算错了钱,就算被鞭子抽死也不能有怨言的。他低下头,也不好意思吱声了,默默算着。
阿诺米斯试着拿起书,却发现书脊是用细链子锁在桌上的,只得把书旋了半圈朝向自己。是手抄本,怪不得要锁着,想必很贵吧。但是与落后的出版水平相比,上边的知识倒是有点出乎意料了。
“未知数和方程啊……”
虽然看不太懂帝国文字,但数学公式还是很好猜的。阿诺米斯不由得感慨:现代人经过千年的学术积累,即使是一个孩子,也能口算出眼前这个简单的方程;但对于这个时代的人而言,应该难如天书吧。
“涉及到未知数,确实有点复杂,我告诉你一个更简单的公式吧。”阿诺米斯伸手,学徒下意识把粉笔递给他,“数学有一个通性:参数越多,计算越简单;参数越少,计算越困难。你现在只有重量和体积两个参数,所以算密度容易,算纯度难。但如果想办法测量出更多的参数……”
“这个方法叫做‘吊水法’。顾名思义,用一根细线系着金子,将其悬吊在水中,注意别触底。推导过程是这样的……这里再考虑浮力……最后就能得到一个公式:金子纯度=金子的重量÷(金子吊于水中时两者的总重量-水的重量) ÷金子密度……怎么样,直接套公式,是不是一下子简单很多?”
“……”
“……没事、没事!我教过比你更笨的,一定能教会的!”
“?”
那头的话题渐渐跑偏,这头的霍夫曼心里愈发不是滋味。不仅仅是因为魔王所展现出的学识——他虽听不懂,却也隐约意识到,或许不输那些帝国最优秀的学者——但真正令霍夫曼难以接受的是,此刻微笑着讲学的魔王,看起来竟有那么一点……像个好人。
好人。霍夫曼咀嚼着这个过于幼稚的词。自己一直秉持家训、恪守原则,做一个荣誉且正义的帝国公民,可刚刚却没有站出来,制止那种无耻行径……但这毕竟是战争,战争期间理应以帝国的利益优先……
他很快想通了。一码归一码。与魔王为敌是正确的,制止珠宝商偷奸耍滑也是正确的。眼下,他应该静待魔王离开,然后立刻向军团长汇报;再之后,掉转头来教训这群胆大包天的奸商。
正当百夫长终于想出了最优解时,魔王却一个手滑,吊着的金子掉进水杯底。
水杯连同水的重量是7赛姆斯,加上金子后是10赛姆斯,也就是说,金子的重量实际上是3赛姆斯(*约40克)……
阿诺米斯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学徒,霍夫曼也难以置信地盯着阿诺米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认,原来魔王真的只是……魔傻钱多。
“你们——”阿诺米斯开口。
“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闹事!”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金店老板抢一步上前,一掌拍翻了桌上的一切。这扣秤的事情要是传出去,那他生意也别做了。“来人!把这偷东西的贼送裁判所去!”
打手们一拥而上,场面登时陷入混乱。百夫长暗道不妙,立刻拔剑,顺手给自己上了几个防御强化。然而,预想中的惨烈战斗并未发生,魔王被轻而易举制服了。推搡间斗篷的兜帽滑落,露出一眼假的漆黑短发。
他们的视线短暂交错,霍夫曼屏住呼吸——
然后阿诺米斯便毫无反抗地被押走了。
百夫长愣在原地,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一下沉到了谷底。也许是因为魔王的行动叫人摸不着头脑,背后定有什么可怕的阴谋;但更也许因为……自己又一次违背了原则。
无论如何,此事非同小可,必须马上报告。可他刚一转身,便被金店老板堵住了去路。这贼眉鼠眼的老板,捏着卷翘的八字胡,上下扫了几眼,慢条斯理道:“这位客人,打坏了东西,得赔吧?”原来是方才拔剑的时候,打碎了一个玻璃花瓶。
霍夫曼不欲争辩,一个抬手,受到惊吓的老板立刻躺倒,哎呀叫唤起来。结果他只是丢出一个钱袋。其实如果单论身手,这种民间店铺雇佣的打手,怎么可能拦得住帝国军人?可坏就坏在霍夫曼过于正直,既然是自己理亏,那必不可能动手。
老板也不害臊,一骨碌爬起来,叫学徒去验一下钱币成色。两枚大金币,十几枚小金币,若干枚银币——
过火一烧,竟真的烧出了问题!
霍夫曼瞳孔紧缩,盯着那几枚褪成灰黑色的小金币。那是高卢行省铸造的金币,作为军饷,由财政官直接从金库里拨给军队,中间没经过任何第三方。铸造及使用假|币,在帝国可是重罪!
……
几小时后,紧跟着阿诺米斯,霍夫曼也被投进了地牢。
与其说是地牢,倒不如说是地洞,冬天用来存储土豆和甘蓝的那种。霍夫曼仰头,看着洞口垂落的绳梯被收上去。明朗的阳光形成一道光柱,在他身上投下栅栏的阴影。
他叹了口气,收回视线,打量起眼下的情况。潮湿的草堆,吱吱叫的老鼠,臭烘烘的屎尿味,还有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红眸。
百夫长:“……”
魔王:“哎呀。”
呀个头啊!!!
霍夫曼向后一跳,下意识摸向腰侧,这才想起来剑已经被收缴了。没有武器就算了,想来在魔王面前也没什么用处。真正可怕的是,自从那声哎呀后,双方就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场面尴尬得闻者伤心听者落泪,恨不得用脚趾抠出个豪华隔间……霍夫曼一辈子就没打过这么难捱的仗!
打破沉默的是地牢中的第三个人,他似乎很早就被关进来了,此时像是活跃气氛似的,从黑暗中递出一只被撕成两半的老鼠,“来点?”见没有人回应,嗤笑了声,自己埋头啃起生鼠肉来,语气含糊不清,“说来听听,都犯了什么事?”
“高卢人?”霍夫曼眼神微凛,从口音和纹身分辨出来。
那黑暗中的高卢人,模样凄惨,浑身破烂,牙齿被打掉了几颗,说话都不利索。他饮着血咽下鼠肉,这才一瘸一拐拖着脚镣从黑暗中走出来,露出来的却是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此人正是革命军的二把手。
至此,用真钱的人,用假|币的人,还有零元购的人——
在高卢的地牢里,欢聚一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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