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王没搞懂状况:“我是因为黄金进来的……?”
百夫长咬牙切齿:“假黄金。”
二把手满不在乎:“我?没花钱就进来了。倒是你, 帝国军人也沦落到用假|钱了?”
“闭嘴。别试图套话。”霍夫曼不吃激将法。缄默是军人的美德。
他找了个干燥的角落坐下,谨慎地打量这名高卢人。虽然人不在前线,但他多少还是了解一些战况的。叛乱军占据了高卢首府, 但现在已经被帝国军包围,覆灭也只是迟早的事。眼前的高卢囚犯, 想必就是叛军之一, 只等着凑齐一堆被拉去广场公审处死。
碰了一鼻子灰的二把手也不气馁, 转向阿诺米斯,试图搞到点外头的情报。极少有魔族是完整的人类姿态,在加上牢里消息闭塞, 所以他压根没往那方面想, 只当这是一个倒霉的外乡人。“兄弟, 想必你也是被暴政所害的可怜人。别害怕, 跟我们革命军混吧,只要来了就是自己人, 还会发小麦和盐,有时候还有鸡蛋——”
说到好处, 高卢人眉飞色舞的, 与其说是革命家,倒更像个搞传销的。阿诺米斯不擅长应付这种类型, 默默往旁边挪了一点, 结果被这自来熟一把揽住肩膀, “我们的头儿叫拉格纳,他马上就会回来的。等他找到魔王搬来救兵,我们就有救了!”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卧槽!卧槽!你是猴子派来害我的沙雕吧!见鬼,这哪里是狼的眼神?分明是哈士奇的眼神啊!等等,拉格纳又是哪位?该不会被塞列奴偷偷杀掉了……?
霍夫曼却猛地反应过来, 惊疑未定地瞪着阿诺米斯,后者一脸“我不是我没有你千万要相信我.jpg”。可霍夫曼信他个鬼,一瞬间无数可怕的猜想在心中翻搅:难道魔王真的是来帮助叛军的?难道他们约好了在这里接头?最坏的情况……难道叛乱也是魔王暗中挑起的?
还没等他想清楚,那头的魔王叹了一口长气,面色微凛,缓缓站起,“事已至此,看来不得不这么做了——”
霍夫曼心生绝望,这是要杀人灭口了?
下一秒,阿诺米斯脱下斗篷扔在一旁。霍夫曼先是恐惧,然后茫然,最后嘴巴惊讶地张成了一个“O”。只见魔王一步步向他走来,一边走一边解开上衣扣子,逆光的阴影中,红眸闪烁着诡秘光芒。
霍夫曼瞳孔地震:“你你你……我我我……我有老婆孩子的……”
“有老婆孩子?那更棒了。”魔王眼前一亮。
霍夫曼两眼一黑,心想完了。可即便要死,帝国军人绝不会容忍这般侮辱,跟魔王拼了!他猛地睁眼,攥紧的拳头高高举起,正要舍弃一切跟魔王拼个你死我活——
在一步之遥的地方,魔王愣愣地看着他,刚从颈间的挂坠中取出一小叠压得紧实的信纸来。幸好他考虑过这种情况,重要物品都是贴身放的,这才没有在下地牢的时候被搜刮走。
霍夫曼一下子岔了气,呛得半天直不起腰。缓了很久,才艰难询问:“就这?那你说什么有老婆孩子会……更棒?”
“呃,有家庭的人一般比较好沟通吧?”阿诺米斯眨了眨眼。反正在他有限的经验里,有老婆的亚龙人都很听话;更常见的情况是,有孩子有宠物的上司也会更早下班,比那什劳子卷王好多了。
能与某人建立起稳定的亲密关系,其实是一种很难得的能力,往往意味着沟通、理解、还有同理心。
百夫长无语了,完全搞不懂魔王的脑回路,合着不会说人话是吧?……可转念一想,魔族好像确实不应该说人话……他自暴自弃地塌下肩膀,放弃思考,从魔王手中接过皱巴巴的羊皮纸展开。当最边缘的银杏纹章映入眼帘时,百夫长瞳孔骤然一缩,握剑时稳如磐石的手,此刻竟不明显地颤抖起来。
他抬头看了眼魔王,嘴唇微颤,又再次低头确认——
不会错的。虽然信件本身由别人代笔,但最后的签名及纹章,毫无疑问是奥古斯都殿下的亲笔。霍夫曼身为帝国公民,接受过良好的教育,甚至在升职时得到过一封亲笔签名的委任书,自然不会弄错这一点。
还有这种特殊的墨水……霍夫曼将信纸展开在阳光下,字迹如星空般闪烁起来。这种墨水被称之为“星砂”,听说原材料是海里的某种贝壳,工艺严苛、成品罕见;同时也是良好的魔力导体,经常用于绘制符文法阵、乃至于精灵誓约。在黑市上,1赛姆斯的星砂,等价于200倍的黄金,但更多的情况是有钱也买不到。
可最令人震惊的,还是信件本身的内容。不……或许不该称之为信……虽然被折得皱巴巴宛如一团腌菜……可它分明是一份再正经不过的《停战条约》!
甚至不是“投降”或者“附属”,而是无条件的“停战”!
“这怎么可能——”霍夫曼话未出口忽然一滞,想起旁边还有个高卢人,旋即压低了声音,“究竟发生了什么?你明明应该已经被勇者封印了力量,痛哭流涕亲吻殿下的靴子,宣誓永远臣服——”
“等等、等等,这又是什么版本……”阿诺米斯凌乱了。
霍夫曼比他更凌乱。怎么回事?军队的公告,魔王手中的协议,两者之中只能有一个真相,并且此刻天平正缓慢但坚定地向某一方倾斜,某个霍夫曼不愿意承认的方向……
不,一定不是他想的那样。霍夫曼立刻停止胡思乱想。或许奥古斯都殿下另有深意,至于究竟有什么深意,不是他这种大头兵能妄加揣测的。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除此之外,不该有多余的想法。
他用力往后捋了一把头发,再次看向魔王时,已然有了决定。既然停战协议是真的,虽然难以理解,但他会遵从殿下的意志、暂时搁置对魔族的敌意……但也不能仅凭一纸协议,就把魔王从高卢叛乱的嫌疑里摘出去……既然如此,现在最应该做的是——
百夫长凭着军人的体格往前一站,巧妙地挡在魔王和高卢人之间。
绝不能让他们搭上线!
“大致的情况,我了解了。 ” 霍夫曼生硬地转移话题,同时小心没有透露魔王的身份,“你知道接下来的流程吗?”
“流程?” 阿诺米斯拿回协议。他哪里知道霍夫曼的心思千回百转。简直扭成了麻花。他只是暗自庆幸,带上奥古斯都的文书果然是对的。虽然不知道具体写了什么,但看对方的态度,想来还是友善的吧。
“诉讼流程。”霍夫曼说,“在接受审判时,任何人都有为自己辩护的权利。我的部下很快会带来辩护人,也可以一并替你辩护,如果你是无辜的,裁判官自会还你清白。” 他其实比谁都清楚,眼前之人没有犯下任何罪;但他无法说出口,这么做权当弥补了。
“辩护人……?”阿诺米斯一愣。帝国的法律体系比他想象中还要成熟。
霍夫曼以为他不相信人类,又保证道:“帝国的法律公正严明,流程也无懈可击,不会放过一个罪犯,也不会冤枉一个无辜者——法律面前,人人平等。”
“平等。”二把手咀嚼这个词,语气讽刺,“想必有些人比其他人更平等吧。”
“阴阳怪气没有意义。”百夫长转过去,铅灰色的眼中闪过不屑,“帝国带来了文明与秩序,同时也平等地给予所有人机会。只要踏踏实实奋斗,哪怕是一个奴隶,也能够成为帝国公民。我的家族是这样,还有更多公民亦是如此。与其把所有的不幸归咎于环境,不如想想如何改变自己。
霍夫曼说的有一部分是事实。帝国人分为四等,贵族、公民、自由民、奴隶,即便是一个奴隶,如果有机会攒够金钱或者参军,是可以被释放成为自由民的。但他没有意识到事实的另一面:绝大部分奴隶都不可能拥有这份幸运。
“如果没有你们,我们根本不会沦为奴隶。”二把手眼神冰冷。
“没有我们,你们还是群未开化的野人。”霍夫曼毫无动摇,帝国的教育一贯如此,他们的征服将文明散播给世界。“你们连自己的历史都没有,几百年来,不事生产不作劳动,一群游牧部落四处掠夺。直到帝国到来,才为你们第一次建立起秩序。蛮荒之民畏威而不畏德,现在看来,果然如此。”
愤怒急遽膨胀在高卢人心中。他想起他们的族人,脖子上套着绳索,像牲口一样被检查牙齿和骨头。那些侥幸逃跑的被抓回来,绞死后挂满树梢,在赤血的残阳下随风摇晃,被乌鸦撕扯着啄去眼球。
他们称之为『文明』。
但是先于他的愤怒,阿诺米斯轻声问:“占据了他们的土地,这样的帝国很文明吗?”
“他们的土地。”霍夫曼重复了一遍,笑了,“谁给他们的土地?天上掉下来的?不也是从别人手里夺来的?我只知道,高卢输了,帝国赢了。”他再次看向高卢人,“你不能只在自己赢的时候才承认规则,输了就撒泼耍赖,太难看了。”
百夫长和高卢人又吵了起来,这头的阿诺米斯却陷入了沉默。
这并不是因为阿诺米斯说不过他,而是他忽然意识到,道德观念是适配社会形态的,这就是帝国的正义。他曾在飞空艇上怒斥奥古斯都把人视作燃料,但他从未想过……原来也是有人渴望成为燃料的。
纯粹的压迫不可能维持统治,帝国人同样也团结在一个美好的故事下。在那个故事里,战争固然残酷,却也是平民的上升渠道,能带来土地、财富、地位。正因如此,『征服』才成为了他们的主题。
阿诺米斯不会把自己的观念强加给别人,他只是……只是很不喜欢。
并且他拒绝接受。
那头的争吵已经进入尾声,高卢人扔掉鼠皮,百夫长活动关节,即将进入物理说服的阶段。然而就在开战之即,上方忽然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栅栏被拉开,洞口投下一条绳梯。
霍夫曼只当是辩护人来了,心想速度还挺快,不再跟死囚多费口舌,转身迎上去。结果顺着梯子爬下来的,竟然是先前珠宝商那儿的学徒。
“……你算错钱被送进来了?”阿诺米斯只能想到这个。
“哎!”见到阿诺米斯,学徒眼前一亮,越过霍夫曼匆匆走来,“对不起来晚了,今天店里客人实在多,老板盯得太紧了。”他搓搓手,见这个帮助过他的客人还完好无损,心里乐开了花,“还好还好,手还在。本来偷盗是要砍手的,但是我跟看守解释清楚了,快走吧。”
“解释?”阿诺米斯一愣。
“这样解释。”学徒嘿嘿一笑,摇晃了一下空空如也的钱袋子, “我藏了点扣下来的金子,就当是报答你的恩情了。”
阿诺米斯捂脸,在学徒疑惑的目光中做出神奇发言:“还不如让他们把手砍了……”
随身带着的金子都被狱卒搜刮走了,他可不觉得拿得回来。学徒手里的那点就是最后的指望了。从一夜暴富到一夜返贫,人生的大起大落真叫人心痛不已。
“贿赂?!”霍夫曼眼都瞪直了,这赤裸裸的贿赂行为,竟就这样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学徒还没走两步,一头撞上了军人的胸肌,见对方神色阴沉,连忙抱手在前护住自己。“什么贿赂,别瞎说!帝国的法律公正不阿!这是善意的赞助,能让法律更好地帮助有需要的人……”
这争执引起了看守们的注意,收了钱办事格外利索,他们大声呵斥,下来了几个帮手把犯人们分开。霍夫曼眼睁睁地看着,魔王竟然就这样在众人的簇拥下,正大光明地溜走了……
那个可恶的高卢人怪里怪气的:“啊,法律。啊,公平!”
……
自由的空气格外清新,然而阿诺米斯就像被晒蔫了的白菜,怎么也提不起劲来。钱没了,东西也买不到了。本来就是背着塞列奴偷跑出来的,两手空空回去,光想想就尴尬得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
学徒只当这个外乡人在牢里吓到了,忙小声安慰:“钱没了还可以再挣,人好好的就行。你晚上有地方落脚吗?要是不嫌挤,我那儿可以歇几天……对了,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嗯……安纳托。” 阿诺米斯随口应付。
半晌,诡异的安静让阿诺米斯不由得抬头,原来是学徒在憋笑。阿诺米斯后知后觉,《安纳托童谣集》或者《冒险故事集》里的安纳托,想必是个跟“玉皇大帝”一样奇怪的名字吧。没放肆笑出声真的很有职业道德了。
嗯,就这样在外头杵着也不是办法,总得先应付一个晚上。但阿诺斯米只是道了谢,并没有住下的打算。他带着13骑狮鹫来的,因为担心被猎奴人发现,没带那孩子进城,只让他们在郊区藏好等待。
算算时间,13大概也很害怕了吧……或许他们可以将就着在野外躺一晚……
怀揣着学徒给他的面包和清水,阿诺米斯灰头土脸地往城外走。月朗星稀,夜枭时鸣,高卢人和百夫长的争执在他心中挥之不去。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小撮人影藏在街头巷角,悄然尾随。
这是一支帝国小队,他们卸下了平日里的金属盔甲,轻装上阵、毫无声息,仅凭着手势和模仿的鸟鸣交流,隐隐有合围之势。而为首的那人,正是同样在碎星镇跟魔王打过照面的、百夫长的副官——
作者有话说:# 嗯,霍夫曼就是那种,会在你过得不好的时候说,“还不是因为你不努力”的可恶家伙。他也不是坏,就是认知有限,错把帝国扩张的红利当作了自己的努力……
# 虽然阿诺米斯自称安纳托,不过这里没有任何暗示哦,真的只是单纯借了下名字
# 元旦快乐!
第52章
魔王阿诺米斯在前, 帝国小分队在后,黑夜里,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狼群。
“多姆斯?”看见魔王穿行在名为多姆斯的富人住宅之间, 副官埃里克冷静分析,“是了, 多姆斯是很好的落脚点。高围墙和大院子, 植被、雕塑、水池, 适合潜伏的地方太多了。如果趁机控制住一两个贵族,不仅能任意差遣他们的下属,还能拷问出惊人的情报……该说真不愧是他吗……”
“长官, 他走掉了。”士兵提醒。
“……”
埃里克轻咳一声, 右手屈起末两指, 飞快晃动两下, 于是小队成员们分散成三人小组,交替掩护着前进。他们不远不近地尾随着魔王, 逐渐离开富人区,来到了人口更加稠密的平民区。在这里, 多的是黏土砖搭建起来的四五层公寓, 其名为因苏拉。最底层的商铺已经关门,但隔音极差的上方仍传来争吵、赌|博、还有婴儿的哭声。
“因苏拉?”埃里克稍加思索, 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这里建筑混乱、人口复杂,藏在这里就像一粒沙落入了沙漠。更别提还有消息灵通的商人,还有小混混凑起来的**……”
“长官,他又走掉了。”士兵再次提醒。
“……”
被接连拆台的埃里克气得牙痒痒,看着小兵那锃亮的大脑门, 怎么看怎么手痒。他啧了一声,差点没压住音量:“那就是最坏的情况了,这是出城的方向,他在城外有接应。”
“那我们……再摇点人?”士兵不确定地问。
埃里克摇摇头,没多做解释。魔王的身份,目前还是仅限于他与长官之间的秘密,他们不打算让恐慌扩散。但无论如何,也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走他。
当前他们所驻扎的法姆市,是高卢行省的第二大城市。但考虑到高卢历史短浅、底蕴不足,这所谓的第二大,甚至还比不上帝国中部的某些行政区。从市中心走到郊区,满打满算两个小时也就够了。跟随着魔王前进,城墙的轮廓渐渐淡出视野,取而代之的是连绵的方格子农田,稀疏的刺柏和杜松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最后,魔王在一处墓园停下。
不妙。埃里克心里一沉。倒不是害怕死人,而是今晚月光明亮,这里又视野开阔,显然不适合搞偷袭。但顾不得这些了,伴随着魔王的口哨声,原本被他们忽略的小土包忽然动了起来——赫然是一头褐色的狮鹫!再等下去,怕不是一眨眼就飞远了!
“上!”埃里克一声令下。
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出,纷纷占据有利位置。一个人类会被狮鹫单杀,但一群人类则完全相反,他们有着附魔的装备、配合的队形、精妙的风筝战术,猎杀区区狮鹫不在话下。人类身体孱弱、魔力稀薄,却能够以弱胜强,靠的就是所谓的“组织度”。
魔王缓缓转身,面无表情,心里懵逼。
成败在此一举,埃里克深吸一口气,“就是现在!”
乒呤哐当的金属碰撞,众人扔下武器。墓园阴冷,诡风阵阵,这十几个奇葩单膝跪下整整齐齐,仿佛在搞什么邪|教仪式。为首的埃里克低垂头颅,用尽了一生的力气祈求:“请救救我们的长官!”
魔王:“?”
埃里克咬紧牙关,双眼紧闭,等待着魔王的决定。
他也不想这样的,身为帝国军人,竟沦落到向魔族低头的地步。可实在是没办法了。就在白天的时候,他去裁判所外边的门廊那儿,接连找了十几个辩护人。一开始都答应得好好的,假|币案嘛,交代清楚来源,再交点罚金就完事了。可等跟百夫长面谈过后,却又接连变卦,直言“辩不了!吃顿好的!告辞!”
直到他们用物理方式友好地交谈了一番,这才得知问题所在——
要是这假黄金从别的地方来,倒也算不上事;可偏偏百夫长坚称,这钱是直接从财政官手里领的。这下问题严重了,总得有人对假|币负责,要么是人生地不熟的百夫长的撒谎,要么是背景深厚的财政官在造假,答案不言自明。
如果只到这一步,其实还有救,毕竟也没有谁真的想得罪军方。只要百夫长宣称自己喝多了酒,说的都是胡话,早就记不清哪枚硬币对哪枚,就能糊弄过去了。
然而,百夫长拒绝了作伪证。那一刻,埃里克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
这不是军事犯罪,所以没有走军事法庭,而是移交到裁判所,这意味着他们在军队的上级没法捞人;更别提他们的编制早已被拆散,熟识的军团长更是跟着大皇子的队伍,远在天边了。最致命的却是……百夫长仍然坚信,帝国法律会给予他公正的审判。
公正。埃里克哭笑不得。他们压根没有奢望特权,只是想要公正的审判而已……可偌大的一个帝国,此刻竟没有一个人能给他们公正。
可还有谁呢?还有谁愿意帮助他们?
有时候,当人生面临剧变,观念的改变只需要一瞬间。
“这不妥吧。”半晌,弄清来意的魔王勉强挤出几个音节,“我们毕竟是敌人……”
“得加钱。”埃里克连忙道。
“不不不,这不是钱的问题……”
“当然不是!” 埃里克从善如流。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魔王都表现得爱好和平,此刻这名年轻军官竟也壮起了胆子,“这是为了正义,为了友谊,还有两国的未来!”他双手高举钱袋,小心翼翼抬头瞅了眼,心想既然魔王老老实实地在珠宝商那儿换钱了,虽然挺奇怪的,但想必也是有用钱的需要吧,“也请务必收下我们友谊的象征。”
阿诺米斯彻底给整不会了。他张开口,又闭上,实在是搞不懂短短一个下午,剧情快进到哪一步了?他回头看了一眼,13蜷缩在狮鹫的羽翼下,带着孩子不一定能从包围圈中突围。他又转回来,盯着这群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神经病,本想大声拒绝……可那钱袋看起来实在是太厚了。
“你知道的,我不在乎钱,根本就不是钱的事。”阿诺米斯按住良心,深沉道:“一切都是为了正义。”
魔王的回答就像一道光,照亮了士兵们黯淡的前景。
苦苦寻求帮助而未果的埃里克,眼眶一热,看着魔王,忽然下定决心。他站起来,脸色一狠,“那我们……?” 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这是打算要劫狱了,“干翻那些可恶的人类?”
阿诺米斯:……你到底是哪边的啊!!!
“还没到那个地步。”阿诺米斯不敢再放任这群哈士奇横冲直撞,几条命都不够用的,“你们的长官,想必也不愿意就此叛国吧?既然如此,先在规则框架内,把能做的一切都做好。实在不行,再另做打算。”
“您的意思是……?”埃里克洗耳恭听。
“我们先做辩护。”阿诺米斯下了判断。
见魔王不惊不忙,埃里克也放松起来,暗自感慨,真不可小觑啊!魔王竟然对帝国法律也有所研究,还知道辩护这个词,稳了!他哪里晓得,此时的阿诺米斯仿佛站在手术台前的赤脚医生,一边安慰病人菊花无恙,一边拿出手机搜索并点开第一项:痔疮手术步骤(角落小字:莆田广告)……
那头已经半场开起了香槟,这头的阿诺米斯却心事重重。他安抚着躁动的狮鹫,重新给它套上嚼子和缰绳,忽然发觉自己的衣角被轻轻拉扯,原来是13有话想说:“陛下……我们这么久不回去……没问题吗……?”
这个问题,显然指的是某个恨不得杀穿人类的大公爵。
阿诺米斯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事的。离家出走第一天,家里人会气到发癫。但只要在外面待久一点,生气就会变成担心,等那时候我们就安全了……应该吧?”
……
“你不担心吗?”白鸟倒挂在窗框上,柔柔问道。
“担心?他哪里需要我担心?”塞列奴立刻原地爆炸,“他现在跟人类好得很!怕不是根本就不打算回来了!”他到现在还没搞明白,阿诺米斯究竟是怎么从城堡里消失的,但留在卧室里的亲笔信显然证明这预谋已久。如果不是折断手脚没有意义,下一次他说不定真的会这么做。想想还是气不过,“人类就那么好吗?啊?啊?”
“我说的是这扇窗户。”白鸟无语了,“你没发现这里缺了块玻璃吗?”
“……”
这正是当初被阿诺米斯掰了拿去炼玻璃的窗户。他原以为这幢角楼地处偏僻,没什么人会来,殊不知这里是专门用于祭祀混沌女神的地方。自从前魔王离开,塞列奴一次也没有向所谓的神明祈祷过,也因此渐渐废弃了。
此次前来,也只不过是在搜寻阿诺米斯逃离城堡的路径。
“雨季快到了,再不修一下,墙上该长毛了。”白鸟抖了下翅膀,用面具的鸟嘴尖梳理着羽管,几乎是明示了,“要是雨下得太大,狮鹫就飞不回来了吧?又或许,陛下遇到麻烦了?迷路了、受伤了、被人类捉住了……”
塞列奴不明显地动摇了,却还是嘴硬:“恐怕是他不想回来吧。他背叛了我们,选择了人类。”
一旁路过的黑鸟一本正经:“也不一定是背叛,往好处想,可能是死了呢?”
“……”
忽然,塞列奴回过味来了,看着一唱一和的姐妹俩,皱眉问:“你们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不干什么。”白鸟说,“就是看你着急好玩。你能再表演一下吗?对、对,就是这个表情——”
伴随着一声忍无可忍的怒吼,一白一黑双鸟接连逃窜出角楼。
“全死外面算了!”
……
深夜造访的客人离开后,墓园又恢复了最初的死寂。然而在这死寂的黑暗中,忽然有座墓碑动了一下,又似乎只是某种错觉。
这座小小的坟茔,与其他的都不一样,它实在是太小了。墓碑边上还放着一排粗布缝制的娃娃,从旧到新,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人前来悼念。历经风吹雨打,绿苔水锈,石碑上的铭文却清晰如初——
『我的孩子,六岁零三个月。愿你化作星辰,永恒闪烁。』
泥土忽然如沸腾般震动起来,一只腐烂的小手破土而出,死死抓住坟头的娃娃。更多的泥土被推开,小女孩的身影渐渐显露出来,纯白的裹尸布已然泛黄发黑。她沐浴在月光下,呆呆地坐着,不知身在何方。
在她身后不远处,墓园外的主干道上,死者的军团正悄无声息地路过。为首的拉格纳,眼中燃着幽幽火光,坚定不移地迈向故乡的方向。死亡魔女的力量终是蔓延到了这里,所及之处,死者纷纷苏醒。
忽然的,小女孩看向手里的娃娃,想起了什么。
她攥着娃娃爬起来,赤着脚,跌跌撞撞往相反的方向跑去。她跑得那么认真,那么着急,好似等待了一千年,却依旧没有忘记回家的路。她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幢破败的农舍,在犬吠声中哐哐敲门。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
“妈妈……好黑啊……快开门……”
“妈妈……我好想你啊……”
回应她的是哐当一声,有什么人踉踉跄跄撞上大门,哆嗦着拨弄门栓。可过了一会儿,屋里的农妇颤抖着靠门跪下,泪水模糊了视线,“别这样……你已经死了……”
“妈妈……妈妈……”小女孩哭了,蚯蚓从眼窝里掉出来。
每一声呼唤都如此轻易地穿过薄木板,把一个母亲的心放在砧板上凌迟。农妇捂着嘴恸哭,在心里绝望地祈求:“维斯塔啊,请引导我的孩子……不要再让她迷路……维斯塔……请让她在你身边安眠……”
这令人绝望的梦魇持续了整整一夜,直到接近天明时分,才渐渐平息下来。
在熹微的晨光中,农妇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球中遍布血丝。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这又是一个梦,正如同她过去无数个夜晚所重复的梦。但直到她打开门栓,迎着朝阳深吸一口气时,恐惧忽然攫紧了她的心——
门板上低矮的位置,留下了一道道指甲抓痕。
第53章
“凡是对裁决有异议者, 可在30日内提起诉讼,要求如下——”
“献祭:一只白鸽的鲜血,献给秩序女神的千面化身之一, 正义女神朱提提娅。”
“登记:开庭前,必须登记并提交诉状, 人证清单, 物证清单……上述材料务必使用羊皮纸记录, 其他形式视作无效。”
“着装:原告需要穿着白袍……被告需要……辩护人则是……”
“你在做什么。”霍夫曼打断了阿诺米斯的念经。
“准备辩护。”阿诺斯米放下双语注释版小抄。
见鬼,霍夫曼当然知道这是辩护流程,可问题在于, 为什么是魔王来给他辩护?帝国人才济济, 怎会沦落到如此境地?这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挟私报复的?怎么看都像是要在他下坡的人生路上, 加速抽上一马鞭啊!
“这流程也忒复杂了。”始作俑者埃里克从地牢上方探头, “要不先吃饭吧?要来点沙鼠肉吗?”
“这是为了增加诉讼成本。”阿诺米斯解释道,“羊皮纸要有钱, 写诉状要有文化,定制服装要有时间……如果某个工作流程又长又臭, 不用怀疑, 就是为了把大部分人阻挡在外,不让他们寻求帮助。”
“听起来蔫坏啊……”埃里克哼哼。
霍夫曼严厉地瞪了上边一眼, 埃里克立刻噤声, 还比划了个把嘴缝起来的手势。霍夫曼收回视线, 看着盘腿坐在阳光下的魔王,决心狠狠驳斥他:“这是为了维护法律的威严。如果没有这些规矩,什么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被拎到裁判所。我有个朋友,就曾经因为左脚先迈出家门,被脑子有病的邻居指控——”
“你说的那个朋友, 是不是你自己?”阿诺米斯若有所思。
“不重要!重要的是,法律可不是用来浪费在这些小事上的!”
“应该浪费在让你蹲大牢上?”阿诺米斯迟疑。
霍夫曼一噎,沉声道:“那只是少数人的错误,与法律无关。”因为高卢人已经被提审带走的缘故,此时他说话也放开了些,“魔族也有法律吗?也懂这些吗?”
阿诺斯米默默移开视线。
霍夫曼从对方的表情看出来了,却没有嘲讽的意思,只是认真解释:“我不知道在魔族是怎么样的。但是在人类这里,在维斯塔的见证下,法律的公正毋庸置疑。法条在制定之初,就经过元老院的仔细推敲、提案、评审、表决,最后还有陛下判断是否通过。如果真有问题,那也一定只是个别人犯错,绝不可因此质疑法律。”
君主立宪制。阿诺米斯盯着自己的双手。但是战争是最有利于集权的途径,以奥古斯都的能力和野心,想必很快就会让元老院形同虚设了吧。那将会是帝国最恐怖的形态。
“这不叫公正。”他抬头,平淡地陈述一个事实。
霍夫曼皱眉。
“少数人制定的规则,让大多数人服从,这跟公正没有任何关系——这是『统治』。”
“难道让蠢货立法才叫好吗?”霍夫曼低斥这邪门歪理,“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每个人各司其职,这才是国家运转的道理!”
“『专业』又是怎么定义的?”阿诺米斯反问,“用脐带和血缘定义吗?”
“至少他们比我懂,更比你懂!”
“把你送上绞刑架的那种懂?”
霍夫曼猛地揪起阿诺米斯的衣领,攥紧拳头,青筋毕露,胸膛剧烈起伏。不远处水碗翻倒洒了一地。管他什么魔王!竟敢这样侮辱帝国的信仰!朝这张口吐狂言的嘴揍上一拳,死也值了!
可奇怪的是,那高高举起的拳头,最终也没落下。
人类就是这样一种微妙的生物,蜷缩在自己所熟悉的一个小世界中生存。当认知被挑战的时候,会用尽一切办法捍卫那个小圈,只有这样才会感到安全。阿诺米斯静静地注视着那双铅灰色的眼睛,此时此刻,它们看起来是那么的迷茫,还有……害怕。
僵持片刻,霍夫曼颓然地松开阿诺米斯,坐回阴影中的角落里,双手抱头。或许这名帝国军人并不是真的那么愚忠,从被投进地牢的那一刻起,从没有人愿意站出来辩护起,他已经隐隐意识到了什么。他只是……只是不想承认,仅此而已。
“就这样吧。”霍夫曼语气惨淡,“你可以尽情羞辱我了。”
“不要说得好像我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阿诺米斯搓了搓手臂。
“你没有吗?”霍夫曼怀疑。
这对话不仅毫无营养,而且路子实在太野。不能再继续下去了。阿诺米斯打了个响指,响了,但没完全响,他老学不会这个。不过副官埃里克确实是个捧哏能手,立马在上头喊道:“长官,你别担心,有我们在呢!材料都准备好了,号码也登记过了。”
霍夫曼苦笑了一下,却忍不住想,难道真的还有希望?
“我还找见习辩护人预定了《三天速通帝国法典》《所有的赚钱路子都在刑法里》《从入门到入土:关于民法的一切》……”埃里克接着说。
希望立刻被浇灭了。
“别整这些有的没的。”阿诺米斯一挥手,“没用。”
霍夫曼眼里又闪烁了一下。难道魔王对帝国法典倒背如流,甚至都不需要参考文献了?
“我看不懂帝国文字。”阿诺米斯补充。
前途一片黑暗啊!这连贼船都称不上,分明是把人拴上石头直接沉海里啊!
那头还在吵吵嚷嚷,这头的霍夫曼已然神游天外。思虑再三,还是凭着军人强悍的心理素质冷静下来,默默地拿到纸开始写遗书。从遗产分配到后事安排,再从感谢亲朋到人生回顾,中途不忘唾弃那些该死的玩弄法律的小人,还不忘郑重表达对妻女无尽的爱意……最后,落笔的手一顿,化开一道浓浓的墨滴。
最后一个问题。霍夫曼抬头,看着阳光中灰扑扑的魔王,忍不住问:“为什么要帮我?我是人类,你是魔族,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这个问题仿佛多年以前他射出的第一支箭。父亲握着他的手,弓弦蓄力紧绷,在耳边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看见了吗?父亲说。瞄准它,一千次,一万次,直到将肌肉记忆融进身体里,这样无论如何也不会忘记。记住它,要像射出这支箭一样,成为一个正直而荣耀的人。
而如今,这支箭跨越漫漫时光,正中他的心脏,让一颗死寂的心熊熊燃烧。
阿诺米斯说:“因为,这是正确的事。”
……
“什么正不正确的,法律是用来约束那些下等人的,怎么敢骑到我们头上?”财政官躺在露天花园的软榻上,气急败坏地拍死一只蚊子。
也就没几周前,高卢叛乱前夕,他恰巧去到乡下庄园度假,险险逃过一截。结果转身又摊上假黄金这事儿。一直以来,他对黄金掺假这件事十分上心,不仅工艺上伪装得完美无缺,还特别小心分发渠道……结果高卢一乱,走得太仓促,没想到有那么几枚弄混了。
真是没事找事。他啐了一口。那军官低下头,说是自己记错了不就没事了?偏偏要闹到裁判所这么难看。他越想越烦乱,翻了个身问对面的法律顾问:“真的没问题了吧?”
“都处理好了。”顾问说。
“真的真的没有一点遗漏了?”
“真的。”
“……不行,我们再盘一遍,你仔细说说。”
顾问眼里闪过淡淡的不耐烦。论起搬弄法条、往有利的方向解读这件事,他若称第二,整个高卢没有人敢称第一。他出身上流贵族,是开国的十二元勋家族之一,虽是私生子,却也接受了良好的教育。后来还在帝国皇家大学进修,师从法学大师西塞罗,辩论场上更是战无不胜。
虽说如此,这名顾问还是尽职地又盘了一遍:“首先,没有人能证明,那枚金币是你给出去的。这中间都过去多长时间了?谁知道他钱袋子里的金币都转几轮了?也许是喝酒赌钱赢的,也许是奴隶商人给的,也许是墓地里偷的……就算说是他自己打出来的,也不是没可能吧?”
“对的!对的!就是这个理!”财政官心里顿时舒坦不少,可还是没法彻底放下心,“万一,我是说万一,如果有个证人……?”
“证人就一定可信吗?”顾问轻蔑一笑,“假设真的有这么一名证人,恰巧看见你发薪水了,又恰巧一直跟着那名军官,还恰巧见证了那假|钱被用出去……那我倒要问了,这么多巧合真的可信吗?他作证是基于什么立场?他说这话有什么目的?谁指使的?是不是有人要借此诬陷我们的财政官大人?”
“万一他们找到了制币工坊的线索……”财政官又问。
“工匠们不是都立下了誓约吗?没有人能活着说出真相。”顾问信心满满。
“那如果有什么场景再现的魔法……”
“谁知道魔法里面有没有掺什么私货?他说再现就再现了?我还说全是编的!”
陆陆续续盘了十几种可能,盘到口干舌燥、声音嘶哑,顾问终于盘不动了。他呷了一口铅杯盛的甜葡萄酒,舔了舔嘴唇道:“假设真的有那么一种情况,一种我们没准备好的情况,那还有最后的手段:我收买了他们的一个小兵,如果情况不对,他会主动站出来,告发他们的长官制造假|币。到了这份上,就算是正义女神,也无能为力了。”
这下财政官终于心满意足,顿时胃口大开,叫仆人快速弄来了几盘烤鹌鹑、野鸭子还有葡萄。吃到一半,忽然动作一顿。顾问心想要遭,该不会又想到了什么漏洞。但财政官只是再一次动起刀叉,漫不经心问:“『血腥之夜』的事,你知道后来怎么样了吗?”
他说的是隔壁潘诺尼亚行省那一夜,勇者在大皇子的授意下,宰掉了将近一半高级行政官员的事。当然追根究底,还是因为潘诺尼亚先行背叛大皇子,发动了暗杀,这才招致如此灾难。
即使是财政官这样的草包,也知道在这种继承问题上,决不能轻易站队。所以他更加想不明白,为什么潘诺尼亚会那么的急切,那么的……愚蠢。
“我倒是听到一个小道消息。”顾问看了眼旁边挥动孔雀羽扇的仆人,他们识趣退下,“但也只是小道消息,不知真假。”
“细说。”财政官来了兴趣。
顾问酝酿了一会儿,措辞谨慎:“奥古斯都殿下的全名是:奥古斯都-尤里乌斯-卡斯特。尤里乌斯是先皇的名讳,卡斯特是家族的姓。”他甚至还记得用『殿下』,毕竟这场内战尚未结束。
“所以?”财政官催促。
“神圣帝国初代皇帝的姓氏是?”顾问提示。
“我历史不好。”
“……”顾问咽下鄙夷之词,“提乌斯。初代皇帝的家族姓氏是提乌斯。”
“噢,你说这个。”财政官想起来了,“鬼鬼祟祟干嘛?卡斯特家都在位两百多年了,当初也是宣称继承了提乌斯家的正统,根本不在乎这点风言风语好吧。”
据说在两百多年前,提乌斯家风头正盛,可忽然爆出混入了魔族血统的丑闻。卡斯特家揭竿而起,清洗了所有可疑的血脉,这才避免人类的帝国落入魔爪。卡斯特就是靠『纯洁』这个概念兴起的,也因此格外重视继承人的血统纯洁。正是从那时起,帝国兴起了跟母羊**鉴定血统的仪式。
可这跟潘诺尼亚的血案有什么关系?
顾问恨他不开窍,事事都非要说得那么明白,但还是不得已解释道:“听说潘诺尼亚总督拥戴二皇子,正是因为他母亲那一脉来自提乌斯家,宣称他才是帝国正统。”
第54章
高卢行省, 法姆市,公共广场。
大理石的市政广场上,临时用木头搭建起了高台, 陆陆续续有人搬上来椅子、祭台还有一尊正义女神小铜像。罪犯霍夫曼在看守的牵引下上台,摘下脖子上的铁项圈后, 在催促声中钻进笼子里。
高台下人头攒动, 没抢到位置的人一路挤到了台阶花坛上, 还有附近的市政楼,三四层的门廊边有人探头探脑。这个时代的娱乐活动不多,公审是难得的吃瓜大会, 其重要性不亚于村头大妈聊天打屁瞎唠嗑, 所有小道消息都会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出去。
在霍夫曼的左边, 是精心装扮闪亮登场的高卢贵族, 财政官坐在后边,顾问站在前边。雍容华贵, 气定神闲,刺绣的缎面长袍上滚动着如水流光, 身上佩满了蛋白石、青金石还有红玉的珠宝。
在霍夫曼右边, 则是他能托付后背的同伴、性命相交的战友——
“不不不,这个不是腰带!你不觉得作为腰带太粗了吗?都勒到胸口了。”士兵一号说。
“该死刚上来我就发现了。”士兵二号看向对面, 那些贵族们把这条带子披在肩膀上, 像信仰湿婆的祭司披上纱丽, “可现在换掉不是更蠢吗?!而且当众解裤腰带是不是很猥琐……”
“没事,做人重要的是内在而不是外表。”阿诺米斯扮演起人生导师,顺便拿了两条肩带,仔仔细细地缠在手臂上。不知道为什么,他融入这个团队, 比鱼融入水还要自然。“而且说不定他们会觉得你这样穿很潮。嗯,潮的意思就是,很独特,很有想法,跟对面那些妖艳贱货不一样。”
“太有道理了!!!”
霍夫曼紧绷的脸一下子就裂开了-
请选择你的对手:精英,贵族,业务熟练的法律大手-
请选择你的队友:文盲,饭桶,猴子请来的野生沙雕。
在霍夫曼绷不住的同时,贵族团也同样在观察这群不着调的家伙,摸不准他们是来做什么的。要说毫无准备吧,偏偏该穿的该带的全都齐全了;要说万事俱备吧……怎么看都是在学位答辩会上混进来一群小朋友,主打一个重在参与。
“那谁?”财政官盯着阿诺米斯,“不是说没有人会接他们的案子吗?”
“法学学会没有记录。”顾问回忆了一下名单,下了结论,“一个连职业协会门槛都摸不到的人,不值一提。”
执法的扈从们开始敲击廷杖,伴随着裁判长登台,公审正式拉开帷幕。
“昆图斯·阿多卡塔斯,毕业于帝国皇家大学法学院。”顾问率先站出来。
他深谙辩论技巧,知道什么时候该用充满信心的语气,什么时候该用肢体动作提升气势。然而,以上技巧用在几个屁民身上太过浪费,所以他只是不紧不慢、按部就班地罗列出论点,最后以一句反问总结:“你要如何证明,这假金币来自于我们尊敬的财政官,而不是你中途随手偷换了几枚?”
看着哑口无言的霍夫曼,这名贵族甚至感受不到胜利的喜悦。下等人就像绵羊,注定要被他们这些牧羊人吃干抹净,就连挣扎都显得那么无聊。他转向那名自称安纳托的菜鸟辩护人,等待对方反驳,掉进自证陷阱——再如雷霆般将其击溃。
“对。你说得都对。”阿诺斯米说,“确实没法证明。”
“如果你还要狡辩……等等,你说什么?”
这个黑发年轻人的眼神温顺如绵羊,却把昆图斯打了个猝不及防。都说你对啦,还想怎么样?这软钉子般的回答让昆图斯皱眉,心里微微不快,“这是认罪的意思?”
阿诺米斯转向裁判长,“我方证人可以发言了吗?”
第一位证人颤巍巍登场。
那是一名年逾七十的老奶奶,衣衫朴素,白发苍苍,却精致地在耳边簪了一朵小雏菊。这谁?昆图斯摸不准这是什么套路,但打定主意,只要对方一开口,就展开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尊敬的裁判长,”老奶奶挽了下鬓边碎发,目光炯炯,“我可以证明,这位年轻人是个男同。”
“……”
攻击?昆图斯茫然了。攻击什么?要努力证明他不是个男同吗?这么抽象的东西有攻击的必要吗?
那头的阿诺米斯已经默默地搬远了椅子。霍夫曼的怒吼穿透广场:“见鬼!你没资格用这种眼神看我!!!”
在全场哗然、激动、吃瓜的注视中,裁判长不明显地往前探了点,“详细陈述。”
“那是一个太阳很大的下午,家里面粉缸空了,我就去拉诺夫兄弟的店。这可不是广告,他们家的面粉筛得又细又好。可谁晓得面粉又涨价了?可回家取钱太晚了,店里又不让赊账,就在我为难的时候,就是这位年轻人帮忙给了钱。”
“然后你就这样报答我……”霍夫曼幽幽地说。
“我说的都是实话!”老奶奶急了,“我把孙女介绍给你,你连看都不看……唉!好好的一个小伙子,都是男同害了你啊!世风日下……世风日下!”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已经有老婆了???”
底下观众哄笑起来,就连裁判长也没忍住。只有昆图斯冷冷地拍桌子,说:“这跟我们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如果都是这种无聊的东西,没必要继续下去了。我的时间很值钱,不会浪费在法盲身上。”
阿诺米斯不在意,只耐心地跟老人家唠嗑,“今年面粉又涨价了?”
“年年涨!”一说这个,老人顿时来劲了,“以前只要3个铜子儿的,现在都要20几了!”
“除了面粉,别的东西也涨吗?”
“就没有不涨的!”
昆图斯忽然心里咯噔一下。他虽然不知道这个问题有什么意义,但涉及到钱的事,还是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财政官所做的一切都关于钱,只要揪着钱这个线索,难保不会发掘出点什么。他立刻打断这个话题:“高卢可是在打仗。打仗的时候,物价飞涨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是吗?打仗是最近的事,涨价也是吗?”阿诺米斯询问台下。
民众可能不晓得什么是通货膨胀,但东西变贵了还是很清楚的。底下立刻开始起哄,纷纷回忆往昔,什么小时候一枚铜板可以吃一天啦,什么一枚银币值好几件衣服啦,现在的钱根本不值钱啦……抱怨声逐渐沸腾,扈从们不得不再次敲击廷杖。
待到人声渐息,阿诺米斯说:“第一个结论:这些年来,高卢发生了严重的通货膨胀。”
众人纷纷点头,谁说不是呢?哪个敢反驳,就打爆他的狗头!
见群情激奋,昆图斯不再硬碰这个话题,只警告道:“别试图用这种社会议题攻击帝国,攻击法律。这种小把戏在法庭上没用。”
第二名证人的飒爽登场,是妓院老鸨。徐娘半老,风韵犹存,勾勒着深色眼线的双眼中透着淡淡的厌世感。做这种生意的没有一句真话,昆图斯打起精神,决心狠狠拷打她,拆穿所有谎言。
“证词?什么证词?”老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噢,你说他啊,没错,他一定是个阳痿。”
昆图斯:“……”
霍夫曼:“……”
这都什么重量级发言!什么惊天大瓜!人群中爆发出排山倒海的大笑,夹杂着各种口哨、尖叫、还有模仿动物的怪叫……在嘈杂得几乎什么都听不清的背景音中,阿诺斯米默默地把椅子挪回来,同情地拍了拍霍夫曼的肩膀。
“不要同情啊!!!”霍夫曼怒了,大声质问老鸨,“你知道个屁!我甚至都没有嫖过娼!”
“要不怎么说你阳痿呢?”老鸨莫名诧异,“你跟着那些贵族们过来,却只在外头干站着,什么都不做。妓女和男妓们赤条条地在你面前走过,我们甚至还牵来了羊——可你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我有老婆的!!!”霍夫曼面红耳赤。
昆图斯:“亵渎!这是亵渎法庭!裁判长,请立刻终止这种毫无意义的庭辩。”
裁判长:“细说羊的事。”
昆图斯:“……”
阿诺米斯努力绷了一下,没绷住,颤着笑音问:“真的什么都没做?”
“什么都没做。”老鸨翻了个白眼,“其他随从还会坐那儿赌钱呢,他倒好,杵在店门口搞得像来查封似的——客人都吓跑了!”
“他们赌钱一般玩什么?”阿诺米斯继续问。
“骰子呗,还能玩什么?那些大人物也玩,我们还在金币上做了不同的记号,用来标识筹码。不过每隔一段时间就丢一些,肯定是不小心花出去了,陆陆续续做了几千枚吧……”说到这儿,老鸨像是想起什么好笑的事,“有时候,我们还能收到自家的筹码金币呢!”
这就是阿诺米斯想知道的一切。
在生物学中,有一种统计方法被称之为标记重捕法:先给一小批样本做上记号,释放回大自然;等过一段时间混合分布均匀后,再捕捉一批,检查有记号的样本占总数的多少,由此可以估算出某些物种的总数。
而对于流通的金币,也可以采用同样的统计方法。
“计算过程你们可以稍后验证。”阿诺米斯递交上自己的演算草稿,裁判长看见一串串数字公式,脸都绿了。虽然『七艺』中有算术这门必修课,可哪个人愿意在毕业后重温被数学折磨的噩梦?“简言之,流通在法姆市的金币约120万枚——而官方记录在册的,一共也就40万枚。”
“这是第二个结论:高卢发生了严重的货币超发。”
“你究竟想说什么。” 昆图斯盯着阿诺米斯的眼睛,才注意到那是非常罕见的红色。其实他心里可太清楚了。金矿产能有限,每年官方发行的金币数量并不多。但自从财政官开始掺假,一枚金币的材料就可以做成两枚,或者更多枚……这就是市面上超量货币的来源。
可那又如何?多了就多了,能说明什么?算说一千道一万,法律的解释权在我这,你这种连一道法条都讲不明白的法盲,又能怎样?
“货币超发会导致通货膨胀[1]。”阿诺米斯掷地有声,穿过那些或轻佻或虚浮的表象,终于将一切底层线索串联起来, “如果市面上有100枚金币,50头羊,那么一头羊就价值2枚金币。但如果发行了1000枚金币,羊的价格就会飙升到20金。多年以来,高卢的物价水平不断攀升,正是因为源源不断的**。”
这种异常的货币量,是会在物价上反映出来的!
“精彩!太精彩了!” 昆图斯鼓掌,话锋一转,直指笼子里的霍夫曼,极具煽动性地大声指责,“民众们饱受物价飞涨的苦,不正因为这样的罪犯在私铸假|币吗!”
“放你的——”副官埃里克忍不住迈出半步。
“放你的狗屁!”阿诺米斯飞身上桌,揪着昆图斯的衣领拎起来。埃里克大惊失色,赶紧上去劝别冲动别冲动。阿诺米斯盯着这个混账,红眸灼灼,如剑如芒。忽然的,他咧嘴一笑,扔下昆图斯,面向大众深吸一口气,如利剑般刺出致命一击——
“这位军人来高卢还不到一个月,要怎么对流通了十几年的假|币负责!”
满座俱静!
昆图斯呆滞在原地,脑瓜子嗡嗡嗡,像被一千头驴当成皮球狂踢。他下意识偏头,看向财政官,发现对方压根没听懂,一副阿巴阿巴的痴呆表情。
这究竟是什么套路?昆图斯收回视线,极度动摇。从来就没有这样的!在他们的认知里,法律就是用来维护利益的工具,因此他们总是沉迷规则漏洞、谋求利益、打击异己,为了自己能把“法”字抠出一千种解读。可如今,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蛮子,竟用他那套歪门邪理,摧枯拉朽般把他们的防御破坏殆尽!
不!那绝对不是什么蛮子……所有的证词环环相扣、严丝密合,甚至故作蠢状来诱导他们放松警惕……昆图斯猛然意识到,那根本不是什么温顺小绵羊,而是恶魔的黑山羊,一直虎视眈眈蛰伏在羊圈外,只为给他们最后一击!
“无罪释放?”阿诺米斯看向裁判长。
“嗯……不……等等……我想想……唔……”裁判长顿时陷入内耗。
阿诺米斯耸肩,步履轻快,在霍夫曼茫然的视线中打开笼门。
“慢着!” 昆图斯厉声道,他立刻揪出了漏洞,“一切都是基于间接证据的推论。然而实际上,你既没有办法数出总的金币数,也没有办法证明物价跟货币量相关……说一千道一万,你根本就没有直接的证据!”
阿诺米斯缓缓转身,沉默良久。
昆图斯大喘了一口气,露出滑稽的笑容。
“所以我很讨厌你这种人。”阿诺米斯抬头看他,头一次对某人露出如此明显的厌恶,“学了那么一点点东西,就自诩为法律专家,觉得自己有资格凌驾于别人之上。用高贵的知识碾压别人的时候,心里一定很爽吧?把无辜之人送上绞刑架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很伟大吧?”
“有没有证据?” 昆图斯咬死这一点,“没证据就闭嘴。”
霍夫曼捏紧了拳头,恶魔在他的心中咆哮,就算是为了帝国,也要在这里把这混账的讼棍给就地正法。可他的动作一顿,只因为阿诺米斯的手挡在了面前。魔王没有回头,话语里有着千钧的重量——
“要赢的堂堂正正,对吧?最后一名证人!”
第三名证人,是一名囚犯,拖着手铐脚镣,被看守押上高台。
顾不得那么多了,昆图斯率先出击,绝不能被他们掌握主动:“罪犯?罪犯的证词也能相信?说说看你犯了什么罪,偷窃、抢劫、还是强|奸?”
“盗墓的。”犯人有点羞涩,“好像最后一次掘的就是你家。”
昆图斯:“……”
霍夫曼:“……”
还有高手?还有高手!霍夫曼瞳孔地震。魔王到底是从哪里搜罗出这群奇葩的?就算是打着灯笼挨家挨户找,也很难凑齐这么一桌卧龙凤雏啊!还是说奇葩总是互相吸引,命中注定会簇拥在魔王身边?
看守们把卷着的牛皮毡在地板上铺开,依次展示作案工具,铲子、铁钎、撬棍……当最后边的赃物露出来时,昆图斯瞳孔一缩,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陪葬的金币。
“这是尤利斯塔家的金币,三个月前下葬……这是普鲁托家的,一年零七个月前下葬……三年前下葬……六年前下葬……”
伴随着盗墓人如数家珍般报出年份,昆图斯心如死灰,颓然地跌倒在椅子中。他两手发抖,掌心湿透,双眼注视着某个虚无的点,最后绝望地抱手抵在额头上。
“现在,需要验一下纯度,看看假|币是从哪一年开始流通的吗?”
“该不会……是某人上任的时候吧?”
太精彩了!人群如波涛起伏,纷纷把手里东西的抛上天,欢呼声山呼海啸而来!
在那漫天飞扬的彩带中,霍夫曼抬起头,被阳光刺得几乎要流泪。他从未觉得天空这么蓝,太阳这么耀眼,心里是如此的……敞亮。他又低头,想跟魔王说点什么,却在看清眼前的那一幕时几乎心跳骤停——
财政官冲上前来,嘟哝着什么魔族奸细,抄起正义女神像前的那一小盆圣水,照着阿诺米斯就是一泼。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墨水滴滴答答,阿诺米斯缓缓抬头,褪了色的白发是如此刺眼——
作者有话说:【1】货币超发导致的通货膨胀:参考价格革命(Price Revolution),历史上西班牙从美洲掠夺了大量的贵金属,导致自家物价飞涨,直接通胀爆炸。
第55章
“魔族!是魔族!”财政官发出尖叫, “卫兵!”
恐慌迅速蔓延。广场上人群推搡挤压,四散奔逃,很快便有老弱妇孺倒在混乱的踩踏下, 哭叫不绝于耳。驻场的卫兵们逆着人群挤向高台,弓弩手已经在制高点就位, 箭簇在阳光下冰冷闪烁。
他是魔王……但现在不是战争时期!霍夫曼下意识挡在前面, 可话未出口, 却忽然顿住。停战条约的事还是秘密,大皇子的对外口径依旧是魔族已被镇压。身为一名军人,他不可能随意披露军事机密!
“他没有敌意!”霍夫曼大声说。说出来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你个人奸!” 财政官立刻抓住这小辫子。好家伙, 本来只是随便扣个帽子, 没想到竟真抓出个奸细, 真是维斯塔保佑! “你勾结魔族、诬陷官员、祸乱帝国, 该当何罪!统统拿下!!!”
霍夫曼下意识看向裁判长,后者神色凝重, “我只问一句。你跟这个魔族是一伙的吗?”
你要为了一个魔族,伤害你的同胞、乃至背叛祖国吗?
“我——”
只一瞬间的迟疑, 卫兵们蜂拥而上, 人潮汹涌将他们淹没。本来就没有武器、又无法下定决心,霍夫曼瞬间被摁倒在地, 抬眼便看见震撼到近乎滑稽的一幕——
一名士兵从后方偷袭, 照着后脑勺一锤, 竟真的将魔王砸倒在地!
霍夫曼停止了挣扎,呆滞地昂着头,瞳孔中映照出倒地的阿诺米斯,看见血泊渐渐化开。那些远处的尖叫呼嚎似乎消失了,在一片死寂的世界中, 霍夫曼听到了自己的心脏剧烈跳动,如血液逆流,眼前一片滚烫的赤红。
没有……反抗?
为什么不反抗?为什么?为什么!霍夫曼忽然奋力挣扎,险些掀翻两个卫兵,于是更多卫兵压过来,几乎令他呼吸断绝。可他还是撑着挤出一点视角,死死盯着前方。这名帝国军人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一件早就该发现、却总是不敢去想、刻意忽略的事:他从未见过魔王使用力量。
“住手!”霍夫曼眼睁睁地看着卫兵拔剑上前, “住手!他有奥古斯都的文书!看一眼就知道了!快看啊!”
“跟魔族没什么好说的。”财政官矜持地用手帕擦汗,“快动手。”
挣扎让关节脱臼,霍夫曼牙关紧咬,嘴角几乎溢出血来。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明明真相就在那里,明明说的都是实话,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为什么……会沦落到如此下场?阿诺米斯就要死了,那唯一一个相信他、伸出了援手的魔族就要死了,就是因为帮他才会死的,这个事实令霍夫曼无法接受、几近崩溃。
不该这样的……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
利刃撕裂血管的声音是如此细不可闻。
咚的一声,财政官的头滚落到地上。所有人愣愣地盯着那颗头,骨碌碌滚出去好几圈,直到撞上一双陌生的靴子。靴子的主人弯下腰,提起人头,上下掂量了几下,随手丢到台子下任狗叼去。
直到此时,财政官那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才反应过来,鲜血喷涌,在抽搐中轰然倒地。
“……是魔族!还有同伙!保持队形!!!”
怎么没有斥候的预警?卫兵们大惊失色。在他们上空,骸骨飞龙低低飞掠,死亡的拉格纳从天而降。他以骸骨为盔甲,通体漆黑,手持飞龙脊骨的大剑,失去了眼球的眼眶中燃着熊熊火光。上下牙齿碰撞,发出一声介乎哀嚎与喜悦的欢笑。
魔鬼从地狱归来……要把这世界燃烧殆尽!
卫兵们迅速列阵,前排手持大盾,后排长矛林立。这严整的队伍曾无往不利,追随着帝国的铁骑征服了半个大陆,可如今在这个亡者面前,竟只坚持了不到一秒。一阵微风掠过,细细的线浮现在他们的腰际,茫然之际,鲜血渐渐涌出裂缝,上半身也歪歪斜斜地平移起来……竟是连人带盾被拦腰斩断!
拉格纳迈过血淋淋的碎肉内脏,一步一步,驻足在昏迷的魔王面前。眼眶中的火焰微微晃动,想起来了,魔女想要这个。于是他揪住白发拎起阿诺米斯,大剑抵在咽喉上,如同在大提琴弦上轻拉出绵长的颤音。
然而就在这死亡的协奏曲中,忽然炸响一声爆裂的杂音!
“退下!”铅灰色的眼睛迸出雷电般的光,“这里是帝国!”
仅仅凭着一小截断剑,百夫长竟精确地卡住了拉格纳的剑柄!拉格纳冷冷地看着这个人类,剑锋偏转,缓慢下压,只听见双方的骨头都在咯吱作响。拉锯中,胜利的天平渐渐向拉格纳倾斜。
霍夫曼闷哼一声,立刻倾斜剑身卸力,龙脊剑重重劈进地板,飞溅的碎片在他脸上割出一道长长的裂痕。趁着拉格纳拔剑的空隙,他就地一滚,落到拉格纳后方,断剑划出半个圆弧——硬生生斩断了敌人的膝盖!
不能停!绝对不能停!停下来就是个死!鲜血模糊了视线,霍夫曼举着剑,像个疯狂的屠夫猛剁下去。十次,五十次,一百次……直到碎肉飞溅、刀刃崩碎,底下彻底成了一滩没有形状的肉泥。
可就是这滩肉泥,发出了一声若有若无的嘲笑。
霍夫曼动作一顿,呆呆低头,骨刺如刀捅进他的腹部,然后轻轻一甩,他便如断脊之犬倒飞出去。不知什么时候起,广场上已经没有人声了,只有风卷着落叶在石砖上轻轻摩擦。在这令人绝望的死寂中,拉格纳重新站起来,一同站起来的,还有广场上来不及逃走的一千三百四十五人的尸体。
“你都……做了什么……?”霍夫曼捂着险些流出来的肠子,声音颤抖,却不是因为疼痛,“那些人都……?那些平民都……?”
“平……民……?”拉格纳第一次说话了。声音粗砺,语调怪异,像一只伪人在模仿人类说话。“我……不知道……平民,我只知道高卢人和帝国人。”说到后来,语速越来越流畅,惊心动魄的怨毒和欢欣几乎溢出来。“像你们这样的帝国人也会流血吗?太好了。流吧,尽情地流吧。我要你们的血流遍高卢的每一寸土地,所有染血的债,必将以血偿还!”
『你不能只在赢的时候承认规则』
曾经脱口而出的话语,如回旋镖般击中了百夫长。他咬牙爬向不远处的断矛,拉格纳拖着大剑走在后边,在地板上拖拽出出冰冷的嘎吱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难道真的要命丧于此了?
一声尖锐的啸鸣撕裂了死寂!
烈日当空,狮鹫俯冲而下,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轰然击碎高台!尘埃弥漫中,百夫长抓住了这唯一的机会,揪起魔王猛地甩上狮鹫背。骑着狮鹫的13连忙伸出手,抓住了摇摇欲坠的百夫长。
拉格纳的阴影穿过灰尘,抬头看向飞速逃离的狮鹫,身后的死者递来一支长矛。
他盯着那烈日中的小小黑点,举起右手。一个也不能放过。死者回应他的命令,彼此攀爬纠缠在一起,你挽着我的脊椎,我扣着你的肋骨,扭曲变形的咔哒声不绝于耳,最终构筑成一座尸骸的攻城弩。
以矛为箭,韧带编织成的弩弦拉满蓄力,锁定了狮鹫一行——
就在那个瞬间,13回头拉了一把险些掉下去的行李,而拉格纳看清了少年的脸。记忆如惊雷般炸响,无数破碎的片段涌进脑海……帐篷里黯淡的油灯下,父亲握着他的手教他打制燧石猎刀,狩猎一头狮子作为成年礼……广袤的野小麦原野金光闪闪,他低头亲吻妻子微笑的嘴唇,指间棕发粗糙柔软如亚麻……星空下,皱巴巴的婴儿憋出生命里第一声啼哭,而他高高举起他,许下一个关于诺言的名字『——』
弩弦撒放,矛箭在爆裂的音爆中疾射而出,却毋庸置疑地、险险擦过狮鹫的羽翼。只一阵轻微晃动,狮鹫很快调整好姿势,消失在天边。
……
狮鹫滑翔于高空,疾风裹挟着沙尘呼啸而过,几乎看不见听不清任何东西。在他们下方,是被忽如其来的亡者攻陷的法姆。教会称他们为不死者,他们是无法正确死去的人[1],无论多少次倒下都会重新站起来,不遵循万物循环之理的异端。
然而眼下,霍夫曼根本顾不上这些。这个猛男用粗布条在腰际箍了一圈,主打一个肠子不漏出来就还能苟,咬紧发白的嘴唇,寻找可能的落脚点。
在他面前,阿诺米斯静静地趴伏着,血湿透了白发,沿着额角滴落。
太混乱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浮现在霍夫曼脸上。有太多、太多想不通的事了。
他本以为是魔王在遭到攻击后,一怒之下唤来了不死者,可没想到对方连魔王也不放过。为什么?难道魔王对魔族没有任何控制力?……还有更奇怪的,这样的身体素质,这样的恢复速度。能被人类轻易用战锤击倒,在那之后花费了如此之长的时间,却没有愈合的迹象,甚至体温已经开始下降了。
霍夫曼不愿意往这个方向想,可那么多的证据摆在面前,如果要解释或者否定,势必得牵扯出一长串勉强且毫无说服力的歪理。那些歪理在一个直接简单的结论面前,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忽然的,霍夫曼眼尖地注意到下方的动静,那是一处教堂,残存的士兵正以那里为据点,成规模地抵抗着不死者的攻击。他抓住狮鹫的缰绳,掉转方向飞去。
可那个可怕的结论仍在霍夫曼心头挥之不去。
难道……阿诺米斯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1】无法正确死去的人:这里参考了《老头环》当中的一些专有名词,不过在“不死”的原理上不一样,这个世界观很科学的
第56章
阿诺米斯在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世界旋转,几欲呕吐,脑浆简直要从鼻子里流出来, 连眼睛都很难睁开。所以他没注意到自己的处境。这里是一处尚未完工的教堂钟楼,尖顶的穹隆, 交错的横木, 巨大的麻绳纠缠垂落, 四周零散堆放着雕刻到一半的动物小像,空气里灰尘弥漫。
阴影笼罩在他的上方,似乎有什么人在说话, 但轰在他脆弱的神经上如滚雷隆隆, 试图分辨时只剩下意义不明的嗡嗡嗡。那人托着肩膀扶起他, 立刻有一瓶奇怪的液体灌进来, 过了好一会儿,疼痛从裂颅级别衰减到了偏头痛级别。
但当他看清眼前的一幕时, 神经又不受控制地抽痛起来。
“醒了?” 魁梧的军人骑在他身上,膝盖紧紧压在两侧令他动弹不得, 剑尖抵在咽喉上, “你跟那个东西是一伙的?”
“……什么东西?”又快进到什么剧情了?自从来了人类这边,每天都过得像跳了剧情关键帧, 真的很难顶啊!
“要我把你钉在十字架上吗?还是从手指开始一寸一寸把皮剥下来?”剑锋微动, 立刻有血流出来, “我刚失去部下!不要挑战我的耐心!那个不死者,攻陷了法姆的不死者,难道不是你召唤出来的?”
莎!乐!美!
阿诺米斯在心里发出土拨鼠尖叫。虽然完全不知道上下文,也没有任何证据,但这锅非莎乐美莫属。他虚弱举手:“不是。向密特拉起誓, 不管你说的是什么,如果跟我有关,我原地暴毙。”
霍夫曼盯了他很久,剑尖稍松,又问:“那你来高卢是巧合还是故意?”
“巧合。”
“跟叛军又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
“你是人类还是魔族?”
“人类。”
霍夫曼:“……”
阿诺米斯:“……”
“卧槽!我听错了! 我以为你问的是…… 咳……[1]”阿诺米斯咳得天翻地覆,头又痛起来。那几个问题实在太快了!根本来不及思考!“我以为你问胜利属于人类还是魔族?你知道的,虽然我是魔族,但也看得清局势,奥古斯都撤退只是为了回去打继承战,相比之下魔族根本没有成建制的军队……”
这反应恰恰印证了霍夫曼的猜测。解释得越多意味着越心虚,迄今为止讯问过不少俘虏的帝国军人,又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可事到如今,他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个事实了。
“就因为你……我们没有打下魔族……才招致如今的灾难……如果我当初能抓住你……”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绝望和痛苦紧锁在眉宇间。忽然的,百夫长眼色一狠,猛地抬手,“现在还不算晚!”
阿诺米斯下意识伸手挡头。
剑尖高悬,却久久未能落下。霍夫曼盯着阿诺米斯,面部肌肉一阵阵抽动。很难想象这名军人心里此刻究竟进行着怎样激烈的斗争,帝国的正义抑或是个人的正义,为什么这两者会如此矛盾?
但最后,他只是恶狠狠地把剑刺进地板,“我要押你去见军团长,还有奥古斯都殿下,他们自会给你裁决……不准用这种眼神看我!我也救了你一命,我们扯平了!”
恰逢此时,有一名陌生的士兵沿着脚手架上到钟楼,从平台的边缘探出个头来,“头儿,都按你说的布置好了!我们找到几个土系法师,原本是来修教堂的,他们搭围墙和战壕的速度可快了。还有什么要做的?”
霍夫曼没有回头,“拿条绳子……不,拿条铁链子来。”修缮教堂的人当中也有奴隶和服苦役的罪人,铁制镣铐要多少有多少。
士兵又下去了。在等待的这段间隙里,阿诺米斯悄悄活动双手,评估着挡住剑后有没有挣脱的可能,孰料忽然被扼紧了咽喉。“最后一个问题。”霍夫曼问,他觉得他有权利知道答案,在他遭受了如此的愚弄后,在帝国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后,“你到底……为什么要帮助魔族?”
这却是所有问题里,最不值得犹豫的那一个。
“因为,这是正确的事。”阿诺米斯直视他的眼睛。
霍夫曼瞳孔剧颤,一模一样的话,与曾经地牢里的那一幕重叠。无法理解的暴怒涌上心头。撕烂他的嘴!扭断他的脖子!让他再也说不出蛊惑人心的谗言!……可愤怒渐渐褪去,因为挡在面前用箭指着他的,是儿时的自己。
“我——”霍夫曼下意识移开视线,不敢跟与之对视。
咚的一声,毫无预警的一块板砖砸中后脑勺,令百夫长眼前一黑扑通倒地。视觉盲区里伸出来一只脚,把这沉重的身躯踢到一边,刚刚去取铁链子的那名士兵取代了霍夫曼的位置,向阿诺米斯伸出手。
头盔下的声音简直熟悉得过分:“嘿兄弟,又见面了。这都能碰上,一定是狼神芬里尔的指引,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相遇啊!现在就加入革命军吧,我们包吃包住包对象的,就是汉子有点多,你可能得将就下……”
“……”
阿诺米斯默默坐起来,还是有点恶心想吐,但属于可以忍受的范围。他摸摸还在痛的后脑勺,那里的头发被血黏成一绺一绺的,随着手指的动作血痂一片片剥落,但奇怪的是并没有预想中的骨折。他环视四周,没找到13和狮鹫,一下急了,结果蹦起来的时候一脚踩到个小瓶子,险些跌成二度脑震荡。
瓶子?
刚刚好像确实喝了点什么……他捡起小锡瓶,便听到革命军二把手的啧啧声:“又是这个洗澡水啊……”
“洗澡水?”不详的预感浮上心头。
“他们管这叫圣水,实际上就那什么勇者泡过的洗澡水,里头全是搓的泥丸子汗喇子。要我说,搞不好他还偷偷尿尿了呢!”这货说得有鼻子有脸的,还真挺像那么回事。
阿诺米斯立刻跑到旁边干呕起来。
这名年轻的革命者此时才摘下头盔。上次见面是在牢里,灰头土脸的也看不出个人样;逃出来后似乎收拾了下,红褐色的蓬松卷毛编成了小股辫子,脸上刺着蓝色的图腾纹身,颇有维京海盗风范。
他同情地拍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兄弟,怎么称呼?我先来,你可以叫我芬里尔,我们的氏族经常以狼神为名。”
“你不认识我?”阿诺米斯擦擦嘴,莫名惊诧。
“你是金币吗?我非得要认得你吗?” 芬里尔上下打量了阿诺米斯几眼,像在看自家诞下来的白化病小马驹,“长得是怪了点,能活到成年不容易吧?我要是你就不会染头发的,剃个光头不是更好吗?既不用担心掉色,也不会长虱子,还能天天换假发……”他拔起插在地板上的剑,凌空挥舞几下,“要不现在就剃了吧。”
这哪里是剃发,分明是剃头啊!
阿诺米斯婉拒了。芬里尔也不在意,提起剑,把地上的霍夫曼踢翻过来,比划了几下。阿诺米斯这才看清楚,百夫长的亚麻短衫血迹斑斑,还有不明显的灼烧痕迹。他受伤了,然后用燃烧的木炭进行止血……原来百夫长一直铁青着脸,不仅仅因为愤怒,更多的是失血。
他明明有药剂,却没有给自己用。
“等等。”阿诺米斯说。
“不等。”芬里尔举起剑。
“不等也要等。”阿诺米斯很少这么强硬。
下一秒,这名革命军的动作冻结了。无法形容的压迫感攫住了他的心脏,令他呼吸困难、动弹不得。在芬里尔身后,阿诺米斯神色紧张,虚幻的右手穿过钢盔铁甲和血肉之躯,轻柔地、谨慎地握住那颗心脏。
“现在,放下剑。”阿诺米斯小心地说。
“……”僵持片刻,芬里尔没有扔下剑,却也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问:“你有什么把柄在这个帝国人手上?家人被捉住了?还是立下了无法违背的誓约?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说,我们的头儿说了,革命军就是为此存在的,为了无数像你这样的被压迫者存在的。”
这话搞得阿诺米斯好愧疚。一想到那个所谓的头儿可能已经命陨魔族,更是愧疚加倍。他艰难地组织了下语言:“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只是也许……拉格纳不会回来了。”
“他已经回来了。”芬里尔低头观察二人重叠的影子,推测彼此的站位,“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站在这里的?”
“?”
“所以不要害怕——”芬里尔猛地向下一蹲,阿诺米斯下意识放开控制,还没反应过来,视野忽然天旋地转,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原本有所缓解的头疼又突突地痛起来。他咬牙缓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时,恰对上一双纯白的瞳仁。
芬里尔竟然死了。
“无论多少次死去,我们都会重新站起来。”他微笑道,脖子上的斑斑血痕清晰可见。当他站上绞刑台的时候,当他仰望故乡天空的时候,当他第一次挣脱镣铐向前跑的时候……他便许下了一个永不后悔的诺言。“直到帝国人被驱逐出这片土地,直到所有人得到自由。这个承诺的期限是永远,即便是死亡,也不能阻挡它的实现。”
边境严酷的风沙终于吹飞了悬挂的防尘布,那些吵嚷的声音忽然涌进来。法师们正绕着教堂筑起高墙,帝国军人持矛和弩击退一批又一批不死者,伤员发出难捱的呻吟,平民在哭泣祈祷,神职人员来去匆匆,因为药剂的缺乏决定放弃某些生命。
而在高墙外,是一片可怕的死寂。浑身漆黑的拉格纳站在市政大楼的屋顶上,眼中火光幽幽,直勾勾地盯着这最后的堡垒。骸骨飞龙掠过,又丢下一具新鲜尸体,在此之前屋顶上已经堆叠了无数尸体,黏稠污血如瀑布垂落。它们被排列成巨大且扭曲的文字,径直朝向负隅顽抗的人们,要将他们从内部瓦解——
“交出帝国人,其余不杀”——
作者有话说:【1】在三连问中掺杂真正的问题:在《律政俏佳人》中有一首《Gay or European》……噢记错了,是一首《There!Right! There!》值得一听
第57章
“在神圣帝国到来之前, 高卢有着自己的部落和信仰。虽然没有文字,但古老的故事代代相传。狼神芬里尔诞下两个孩子,斯库尔追逐太阳带来日出, 哈提追逐月亮带来月落;四头牡鹿舔食世界树叶,此消彼长, 四季循环;金鬃的野猪为小麦镀上金色, 由此万物丰饶……[1]”革命者芬里尔说, “这是我们的故事,被帝国夺走的故事,孩童之间已经不再传颂。”
“听一颗头讲故事, 这槽我都不知道从从何吐起……”阿诺米斯坐在木头箱子上扶额, 无法直视那个被他摆在烛台上的人头。
他也不想这样的, 守着这么个人头, 从天亮坐到天黑再坐到烛光亮起,好似一个口味清奇的变态。可局势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上一秒他还被芬里尔摁着,下一秒这死人的脑袋咔哒一声掉下来, 要不是阿诺米斯闪得快, 小嘴都亲上了。
人死了还能亲嘴,可怕得很呐![2]
但这也不能完全怪芬里尔, 早在绞刑的时候, 他的颈椎和肌肉就已经断裂, 只剩薄薄的一层皮连着。高卢这地方又气候干燥,洗了的衣服甚至都不用晾,随便甩甩就能穿;这份干燥同样很快地吸走了皮肤的水分,让他的头像枯枝一样轻易折断。
看着一脸懵逼的头颅,还有到处乱窜的尸体, 阿诺米斯能怎么办?当然趁机把尸体拆了,锁进五个不同的箱子里。其中装躯干的箱子正垫在他屁股底下,里头还不断传出砰砰的撞击声。
眼下,最紧急的危机算是应付过去了,百夫长的命苟住了。可更多的危机接踵而至:人类身份的暴露、不知所踪的13和狮鹫、堵在外头的不死者军团……每一件单拎出来都叫人崩溃,现在一股脑挤来,让他只想扔下一切就此跑路。
“不好意思,第一次当死人,业务不太熟练。”死者倒是情绪稳定,“不过你分尸也太熟练了,像你这么邪恶的人才……现在就加入革命军吧!”
不行,头更痛了……阿诺米斯轻锤前额,分不清这疼痛究竟是物理上的还是心理上的,“你只剩个头,你甚至都没有肺——你怎么还可以没心没肺地说话!”
“呃,魔力引发的空气振动?”
“你一个死人讲科学,看起来不是很科学……”
话音未落,阿诺米斯一怔,觉得自己似乎隐隐抓住了什么重要的线索;可眨眼间,又像一缕微风消散在了空气里,无影无踪。没等他进一步思考,芬里尔又认真道:“我的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必须处理掉这个帝国人。”
阿诺米斯低头看昏迷的百夫长,烛光跳跃在他沉默的脸庞上,眼中深红幽邃。
“你不是有把柄在他手上吗?还犹豫什么?现在就杀了他。他们侵略,他们奴役,他们压迫,你只是拿回本属于你的自由,多么天经地义!”
不是没想过这种可能。阿诺米斯按住轻轻颤抖的手,胃里一阵翻腾。被奥古斯都知道还算是小事,天高皇帝远的,又不能马上横跨半个大陆过来处死他;真正可怕的是魔族,塞列奴的质问又一次在耳边回响:你为什么不打过去,把所有人类都杀光?
自己也是一个在名单上的人类。
他总有一天会坦白的,但绝对不能是现在,不能是这个错误的时间。魔族马上就可以走上正轨了,只要有充足的食物,就可以制定法律废除食物链,再往后还有更多美好的事物。阿诺米斯是真的、真的很想改变这一切,因为他好像有那么一点……喜欢魔族了。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站起来,在芬里尔赞许的目光中走向百夫长——然后用铁链把他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再扯下一片防尘的白布盖上。
芬里尔恨铁不成钢,气得头都弹起来,分散在五个箱子里的尸体也随之哐当作响:“你这白痴!这是战争!战争就是不死不休,要流尽最后一滴血,断绝最后一口气!他活下去你就会死!这时候还怕脏了你那干净的小手!”
阿诺米斯默默打开第六个木箱,把里头的狼兽雕像拿出来,然后把骂骂咧咧的头颅放进去。期间芬里尔抓住机会,以能咬断手指的力气狠狠咬下去,却诧异地发现咬了个空。缠绕在手臂上的布带松脱,底下空无一物。
“我没有可以弄脏的手。”阿诺米斯说。然后换上不合身的铠甲,头盔正好能挡住白发。做好一切准备后,他郑重宣布:“就这样,我要去找我家小孩了。”想不通就不想了,停止内耗,好耶!
“找个屁!你这是临阵脱逃!可耻的投降派!没你好果子吃!”
阿诺米斯砰的一声关上箱子。
……
好消息:13没事,只是被抓了壮丁,正跟其他奴隶一起挖战壕放拒马(*一种路障)。
坏消息:狮鹫有事,被困住了,这下一个也别想跑.jpg
沿着脚手架从钟楼往下爬的时候,阿诺米斯就看见了。在士兵往来巡逻的庭院里,可怜巴巴的狮鹫收拢翅膀,被若干条铁链固定在石板上,链子尽头是深深楔进地里的巨钉。庭院之外,高耸的围墙挡住了涌动的不死者,他们在火光的照耀下如面包虫群蠕动,即使将一只凶猛的食肉螳螂丢进去,也会被啃食殆尽。
阿诺米斯从二楼连廊小跑到主建筑,想从那里看得更清楚些,却不由自主地慢下脚步。
教堂大厅里啜泣声此起彼伏,在鎏金的穹顶壁画下,与家人失散的孩子们惊恐地蜷缩在白银烛台旁边,微弱的火光摇曳。这里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贵族、平民、奴隶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呕吐便溺、还有死亡的恶臭。
牧师刚为一个死者祷告完,精疲力竭地看了阿诺米斯一眼,以为是巡逻的士兵,不再关注。
后颈忽然微微刺痛,阿诺米斯回头,恢弘的秩序女神像伫立在鲜花与烛火之间。视线透过面纱俯瞰而下,跨越了千万年的漫长岁月,却又仿佛只是昨天刚说了声再见。
一些破碎的画面闪过脑海,阿诺米斯捂住额头,瞳孔颤动,好似有什么东西挣扎着要出来……他看见史前巨兽般的货轮破开海浪,机械轰鸣,钢缆降下,通体纯白的巨型方块闪着信号灯缓缓沉入海底……在数万米的深海中,在一丝阳光也照不进的黑暗中,还有成亿上兆的方块被这样放置着,遥相呼应,静静闪烁。
『水冷[3]?用整片大海来抵消她运行时产生的热量,真亏你想得出来。』
『她?』
『是的,她。人类最后的防线,终末的女武神,听起来很酷吧?』
『吔,死宅真恶心。』
『你说……海里那么黑……她会觉得孤独吗?』
『提醒一下,她每秒都处理着葛立恒数量级的信息,比你的生活丰富多了……等等,她回复了。』
『——虽然身体沉在海底,但我的心依旧仰望星空^_^』
“圣人遗骸。“有人在他旁边说。阿诺米斯吓了一跳,从那些光怪陆离的画面中回过神来。神色萎靡的年轻人指了指女神像脚下的骨灰盒,“圣·阿尔文妮·法姆。在法姆还是荒芜之地的时候,她听到了秩序女神的指引,用杖敲击岩石,泉水涌出,从此便有了法姆这座城市。直至死去,她的遗骸中仍留有神圣的力量,让那些不死者无法接近。”
阿诺米斯心想你们楼上现在就有个死人,需要的话搬下来给你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想当逃兵?”洪亮如钟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话。萎靡年轻人脸色一变,结结巴巴道:“我……我……”
“你什么你!”
阿诺米斯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背便遭到重重一巴掌。他本来图方便,也因为实在背不动,就没穿铠甲里边垫着的那一层棉甲,此刻在空荡荡的铁盔甲里撞了几个来回。等站稳后,才看清来人手持战锤,魁梧如山,锁子甲外边还披了一层白底红边的罩袍。袍子上有金线绣制的十字架,可能是什么特殊职阶。
很快他就知道,这是接替百夫长的临时指挥官。
同样挨了一巴的年轻人哭丧着脸,小声哭诉:“我、我也没听说要打仗啊……大家都说当土法师好,到处都需要修修房子什么的,不仅好找工作,还越老越吃香……我都没挣到几个钱,油水全叫官员给抽走啦……怎么就要去打仗了……”
“我听你叽叽歪歪!”指挥官又给了他一巴掌,“还不滚去修围墙!”他瞪了阿诺米斯一眼,“还有你,愣着做什么?拿上这个,跟我来!”
帝国军这边本来就编制混乱,再加上不死者袭击得突然,队伍被打散,现在退守到教堂的士兵根本认不得谁是谁。混乱中阿诺米斯手里被塞了个骨灰盒,赶鸭子上架般跟在指挥官后边。
等等……骨灰盒?
“这可是阿尔文妮的圣骸!”牧师惊呼,“你们要对圣骸做什么!”
“他们有死人,我们也有,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指挥官冷冷地说,“现在就看哪边的死人更厉害。”
“那必然是阿尔文妮。”牧师立刻开始撕战力。
阿诺米斯:“……”
虚假的战争:冲锋陷阵,浴血奋战,厮杀直至流尽最后一滴血。
真实的战争:快请我方死人对轰!
不是这样的吧!死人不是这样用的吧!不对,根本就不该拿“用”这个词来形容死人啊!还有骨灰到底怎么用?冲上去一把扬了,大吼一声“吔我们家阿尔文妮的骨灰啦!”这样吗?
好、好超前的精神状态啊!
无论如何,阿诺米斯手捧骨灰盒跟指挥官来到前线。那里是当前围墙最薄弱的地方,不死者们似乎被无形的力量指引,你踩着我我垫着你,尸骸累累铸成高山,经过无数次加高加固的墙壁已经摇摇欲坠。
“全部退下!”指挥官喝令。
驻守在墙上的士兵们松了口气,纷纷翻下来,撤退到内圈的战壕后边。失去压制后,第一个不死者终于出现在墙头,他们的手伸向天空,似乎是想抓住什么失去的东西。指挥官冷哼一声拎着战锤上去,一锤锤爆死人脑袋,另一只手朝阿诺米斯一伸:“拿来。”他拄着战锤,好似镇守着神国大门的天使:“战争与胜利的维斯塔,请聆听我的祈祷……”
伴随着低沉浑厚的祷词,阿诺米斯惊讶地发现,精灵正变得密集和明亮。那乌黑的骨灰盒苏醒了,缓缓吐出一次绵长的呼吸,心跳搏动,响如战鼓。空气中共鸣着神圣的回响,原本柔和的光辉愈发炽烈。
“……让那审判的剑,让那裁决的矛,让那惩戒的火,降临于地上神国!”
精灵尖啸起来,一瞬间光芒大盛,黑夜亮如白昼。
可突兀地,光芒消失了。有什么东西混在了骨灰里,漆黑扭曲如毒蛇,生生吞噬了光芒。阿诺米斯见过那东西,因为塞列奴整过一个更大的!他脱口而出:“骨灰盒里有诅咒!”
指挥官飞快地瞥了他一眼,掀开骨灰盒,怒吼差点掀飞了教堂:“谁他妈的在里面拉屎了!!!”
阿诺米斯:“……”
最顶级的谋略往往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呈现——骨灰掺屎。
其实那只是指挥官气急败坏看岔了眼,实际上是一小截干枯焦黑的指骨,带着死者无法消散的执念,由被蛊惑的活人放入。他们说只要把帝国人交出去,剩下的人就可以活了,身为地地道道的高卢人,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
指挥官扔掉诅咒的指骨。兴许是觉得技能前摇太长,但更可能是再念一遍台词太尴尬,他快速而小声地嘟囔:“维斯塔在上……中间略……神国降临!”
当纯洁的白光湮没了整个世界时,阿诺米斯的眼神也跟着死了。
原来可以中间略的啊……
街道陷入死寂,只有风抚过树叶沙沙作响,士兵们面面相觑,连呼吸都尽可能的放轻。当指挥官放下骨灰盒,当不死者一个接一个倒下,劫后余生的喜悦终于涌现在士兵们的脸上。
可还没来得及露出的笑容,又悉数化作了惶恐。
指挥官愣愣地低头,一截洁白的骨矛穿透了他的胸膛。沿着骨矛飞行而来的方向看去,漆黑的死者拉格纳正注视着他们,视线冷漠,手里从骸骨飞龙身上折下又一根白骨。在第二轮打击到来之前,指挥官已经失去了重心,从围墙栽下来。
与之相对应,那些原本倒下的不死者,又一次站了起来。
指挥官仰躺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来,逐渐暗淡的视野里,出现的是刚刚那个给出提示的小兵。指挥官忽然精神一振,用力抓住阿诺米斯的手:“报上你的名字!”
“安纳托……?”阿诺米斯下意识说。
“安纳托,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指挥官……请带大家活着离开……”
“等等!等等!不要死啊!”阿诺米斯抬头大喊,“牧师呢?牧师快救一下!”
“我就是牧师……”指挥官呕出一口血,眼神涣散,“我还是这个区的主教……”
卧槽!主教撒骨灰,倒反天罡!等等……不要死在我手里啊!
真是欲哭无泪。所幸的是其他牧师及时赶到,簇拥着开始救治这个奇葩的主教。阿诺米斯从人群中退出来,给他们腾出更多的空间,却不曾料想对上了更多士兵的视线。他们疲惫而绝望地看着他,等待一个命令。
事到如今,我只是路过的,这句话已经说不出口了。
阿诺米斯仿佛听到系统叮的一声提示:您的主线任务已变更——『逃离法姆』
……
要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这是阿诺米斯一直以来践行的原则;带兵打仗这种事,自然也要交给更专业的人。
阿诺米斯再一次爬上钟楼。
他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仍心存疑虑。但看到手脚被缚的百夫长蛄蛹得像条虫、嘴里嗡动着妻子的名字时,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就释然了。即使是这样的帝国军人,即使这样的不近人情,也是有人在等他回家的。
也有人在等我回家吗?阿诺米斯想了一下,笑了。
“有时候真羡慕『慈爱』的勇者,抹除记忆的能力真方便啊……”阿诺米斯蹲下来,替百夫长解开锁链,“什么?你不知道她吗?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十五六岁的样子,跟诺亚长得有点像……算了,这个不重要。”
重获自由的一瞬间,霍夫曼立刻滚到一边,瞪着阿诺米斯,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的。”
“也许吧。”阿诺米斯说,“但如果不这么做,也许还是会后悔。”
很多时候,人们没有办法预测一个选择带来的结果,也往往会美化另一条未选择的路。但其实没必要想那么复杂,只要这一刻无愧于心,也就可以了。就像他当初选择留在魔族,只是不能对眼前的人见死不救,仅此而已。
忽然的,阿诺米斯意识到了不对劲。那个被他分装到箱子里的芬里尔,为什么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在霍夫曼难以置信的视线下,阿诺米斯匆匆打开箱子取出人头,真的不动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自己翻来覆去检查人头的模样,倒真有几分魔族的邪气。
“他不动了!”阿诺米斯震惊地看向霍夫曼。
“你还想让他怎么动?!”霍夫曼比他更震惊。
但此时此刻,阿诺米斯终于抓住了当初溜走的线索:所谓的不死者,究竟是靠什么来行动的?
当初塞列奴从奴隶妹妹的胸膛里掏出了魔石,并向其中注入了魔力,这确实证明了不死者是靠魔力驱动的。可问题是……魔力是哪儿来的?莎乐美提供的?可仅凭莎乐美的魔力……真的能支撑这么多的不死者吗?
如果真的能支撑,为什么现在的芬里尔又不动了?就因为被关进了箱子里?可当初的奴隶妹妹没关箱子啊,为什么也不动了?
……他们有什么共同点?
魔力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这就是所谓的『能量守恒』。此时,这个失落已久的知识,如一叶扁舟跨越漫漫时间长河,终于又重见天日。
阿诺米斯看着霍夫曼,在对方不解的视线中,哭笑不得:
“竟然是……太阳能。”——
作者有话说:【1】神话部分均参考自北欧神话。
【2】捏他自《情深深雨濛濛》的名台词:你的心已经死了,你的嘴巴可没死,还能强吻别人,可怕得很呐!
【3】水冷:计算机在运行时会发热,通过水循环进行降温的一种方式。很多年前就已经有海底机房这种形式了。
#阿诺米斯闪回的记忆,是与秩序女神有关的故事。他们曾经是互相认识的。
第58章
『莎乐美身为魔族大公爵, 想必在魔力上有过人之处。』
『也可能是哪里搞来了大量的天然魔石矿产。』
『总不可能是人力驱动吧?』
『太阳能是什么鬼???』
在开口之前,百夫长进行了激烈的心理斗争:不能相信魔王→但他是个值得信任的人→可他一开始就欺骗了所有人→也许他说的是事实呢?→见鬼太阳能到底是什么东西?→可那些死人确实不怕光→难不成他真的很了解死亡魔女→……
历经无数轮反复横跳,霍夫曼终于下定决心, 要狠狠地驳斥这些邪门歪理:“你是说,他们的魔力来自太阳?那为什么他们晚上也可以动?”
“因为, 月光实际上是反射的太阳光。”阿诺米斯即答。
“???”
这实在是太扯了, 霍夫曼马上就能列举出一百条反驳:掌管太阳运行的西里欧(helio), 掌管月亮圆缺的塞勒涅(selene),都是秩序女神的千面化身之一,怎么可能为这些违背自然规律的死人提供力量?
可当他对上阿诺米斯认真的眼睛, 那些话忽然就说不出口了。
霍夫曼不知道的是, 其实阿诺米斯心中的动摇更甚。不仅仅是因为莎乐美跳过电气时代, 小步快跑用起了太阳能;更因为他现在越来越迷惑, 所谓的不死者究竟是什么东西?莎乐美又是怎样的存在?为什么他们看起来如此的像……活人?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又如何?”百夫长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你能让太阳不升起来吗?你能唤来阴云遮蔽整片天空吗?这里气候干旱,死亡魔女的红土地更是几千年没有下过雨, 即便是魔族, 也不可能无中生云吧?”
阿诺米斯摇头。
“那就没必要争论了。”百夫长捂着腹部站起来,龇牙咧嘴, “我要征用你的狮鹫, 去卢格杜姆(*高卢首府)搬救兵回来。”
当前高卢行省仍处于内乱状态, 从潘诺尼亚行省调来的帝国援军,正集中在高卢首府,只等着围城歼灭叛军。正因为抽调了如此之多的兵力镇压叛乱,才导致如今的法姆市毫不设防,轻易就被不死者军团攻陷。
“狮鹫一来一回确实很快。”阿诺米斯提醒他, “军团赶到这里要多久?等他们来了,这里的人也应该死光了吧?”
“那你想怎么办!”百夫长吼道,虚张声势的愤怒下,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惶恐,“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我有办法。”阿诺米斯说。
霍夫曼愣住了。
“我有办法。”阿诺米斯重复了一遍,伸出手,“为此,需要你的力量。”
霍夫曼简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了什么。这个人明明可以直接跑掉的,他有无数次机会,只要放任所有人死在这里,他的秘密就安全了。为什么不这么做?为什么偏偏要留下来……为什么阿诺米斯做出这些决定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最令霍夫曼绝望的是,自己竟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那只手。
欠下的越来越多,究竟该如何偿还?
百夫长的归队,无疑给摇摇欲坠的队伍打上了一支强心剂,防守的安排、以及人群转移前的准备工作,都有条不紊起来。在此期间,阿诺米斯用箱子里的人头做了简单的实验:不死者在光照下可以一直行动,无光时则依赖储存的魔力续航;在充足的日照后,日照时间与续航时间的比例大概是3:1。
“而今晚,恰巧会是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阿诺米斯微微一笑。
“等不了那么久。”百夫长抬头看了眼高悬的太阳,额角的汗淌进眼睛里,火辣辣生疼;又低头看了眼汹涌的尸潮,心里刚燃起来的那点希望又被绝望淹没,“除非你现在就能挡住太阳。否则要不了多久,那些死人就会冲破防线,把我们全都杀光。”
“不需要挡住太阳。”阿诺米斯用一块罩布盖住叽里呱啦的人头,“重要的不是‘阻止太阳发光’,而是‘阻止不死者晒到太阳’。”
“你是说……?”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萎靡不振的土法师。此时的土法师拄着杖,脸色苍白、眼袋青黑,活像个刚加班加点赶在死线前交稿的社畜,正神游天外呢,忽然被这诡异的沉默吓得打了个激灵。他疑惑地指了指自己,众人点头,于是他抖得像个刚被踢了一脚的屁精:“我?我打不死者?真的假的……?[1]”
“没让你打不死者。”阿诺米斯安慰道,“你看看能不能搓个沙尘暴什么的出来?”只要让尘土粘附在不死者身上,就可以极大阻碍光能转换的效率。
土法师沉默片刻,撩起袍子便往围墙外边爬,“这样死更轻松一点。”
“诶诶诶!你不逼自己一把,怎么知道自己的极限?”阿诺米斯连忙抱住土法师的腰,“就像考试的时候,心里越紧张,想起来的歌就越多……”
“你自己先冷静一下。”百夫长不忍直视。
“那可是改变气候的魔法!是神明和巨龙的领域!”土法师崩溃地呐喊,“我要有这本事还来这里打灰?我马上颁布法令让那些可恶的甲方来给我洗臭脚,逢一三五是市政官,逢二四六是税务官,礼拜天再让他们把洗脚水全喝下去!”
“听得出来确实怨念很大了……”
原本在一旁躺尸的主教听不下去了,强撑着破败的身子爬起来,发出哮喘般的嘶嘶声:“《高阶魔法导论》里头不是有个『风暴沙神之息』吗?再不济它的前置魔法『尘埃之息』呢?”
阿诺米斯竖起耳朵。这还是他第一次听到人类的系统性的魔法理论。
“我、我的专业是造房子啊!你说的那些我都不懂啊!”土法师又要哭了,“再说了,魔法又不像你们用的神术,上下嘴皮子一碰跟神祷告一下就行了,我们得背老多的符文公式定理——考级的时候,还可以带一整张写满公式的小抄呢!现在连本工具书都没有,你要我现场手搓一套魔法理论出来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神术也应当归纳为魔法的一种。所谓的神术,指的是神明曾经使用过的魔法,这类魔法会在精灵当中留下永久的痕迹。受到神明赐福的人们,只需要通过简单的仪式,就可以唤起精灵的记忆,从而复现那接近奇迹的魔法。
一个简单的例子:在秩序教会中算是入门级别的『治愈术』,一个训练有素的牧师,只要通过祷告就可以实现了;但如果要用其他形式的魔法实现,就必须要有解剖学、生理学、药剂学、符文学……等诸多学科的知识,才能让精灵正确理解指令。
前置知识太多、培养周期太长,也是法师数量稀少的原因之一。
在局势已成僵局的如今,阿诺米斯忽然问:“既然你会造房子,那拆房子会吗?”
“这个倒是会的……”土法师不好意思地搔了搔脸。
“那我们的沙尘暴就有了。”阿诺米斯抬头。
在他们上方,太阳正升至钟楼的尖顶,尚未竣工的建筑仍被层层的防尘布包裹,这是为了减少修筑时扬起的尘埃。那如果他们收起那些防尘布呢?更进一步,如果他们……爆破这座钟楼,掀起的沙尘又该有多大呢?
“这……这行不通的!”土法师惊呼,“钟楼倒下来的时候,围墙肯定也会被冲垮的!”
“那就退守教堂。”百夫长说,“反正本来也快撑不住了。”
“那也不行啊!”土法师焦虑地走来走去,“现在才中午,就凭这一栋楼的灰能撑多久?不一会儿就被风吹散了吧?那些死人只要稍微抖一抖,就能抖干净身上的灰!”
“谁说只有一栋楼?”阿诺米斯反问,“整个法姆市,不全都是楼吗?”
土法师猛地停下脚步,愣愣地看着阿诺米斯。隔着盔甲,看不见这个人的脸和表情,只听到他的声音蕴含着平静的力量,好似这世界上不存在无法克服的困境。
是啊,整个法姆市全都是楼,只要他们用钟楼扬起第一波沙尘,就可以在雾霾的掩护下乘着狮鹫前往下一幢楼,一幢接着一幢,直到整个法姆化作漫天飞灰,足够维持到日落的六个小时了!这个想法让在场所有人都微微颤栗,不仅仅是因为毁灭一座城的疯狂;更因为一个计划连着一个,环环相扣,从沙尘暴开始到拆钟楼,这一步步异想天开的计划竟然都只是小小的铺垫 ……最后竟导向如此惊世骇俗的结局!
这究竟是什么人?土法师和主教都在思索。哪怕是最没有人性的疯子,也很难想象用一座城市来换取一线生机,如此奢侈、如此无畏、如此决绝……如此的……疯狂!
阿诺米斯还以为他们在心疼呢,劝道:“没有活人的建筑,毫无意义——”
“就这么办。”百夫长一锤定音。
12:15,太阳越过钟楼的塔尖。
教堂中骤然奏起乐声。音符流淌在黑白琴键上,占据了整面墙壁的管风琴共鸣出空灵静谧的回响,如白雾森林中的日出,又如浩瀚海洋的鲸歌。在这安抚人心的弥撒曲中,百夫长轻轻割开一名贵族的咽喉,因为在编队的时候,这人拒绝让伤员坐上自己的马匹,只因对方身份低微。
任何扰乱战时秩序的行为都是不可接受的。百夫长用死人衣服擦干净剑,在沉默中,其余人上来抬起尸体扔到外边去。
12:40,土法师在钟楼的四个角画下破坏的符文,并用传导的符文彼此连接。
“破坏可比建造要简单多了。”他说,“根据浮士德公式,只要对这个四个角同时施加对等的力,钟楼就会向内坍塌,保证不会波及到隔壁的教堂。至于触发……到时候用箭绑上魔石,射到这个位置就行。”
这是第二次听到浮士德这个名字了,第一次是在金店学徒那儿。想来是个很厉害的学者。这个念头在阿诺米斯脑海中一闪即逝,没有留下过多的痕迹。
12:50,一枚箭矢闪烁着冷光,击中了钟楼的符文。一系列精确的连锁反应发生,钟楼维持着垂直的姿态轰然倒塌,滚滚尘埃瞬间淹没了不死者大军。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沙尘中,有一支狮鹫小队悄无声息地离开教堂。
13:00,阳光很好,音乐很美,踩着交响曲的节奏点,那些承载着高卢人血泪的建筑一幢接一幢倒下,土地渐渐回归最初的模样。
15:00,第一个不死者停止了行动。
16:00,最后一个不死者静默。
真的有用……真的有用!
被木板和铁蒺藜封死的教堂大门已经打不开了,外头堆叠满了死人,也无法打开。人们从教堂顶爬出来,沿着尸山尸海往下爬。就连最小的孩子也聪明地捂住嘴,生怕流露出一点点声音惊醒死者。
爆破的声音仍在他们后方继续,但那漫天的尘埃已经被远远甩在身后,队伍行走在寂寥的荒野中,从日落行至群星升起。他们仰望群星璀璨,头一次意识到,原来呼吸是如此美好的一件事。
阿诺米斯踉跄了一下,旁边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将他搀住,然后粗暴的掀开头盔的面甲,水囊朝着他的脸胡乱怼过来。真是救命了,他在铠甲里闷得太久,又不敢摘下头盔,险些脱水虚脱。
“有光……前面有光!”有人小声惊呼。
光?什么光?
来不及阻止,那人已经兴奋地朝前跑去,以为是商队或者军队。可看清了发光的东西后,两脚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再也没有了站起来的力气——
那是死者拉格纳眼中的幽幽火光。
他们的心沉到了谷底,绝望的啜泣声此起彼伏。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了某种可能,换作任何人都很难想到的可能;倒不如说,能立刻想到这一点的他,已经远超常人——
身为统帅的拉格纳,可以占据别的死人的魔力,纳为己用。
他的魔力几乎是无限的——
作者有话说:【1】我打xx,真的假的:感谢《咒回》带来如此精彩的梗
第59章
塞列奴猛地惊醒。
黑暗中异瞳微微发亮, 竖瞳收缩成狭细一缝,好似一头暴虐的野兽露出獠牙。在一遍又一遍的噩梦中,他总是听到火焰的声音, 利刃刺入胸膛的声音……而如今又回归安静,空荡荡的城堡里, 只剩他自己的呼吸声。
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安静了。
片刻后, 魔族低垂眼眸, 敛去那骇人的瞳光,只是双手仍下意识摩挲着手套。心里跟针刺似的微微刺挠,无法形容的异样感挥之不去。
阴云沉沉, 一道暴烈的闪电落下, 令黑夜亮如白昼, 几秒后滚雷姗姗来迟, 连空气都随之震动。还没到真正的雨季,现在只是干燥的雷暴, 在这样的天气下所有的野兽都会早躁动不安,恨不得在山上狂奔几个来回抒发那股郁结。
塞列奴猛地站起来, 恍然大悟:“窗户还没修!”
原来是强迫症犯了……
只能说,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
……
“站起来。”
“站起来。”
“站起来。”
拉格纳眼中燃着幽幽火光,再一次将阿诺米斯击倒在地, 然后命令他站起来。这一幕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与其说是决斗, 倒不如说是单方面的虐杀。被关在骨笼里的人纷纷闭上眼,不忍再看,只听见大剑捶打在盔甲上的重击声,足以让钢铁凹陷、骨头粉碎。只有百夫长睁着眼,死死地盯着, 牙龈咬出血来。
拉格纳挡下他们后,并没有如预料中展开屠杀。他的目光掠过这支老弱病残的队伍,无视了那些根本不曾放在眼里的帝国军人、神职人员、还有平民,看见畏缩的13时微微停顿,最后视线却锁定了阿诺米斯。枯骨般的手遥遥指向他,一支骨矛被扔到脚下,一场决斗的邀约。
他知道是他帮助帝国人逃出来的。
这次站起来比以往花费了更长的时间。阿诺米斯拄着矛,血沿着铠甲的缝隙流出来,在红砂地上汇聚了浅浅的一泊。
“你为什么要站起来?”终于,拉格纳问。
阿诺米斯在面甲下翻了个白眼,气喘吁吁,心想哪来的神经病,不就是你叫我站起来的?可他不想说话,或者是不能说话。浓厚的血腥味弥漫在牙根,他怕一张口就再也憋不住这股劲,那就站不起来了。
如果他站不起来,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我已经死去,为了高卢再一次站起来。你呢?你为了什么?”拉格纳再一次击中阿诺米斯的后背,让他脸朝下扑倒在地,“你该不会觉得他们很可怜吧?”
阿诺米斯强撑着跪起来,口鼻间血流如注,渗过面甲滴滴答答。
嘶哑而刺耳的笑声从上方传来,快乐中夹杂着悲哀。不远处,那些镶嵌在骨笼上的骷髅也咔咔晃动,瘆人的欢笑声随风渗进每一个角落。或许是觉得复仇不该如此草率,又或许是觉得一场正义的审判应当堂堂正正,拉格纳认真地问他:
“你见过流血吗?当然见过。那你见过几万几十万人血流滚滚,直到将河流染红吗?那红色直到现在也不曾褪去。你听得见那些哭声吗?孩子被从母亲怀里夺走,像牲口一样被拴在木桩子上贩卖,饿死渴死病死。你知道人被烤熟时的味道吗?我的同胞们被钉在十字架上,油脂被阳光烤得吱吱作响,引来苍蝇和乌鸦的味道?”
每一个字都沾着血染的重量,无数死者的哀嚎在此刻回响。他要否定他!彻彻底底地否定他!“你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怜悯弱者、拯救无辜?不,不是的……多么虚假、廉价的自我满足。没有复仇,何来正义?你只是无视了我们痛苦,你只是在放任帝国的罪恶……他们该死,而你不过是一个帮凶!”
“那我的孩子呢?”骨笼中,有母亲哭泣着祈求,“我的孩子什么都没做,能不能放过她?”
“什么都没做。”拉格纳重复了一遍,眼中火光熊熊燃烧,“如果是她什么都没做,现在怎么会站在我们的土地上?!”
尖锐的骨刺从地面暴涨。百夫长扑过去,将母女扑倒滚去一旁,这才避免了被串成人串的惨剧。拉格纳冷冷地看着他们,眼中火光由炽转冷:“我不知道什么无不无辜,我只知道血债血偿。我不能忍受你们活着。只要你们还在呼吸,只要你们还行走在这片土地上,我就永远不会闭上双眼,直到把你们杀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在绝望的哭泣声中,拉格纳猛地挥剑,再一次将阿诺米斯击倒在地。头盔滚飞出去,染血的白发散落,喘息间黏稠的污血冒着一个又一个泡。拉格纳揪着白发将他拎起来,却吃惊地发现,那双红眸并未屈服,反倒燃烧着比仇恨更加炽烈的火焰。
炽烈得几乎要将他灼伤。
“你没有错。”阿诺米斯说,“但我不能接受。”
“你凭什么!凭什么!”拉格纳暴怒,“你懂什么?你知道什么?你对这片土地的历史一无所知,又怎能——”
“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决定自己的命运。”阿诺米斯咳出一口血,瞳孔颤动,视线模糊。就是这个机会了。精灵构筑的手臂穿透盔甲缓缓抬起,摇摇晃晃,最终握住了拉格纳的心脏,那是魔力核心所在的位置。
时代的洪流是如此庞大,身处其中的人,不过是一粒被碾过的微尘。一粒微尘能决定什么?挣扎着土里刨食,挣扎着生老病死,挣扎着走向下一个日出……光是活着就已经竭尽全力了,除了随波逐流,又能怎么办?
没有机会做出决定的人,真的就那么罪不可恕吗?
“所以我站起来,”声音微弱却清晰,在艰难的微笑中,阿诺米斯捏碎了魔力核心,“为了所有没有选择的人。”
火光从拉格纳眼中熄灭,枯骨的手一松,阿诺米斯跌倒在地。
可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火光又骤然亮起!骨架咔哒晃动,拉格纳再度动了起来,带着千百倍的冷漠、讽刺、残酷:“无法做出决定,就不用负责了么?”
莎!乐!美!
阿诺米斯在心里崩溃地呐喊……不带这样耍赖的……拉格纳竟然有不止一个魔力核心!你给他这么多核心干嘛?你是什么强迫症患者吗?出门前一定要检查二十次门锁才放心的那种吗?这龟毛程度已经堪比塞列奴了啊!
可他已经动弹不得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拉格纳越过他,走向被骨笼囚禁的人们。只见他挥挥手,骨刺缩回地下。“没有选择的机会?”拉格纳回头看了他一眼,淬了毒般笑起来,惨白的指骨径直一指,对帝国人说:“看到那个魔族了吗?现在去杀了他,我就放你们走。”
你不是要帮他们么?你不是要让他们决定自己的命运吗?那就看看值不值吧。抱着你那懦弱的、虚伪的、不堪一击的幻想,跟这群蝼蚁一起下地狱吧。
阿诺米斯呼吸一滞,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
在古老的神话中,曾有神明要对罪恶之城索多玛[1]降下惩罚。于是有人问,你要把那义人连同罪人一并消灭吗?于是神说,只要那座城中有五十个义人,我就施以宽恕。人又问,如果没有五十个呢?神答道,哪怕四十个,我也会施以宽恕。人再问,如果还是没有呢?神一步步退让,最后说,哪怕只有十个,我也会宽恕整座城。
可故事的结局是,索多玛没有凑齐十个义人,于是神罚从天而降,将所有的人化作盐柱。
“……”
可怕的沉默弥漫在众人之间。有些人不自在地移开视线,有些人害怕地跪下来,捂住耳朵紧闭双眼,恐惧和绝望的眼泪流出来。
“不……不会的。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有人喝止。
“对……对不起……我只是想活下去!”更多的人痛哭。
救命!救命!谁来阻止他们!谁来救救他们!不要再继续下去了!
百夫长立刻站出来。这不过是谎言!这个死人只不过想在杀光他们前再戏弄一番!可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拉格纳一道骨鞭甩飞出去,伤口裂开的剧痛让他只能发出嘶嘶气音。人们哆嗦着捡起地上的骨头残片,你挤着我,我推着你,谁都不想刺出那第一击。
然而在人心动摇之际,一个小小的身影冲了出去。在他与拉格纳交错的瞬间,后者一阵迟滞,竟就这么放了他过去。只见13捡起比自己还高的骨矛,挡在阿诺米斯身前。
他就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炸着毛冲所有人哈气,手抖得厉害,握矛的手法还那么的滑稽可笑。可谁都能看出来,要想杀死阿诺米斯,就必须先越过他的尸体。
拉格纳被这一幕深深地激怒了。
“你胆敢——胆敢站在他那边——”死者发出一声怒极的嘶吼。他跋涉了如此之久,直到身死魂陨,不惜一切最终回到这片土地,就是为了让所有的高卢人得到自由。而如今这个孩子竟要与他刀剑相向,就为了一群该死的帝国人?
拉格纳扑了过去。骨骼变形,膝关节反曲,嘴角裂开至颊骨,瞬间化身一头暴怒的野兽。二人滚飞出去,野兽狠狠地撕咬在骨矛上,咔嚓一声咬成两截。可再要下口时,动作却顿住了。
因为他看到的不再是一个恐惧的少年,而是十四年前的那个婴儿。那个小小的孩子朝他伸出手,而他喊了他的名字。那个名字是……?
狰狞的面容逐渐消退,又恢复成了燃着幽幽火光的人脸。拉格纳微微蜷起身子,肩胛骨撕裂,从后背裂生出一对漆黑的骨翼。他拎着13站起来,最后冷冷地看了阿诺米斯一眼,忽然腾空而起,头也不回地飞向远方。
寂寥的风在平原呼啸,没有人敢说话,仿佛都死了一样。
“……”
一声艰涩的金属碰撞声,众人一吓,看见阿诺米斯挣扎了一下,却没能爬起来。他的呼吸如生锈的风箱,空气在破损的肺泡里摩擦。过了一会儿,他挣扎着解开了绑缚盔甲的皮绳,终于从那沉重的金属中解放出来,摇摇晃晃站直了身子。
那是怎样的一头恶鬼啊!银发清冷,浑身浴血,红眸闪亮如沸腾的火焰。
他朝人群走来,一步一个血脚印,所及之处,人们纷纷畏惧地让出道路。他的目标是人群尽头的狮鹫,但在抵达之前,再次脱力跌倒。
“你要做什么?” 百夫长蹒跚到他身旁,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家小孩!”阿诺米斯抓住他,“快去追!”
“你……你不恨我们……?”霍夫曼不敢相信,“我们明明想要杀了你……?”
“恨?” 阿诺米斯环顾四周,看着羞愧和痛苦盈满那一张张粗糙的脸,“所以我才讨厌这种事……”他倒在霍夫曼身上,用破败的声音嘶吼: “你们没有错!抬起头……都听到了吗……就算是杀了我……活下去这件事没有错!”
『没有错』
如雷贯耳,掷地有声。直到多年以后,直到白发苍苍的老人躺在床上,为孙辈讲述这段回忆的时候,也不曾褪去色彩。即使被骂人奸,即使被唾弃为叛国者,他们也再说不出一句关于魔王的坏话。
所以阿诺米斯不喜欢那个故事。那个只要凑齐十个义人就能得到宽恕的故事。
你要怎样的义人?你让父母在孩子中做出选择,你让朋友不得不背叛彼此,你让挚爱的誓约在火焰中化为灰烬……你一锤一锤敲打玻璃,却要指责它的脆弱?人为地制造困境,逼迫人们做出选择,然后高高在上地审判他们……这不神经病吗?!
“快去追。”阿诺米斯最后一次抓紧霍夫曼,然后手无力地垂下。
霍夫曼只觉得心都在颤抖,于是也用着颤抖的声音说:“别追了。你现在这样,就是去送死。先跟我去卢格杜姆,会有办法的。我会帮你的。”
没有回应。
“阿诺米斯、阿诺米斯……?”霍夫曼小声呼唤。
“用这个。”主教拒绝了牧师的搀扶,走到他们面前,扔下两个药剂瓶。“锡瓶里的是圣水,对魔族有剧毒。铜瓶里的是炼金药剂,效果一般。”他没有看向他们,而是看向高卢省城的方向,“我不认为卢格杜姆的驻军顾得上这里,再过不久,不死者的大军就会抵达那边吧。”
“那必须去通知驻军——!”
“我要带人们撤去伊比利亚。”主教说,“其他的,我什么都没看到,也什么都不知道。”
百夫长呆呆地跪在原地,看着人群渐渐远去,狮鹫撕咬着人们留下的牲畜。选择权再一次被交到他手上。身为百夫长的他要立刻前往卢格杜姆,把不死者的情报上报军队;可身为霍夫曼的他,刚刚才被魔王救下的他,心里却……
霍夫曼下定决心,握紧了缰绳——
作者有话说:【1】索多玛:《旧约》里的小故事。
第60章
“要不还是扔了吧?”法斯特戳了戳婴儿萎靡的脸蛋, 比了个夸张的笑脸,“开玩笑的!”
产生这种想法,委实不能怪祂。身为血统高贵、容貌昳丽、饭来张口的龙魔女, 祂已经尽力去养了!每当婴儿哭闹的时候,祂都会猎来狼、獾、鹿等健硕又强大的猎物, 用鲜血哺育这个小小的孩子。而且祂可聪明啦!发现这小孩儿没长牙的时候, 还会用嚼碎了的树莓和覆盆子喂她, 特别的营养均衡!
可不知道为什么……婴儿的哭声越来越虚弱了……
“你到底想要什么呢?” 瞬膜闪过龙类的瞳孔,法斯特躺在洞穴的岩石上,高高地举起小婴儿, 轻轻摇晃她, “想要什么就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呢?”
回应祂的是噗嗤噗嗤的窜稀声。
法斯特一个激灵滚到一旁, 险些被浇了一脸。这气味对嗅觉敏锐的龙魔女而言可太难捱了, 但祂还是努力忍了下来,甚至还无师自通了制作尿布——原本穿在身上的布料已经尽数撕碎用完, 现在替换的的是树叶和藤蔓编制成的简易尿布
人类的孩子可真奇怪啊。祂蹲在旁边托腮凝视,银色长发乱糟糟地垂落, 遮蔽着赤|裸的身体。为什么粪便的颜色是绿的(*肠炎)?屁|股又为什么这么红?看起来又薄又透亮, 好像快破皮了,上边还长满了奇怪的疹子(*湿疹)。
一声惊雷炸响, 原本哭声渐弱的婴儿又凄厉地哭起来, 哭得嘴唇发白、小脸青紫。
法斯特只当她被雷声吓到了, 轻拍着安慰她,还给她哼唱不知名的摇篮小曲儿。祂是从蛋里孵出来的,根本不知道婴儿要吃奶,某些情况下还得补水。尤其在喝了如此之多高浓度血液之后,在严重的腹泻之后, 正处于脱水的状态。极度的干渴灼烧着婴儿,雨声淅淅沥沥,喝不到水的委屈瞬间爆发,撕心裂肺的。
“再哭,再哭就真的把你丢掉!”法斯特吓唬道。
到了后半夜,哭声渐息,婴儿脸颊呈现出死灰般的枯败。即使愚蠢如法斯特,也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该不会是要死了吧?”
祂的手指微微颤抖,触碰婴儿时发现她的体温竟然比自己还低,比冰霜的龙魔女还低。祂噌的一下跳起来,大声辩解:“这绝对不是我的错!是身为人类的你太脆弱了!”
婴儿一声不响。
这下法斯特终于慌了,祂忽然想起来附近有人类的村庄,祂还在那儿拿了两头羊。于是祂抱起软绵绵婴儿,用狼皮一裹,匆匆跑进雨中。
“退一万步来讲,这也绝对称不上抛弃,只是合理地换个地方安置。”雨水沿着湿漉漉的头发滴落,法斯特赤脚蹲在干草堆上,随手扒拉走一只吃奶的小羊羔,再小心翼翼地把婴儿塞到母羊的肚皮边。母羊咩咩抗议,被龙魔女一瞪,顿时颤巍巍安静下来。
或许是温度回暖有所帮助,又或许是生存的意志如此顽强,小婴儿倔强地吮吸着羊乳,脸上终于有了那么一点血色。
法斯特松了一口气,慢慢后退,退到羊圈外头的风雨中,忽然扭头就跑。祂是真的怕了,好怕她死在自己手上。放在这里显然是更好的选择。等天亮了有农户过来,他们会照顾的吧?毕竟是人类的孩子?
这绝对不是抛弃!这都是为了她好!再说了,这条命本来就是祂救下来的,所以无论怎么安排,她也不应当有怨言!
『是我给予了祂生命,所以哪怕收回来,祂也不应当有怨言。』
逃跑的脚步慢了下来,法斯特愣愣地站在雨中,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还有溪流中破碎的倒影。无论如何否认,无论多么憎恨,祂仍无法避免地继承了……艾萨尔的一切。
法斯特咬咬牙,忽然掉头往回跑。
祂回来得太及时了,因为失去了暴力压制,母羊正毫不留情地撕咬婴儿。法斯特连忙冲过去抱起她,正当此时,一道黯淡的灯光照来,举着草叉的农夫大喊:“又是你!该死的偷羊贼!”
法斯特下意识回头。农夫只看到一个通体纯白、额上长角、尾巴一甩一甩的怪物,蓝湛湛的眼睛一瞪,好似一个鬼。他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吓晕过去。一旁提着灯的农妇也好不到哪去,两脚一软跌倒在地,连逃跑的力气也没有了。
只听那个怪物问:“你能照顾这个孩子吗?”
“别过来!魔族!该死的魔族!”农妇举起项链上的小十字架,绝望地后退。
于是法斯特明白了。他们会把这孩子当作魔族杀死的。就像野兽会咬死沾了人味的幼崽。从祂捡起她的那一刻起,她就再也回不到人类身边了。
沉默片刻,法斯特抱紧了婴儿:“那就跟我回家吧。”
祂一手抱孩子,一手牵羊,身后还跟着一串咩咩叫的小羊,重新走进雨夜的黑暗中。
可在离村的路上,法斯特又犯了难。祂站在泥泞的岔路口,向左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往那边走可以回家。可祂就是从那边来的,那个方向有帝国军的搜查,祂可不想再遇上诺亚。那右边呢……?
“你在做什么?”村里游荡的傻子问。
很多村里都会有这么个傻子,游来荡去,无所事事,也不晓得害怕。但法斯特不知道什么傻子,见有人不怕祂,只是高兴地问:“我想去东边,你知道有什么隐秘点的小路吗?”
“那你可以走西边!”傻子笑嘻嘻地指向另一条路,“你看,太阳从西边下去,又从东边上来。所以一直往西走,肯定能去到东边!”
不大聪明的法斯特稍加思索……醍醐灌顶!
就是这么回事!往西走一定就能回到东边!
郑重道谢后,法斯特牵着羊抱着娃哼着歌,快乐地走向王城的方向。
……
“哇!好险好险!”
副官埃里克吐出一口长气,从废墟里探出头来。与他一同探头的,还有百夫长此行携带的共计十一名士兵。
亡者拉格纳降临的时候,他们恰巧被裁判所的士兵摁在地上,躲过了拦腰斩人的第一波冲击。再之后就是狮鹫撞碎了高台,连带的让他们跌入废墟。还没来得及反应呢,百夫长又骑着狮鹫飞走了。
既然长官都跑了……那他们摸一下鱼也没关系吧?
不得不说他们装死技术蛮好的,不过也可能是因为敌人对已经清场的地方掉以轻心,总之他们就是一直躺,一直躺一直爽。死人在他们上面游来荡去,从天亮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愣是没发现这里有群活人。
然后就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才苟了没两天,所有的死人忽然就不动了。
“那我们现在干啥?”
“你说干啥?”
“干啥?”
士兵们交头接耳,“干啥”声此起彼伏,活像一群低智能复读机。讨论了一会儿没有结果,他们纷纷看向这里官位最高的埃里克。
埃里克轻咳一声,皱眉回想了下百夫长的形象,模仿道:“这群死人来者不善,背后肯定还有其他阴谋。”
“对!对!就是这么回事!”
“……所以是什么阴谋?”
埃里克哪晓得有什么阴谋,他只是觉得这样说比较帅。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的《士兵守则》有记录这种情况,在编队分散的情况下,最优先的是找到大部队汇合报道。那就很简单了:“当前大部队应该在高卢首府吧?那个城叫什么来着……总之我们先去吧!长官肯定已经去了!”
士兵们纷纷点头称是,又问:“那你认得路吗?”
“找张地图来!”埃里克大手一挥,自信得很。哪有士兵会被找路难倒的?
黑灯瞎火的什么都看不清,但他们也不敢点灯,只是沉默且迅速地收集好急行军所需要的一切:武器、食物、水、毯子、地图、钱币……美中不足的就是没有马匹,不过问题不大,路上说不定能找到补给点弄几匹呢?
等到第一缕阳光照亮法姆的废墟,小队早已轻装上阵,将死人远远地抛在身后。
迎着阳光,埃里克打开地图,忽然陷入诡异的沉默。
“这张地图……”他咽了口唾沫,“怎么是高卢语的?”
“那咋办啊?”
“你说咋办?”
“咋办啊?”
士兵又此起彼伏地复读起来。埃里克为难地挠了挠头,作为第一代释奴的后代,他本来就没机会识几个字,还是百夫长教他们的帝国语。高卢语什么的实在是太超纲了……可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等等,也不强求一次走对吧?随便找个附近的有人的城镇,重新搞份帝国语的地图不就行了?
埃里克随便挑了个看起来顺眼的地名,用力一戳:“就去这里!”
指尖正中的,是潘诺尼亚行省的碎星镇,他们与魔王初遇的地方。
……
塞列奴打了个响指,对黑龙说:“醒醒,别睡了。”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黑龙把头埋在洞穴里,腚眼子朝外,说着不知道哪儿听来的俏皮话,尾巴一甩一甩。
塞列奴微微挑眉,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屁股大大猛地转过来,震动之下,细小的碎屑从岩层剥落,大眼瞪如巨灯,“你就是想让我附和你,说几句魔王的坏话。然后过几天你俩又好上了,调转头来声讨我,说什么都是我在搞事。拜托!吵架的事能别来找我吗?艾萨尔搞完这一套轮到你了是吧!我是什么表演的一环吗!”
“……不是。你想太多了。”塞列奴有点尴尬,“我要出门,你跟我走一趟。”
“我信你个鬼!你不会飞吗?你没有狮鹫吗?而且现在雷云已经来了,这时候出门容易挨雷劈啊!我跟你讲,你要尊老爱幼,被雷劈的时候千万别连累我。”
“你也没有很老吧……”塞列奴迟疑。
“我比你小!你要爱幼啊!”屁股大大嘶吼。
塞列奴有点整不会了。可能因为一开始气氛就有点谐,以至于现在很难严肃起来。他只得无视黑龙的小眼神,继续说下去:“终末城遭到了破坏,有些材料只有人类那边有。”
“蛤?”黑龙斜目而视。
“……顺便去谴责一下不务正业的陛下。”塞列奴移开视线。
“哦~……嗷!”
挨了一拳的黑龙终于老实了,耷拉着金灿灿的独眼,不情不愿地挪动屁股,委屈巴巴地跟在塞列奴后边:“好咯,去咯,都听你的……所以去哪?我可以吃人的吧?可以打包一些回来给老婆的吧……”
“魔力的流动有点奇怪。”塞列奴眺望远方,金银的异瞳微微发亮。
远在红土戈壁的领地,黑色渡鸦站在枯枝上,注视着不死者军团的行动。这不是先前袭击法姆市的那波死人,而是更为庞大、更为躁动、更为执着的幽影。他们不知饥渴,不会疲倦,像要淹没世界的潮汐,让死亡的国度的降临。
最初的不死者,爱与死的莎乐美。
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诞生的,只知道她一直存在于此,也将永远地存在下去。就连艾萨尔也不愿与她正面冲突,对其的评价,先是称赞“太多了根本吃不完”,然后变成了“淦原来不新鲜吃了会喷射”,到最后的“神经病啊根本讲不通”……所以其实塞列奴也不太想管她。
可是,眼下的局面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她该不会是在……追杀魔王陛下吧……?
一旦开了这个头,塞列奴立刻陷入了无穷无尽的内耗,越想越睡不着,终于在一个月黑风高雷声轰鸣的夜晚,把黑龙弄起来陪他一起嗨。无论如何,如果真的要对上莎乐美,多做些准备不是坏事,而皮糙肉厚的亚龙人是个不错的选择。
渡鸦振翅,飞向不死者军团前进的方向,高卢的卢格杜姆。
他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下方的动向,全然没有注意到,正上方的狮鹫掠过,擦肩而过。
……
偌大的一个大陆……这世上最顶尖的一群人才……竟没有一人走对方向。
真可谓优秀的匹配机制啊!——
作者有话说:# 每次到法斯特的部分,我都两眼一黑,地铁老人手机.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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