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阿诺米斯在摇晃中醒来。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 风掠过峡谷的空旷回响,还有靴子在砂石上的摩擦声。他意识到自己正被某人背着前进。


    然后是视觉。在峡谷逼仄压抑的黑暗中,散落着点点星光, 仔细一看星星好像在动……不,不是好像, 是真的在动!那根本不是什么星星, 是蜘蛛在发光!成千上万的蜘蛛穿行在立体的网络中, 腹部亮着幽幽萤光,经过蛛丝上凝聚的露珠折射,让天穹绚烂如同极光。


    察觉到背上的动静, 霍夫曼停下来问:“能自己走吗?”阿诺米斯试了一下, 脚一软立刻扑街。霍夫曼叹了口气, 重新背起他, “没事。你的体重比看起来要轻很多。”


    “……对不起,但这台词疑似有点太gay了, 可以换个说法吗?”


    “什么是gay?”霍夫曼迟疑。


    阿诺米斯捂脸。


    其实霍夫曼也觉得气氛蛮怪的,立刻澄清道:“我的意思是, 经常杀人抛尸的人都比较熟练, 光看体型就能推测出大致的重量。但是你的体重明显和体型不符,抛尸的难度比想象中要低一些……”


    “所以你现在是在……抛尸?”阿诺米斯表情更复杂了。他想起来了, 因为手臂是精灵构成的, 所以确实比正常人少了约10%的重量。


    越说越怪, 霍夫曼决定放弃这个话题。基于军人的严谨素质,他开始梳理现状:“我们追着拉格纳来到这片峡谷,从上面观察,面积可能有几千阿克尔(*约100平方公里)。通道过于狭窄,狮鹫无法通行, 所以我带着你步行。出于谨慎考虑,我一直用手贴着右侧的岩壁前进,理论上,这种方法可以通过任何一种迷宫。”


    “理论上?”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实际上呢?”


    “……迷路了。”霍夫曼坦白。


    阿诺米斯再一次捂脸,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中世纪人解释,拓扑学中的单连通和多连通——贴墙过迷宫只是迷信啊!


    霍夫曼倒一点也不焦虑,反倒心情轻松,甚至能有一点笑容了。他并不畏惧死亡,比起在『忠于帝国』和『报答恩人』两个选项间煎熬,死亡甚至都称不上一件坏事,这就是他的应尽之义。他把阿诺米斯又往上托了托,说:“我会尽力的,但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想必你也是抱着必死之心才追来的吧。”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可能,我只是想知道对方大概的落脚点……然后回家摇个塞列奴来代打啊!我看起来像是打得过的样子吗?你不是才看见我被摁住摩擦了几十个回合吗?!


    霍夫曼哪晓得魔王心里有多崩溃,只觉得气氛到位了,此刻正是临终前互诉衷肠、相互和解的好机会,再怎样的世仇也该放下一切回归维斯塔的怀抱了……哦,魔族得回归混沌的希露瓦。没事,大差不差。


    想到这里,那张写满了“铁血”和“硬汉”的脸倒也有了几分慈眉善目,只听他语气温和:“既然我们都要死了——”


    “不不不,我一点也不想跟你二人幸终[1]……”


    这叫什么事啊!要是真死在这里了,百年以后有考古队把他们挖出来,发现两个男男骨架一前一后,贴在一起,死都说不清了啊!他已经能想象,一脸严肃的人类学教授推了推眼镜,指着两具骷髅说:看见了吗,这就是早期人类性癖多样性的铁证……


    “容我问最后一个问题吧。”霍夫曼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你叫什么?阿诺米斯是我们给你的代称,你真正的名字是什么?”


    “……”阿诺米斯一愣,下意识回答:“我不知道。”


    霍夫曼回头,一脸“这时候还驴我”?不想说就不说,犯不着整这些乱七八糟的借口。


    可阿诺米斯是真的不知道。


    他愣愣地低着头,看着影子在他们的脚底变幻。就算再怎么回想,记忆也只是断片在他在漫展打开了那扇门,下一秒就出现在了这个世界。说起来他到底为什么去漫展?总得有个理由吧?喜欢的是什么作品?跟谁一起去的?……这些细节都不存在了,好似他的人生就定格在那个瞬间,既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他真的是通过一扇门来到这个世界的吗?


    现在看来更像是……从开门到降临期间的记忆……被彻底删除了。


    别啊!再加把劲想想!不是还有那张照片吗?那些穿着白大褂的年轻人,都是些俊男靓女、青春洋溢的大学生,簇拥着一个小小的白发孩子……不过作为爹妈而言好像太年轻了……应该不可能吧……


    天穹的蜘蛛投下点点光斑,让他们仿佛漫步在星海之中。忽然的,阿诺米斯微微颤动,瞳孔中映出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一幕。明亮的、湛蓝的天光,透过水族馆的穹顶落下,水波荡漾,光斑揉碎了在白发孩子身上晃动。那孩子贴着隧道的玻璃幕墙,小脸都挤变形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游弋的水母、鳐鱼还有海豚,快乐得像头哼哼的小猪。


    『真的像小孩子一样啊……他叫什么名字?』


    『毕业设计。』


    『知道了,我知道他是你们的毕业设计,所以名字是?』


    『就叫‘毕业设计’。』


    『……』


    『干嘛这种眼神?我家的猫还叫‘猫猫’呢。』


    『啪!』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什么鬼……好像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快删掉快删掉……什么好人家会给孩子起名叫“毕业设计”啊!


    霍夫曼贴着墙的手忽然一空,险些栽倒。迈过转角,蜿蜒的峡道结束,视野骤然开阔。可眼前的一幕让他瞳孔骤缩,下意识倒退几步。


    那是一头巨龙的尸骸。


    无法用言语形容它的宏伟。嶙峋脊骨刺破山体,龙爪深深嵌入岩层,仅仅一小块趾骨投落的阴影,便足以将他们完全笼罩。他们得一直仰着头,就像蚂蚁仰望巍峨群山一样,仰到脖颈发痛,才能看清那被定格的飞翔姿态。穿堂而过的风在骸骨之间悲啸,仿佛龙吟跨过漫漫时光,直叫人心尖颤抖。


    可令他们呆滞的并不是巨龙,而是蜷缩在巨龙胸腔里的那个人。


    莎乐美。


    这一幕简直美得令人窒息。无数鸟笼从龙的肋骨垂落,蛛丝编织的帷幔层层叠叠,瀑布般倾泻而下。莎乐美沉睡在这纯白的巢穴中,怀里抱着一颗已经石化的龙蛋[2]。一双手守护着蛋,另一双手垫着下颌,脸颊轻轻靠在蛋上枕着。她的嘴唇乌黑,肤色惨白,血管如腐朽的树根在皮肤下皲裂,可神色却柔和得仿佛在经历一场美梦。


    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死者也会做梦吗?


    “溜?”阿诺米斯悄悄问。


    “溜!”霍夫曼当机立断。


    美归美,震撼归震撼……那可是个神经病啊!倒是没想到,霍夫曼这个浓眉大眼的,嘴上说着什么置生死于度外……遇上事儿了还是很会跑的嘛!二人光速达成一致,连滚带爬往回窜。


    可没等他们溜出去几步,在那些悬挂的鸟笼当中,忽然有一个剧烈地摇晃起来,吓得他们差点尖叫。只听见鸟笼里的东西大叫:“别走!我听到了!外边有人是吧!快带上我一起走……不然谁都别想走!”


    霍夫曼与阿诺米斯对视一眼,默契地又往后退了一步。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说话的语气不对!”鸟笼又哀求道,“求你们了!行行好带我走吧……我认得路的!我给你们带路!”


    话说到这份上,也没别的选择了。霍夫曼放下阿诺米斯,抓抓着垂下来的白色帘幕,手脚并用往上爬。鸟笼也十分识趣地安静下来。攀爬的过程中难免跟莎乐美贴脸,霍夫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越过这具身高超过三米、比例极其诡异的尸体,却惊讶地发现,她的胸膛微微起伏,仿佛在呼吸一样。


    死人需要呼吸吗?不……这不是呼吸,是在模仿人类!


    她在模仿曾经身为人类的自己!


    霍夫曼不敢细想下去,只用脚勾住蛛丝固定自己,伸手揭开鸟笼的罩布——赫然一个长着小小羊角的人头!


    ……人头什么的已经见得够多了。霍夫曼面无表情地解下自己的鞋带,在人头上绕了几圈固定住,然后挂在腰际[3],脸正怼着屁|股。人头小声抱怨:“不要屁|股!不要屁|股!”


    “闭嘴!”霍夫曼紧张地低吼。


    “我我我闭嘴……”人头结结巴巴,“但是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一阵毛骨悚然的异样感爬上后颈,霍夫曼僵住了,他意识到手里抓着的蛛丝正不自然的晃动。陡然加重的呼吸声在他们下方响起,还有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环抱着化石龙蛋的手指微微一颤……她醒了!


    来不及多想,霍夫曼立刻松手滑下去,狂奔到阿诺米斯身边。人头在屁|股上一怼一怼,熟练地开展自我安慰:“别怕别怕……莎乐美有四只手,你们两个人加起来也有四只手……还多出两只脚呢!”


    “不是这么算的吧!!!”阿诺米斯崩溃极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风停了。当他们撤向来时的路,却绝望地发现,入口不见了。原本是狭窄通道的地方,如今已严丝密合,连一丁点儿缝隙都见不到。所有逃离的路线都已消失,这里仿佛原本就是绝壁一块。


    莎乐美歪着头,像丝线牵拉的傀儡,关节咔哒,慢慢坐起来。伴随一次漫长的呼吸,山峦颤动,碎屑纷纷从岩壁剥落,化作异形的怪物狂乱奔走,锐利的爪牙在他们身上留下细细的血线……不,那根本就不是岩壁,而是一层又一层风化的骸骨挤压在一起!原来这庞大得近百平方公里的峡谷,压根不是自然形成的岩层……完全是千万年来沉积下的葬骸之地!


    他们走不出迷宫,并不是因为走错了,而是迷宫会动。


    那头的莎乐美轻盈落下,黑色裙摆无风自动,视线透过眼罩,牢牢地锁定了入侵者。她伸出左手,握住龙骨的长杖,鸟笼纷纷坠落碎裂,一千个一万个头颅咔咔嬉笑,构筑成死亡的巨镰。


    “我是爱与死的莎乐美。“她说,“欢迎来到死者的国度。”——


    作者有话说:【1】二人幸终:这么臭的inm梗,不知道就不知道吧(大嘘


    【2】怀抱龙蛋:灵感来自《天使之卵》中的抱蛋女孩,还有《黑暗之魂3》中的沉睡的费莲诺尔。


    【3】密米尔的头挂在腰上:形象借鉴自《战神4》中的挂在奎托斯屁股上的密米尔的头。最原始的出处是北欧神话中被奥丁复活的密米尔的头。


    第62章


    “呀, 我的头来了。”莎乐美语气惊喜。


    “什么时候变成你的头了啊!!!”阿诺米斯奋力后仰。


    这场面像极了癫癫的铲屎官抓住了自家小猫,一边疯狂摇晃问 “你爱不爱我!爱不爱我!”,一边桀桀怪笑把猫猫头塞进嘴里。莎乐美两只手抱着蛋, 一只手握镰刀,用仅剩的一只手抓住阿诺米斯举到面前, 大口一张, 脸颊裂开至耳根——


    “打她的蛋!打她的蛋!”人头在霍夫曼屁股后头大喊。


    “听着好猥琐啊!”阿诺米斯低头看了眼龙蛋, 悬空的双脚摇晃,怎么看也不像够得着的样子。而且干嘛打人家的蛋……万一BOSS被激怒了开二阶段怎么办?


    那头的霍夫曼已经开始行动了。在那两个不靠谱的家伙边缘OB[1]时,这个靠谱的帝国军人已经观察完毕, 解开绑着头颅的鞋带, 同时拆下自己另一边的鞋带, 连着一小片布做成简易的投石索。


    很多人都以为投石索是一种原始简陋的武器, 这话不算全错,但大大低估了其在实战中的杀伤力。虽然准头不易控制, 但它的制造成本极低,同时动能足以与小型枪械媲美, 能让敌人的头颅炸成一团蓬松的血雾。在古老的传说中, 大卫王就曾用投石索击倒了巨人歌利亚,那时他甚至只是个没上过战场的牧羊人。


    此时霍夫曼拉扯了一下绳索, 抡动几下, 舞舞生风。手感还行。于是他低头寻找起合适的石头, 目光忽然落到半羊人的头颅上。


    “等等等等……”半羊人结结巴巴,“喂喂喂——!”


    肌肉如钢铁在皮肤下起伏,绳索旋转发出撕裂空气的呼啸,抡满了几个大回旋后,人头疾射而出——!


    一杀!


    头在撞上龙蛋后反弹出去, 狠狠砸中莎乐美的下巴,这具脆弱的尸体顿时裂开来,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二杀!


    阿诺米斯跌落到地上,还没来得及反应,龙蛋掉下来咚的一声砸中了脑袋,两眼一黑,半天没能爬起来。


    三杀!四杀!


    弹回来的半羊人径直飞向霍夫曼,在两人震撼且绝望的视线中,嘴唇狠狠地啵在了一起——呕!


    ……在历史上,曾经有一场死亡率高达300%的外科手术[2]。在那个麻醉剂尚未发明的年代,外科医生们只能追求下刀快!快!快!速度越快,病人承受的痛苦的就越少,而罗伯特·李斯顿正是其中的佼佼者。在一场前所未闻的截肢手术中,他用几分钟卸下了病人的一条腿(*病人感染而亡),速度太快不小心切掉了助手的手指(*助手感染而亡),脱手的刀戳中了围观者的**(*观众心脏病发而亡),创造了死亡率300%的奇迹。


    此时此刻,霍夫曼仅凭一己之力,打破了罗伯特的记录——阵亡率,400%!


    此情此景,令人不禁想起阿加莎的旷世巨作:《无·人·生·还》


    一地的碎尸忽然动了起来。弥漫的黑雾牵引着残破的肢体,让它们蹦蹦跳跳重新聚拢成一具完整的尸体。仰躺着的莎乐美缓缓坐起,后仰的头颅猛地掰正,左手重新执起镰刀,一步一步,迈着压迫感十足的步伐逼近。


    阿诺米斯下意识后退。


    咔嚓一声。什么东西裂开的声音。他心里咯噔一下,慢慢回头,发现化石龙蛋碎了一地。


    阿诺米斯:……


    莎乐美:……


    噔!噔!咚!阿诺米斯耳边仿佛响起了《求生之路》的预警音效,“你惊扰了一个女巫!”,然后狰狞的怪物就会飞扑而来…… 完犊子了啊!看看这个莎乐美吧,那微微扭曲难以置信的表情,那颤颤巍巍几乎握不住镰刀的手……这篓子简直捅破了天,堪比你妈拎着擀面杖一字一顿念出你的全名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啸,阿诺米斯捂住耳朵,脑子里回荡着嗡嗡嗡的蜂鸣。他感到一侧的鼓膜刺痛,温热的血沿着手腕流下来。如此之近的距离,她的尖叫几乎能将心脏震碎,再也没有办法做出别的反应。


    莎乐美高高地扬起镰刀,一千张人脸在锋刃上流泪尖叫。来不及了,霍夫曼试图扑过去,但这个距离根本无法阻止阿诺米斯被拦腰斩断——


    光点从残缺的龙蛋中亮起。


    一开始只是点点碎光,如萤火虫飘摇,直到某一刻忽然光芒大作,黑夜亮白昼。这光芒比烈日更炽热、比群星更璀璨,仿佛启示录中的天使吹响号角,末日降临,神的威能从天而降。


    纯白湮没了一切,直至将世界吞没。


    光芒渐熄,取而代之的是幽微萤光,空气中漂浮着的尘埃细碎闪烁。阿诺米斯双眼微微睁大,他看见群星的轨迹被投影在岩壁上,有着鱼尾的星座游弋在巨龙肋骨间,手执银瓶的人形从山崖倾倒美酒……他想起拿破仑在远征埃及时,曾站在金字塔脚下感慨,“四十个世纪的历史,从金字塔顶端俯瞰我们”……而群星的轨迹比金字塔更古老、比石头更沧桑,远在第一个生命诞生以前,就一直注视着文明的轨迹。


    沧海桑田,群星仍在。


    “这个星空灯怎么关来着……”龙蛋处有声音响起,阿诺米斯猛地回头。


    一个半透明的虚影浮现在龙蛋上方。那是一名年轻女性,有着一头乱糟糟的灰色短发,穿着沙漠居民常见的白袍,很有那种沙漠祭司的风格。她并没有注视任何人,因为这只不过是一段影像记录。但莎乐美愣愣地看着她,一动不动,仿佛被凝固了。


    这个来自过去的声音,穿越了漫漫的时间长河,宛如奇迹般降临于这个时代。


    ……就是画面有点过于生活化了。


    是的,这段影像不仅记录了星空灯、神秘女人,还连带地记录了……堆叠得乱七八糟的书籍、挂着的皱巴巴的袍子、吃完没洗乃至于长出了霉菌的碗……阿诺米斯头一次知道,区区一个小碗里竟可以长出一整个亚马逊雨林……这活脱脱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死宅啊!


    “嗯,那什么,有缘听到的话就记一下吧,不过你最好先找到纸和笔。”星空灯的投影被关闭,这个丧丧的女人勉强从垃圾堆里扫出可以坐下的空地,扶了扶眼镜,“准备好了吗?那我开始了。通过解读古代文明留下的碑文,我们从根源上革新了魔法体系,其中最重要的三个理论分别是:万有引力、质能守恒、还有量子理论……”


    阿诺米斯:……


    卧槽!卧槽!什么玩意儿?!我听到了什么???不是……姐们,你刚才是不是一脸淡定地说出了……万有引力?


    其他人不明所以。但这是个好机会,霍夫曼悄悄从莎乐美脚边钻过来,搀着阿诺米斯的胳膊扶起他,想趁死亡魔女发呆的间隙偷偷溜走。可阿诺米斯甩开他的手,跌跌撞撞往虚影走去。从来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让他觉得自己如此接近真相。


    霍夫曼再一次抓住他,此时,虚影继续说道:“其中,万有引力可表述为……”


    “物体之间会因为质量产生吸引力。”阿诺米斯喃喃道,他的声音与神秘女人的重合,内容几乎完全一致,“这个力与物体的质量成正比,与物体间距离的平方成反比。”


    “你在说什么……?”霍夫曼猛地回头,一脸见鬼,头一次觉得眼前的人竟如此陌生。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些奇怪的东西?他不就是一个普通人吗?为什么会跟龙蛋里的人说出一模一样的话?


    “你说这个谁懂啊!”另一道清脆的女声响起,“科普要从更简单的地方开始啊!”


    辫着红色发辫的女人挤进画面,她的脸上有着细微的雀斑,碧绿眼眸明媚得令人想起春天,与旁边颓丧的宅女形成鲜明对比。她似乎调整了一下镜头视角,影像有些微晃动。片刻之后,她指了指自己,“我是夏娃。”又指了指旁边的宅女,“她是莉莉丝。我们来自黄金国,丰饶的蜜与奶之地。”


    『她的老家就这样没了,啪的一下。』


    『从天而降的神罚,绿洲变成沙漠,从此,死亡魔女必须行走在红土之上,直到世界终结。』


    苍老的话语回响在耳畔,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颤栗如毒蛇爬上脊背,令他浑身过了电般颤抖,心脏砰砰直跳。


    这实在太明显了,甚至都不用猜……这两个人来自莎乐美的故乡,一个已经从历史上被抹去的国度。


    “知识源于探索,但唯有交流才能发展,因此,黄金国的理念是分享。这就是这份记录存在的意义——不需要解密,也不需要考验,我们将无条件分享一切知识。”夏娃递给莉莉丝一杯饮料,自己也捧着一杯,小心翼翼地在摇摇欲坠的书堆上坐下,隔着漫漫时光向他们举杯,“为了节约能量,我们把装置的触发条件设置为『与活着的东西接触』。无论任何形式的生命,即便是与我们截然不同的种族,也衷心期待相遇的那一刻。”


    看着小心伸手触碰幻象、却什么也抓不住的莎乐美,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本来这应该是个震撼至极、感人至极的故事,跨越千万年的时光、夙愿在此回响什么的,可他现在真的有点绷不住……什么仇什么怨?什么逆天的设计?莎乐美是死的啊!把触发条件设置为『活的』……这世界上所有活人都打得开,唯独她打不开啊!


    她可能都不知道这个蛋可以打开……这么多年来孤独地守着一颗化石,只为了抓住过去的一点残片。


    在梦境的最深处,可曾见到故乡的风景?


    “暂停。”莎乐美忽然说。冇事发生,画面仍然继续前进。她急躁起来,来回踱步,忽然瞄准了阿诺米斯冲过来。阿诺米斯下意识抱头,但莎乐美只是用镰刀柄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示意道:“快说暂停。”


    “暂……暂停。”阿诺米斯配合道。


    画面竟然真的就停下来了。连『暂停』和『播放』也得由活人触发……阿诺米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评价了……


    莎乐美又踱走了。


    从那张死人脸上看不出悲喜,只见她扔下镰刀,四只手高高举起,用力得仿佛要触碰苍穹。回应她的动作,大地震颤,波动从峡谷中心向外沿扩散。巨龙骸骨苏醒过来,缓缓垂下头颅,将蛛丝的巢穴落下。


    这是要做什么?


    哦!阿诺米斯忽然想到了……搞不好这个记录只能放一次,是该找个什么东西记下来,以后还能再回放着看。没想到,莎乐美平时看起来神经兮兮,关键时刻还是挺细心的嘛。


    下一秒,莎乐美抓住一只发光蜘蛛,狠狠捏爆。


    阿诺米斯:?


    爆出来的黏稠浆汁滴滴答答。有骷髅凑过去,拧下自己的头,倒转着递过去。以头骨作杯,接了满满一杯的发光蜘蛛汁,然后蹦蹦跳跳地带回来递给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


    卧槽?不会是请他喝吧?平时没看你这么客气啊!


    见阿诺米斯不接,骷髅又努力比划了一下。还没等想好拒绝的台词,莎乐美举着她自己那杯蜘蛛汁回来了。她一只手抓起阿诺米斯,另一只手将头骨杯塞到他手里,像玩过家家的娃娃一样,送到同样举杯的夏娃身边。她低头道:“好了,现在说播放。”


    “播……播放?”


    画面再一次动了起来,夏娃手中的杯子微微上扬。


    莎乐美:“好耶,干杯!”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好可怕!这个神经病真的好可怕!


    以上,就是拉格纳拎着13抵达时,所看见的一切。来找莎乐美之前,他的心里充满了矛盾、撕裂、以及纠结,他无法下定决心,是否要请莎乐美转换这个孩子。可见到眼前这魔幻的“你来啦,三缺一”的一幕后,内心就只剩下深深的自我怀疑——


    作者有话说:【1】边缘OB:《英雄联盟》游戏术语,指在打团战时,只围观不出力的行为。


    【2】死亡率高达300%的外科手术:罗伯特·李斯顿,确有其人,事迹有夸大成分。此事在《果壳》上亦有记述。


    第63章


    “密米尔。”半羊人的头自我介绍, “幸会,幸会。”


    “阿诺米斯。”阿诺米斯迟疑道,“现任魔王。”


    他迟疑是因为, 眼前这颗头,跟印象里完全对不上。什么“长达百年的失败种田史”“断绝血脉的最后一个半羊人”……听着就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对吧?退一万步, 也该是个稳重可靠、令人信服的智者吧?……怎么会是一个村头随处可见的精神小伙?脸上甚至还长满了青涩的小雀斑……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


    “唉你都不知道这些年我过的是什么日子……”好容易逮到能说话的人, 密米尔立刻叽里呱啦大倒苦水, “天天在笼子里!没个说话的人就算了,还时不时被抓出去玩什么换头游戏……她甚至会嘟嘟嘟怪叫着给自己配音,然后把我戳在她脖子上, 强迫我夸她‘莎乐美最厉害了’‘莎乐美天下第一’‘快说谢谢你莎姐’……”


    说了好一会儿, 他才慢几拍地反应过来哪里不对劲, “魔王?什么魔王?怎么会是你?现在不应该是那个谁……谁来着……?”


    “暴食的魔王艾萨尔?”


    “很接近了!艾萨尔捡回来的那个谁!”


    “塞列奴?”


    “对!对!塞列奴, 瞧我这记性……”死人的记忆似乎有些残缺。


    “塞列奴在魔王领。”阿诺米斯说,“他一直在等你回家。”


    “噢噢那没事了……活着就行……”半羊人松了口气, 又有点疑惑,“为什么你看起来……备受打击?我承认我话是有点多, 但真的有那么多吗?”


    “倒也不完全是这个问题……”阿诺米斯下意识说。


    “所以你确实觉得我话多!”半羊人一脸震惊。


    阿诺米斯呻吟着捂住脸。


    想象中的重逢:仪式感满满地迎回故人遗骸, 细细诉说这些年的种田进展,挑选一个黄道吉日, 将骨灰洒在一望无际的黄金麦田里……最不济也得让亲朋好友含泪大炫一口吧?


    实际上的重逢:阿诺米斯抱着密米尔的头, 莎乐美抱着阿诺米斯, 像套娃一样坐在骨头架子搭成的椅子上。在他们左手边,是一脸便秘的帝国军人;右手边,是无言以对的革命军领袖。上一秒还是敌对状态的人们被迫坐下来,一边听死人头吐槽,一边高举骨头杯,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这都什么地狱绘卷!


    太可怕了,真的太可怕了,这个气氛哪怕多待一秒都想死……不对,不能死,死了就永远是莎乐美的玩物了!


    但是最令阿诺米斯绷不住的,甚至都不是气氛。


    “密米尔,你知道吗?”他几乎掩面而泣,“我一直觉得你的故事特别感人,真的。每当我快干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你,想想漫长的失败和坚持,还有以身犯险潜入人类领地的勇气……可你怎么是被莎乐美干掉的啊!都还没到人类的领地,一出家门被自己人一板砖干掉了!你们魔族到底在搞毛线啊!”


    闻言,莎乐美低头大声辩解:“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捡到他的时候就是个头了。”


    “……说这话前先藏好你的镰刀啊!上边挂着那么多的头,你敢说全都是捡的?”


    “都是大自然的馈赠。”莎乐美自信满满。


    “这算哪门子的大自然的馈赠啊!”阿诺米斯受不了了。


    “对!对!就是这样!再多说她几句!”密米尔立刻附和。


    莎乐美默默移开视线,似乎有那么一秒的心虚;但下一秒她马上转回来,抓起半羊人的头拍得啪啪响,“太吵了。你不许说话。”


    密米尔竟真的闭了嘴,瞪着惶然的眼睛,一声不吭。所有死人都受到莎乐美的约束,她的命令是绝对的。阿诺米斯也识趣地噤声,他觉得自己之所以没挨打,很可能是因为莎乐美还没想起来,能播放纪录片的活人不止一个……


    在骤然降临的安静中,黄金国的影像仍然在继续播放。


    画面中的两个年轻人,夏娃和莉莉丝,竟然真的在搞科普。没有刻意的说教感,更像是两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手里捧着饮料,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闲聊。她们有意降低了话题难度,只聊了一些学科发展史,从“日心说”聊到“光合作用”,又从“小微生物”跳到“基本元素”,期间还夹杂着一些“历代宗教神明形象的变迁”……讲到好笑的地方,甚至笑得活像两只嘎嘎鸭,杯里的液体洒了一地。


    对于围观的众人而言,就完全是风中凌乱了。


    百夫长听得一脸懵逼,完全届不到任何笑点,只觉得这是什么邪|教传教现场……胡言乱语!一派胡言乱语!


    革命军领袖则完全不关心,知道太阳如何运行又有什么意义?能让高卢人从奴役中解放出来吗?能让那些可恶的帝国人原地爆炸吗?随便她们怎么说,反正绝不会影响他复仇的决心。


    至于莎乐美……算了,她有她自己的世界观,不在讨论范围内。


    可阿诺米斯却听得很开心。来自黄金国的两人,让他想起一部电影,《这个男人来自地球》。也是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一个永生者和他的普通人朋友们闲聊打屁。普通人不断地质疑其真实性,永生者不厌其烦地解释。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千万年的历史在他们的对话中转瞬即逝。普通人们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什么都没明白,但光是度过这样一个下午,就已经十分美好了。


    仅仅是存在于此,便胜过千言万语。


    忽然的,影像中的莉莉丝歪歪头,看向画面外的某个地方,“……最近好像特别安静,都听不到施工队的声音了。”她转回来,问夏娃,“滴灌工程出问题了吗?”


    “先从最基础的概念开始。”夏娃指了指阿诺米斯的方向,她只是随手一指,却仿佛跨域了次元壁,“你不能假定观众们都知道什么是‘滴灌’。”


    我知道的啊。阿诺米斯无声笑笑。


    莉莉丝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拭,“这还不够基础?好吧,我想想……要更基础的……”


    “……有一种说法是,世界诞生之初,神明创造了地风水火四大元素。在此基础上,神明又创造出四头原初的巨龙,并命令祂们掌管气候。”


    “虽然没法证明这个理论的真实性,但原初的巨龙确实会影响气候。自从掌管风与大气的『苍穹龙』失去踪迹[1],大气循环就停止了。仅凭微弱的季风,无法将海洋的水汽送到内陆。没有了降雨,黄金国的水资源也因此枯竭。”


    夏娃冷不丁槽道:“你这也太基础了,都基础到世界诞生之初了……”


    莉莉丝翻了个白眼,又继续说:“值得庆幸的是,黄金国的知识储备足以应付这个困难。这就是所谓的‘滴灌工程’,我们建立了庞大的网道系统,直接将水滴灌在植物根系,大大节约了水资源。虽然还是解决不了降雨的问题,但可以为我们争取时间,苟到后人的智慧——所以滴灌工程怎么停工了?你跟他们课题组不是很熟吗?快来点小道消息。”


    “他们在铁矿区发现了原住民。”夏娃说,“有亚龙在那里筑巢。”


    “亚龙?”莉莉丝迟疑,“不就是一发灭龙弹的事吗?”


    “那可是保护动物!”夏娃噌的一下站起来,用书猛敲莉莉丝的头,“跟鹿首精的情况不同,亚龙已经形成了完备的语言体系,符合智慧生物的定义了!经过最高议会的投票决定,必须暂停铁矿开采,直到建立保护区,把它们全部迁过去——所以短期内,滴灌工程无铁可用了。”


    阿诺米斯身躯一震,忽然想到了什么,亚龙该不会指的就是……居住在魔王领的屁股大大他们?


    他下意识环顾四周,想从其他人的反应中找到点认同感……可是没有,无论帝国军人还是革命军人,都无法理解这意味着什么。他又低下头,只听见心脏在胸膛里砰砰狂跳,无法形容的颤栗被泵进血管,涌向四肢百骸,令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是这样,就说得通了……这就是为什么魔王领缺少铁矿……为什么矿物以如此奇怪的丰度分布……因为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铁矿就被全部开采完了!变成了遍布黄金国的滴灌系统!竟然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不,不仅仅是这样。


    阿诺米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思索起来。无数零碎的线索被串联整合,更深层次的真相正在揭开……铁就是铁,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地方转移到另一个地方……或者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


    他猛地抬起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自然界中,铁最常见也最稳定的形式是氧化铁,它的颜色是红色,而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恰恰也是红色——


    赤地千里,都是黄金国生锈的过去。


    “都火烧眉毛了还管什么动物保护……”莉莉丝的声音还在继续,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不如悄悄杀掉算了,还费力巴拉上报……”


    “收回这句话。”夏娃说,语气严肃。


    莉莉丝皱眉,夏娃瞪着她。僵持片刻,莉莉丝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举手投降:“知道了知道了。黄金国的基本原则:所有过往皆为指引,所有知识都应该分享,所有生命都值得尊重 ……而且滴灌停工也不全是坏事。他们停了,分配给我们的资源就多了,我们的课题也就可以加速了吧?”


    “话倒也不能这么说……”听到最后一句,夏娃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好像有点幸灾乐祸……”


    “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时间不多了,这是唯一能救你女儿的课题。”莉莉丝轻声说,“但我这么说,却并不是出于同情。而是因为,在魔法体系基本完善的如今,低垂的果实已经被摘尽,只剩下学术冠冕上最高处的那颗宝石,我想与你一起摘下它——『物质的精灵化技术』。”


    “……”


    沉默弥漫在她们之间。良久,夏娃望向桌上的一张合照,照片上有她、莉莉丝、还有一个病弱的孩子。那孩子看起来瘦瘦小小,约莫五六岁,红发枯槁如稻草,绿眸黯淡如落叶。她蜷缩在一个用于维持生命的光泡里,四肢肌肉已经完全萎缩,连自主呼吸都难以维持,却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笑脸。


    渐冻症。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患了渐冻症。


    “锈病。”夏娃轻轻抚摸着照片,轻声说, “让人生锈枯萎,最终走向死亡的疾病。我们已经尝试了所有方案,但即便是黄金国,也没有治愈它的能力。”


    但她忽然抬起头,绿眸闪烁,母亲的眼神炫目得令人不敢直视。这道目光跨越漫漫时光,落在面无表情的不死者莎乐美身上,饱含坚毅、信念、还有爱:“我绝对不会放弃。哪怕是舍弃躯体、变成怪物、不复最初的模样,我也要让她活下去——”


    “我要把莎乐美变成精灵。”她如此说道——


    作者有话说:#是的,我们家莎乐美实际上是一个……六岁的宝宝!


    #此宝宝智商高达六岁.jpg


    #还是个从不说谎的好宝宝哦!


    【1】四头原初的巨龙,对应地风水火四大元素,分别是:深渊龙(地),苍穹龙(风),冰霜龙(水),灼热龙(火)。这种堆设定的玩意儿,写在正文里似乎不太友好……也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以后写到了再提吧!


    其中,冰霜龙格蕾西亚已登场。


    苍穹龙则在《安纳托冒险故事集》里面有一笔带过(*45章):安纳托曾登上至高的天空岛,杀死了邪龙法夫纳。在这个故事里,苍穹龙已经被干掉了。


    @提刀杀鸽子:谢谢你的建议!确实人名太多了!我尽量用一些人物属性替换掉!


    第64章


    三千年前, 黄金国,学术伦理听证会。


    议事厅由暖灰色的花岗岩砌成,圆拱形建筑, 挑高的穹隆下没有一根立柱,整座建筑仅凭着完美的力学结构支撑。夏娃站在最中央的平台上, 七层的台阶式看台呈倒锥形盘旋而上, 各个学术领域的专家依次落座, 视线俯瞰而下。


    阳光自穹顶落下,红发张扬,如火燃烧。


    “针对项目《物质的精灵化技术:锈病的医疗应用》的听证会, 正式开始。”议长敲下木槌, 回音阵阵, 拉开这场伦理审核的序幕, “请注意,这是最后一次听证会, 最终结果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容推翻。”


    夏娃点点头。只有通过听证会,才能获批相关资源, 为此她做好了十足的战斗准备:“谢谢。在诸位做出评议前, 请允许我再一次介绍该项目——”


    “对于锈病患者,当前已知的任何治疗措施, 都无法治愈他们的躯体。因此, 我们研究所提出了新思路:既然躯体无法治愈, 就将构成躯体的元素全部转换为精灵,让患者以另一种形式生存下去。”


    “当前,该转换机制已在动物实验上得到验证,我们成功转换了小鼠、家兔、猿猴。在特定的容器中,精灵生命体可长期存在, 并表现出一定程度的智力水平。”


    “容器?”机械所的人注意到这个前提,“没有容器就不能稳定存在吗?”


    “准确来说,是无法观测到存在。”夏娃回答,“众所皆知,精灵是不可见的,我们能观测到的只有精灵引发的现象。因此我们采用了固化魔法,将精灵生命体固定在机械上,观察精灵如何操控机械。在上述实验中,他们的表现与正常生命相差无几,一致性超过95%。”


    “听起来很像幽灵附身。”机械所简单接受了这个解释。


    生物所的人却有不同意见,问:“夏娃,你把它们定义为『生命体』,这个前提本身严谨吗?众所皆知,只要简单的傀儡魔法,就能让玩偶小兔子动起来——显然傀儡是没有生命的。你要如何证明,在这个过程中创造出来的东西是生命,而不是某些固定的程序?”


    “很好的问题。”夏娃微微一笑,早有准备,“但是在论证之前,我们需要先定义一下:什么是生命?”


    生物所的人一愣,迟疑道:“这取决于是哪个学科的定义。从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就是能生长发育、繁殖后代、延续种群的存在。”


    “那么,一头长不大的侏儒骡子不是生命吗?一群可以自我复制的机械是生命吗?”


    (*骡子由于染色体问题,无法繁殖后代)


    “你这是狡——!”


    咚的一声,生物所的人应声倒地。他被一只鞋砸倒。


    夏娃赤着一只脚,环顾四周,众人默然。在庄严的议事厅中,这个舌战群儒的母亲神采飞扬、力压全场。母亲就是这样的,只要孩子还在身后,她就战无不胜。谁敢挡在面前,统统打得屁滚尿流。


    夏娃稍作停顿,又说:


    “不过,在更广泛的情况下,我们可以把生命定义为『能够自我维持的有序结构』,也就是『元素按照特定秩序组合在一起』。在这个定义中,重要的是『秩序』而不是『元素』。因此,即使用精灵替代了元素,但只要原本的有序结构不变,那就依旧是生命。”


    “就像一艘木头帆船,哪怕你把木板全部换成铁板,它也依旧是一艘帆船。”


    众人点头。这个比喻浅显易懂,并且确有道理。


    ……不过更主要的是,在座诸位学富五车,也就意味着平均年龄六十起步。对上一个还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妈妈,在物理意义上,着实没什么胜算。


    然而就在此时,哲学系教授发力了:“你刚刚说,这个项目实际上是『用精灵取代构成患者身上所有的元素』?为什么是『取代』,而不是『复制』?按照你的理论,只要解析人体构成,就能用精灵复制出类似的生命体吧?”


    隐隐有不妙的预感涌上,夏娃谨慎回答:“生命过于复杂,我们还无法解析人体的微观结构,也就无法进行复制,只能替换。”


    “也就是说,『复制』只是目前的技术无法实现,但在理论上是成立的?”


    “……”


    “那么,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教授温和地说,“想象一下这个画面:病痛缠身的莎乐美被放进一个复制机器里,机器启动,解析她的元素构成后,复制出了一个纯粹由精灵构成的‘生命’。两个莎乐美同时存在,同时向你伸出双手,你会去拥抱哪一个?”


    “我——”夏娃愣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移开了视线,但马上又转回来对视。这是不能露怯的场合,谁先退缩,谁就输了。可是她张开口,又闭上,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何反驳。


    见状,教授深深地叹了口气:“夏娃,我们并不是想否定你。我们都希望患锈病的孩子得救。只是,你必须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不要做出会令自己后悔的选择。所谓的『人体精灵化』,并不是治愈了某个人,而是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人。”


    “你想治愈的那个孩子,最终并没有得救。”


    这一击忽如其来,击垮了夏娃所有的防线。她愣愣地低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心里好似忽然空了很大一块,只有无尽的空虚和钝痛弥漫。脑袋一瞬间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个漏洞,她只是刻意不去思考;只要思考了,就会心生动摇。


    一个动摇的人,是无法赢得胜利的。


    “不是这样的!”夏娃猛地抬头。她不能认输,这个项目必须进行下去,“无论哪个莎乐美,都是我的孩子!”


    看台上的众人摇摇头,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生命是信息的载体。”她上前一步,她要的不是同情,不要这种眼神!“只要信息能传递下去,生命就仍在延续,仍然存在于世。就像千万年前陨落的旧文明,如今仍指引着我们前进,即便不复存在,也依旧以某种形式活在我们当中,而我们也终将在下一个文明延续——”


    “夏娃——”有人想安慰她。


    “就算不是本人!”夏娃呼吸一滞,仅仅是想到这个可能,就心痛得要停止呼吸了,“就算不再是她……”她睁着大大的眼,不肯眨动,可依旧有眼泪滚落,破碎的眼神令人不敢直视, “那也是她的延续……是她的一部分……”


    “我只是希望……她继续存在下去……仅此而已……”


    可她终究还是输了。因为这场听证会的主题是《医疗应用》,而她现在所挣扎的一切,早就与医疗无关了。


    “夏娃,我很抱歉。” 议长轻声说,“知识往往伴随着诅咒,我们必须遵循伦理的指导,才能避免走上歧途。莎乐美也是我的孙女,我也很想救她。可是……如果我们真的爱她,那么也许该试着……放手。”


    判决的小槌轻轻落下,同时也重重砸在一个母亲的心上。


    『伦理审核评估:不通过』


    直到听证会结束,夏娃依旧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陆陆续续有人上前拥抱她,安慰她,将她带到旁边的观众席坐下。她神情木然,过了很久,忽然掩面痛哭。


    直到莉莉丝在她身边坐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先前在别的地方参加答辩会,刚得到消息就往回赶,甚至还跑丢了只拖鞋。


    夏娃摇摇头,没有抬头,只勉强问:“你的学生都答辩完了?”


    “答辩?大便!”莉莉丝叼着棒棒糖,一页一页翻着刚写完的评语,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看看这个,《鹿首精的食粪性研究:一种全新食材的可能性》……化成灰我都认得她!去年让她延毕的课题的是《论脚气菌种与腌咸菜风味的相关性》……谁让这货入学的?!当初招她进来的招生组,统统该枪毙!”


    “还有这个,《用黄金诱导亚龙迁徙筑巢的可行性分析:从结论来看,前提不成立,因为我没有钱》[1]……讨饭竟然讨我头上来了!不过想法还可以,待会我得提交到学术基金委员会那边,看能不能拨款赞助下。”


    “还有高手,还有高手!《我实在想不出课题了,忽然想起古代文明留下碑文薪火相传的故事,备受感动,遂复刻了两百多万个,洒在了隔壁铁矿区。请看在我努力传播知识的份上,赏点同情分让我毕业吧!》……是攻击!饱和式赝品攻击!千万别让考古系的逮住他!”


    “……”


    一朵又一朵奇葩绽放。放在平时,足以让任何人笑得前俯后仰;可如今,夏娃只是静静坐着,像尊雕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莉莉丝受不了了,肘了肘夏娃:“他们不给你干,你还真不干了?悄悄干就是了!”


    “资源不够……”夏娃绝望地说,“魔石、星砂、计算模组都不够……”


    “魔石不够吗?”年轻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其实我们组刚好有多……别的可能也多……”


    两人齐刷刷回头。


    “我记得你是『彗星课题组』的……”夏娃慌忙擦掉眼泪鼻涕,“亚当?”


    “诶,这你都认得啊?嗯,对,就是那个吃饱了没事干,整天看星星的组。”亚当不好意思搔了搔脸颊,“说实话我正头疼呢,第一次管预算就出了那么大岔子……你可千万别告诉我导师哦!唉,师姐跟我说预算要往高了报,之后再想办法突击花钱,可是我好像报太多了……今年的经费根本花不掉啊!年终审计马上要来了,要是被发现钱没花掉,明年我们组的经费就危了……你们会搞发票吗?会写决算报告吗?快救救我!”


    夏娃与莉莉丝对视一眼,问:“你们组平时就观测下星轨……几个望远镜的事,怎么可能申得下那么多经费?”


    “你们不知道吗?”亚当一愣。


    “知道什么?”


    亚当指了指上方,议事厅的穹顶之上,无尽的天高之处。在那里,夕阳刚褪去最后一丝余晖,薄暮呈现出温暖淡紫色。一颗明亮的彗星划过夜空,冰晶与灰尘的光粒交织,拖拽出一道长长的尾翼。


    “七十年一次的冰彗星。”亚当说,“我们要捉住它,让黄金国再次下雨。”——


    作者有话说:【1】魔王领的黄金,其实也是黄金国给的。当初黄金国用这个诱导亚龙,换个地方筑巢。


    第65章


    黄金国, 质能转换研究所,人体精灵化项目就绪。


    “磁约束装置……确认。”


    “魔力回路……确认。”


    “计算模组……确认。”


    夏娃一边做最后的检查,一边勾选掉备忘录上的事项。


    这种级别的魔法不是人脑所能计算完成的, 庞大的计算辅助设备堆满了整个房间,线路彼此交缠, 分不清首尾。空气中不断有细碎火花闪烁, 过于富集的魔力引发了静电现象。这座实验室远比看起来要宏伟, 交互的部分位于地表,本体却是深埋于地下、占地约50平方公里的魔法阵列。


    “妈妈,我有点……害怕。”莎乐美小声说。


    夏娃不明显地颤了一下, 转过来, 微笑着为试验台上的女孩整理头发, “我们家莎乐美最厉害了, 对不对?”莎乐美艰难点头,于是夏娃弯腰亲吻她的额头, 又说:


    “只是稍微睡上那么一会儿。等你醒来,就可以和别的孩子一样, 走路、奔跑、玩耍。现在最想做的事什么?想着它, 做个美滋滋的梦吧。”


    “想抱抱你。”莎乐美眨了眨眼,“妈妈别哭啦, 我还想长出四只手, 给你两倍的抱抱。”


    夏娃模糊嗯了声, 最后一次看着这个残缺、虚弱、随时可能死去的孩子。但即便是这样的孩子,在母亲眼里……也是再美好不过的珍宝。她下定了决心,一步一步退出实验区,蚀刻了满地的符文随着步伐微微发光。


    实验区外围,莉莉丝叼着根棒棒糖望向窗外, 星尘散落,冰彗星绚烂的尾流如女神裙摆扫过夜空。她轻声说:“我其实不太喜欢他们那个计划。”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收回视线,看向夏娃,问:“如果空气干燥得再也挤不出一滴水,到那时候,为什么我们不直接搬走?去林地、去草原、去海边,总有其他办法活下去。仅仅是为了降雨而唤来陨星,风险太大了。”


    “其实风险也还好。” 夏娃也来到窗边,距离项目启动还有那么一小会儿,她试着用这个话题缓解焦虑,“构成这颗彗星的成分90%是冰,剩下的也不过是些固态的气体,还有少量尘埃。进入大气的时候,它会因为摩擦产生的热量汽化,最终落下来的便是雨……这么棒的想法,如果是我,也很难忍住不用。有时候,攻克了一项全新的技术,就忍不住为它寻找应用场景。”


    “不是需求决定了技术,而是技术决定了需求?太愚蠢了。”莉莉丝直摇头。


    “当你拿到一把钥匙,难道不会想试遍每一个能找到的锁吗?”夏娃笑笑,“我怎么记得某人刚学会潮涌魔法的时候,一天上几百遍厕所,就为了用魔法冲马桶?”


    莉莉丝尴尬地移开视线,发小就是这点不好。


    “而且,他们也不是没做保险措施。”夏娃仰望星辰,彗星倒映在她碧绿色的眼眸中,“落点附近的人员都已经疏散,方圆几百公里内,连老鼠都被挖出来迁走。退一万步来讲,就算真的落偏了,我们不是还有对空魔法吗?就像你说的——『直接轰杀成渣』。”


    “但愿吧。”莉莉丝强压下心里的不安。


    她们肩并着肩,看了一会儿彗星。然后夏娃轻轻将额头抵在玻璃幕墙上,注视着倒影中的莎乐美。她不自觉哼起那首童谣,她经常唱给她的孩子听:“第一颗星辰坠落,绿色光芒闪烁,创造大地与海洋。第二颗星辰坠落 ……”


    ……


    黄金国,天文观测台,陨星计划就绪。


    “……第三颗星辰坠落,红色光芒闪烁,带来语言与文字。”


    亚当轻轻吟诵着童谣,手里摩挲着一本几乎翻烂的《安纳托童谣集》。这本书已经被考证过,不仅仅是简单的童谣,其中的大部分内容都有对应的地质学记录。它实际上是一本变体的编年史,最早也许能追溯到诸神时代。


    这也意味着,上面记录的场景,很可能是诸神使用过的魔法。


    凡是神明使用过的魔法,会在精灵中留下痕迹,也就是所谓的神术。蒙神赐福的人,只要遵循特定的仪式,就能复现神迹。对于这世上的大部分人而言,这意味着神明将魔法升格为了神术,是不可触碰的领域;但对于黄金国而言,恰恰相反——


    神术的本质是魔法,既然是魔法,就算没有赐福,也应该能用!


    力大砖飞!用就是了!


    根据童谣集的线索,以及古文明留下的记录,他们一步一步逆向解析拆分,依次得到了『引力测定』『引力生成』『星轨计算』等魔法,如今它们甚至成为了初等教育的必修课。历经无数代人努力,他们终于拼好最后一枚碎片,将数千个小魔法组合起来,得到了比肩神明的魔法——


    『星辰陨落』


    “大家都出去看彗星了,你不去吗?”身后有声音传来,是亚当的导师,“七十年一次,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一生中仅有一次的机会。”


    亚当摇头,合上童谣集,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已久的问题:“老师,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个问题?如果真的曾有一个辉煌的文明……辉煌得足以与神明比肩……那它究竟是怎么灭亡的?”


    导师沉默片刻,“你在害怕?”


    亚当点头,“不是有个大过滤器理论[1]吗?在漫长的时间尺度上,本应该有无数先进文明诞生,远比我们先进的文明。可如今,一个都没剩下,仿佛都被过滤掉了……就像有一张无形的渔网,小鱼可以通过,大鱼却被一网打尽。”


    “如果我们继续研究下去……”他抬起头,眼神中充满惶然,“在尽头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


    会有什么东西守在终点,将他们一网打尽吗?


    这个问题,导师却早已思考过了,“大过滤器只是一种假说,还有许多其他假说。比如,文明发展到一定程度,魔法强大到难以控制,稍有不慎便会造成自我毁灭。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如此注重学术伦理——任何技术,如果有潜在的危险,就应当慎之又慎。”


    “但如果大过滤器理论是对的……”


    “那我们更加没有选择。”导师斩钉截铁,“如果真的有那样的文明过滤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被过滤掉之前,将自身发展到极致。”


    ……


    黄金国,质能转换研究所,人体精灵化项目中断。


    “不!不!!!”夏娃惨叫。


    莉莉丝紧紧抱住夏娃,阻止她冲进实验室。就在刚刚,不知道哪里发出一声爆鸣声,连通地脉的魔力管道闪烁片刻,忽然黯淡下去。魔法中断本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中断的时候,莎乐美的精灵化正进行到一半。


    你听过兔子的尖叫吗?


    莉莉丝听过。那是一门医学选修课,她们要剖开一只兔子,然后用治愈魔法复原。可她们组剖到一半的时候,麻醉剂忽然失效了,兔子发出尖叫,像小孩子似的。它胸膛敞开,心脏跳动,挣扎着要从手术台跳下来。她连忙摁住它的脚,结果兔子尖叫着坐起来,血溅进她的眼睛里。直到很多年后,那红色也不曾褪去。


    而如今,噩梦再一次降临在莉莉丝面前。


    莎乐美躺在实验台上,血如瀑布沿着边缘落下,流动着填满了地上錾刻的沟槽。她的瞳孔涣散,下半身彻底消失,肋骨内脏尽数暴露在空气中,心脏在搏出最后一滴血后停止了跳动。


    “别看!”莉莉丝不敢再看,只一昧地把夏娃的脸按向怀里,阻止她面对惨剧,“别看……别看……”


    “让开!”


    光芒闪过夏娃的瞳孔,她重重一挥手,莉莉丝被弹飞出去。引力魔法的简单应用。她们小时候经常用这个魔法玩耍,将彼此托向天空,从没有一次失手跌落。但是当朋友有了孩子后,她就不再是你一个人的朋友了,她的爱会被分享给很多人,你只能祝福并看着她渐行渐远。


    等莉莉丝站起来时,夏娃已经走进了转换阵法,颤抖的手伸向女儿。忽然的,又缩回手交握于胸前,渐渐平稳下来。


    莉莉丝瞪大了双眼,只觉得浑身血液倒流。她知道她要做什么了。


    “掌管魔力与循环的洛伊玛,请聆听我的祈祷——”


    白色火焰燃烧在夏娃身上,她的眼睛平稳、冷静,却又饱含无限柔情。在那个场景下,也许本该有更好的选择,比如启动备用魔力源头,又比如用冰魔法封冻现场。可是对一个母亲而言,它们实在太慢、太不确定、太不可靠了。此刻她能相信的魔法只有一个,她们这里是质能转换研究所,她们真正精通的专业是……将物质转换为魔力。


    夏娃停顿片刻,最后回头看了莉莉丝一眼,比了个口型。对不起。


    “我将自己献给你——”


    火光大炽,亮如日冕。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等莉莉丝反应时已经来不及了。她跌跌撞撞冲过过去,在那飘散凋零的发光余烬中,伸手一抓,只抓住了一件空荡荡的衣服。脚下的阵纹亮起来,充盈的魔力与血一同沿着沟槽流淌,回流到莎乐美尚且温暖的尸体上。


    可阵纹忽然闪烁了一下,再一次趋于黯淡。莉莉丝难以置信,却又绝望地发现,莎乐美的尸体仍静静地躺着。这个系统的魔耗实在过于庞大,哪怕牺牲掉夏娃、哪怕再牺牲十人百人千人,也不足以填补它的空缺。


    夏娃的死是毫无意义的。


    一声撕心裂肺的痛哭,莉莉丝抱着衣服匍匐在地,染血的手指死死抠进地缝,目眦尽裂、几欲崩溃。


    在她们的上方,比实验室屋顶更高、比苍天白云更高之处,苍蓝色的冰彗星掠过天空,拖拽出长长的尾翼。但忽然的,彗星尾分裂了,分裂成无数纤细的小簇。幽幽绿光闪烁,伴随着低频且恼人的震动声,藏在彗星尾后边的东西露出獠牙——


    ……


    黄金国,天文观测台,陨星计划中断。


    “那是什么!跟在彗星后边的是什么!”


    “别管了!快切断魔力回路!停掉引力系统!”


    “卧槽密码是什么我想不起来了!”


    “来不及了!要死要死要死!”


    “都冷静下。”导师一脸无语,指了指最近的学生,“别急着关系统,你先试试引力反转,看能不能推回去。”又指了指隔壁的学生,“联系防空部门,顺便计算下这波陨星的数量、质量、还有落点位置,看看能不能打掉。”最后指了指,“全国紧急广播,叫人都麻溜地滚去最近的大型传送中心,随时准备跑路。”


    导师淡定的样子让众人纷纷安下心来,补救工作有条不紊进行着。可亚当却眼尖地发现,捧在老师手心的水杯泼洒了些许,白袍上有不明显的水渍。


    广播警报在深夜急鸣。紧急避难!紧急避难!声音撞上建筑与山峦,层层叠叠荡回来,回音如鬼魅般令人心生不安。


    绿色星芒在他们上方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已经不再局限于彗星尾,而是整片天幕!无数闪耀的流星划破天际,太美了,这一幕实在是太美了,带着无尽的残酷和热烈,如神话中幽冥的河流奔腾而下。那是死者的河,铺天盖地,让整个世界熊熊燃烧。


    “数量是……无限。”学生瘫坐在椅子上,说出的话让导师脸色铁青,“比我们观测到过的所有星辰还多……超出观测上限……还在不断增加!”


    “跑!”导师当机立断。


    “启动不了!”又有学生哭道,“传送魔法启动不了!”


    “怎么可能!”导师终于不复冷静,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空间转移装置前。


    所有预先设置的坐标都混乱了。它们本应该是精确的三维坐标,指向山麓、指向海洋、指向雪原,可如今所有数字疯狂跳动,快到几乎出现了残影。不应该!一定是什么地方坏了!导师飞快地检查着装置,过了一会儿,忽然发现周围安静得可怕。


    导师抬头,看见学生们都呆呆地望着天空。


    “月亮……睁开了眼睛。”有人呆滞地说。


    是的……月亮睁开了眼睛!


    人们木然站立,不知该做何反应。这已经超出了所有人的认知,不属于任何学科体系,也不曾出现在任何神话里,甚至不会出现在最荒诞的梦里。那高悬于天空的月亮,本应该是个冰冷的天体,遍布尘埃与陨石坑,可如今变成了一颗活着的眼球,用十字的瞳孔俯瞰大地。十二道炽烈燃烧的圆环围绕着它,每一道圆环上都布满无数小眼球,齐齐锁定了绝望的人们。


    那东西甚至还在呼吸。它的呼吸古老、蛮远,引起了强烈的引力潮汐,让飓风在大地刮擦出隆隆轰鸣。


    宛如神明。


    “我们……被发现了。”一个想法忽然闯入导师脑中。这就是文明的大过滤器,屠戮掉所有引起它注意的文明,它来得实在太早,而黄金国还没有做好准备。


    又一次漫长的呼吸,月亮眼球发出了声音,人耳所不能闻,却在精灵之间奔流不息,引起种种共振。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


    无数指令下达,顷刻间封锁了黄金国全境,任何信息都不允许传递出去!空间转移魔法……禁止……影像记录魔法……禁止……广域通讯魔法……禁止……禁止……禁止!统统禁止!


    他们就像被关在玻璃瓶里的虫子,拼命呼喊,然后看着自己被碾碎。


    『清除程序申请……权限校验中……权限校验通过……』


    『终极魔法:星辰陨落』


    天空燃烧了起来。


    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夜晚,夜空晴朗,群星璀璨,正适合最后一次道晚安。绝境之中,有的人彼此拥抱,有的人互相亲吻,还有的人手牵着手,坐在一起看群星的坠落。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研究员亚当仰望星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如果这就是《童谣集》记录的大灾变……”他皱起眉。快了!快了!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直到某一刻,他愣愣地盯着手里的旧书,“这个童谣流传了下来……这个故事没有被消灭……是谁把它传下来的?”


    “一定有办法突破封锁!把信息传递出去!”


    当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十分钟,当你面对永远无法战胜的敌人,你的选择是?


    “老师!精灵化!”亚当扑过去,紧紧地抓住那个老头,眼中爆出希望的火花,“夏娃她们的精灵化实验!精灵无法被观测……也无法被消灭!”


    既然如此,就把我们的故事告诉下一个文明吧。


    ……


    黄金国,质能转换研究所,人体精灵化项目重启。


    莉莉丝静静地蜷缩在实验室,抱着一件空荡荡的衣服。她听到了警报,也听到了人们张皇失措的声音,可那些都跟她没有关系了。她所在乎的、她想挽回的,全部都没了。


    可忽然的,黯淡的符文再一次亮起,比先前充盈千倍万倍的魔力涌入法阵。


    “这是……?”


    这是一个即将灭亡的国家,将所有希望倾注到一个孩子身上。无数领域的专家通力合作,以几乎不可能的速度改造了魔力管道,海量资源瞬间涌入,沉重的负荷甚至让实验室发出了崩坏的咔嚓声。


    莉莉丝揩了揩眼角,捡起眼镜,透过破碎的镜片,注视着实验台上的半截残躯。


    “这样行不通的啊。”她伸出手,指尖立刻被狂暴的魔力紊流崩碎。


    她低头思索片刻,忽然笑笑,猛地上前一步。魔力瞬间沿着她的身体侵蚀而上,让她如瓷器般碎裂开来,但她的眼中饱含笑意。在自毁般的操纵下,魔力渐渐平息下来,平稳地涌向那个孩子。她的孩子,她们的孩子,所有人的孩子。


    在这一刻,停滞多年的命运齿轮终于开始转动。


    一个名为莎乐美的孩子,将会孤独地徘徊于星空下,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明白,千百年来不断寻找着回家的路。但是没关系,总有一天,她会遇到能理解她的人,将故事交棒给下一个文明。


    一个曾被封锁在星空的逃生舱,受到黄金国『星辰陨落』的扰动,轨迹发生细微偏移,终将于千年后坠落。来自月亮的黑公主降临于大地,与某人相遇、相知、相爱,生下名为塞列奴的孩子。


    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牧羊人,在遥远的山麓目睹群星降临。他认为这是神迹,于是辗转奔波、跋山涉水,终于抵达这片什么都没剩下的废墟。他将这片无主的土地命名为碎星,千百年后,人们早已遗忘当初的故事,直到名为碎星的小镇迎来一位魔王。


    然而此时此刻,黄金国的人们只是拥抱着彼此,湮没在燃烧的世界中。


    这是我们开启的故事。


    如今,由你来延续——


    作者有话说:【1】大过滤器理论:费米悖论的其中一个解释。费米悖论指的是,考虑到宇宙有上百亿年的历史,为什么如今,我们只发现了人类这一种文明?大过滤器认为在文明发展的过程中,有太多严苛的因素会导致文明灭亡。


    # 哇我好感动!我被自己感动了!我好喜欢这章!!!


    第66章


    “延续?什么盐酥?”莎乐美歪歪头, 喝下去的蜘蛛汁从肋骨间漏出来,“你要做椒盐小酥肉吗?”


    阿诺米斯:“……不要擅自开始点菜!”


    在莎乐美的淫威之下,他们老老实实地坐着, 乖巧得像幼儿园小朋友排排坐吃果果,硬着头皮从天黑看到天亮再天黑, 刷完了整套《人类起源》《文艺复兴》《魔法革命》《冒烟的耳朵和尖叫的牙齿[1]》……最后好像混进来个奇怪的东西……总之终于熬到了这玩意儿魔力耗尽, 影像中断——


    莎乐美捡起碎蛋壳拼好, 似乎打算充个电,从头再来一次。


    不要啊!那种事不要啊!!!


    阿诺米斯赶紧打断她,问她身为黄金国的延续者, 有没有其他重要信息需要传达。结果莎乐美一脸“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玩了很烂的谐音梗。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阿诺米斯吞咽着干涩的咽喉, 问:“莎乐美,你死的时候……究竟多少岁?”


    莎乐美一愣, 低下头,四只手一起数起来。


    阿诺米斯:“……”


    完了!这智商!真就一个六岁小孩啊!


    原来莎乐美之所以那么的先天抽象圣体……纯粹是因为她什么都不懂!他们以前完全被她可怕的外表唬住了, 现在想想, 这些尸体拼来拼去的……不就是小孩子在玩拼拼乐吗?即使她偶尔能蹦出那么一两句高深莫测的话,也只不过是在复读她家大人以前说过的东西……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虽说魔族确实遍地弱智……但这个真黑不得, 这是符合年龄的正常智商……


    想到这里, 阿诺米斯忽然心好累。在他认识的魔族当中, 已经有:暴食的艾萨尔(弱智),怠惰的法斯特(弱智),色欲的莎乐美(儿童),谎言的塞列奴(间歇性弱智)……小小一个魔族圈子,竟然已经凑到了三个半笨蛋, 真是人才济济、群英荟萃啊!


    一想到大公爵有七个,也就是这样的笨蛋可能还有四个,阿诺米斯两眼一黑,只觉得魔族的前途黑暗无比。


    人类获得力量靠氪命,魔族得靠……氪智商?


    这头的阿诺米斯还在崩溃呢,那头的拉格纳已经绷不住了。他身为革命军的领袖,牺牲一切从地狱归来,化身幽冥的亡骸,只为了解放高卢全境……竟然被莎乐美摁着头跟敌人坐了一整天,还举杯共饮!成何体统!


    他啪的一下掀桌而起。在他对面,帝国军人霍夫曼也缓缓起立,手中的剑泛着森然冷光。


    莎乐美欢呼:“打起来!打起来!”


    别拱火啊!眼看着对峙的两人绕着莎乐美开始二人转,阿诺米斯急了,正要去帮忙,却忽然感到腰间一紧。他低头看去,只见一只惨白的死人手抓在腰间。他又抬头看去,只见莎乐美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播放影像的话……活人是不是一个就够了?”


    “不要只在这种时候聪明啊!”阿诺米斯哀嚎。


    这真是一场抽象至极的大乱斗——-


    革命军人和帝国军人在互殴-


    死亡魔女掐住了魔王的脖子-


    奴隶13冲上来阻止死亡魔女-


    革命军人调转头来拉扯13-


    帝国军人失手戳中了死亡魔女。


    拉扯到最后,阿诺米斯不知怎的从人群里掉了出来,静静地躺在地上,双手交叠置于腹部,目光安详。他看着上方的无限制大乱斗,不由得陷入沉思:现在这局面……谁在打我……我又该打谁……他们好像很忙的样子……难道要……我打我自己?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不一会儿就决出了胜负。这场战斗以死人们的胜利告终,拉格纳一手提着13,一脚踩着霍夫曼,而莎乐美再一次抓住了阿诺米斯。


    然而胜利并未带给拉格纳喜悦。他盯着13,盯着这孩子,盯着那张只有泥土里才能长出来的粗糙小脸,无数愤懑涌上心头,让空荡荡的眼眶里燃着熊熊的火。


    你怎敢忤逆我?


    你怎敢帮着帝国人?


    你的母亲死了,被钉在十字架上腐烂。你的父亲死了,在陌生的土地上献祭了灵魂。在失去了如此之多后,在被夺走如此之多后……你怎敢……不去仇恨?


    嘴唇嗡动,脱口而出的却是:“我是你爸爸!”


    13:“???”


    有瓜?!就连莎乐美也忍不住侧目望去。阿诺米斯被四只手摁着,象征性挣扎几下,反正也挣不开,只好默默吃起了瓜。只听拉格纳从高卢的光荣历史讲起,然后是帝国的血腥屠杀,接着是漫漫数十年的奴隶血泪史……不得不说,一套连击下来,就连阿诺米斯都有些动摇……血债血偿也不是没有道理……解放被奴役的人更是天经地义……


    可听了半天,13只回答:“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啊!”


    是真的听不懂。他从小作为一个奴隶长大,只知道要听主人的话,要拼命干活才有资格吃饭……帝国和高卢的历史,还有压迫什么的,完全听不懂啊!……他当然恨主人,恨杀死了妈妈和妹妹的刽子手,恨不得用石头砸得他们脑浆迸裂……可是……可是……他又不认识其他帝国人,也根本不关心他们,该不该死他完全不在乎。


    他的世界太小了,没办法思考那么庞大的东西。


    “我只知道,陛下是好人。”13抬起头,木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怨怼,难以察觉,“你说你是爸爸,那为什么不来救妈妈和妹妹?我们最害怕的时候,你在哪里?既然你没有来,为什么现在又要出现?是陛下收留我,给我饭吃,给我衣服穿,还给我活干……你不能伤害他!”


    “是么。”拉格纳被刺痛了。他的手臂松弛下来,被揪着的13终于两脚着地,小小地松了口气。但下一秒,拉格纳提起剑,不欲争辩,“事已至此,无话可说。”


    要死要死要死!


    眼看拉格纳要大开杀戒,仓皇间,阿诺米斯大声问:“莎乐美!你是不是想要我的头!”


    “是?”莎乐美被唤回了注意。


    “那个孩子阻止你,那他是不是你的敌人?”


    “是……?”


    “拉格纳保护那个孩子,说明他俩是一伙的,所以拉格纳也是你的敌人?”


    “嗯……?”


    “拉格纳是你造出来的,四舍五入,你也是你的敌人!”


    “???”


    “所以……”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如果你要拿到我的头,最大的敌人是谁?”


    “我自己!!!”


    莎乐美恍然大悟,一拳把自己脑袋轰飞出去,身体随之七零八落。


    阿诺米斯感动得痛哭流涕,即使以一群笨蛋为参照物,莎乐美也是笨蛋中的笨蛋啊!他勉强从魔女的残躯下爬出来,手脚冰冷,摇摇晃晃,尚未从伤痛中恢复的身体嘎吱作响。不知怎的,在场中似乎他的仇恨值最高,因为他一爬出来,拉格纳的视线就立刻锁定了他。


    “跑——!”被困在骨樊中的霍夫曼吼道。


    阿诺米斯半跪着撑起身体,刚一抬眼,瞳孔便对上了尖锐的骨剑。拉格纳持着剑,居高临下,枯萎的脸上看不出喜怒。“我并不讨厌你。”他忽然收起剑,举至面前祈祷,这是高卢人狩猎狮子前的仪式,为那些终将逝去的生命,愿它们回归自然女神的怀抱。然后他双手持剑蓄力处决,任凭身后的13拖拽捶打也稳如磐石。“但是为了我们的道路,魔王啊,请献上生命——”


    “死亡魔女!”奴隶13爆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空旷的山谷里,回音层层叠叠, “拿走你想要的一切!什么都可以!”


    拉格纳猛地回头,就要捂嘴——


    但是已经太迟了,13许下了他的诺言。这个笨拙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交易对象有多么恐怖,也不知道即将失去的东西有多么珍贵。他只知道,他不想阿诺米斯死。曾经他的软弱害死了妹妹,如今他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为此不惜一切。


    在同样的绝境面前,流着相同血脉的父子,向着同一个魔女,许下了截然相反的愿望。


    “我把一切献给你。”13高举双手,嘴笨舌拙,眼神炽热,“我要保护陛下。”


    “好孩子。”莎乐美咯咯笑起来。


    环绕着巨龙尸骸,无数悬挂在蛛丝上的头颅咔哒作响,发出瘆人怪笑,像一场盛大的合唱。他们也曾向莎乐美许愿,一千个一万个愿望,即便死去也无法舍弃,于是莎乐美一一回应。


    死亡魔女碎裂的身躯再度聚拢,裹挟着庞大而黑暗的死亡气息,轻轻降临在这个蠢笨孩子的身边。她弯下腰,温柔地展开臂弯,像一个母亲的怀抱。13愣愣地抬头,被那微笑蛊惑了,踮起脚尖回应这个拥抱。


    拥抱戛然而止。


    拉格纳伫立在13身后,一柄大剑横贯于胸前,挡住了莎乐美的一双手,他自己用双臂挡住了她的另一双手。


    “他什么都不懂——”拉格纳说。


    “不可以。”莎乐美冷冷地说,“约定就是约定,至死不休。”


    骨头在压力下咔咔作响,随时都要散了架。一声崩溃的脆响,拉格纳的肘关节碎裂开来。他弯下腰,把13护在身下,用身体撑起一个小小的空间。真是奇怪,他把这孩子带到这里,本就是为了让死亡魔女转化他。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成为一个没有自由意志的奴隶,与其那样,死亡才是更好的归宿。


    可事到如今,身体竟不由自主地动起来。


    一瞬间,他的记忆回到了那个在马厩等待生产的夜晚。那时候,帝国的版图已经填上最后一枚碎片,高卢沦为任人宰割的殖民地。他们这些奴隶与牲口同住,冬天的晚上真冷啊,呼出来的热气瞬间化成冰屑,牛羊的皮毛上尽是凝固的雪块。群星寂寥,伴随着女人生产的最后一声嘶吼,婴儿啼哭响亮如黎明。


    那时候,他亲吻着妻子的额头,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揽入怀中,从破落的棚屋仰望星空。一个突如其来的想法击中了他。这么小的孩子也要成为奴隶吗?生来就属于别人,死后也无法安息。不,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他们的孩子不该有这样的未来。


    那个晚上,他们抱着小小的孩子,许下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那个约定的名字是——


    “『自由』”拉格纳说。他已经走得太远,以至于忘记了来时的路。“你的名字是『自由』。”


    你是自由的,你的生命不属于任何人,也不必为任何人牺牲。你要成为你自己,自由地活下去,这就是我们的愿望,仅此而已。


    下一秒,莎乐美大手一合,把拉格纳碾压至粉碎,揉巴揉巴团成肉球扔到一边。13……不,自由呆呆地跪坐在原地,任由碎肉落在他脸上。


    拉格纳争取到的这个瞬间已经足够了。


    “莎乐美!”阿诺米斯高喊。


    “堂堂合体!”挂在屁股上的半羊人头助威呐喊。


    “不要配音啊!!!”阿诺米斯绝望地捂住脸,身下的霍夫曼脸色铁青。阿诺米斯正骑在霍夫曼的肩膀上,两人四手,活像两个在玩骑马打仗游戏的……弱智。


    “这不挺帅的么……”半羊人头讷讷道。


    “我警告你!绝对不能说出去!不然……不然就不带你回去了!”


    “合体!!!”莎乐美慢半拍惊呼。阿诺米斯要哭了,她真是个会捧哏的好宝宝啊!


    莎乐美放开少年,镰刀飞起回到手中,在半空中旋了个漂亮的圆弧,尘埃在强风中扑散。阿诺米斯心里崩溃大喊,不用这么认真的!可莎乐美就是铆足了劲,要对抗这个看起来新奇又厉害的“合体”,


    “要上了。”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了。霍夫曼深吸一口气,抓紧阿诺米斯,迈开脚步。冲刺……冲刺……冲刺!就像堂吉诃德的长枪指向风车,一往无前地冲刺!


    巨镰划落的瞬间,霍夫曼一矮身子,让阿诺米斯险险避开收割,然后猛地往上一顶——


    阿诺米斯用力抱住莎乐美!


    一声人类无法听见的尖叫,阿诺米斯的手穿过死者的身躯,用力一拽,竟被他拽出来个黏糊糊的黑影!是的……一直以来他都弄错了……先前破坏拉格纳的魔石确实用处不大 ……这些死者依靠魔石驱动,但究竟是谁在驱动?尸体只不过是行动的躯壳,真正的操纵者是……精灵。


    从霍夫曼的角度来看,这一幕诡异极了。只见阿诺米斯似乎做了什么,魔女的躯体竟轰然倒塌,仿佛先前的危险不过是幻梦一场。他敬畏地看着阿诺米斯,明明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人类,可看起来竟那么的像……魔族。


    阿诺米斯却愣愣地看着抓在手里的黑影,原来莎乐美真的这么小,小得令人心疼。


    “你……”他张口。


    莎乐美尖叫起来。千百年来她从未被抓住过,恐惧盈满了她的心。亡骸峡谷呼应她的恐惧,地形变动,大地震颤。巨龙骸骨破墙而出,在一声漫长而苍老的叹息中,带着千钧的力量落地。


    霍夫曼连忙扯着他们去避险,可阿诺米斯摇了摇头。


    已经没有关系了。阿诺米斯已经明白了。他放下莎乐美,蹲下来,摸摸她的头,安慰一个迷路的孩子。在低低的啜泣声中,巨龙的尾骨席卷而来,却只是温柔地将他们包围,像在保护什么东西。


    “你随时都可以离开的,对吗?”阿诺米斯问。


    他早该想到的。莎乐美明明拜访过魔王领,一开始就来过;也曾附身在奴隶妹妹身上,跟他们玩你追我逃。她从没有被诅咒,也从没有被困住,她只是选择了留在这里,仅此而已。


    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人问出了这个问题。她等得实在太久,以至于忘记了一切,连喜悦的时候要微笑都已经忘记,只余下泪雨滂沱。


    “莎乐美……把你束缚在这片土地上的约定……是什么?”——


    作者有话说:【1】《冒烟的耳朵和尖叫的牙齿》:真的有这本书存在哦!


    第67章


    现在是打完BOSS的结算时间。


    众人从高到低依次排开, 老老实实坐在魔王面前,不敢抬头,就像一群等待批评的幼儿园小朋友。莎乐美又回到了三米多高的躯体里, 她好像真的很喜欢这个造型;被揉成肉球的拉格纳则废了一番功夫把自己解开拼好,本来就是死人嘛, 又不能再死一次, 只不过看起来更像个捡破烂的了。


    真是风水轮流转啊!阿诺米斯努力摆正面孔, 但嘴角压不住的笑容还是出卖了他。谁都看得出来,魔王此时神清气爽、通体畅快,就差高歌一曲《今天是个好日子》了。


    “那个……”莎乐美期期艾艾, “你还欠我一个头……”


    “你不许说话。”阿诺米斯硬气得很。


    莎乐美扁了扁嘴, 默默把嘴缝起来。


    阿诺米斯环顾众人, 从这个看到那个, 再从那个看到这个,满意点头。正要开口之际, 却忽然顿住。主要是事儿实在有点多,好几条支线混在一起, 他有点整不会了。该从哪里开始来着?-


    高卢危局之不死者大战帝国军?-


    莎乐美的寻乡之旅?-


    横插一脚的父子伦理局?-


    魔王身份泄露大危机?-


    这还有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半羊人的头……


    等等、等等。阿诺米斯盯着密米尔, 这个失踪了近三十年的半羊人、这个看起来过于平平无奇的村头小伙,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慢慢复苏。跟密米尔有关的事……而且是很重要的事……头好痒, 好像要长脑子了……


    卧槽!阿诺米斯拍桌而起, 又低血糖眩晕坐了回去。


    主线忘了!种田啊!他是为了种田才出这趟门的啊!这都过去多久了?


    “狮鹫狮鹫狮鹫……我狮鹫呢……”阿诺米斯急得阿巴阿巴。


    莎乐美招招手, 一阵地动山摇,峡谷重新裂开一条通道。恐怖片般的场景降临,狭窄的山道中,有无数手臂从岩壁钻出来,如水草般随风飘动。一阵由远及近的鸟鸣声, 只见狮鹫被蛛丝团成一个团,轱辘轱辘的,让死人手臂们给接力滚进来了。


    虽然死人脸没法做出太多表情,但莎乐美的脸上写满了求表扬。


    顾不得那么多了,阿诺米斯朝13招招手……噢不,现在是名为自由的少年了……翻箱倒柜地检查行李。值得庆幸的是,之前在法姆市为百夫长的辩护时,对方的副官可上道了,二话不说买齐了他们需要的东西。清点出一些干粮,两大袋小麦种子,几张纸加一瓶墨水,还有几本帝国法典……再多的话狮鹫就吃不消了,还载着俩人呢。


    “你现在就回魔王领。”阿诺米斯对少年说,“在播种之前,要先建玻璃温室,还要准备大量木炭。玻璃的事先去找泰尔。泰尔你认识吧?就是一直跟着我身边的小朋友,他知道拆哪里的玻璃安全,然后你们一起带着玻璃去找屁精……不行,这样说你记不住,我写下来。”


    虽然他的魔族语不大熟练,但自由是个文盲,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两人就地一趴,撅着个腚,旁若无人地开始了你画我猜……但凡有哪个文化水平高点的,都凑不成这抽象局。


    听着听着,半羊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微微发抖:“你们种出来了?”


    “嗯?只是有思路了,还在验证阶段。”


    “你们种出来了!”密米尔一蹦三尺高,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不断重复,“种出来了……种出来了!”这个脱线的脑壳蹦得太激烈,一不留神卡进了石头缝,“糟糕……但是种出来了!种出来了!快让我康康!”他拼命努嘴,试图把自己弄出来,看起来滑稽又愚蠢。


    但是阿诺米斯的神色却柔和下来。


    他拔出密米尔的头,拍拍干净,妥帖地摆放在视野正好的岩石上,这才继续低头写道:“我们初步判断,空气里的某种成分抑制了小麦生产。因此需要建造特殊的玻璃温室,能够隔绝空气,同时又要让阳光通过。考虑到还要保持二氧化碳浓度,我们要做的是……”


    “空……空气?”密米尔结结巴巴。


    “对,空气。”阿诺米斯斟酌措辞,斟酌了一会儿发现专有名词没法替换,“具体来说,是生长素。”


    “生……生什么?”密米尔差点咬了舌头。


    “生长素。一种植物生长时产生的物质。低浓度时,促进植物生长;高浓度时,抑制植物生长。你知道掐尖吧?为了让果树枝繁叶茂,必须把最顶端的嫩芽掐掉,否则树就会一直往上徒长。最顶端的嫩芽产生了某种物质,导致底下的枝条不再生长,这就是生长素的抑制作用。”


    “这……这跟空气有什么关系?”密米尔懵了。到底说的什么东西?


    “有些生长素是气体,比如乙烯。”阿诺米斯说,“你有没有觉得,魔鬼树实在长得太快了?几天时间就能从种子变成参天大树?这么快速的生长,必然释放了大量的生长素,这些气体扩散到空气里,魔族本土植物倒无所谓,但人类长期驯化下来的小麦就不行了。”


    这就是最后的答案了。得出这个结论时,阿诺米斯也有点哭笑不得。


    对阿诺米斯而言只是哭笑不得,对密米尔而言,却是难以逾越的天堑。他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似乎想说点什么,却又马上闭上,沉默地咀嚼这个事实。可越咀嚼,心里越绝望,即使对方掰开了揉碎了讲,自己也完全听不懂。


    见众人都盯着,密米尔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尴尬附和:“哦、哦……原来是生长素……”


    过了一会儿,他笑不出来了,只茫然地眨眼。 “原来全都是错的。”他轻轻叹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错的。即使再给我一百年,一千年,错的就是错的,永远不可能变成对的。”


    “这还真是……彻底的失败啊……”


    “你没有失败!”阿诺米斯断然道。密米尔悄悄抬眼。“虽然所有尝试都是错的,但也算是排除了错误选项……”


    “你刚刚在黑我吧!是吧!”


    “那个不重要!”阿诺米斯尴尬地移开视线。过了一会儿,他放缓了语调,轻声说, “重要的是,你开启了这个故事。”


    你翻过了山,越过了海,将故事写下,从此千人万人传颂。


    密米尔怔怔地看着阿诺米斯,然后视线望向更远的地方。越过峡谷,越过戈壁,与群鸟一同飞翔于天空,最终降落在绵延的黑森林群系。他在山顶看见一棵奇怪的树,被雷劈过又愈合,一半是漆黑的魔鬼树,另一半是金灿灿的蜜珀树。他忽然发现自己有了手脚,于是跑起来,跑向山峦之巅,跑向森林尽头。在一阵刺目的白光中,他看见金灿灿的麦浪随风起伏,世界闪闪发光。


    在他身后,风拂过破旧的小木屋,将一本笔记吹得哗啦哗啦。纸张缓缓停留在最后一页,一个句号落下,至此,故事迎来了结局。


    “是这样么……”半羊人长长吐出一口气,慢慢阖上眼睛,“如此,我终于可以安息……”


    气氛特别感人,阿诺米斯眼睛都湿润了,结果下一秒半羊人猛地睁开眼:“那我没问题了。你们继续、继续。”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心愿完结不是该升天了吗?”


    密米尔抖了抖羊耳朵:“啊?”


    “看看气氛啊!这种场合不死一死真的很难收场啊!”


    “做不到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了!”


    对话逐渐滑向毫无营养的方向。可听着这话,帝国的霍夫曼心里却渐渐沉了下去。他可能又犯了一个错,继碎星镇放跑魔王后,更加严重、更加可怕的错。粮食是限制人口的决定性因素,一直以来,恶劣的地理环境始终掣肘着魔族的发展;而如今,这个限制竟要解除了吗?满人口状态的全盛魔族?


    他看着自己的双手,微微颤抖,就是这双手,释放了一个人类所无法承受的噩梦……


    革命军的拉格纳也高兴不起来。他向死亡魔女祈求奇迹,而魔女回应了他,这本该是一场堂堂正正的复仇,可偏偏被魔王一次又一次阻碍。为什么?帝国不也是魔族的敌人吗?


    可现在!看看这个魔女……就像一只尾巴甩成螺旋桨的小狗!还有他的孩子,明明是他的孩子……竟然用孺慕的眼神看着那个毛都没长齐的魔王!


    所以当阿诺米斯视线转回来,准备切入正题时,拉格纳率先出击,语气轻蔑,利如刀锋:“我不想听你废话。你只会说弱者无辜,生命珍贵。难道高卢人的命就天生低贱吗?我们就活该死吗?你所谓的正义,只不过是单方面的压迫罢了。”


    “有理,所以我们合作吧。”阿诺米斯说。


    “省省吧,你不可能说服我,高卢绝不原谅……等等,你说什么?”死人眼眶中的幽火跳跃了一下。


    “合作合作合作。”阿诺米斯重复。


    拉格纳卡壳了。


    一旁的霍夫曼立刻拔出剑。这几天他的反复横跳太多,人已经麻了,熟练地跳转回忠于帝国的立场,心里甚至没有一丝波动。身后却突然探出两双惨白的手,一双手悬空覆在刀刃上,另一双则轻柔地拢着他的头。莎乐美居高临下俯视他,嘴唇漆黑,笑容诡异,手指交叠的阴影投落,让他像被捕蝇草困住的小虫。


    再动一下就加入收藏哦。镰刀上的头骨咔咔轻笑。


    阿诺米斯继续对拉格纳说:“基本上,我认同你大部分观点,包括正义的复仇。”拉格纳乱杀固然不对,可要是说帝国人冰清玉洁,就笑死个人了。“但是,我不接受无差别屠杀,我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你想说什么。”拉格纳打断他。


    “我要你放开一条通道。”阿诺米斯认真地看他空荡荡的眼眶,“不死者军团抵达高卢首府了吧?现在应该在围城了?我要你放开通道,那些愿意投降、并发誓永不回到高卢的人,可以就此离开;不愿意投降的,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这并不是异想天开,而是历史上确有其事。


    历史上曾有一位『真理之正义』的萨拉丁王,不仅率领军队屡次打退东征的十字军,更是反推回去,打爆了圣城耶路撒冷。考虑到十字军劫掠的惯例,萨拉丁就算是屠了耶路撒冷,也不过是等价偿还。但这名君主并没有对异教徒展开屠杀,恰恰相反,他允许他们交赎金离开——甚至还免去了穷人的赎金。


    这一策略有诸多好处,减少了流血,增加了统治凝聚力,获得了外交优势,国库得到充盈,保障了城市生产力,甚至加速了其他敌军的投降……但说一千道一万,也许阿诺米斯只是想放走他们,仅此而已。


    “放走?”拉格纳冷冷地盯着他,“凭什么听你的。”


    “或许你能杀掉这一城的帝国人,甚至能杀掉整个高卢的帝国人……然后呢?等真正的帝国大军抵达,你还守得住这片土地吗?”阿诺米斯客观分析,“不死不休,只会迎来更激烈的报复。”


    “你这胆小鬼!”拉格纳嘶嘶低吼,“你怕了!你不敢得罪帝国!战争不是儿戏,像你这样的胆小鬼,就该滚回地堡的最深处哭泣!”


    “所以我会帮你!”阿诺米斯以更大的声音吼回去。


    拉格纳浑身一震,愣在原地。他说了什么?帮?拉格纳好似头一次认识这个魔王。这个本应该胆小、懦弱、无能、愚蠢、伪善的魔王,为什么此刻看起来如此的……耀眼?赤色眼瞳灿若烈日,逼得人无法直视。


    “我不喜欢争端。一直以来,我总是避开正面冲突,用交流解决问题。但这是不对的。战争是客观存在的,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喜恶改变,如果没有对等的力量,就没有交流的资格。我不能等奥古斯都打到城下了才想起来做准备,我需要更多的盟友,我不会眼睁睁地看着你们被击溃——但同样的,我绝不允许屠杀。”


    “你还是在袒护他们。”拉格纳气笑了。


    “你呢?你又在做什么?”阿诺米斯伸手用力一指,“你为那孩子取名『自由』的时候,许下的诺言是什么?”


    拉格纳一愣,“与你无关。”


    “仅仅是流血吗?流血就让你满足了?”


    “够了!”


    “有更重要的东西吧?你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够了!”


    “你们追求自由,难道就为了让别人失去自由?”


    “闭嘴!!!”


    拉格纳狠狠地掷出大剑,阿诺米斯不闪不避,大剑擦着侧脸飞过。如果拉格纳的心脏还能跳动,想必此时会重重抽搐;可即便是死寂已久的这颗心,也足够刺痛了。他看向那个名为自由的孩子,心里竟微微发怵,仓皇避开对视。


    良久,他眼中的火光黯淡下来,妥协了:“……你要什么?要我们臣服?”


    “不。我不需要统治。”阿诺米斯说,“我要你们独立。”


    帝国从你们手中夺走的独立,你们牺牲一切也没能守住的独立,千千万万个高卢人泣血渴求的独立。拉格纳如遭雷劈,剧烈颤抖,失去了眼球的眼眶中涌出血的泪水。


    阿诺米斯已经一转攻势,快进到下一个帝国嘉宾了。只听他对霍夫曼说:“接下来就是你们的选择了。”


    “你要我们投降?”霍夫曼震怒。他怎么敢的?


    “最好的情况是这样。”魔王完全届不到帝国军人的愤怒,还当他在焦虑,“最坏的可能是,守城的帝国军不相信这个承诺,紧闭城门死守到底,连带的所有平民一同殉城。无论如何,骰子已经掷出,最终的选择在你们手中。”


    “我不会替任何人做出决定。”魔王轻声说,“你们的命运只能自己决定。”


    霍夫曼抽搐着脸,拉碴的胡髭微微抖动,整个人陷入斗争的漩涡。这根本不是一个选择,是阿诺米斯从必死的局中,为他们劈开了一条生路。可身为帝国军人的荣誉感仍撕扯着他,不能向魔族投降!不能!不能!


    他的正义呢?他的正义是什么?


    “我不该救你的。”霍夫曼喷出长长的一口气,无比懊悔。


    “那你要回去劝降吗?”阿诺米斯问。


    “……要。”霍夫曼熟练地横跳回魔王阵营。


    那么,一切就这样决定了。汇聚起来的支线再度分开:自由少年回魔族种田,拉格纳和霍夫曼前往高卢首府,阿诺米斯留下来实现莎乐美的愿望。但是在百夫长准备骑上幽冥骨马的时候,阿诺米斯却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你不会以为这样就能走了吧?”


    霍夫曼僵住了。变卦了?


    只见魔王露出一副要灭口的邪恶表情:“可不能让你带着那个秘密回去。”下一秒,邪恶变成了抽象,他桀桀怪笑道:“你想回去救人的吧?想吧?我知道你想的!那就向密特拉发誓,你不会以任何形式告诉别人,我真正的身份——如有违背,原地去世!”


    另一边,自由把行李搭在狮鹫背上绑好,捋顺了狮鹫在翻滚中倒立起来的羽毛。他打了个冷颤,回头看见拉格纳眼中的灼灼火光。


    他果然还是很讨厌这个自称父亲的人,但是……


    “我还有个妹妹。”他问,“能不能也给她一个名字?”


    拉格纳从不知道还有另一个孩子。那不是他的孩子,是农场主的孩子,农场主们热衷于“配种”,好让女奴生出更多的财产。无形的怒火又燃烧起来,让眼窝中的火焰重重一跳,可看到少年退缩的脸,忽然就熄了。


    即便是耻辱中生下的孩子,也有权利拥有美好的未来。


    他们就是为此而战的。


    “『未来』。”拉格纳扯动嘴角,死人僵硬的脸只能露出可怕的微笑,“她的名字是『未来』。”


    ……


    莎乐美小心翼翼地把碎蛋壳收拢,放进鸟笼,高高举起来,让巨龙尸骸藏在颅骨中。她要出一趟很远很远的门,很长时间不会回来,所有珍贵的东西都要藏好。


    在他们离开后不久,蛋壳颤动了一下,光球又再度浮现,立体的投影在颅骨中继续播放。原来不是魔力耗尽了,只是卡住了。即便是黄金国的技术,也难以捱过漫长时间的损耗,影像魔法时不时地卡顿,偶尔还会跳帧。


    沧海桑田、走马观花的科普,最后画面又回到了夏娃和莉莉丝。那是一个美好的午后,阳光很好,两人懒洋洋地抻着懒腰。莉莉丝把棒棒糖咬得咔嚓响,核对一本实验记录:


    “根据古代文明的遗物『自动人偶』,我们初步解析出了物质的精灵化技术,在无生命物体上已验证成功,接下来就是动物实验了。”


    “可惜还是不能让那个人偶动起来。”夏娃略有遗憾,“明明身体已经修好了,魔力回路也已经疏通,可无论如何就是动不起来。”


    “慢慢来吧。”莉莉丝说,“总有一天,会让它动起来的。”


    镜头慢慢偏转,在质能转换研究所的核心区,无数计算模组堆叠,线路乱糟糟纠缠在一起,魔力的流动让錾刻的符文微微发光。一个毫无知觉的人偶坐在椅子上,低垂着头,仿佛正经历着一场酣甜美梦。它实在是太像人类了,血管在皮肤底下透着淡淡的青色,脸颊细微的绒毛在阳光下纤毫毕现。


    最奇怪的是,它的脸和阿诺米斯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填完惹!


    第68章


    “嘟嘟嘟……哒哒……砰!堂堂合体!”


    莎乐美一边给自己配音, 一边把自己从“三米巨物”拔高成了“五米贵物”。上半身还是端庄优雅的宫廷贵族,下半身的黑裙里,却伸出足足八条腿, 爬来爬去活像只恐怖大蜘蛛。


    “不要再合体了……”阿诺米斯想死。黑历史被挖出来反复诵读太羞耻了。


    “不能合体吗?”莎乐美一愣,天都塌了。


    “……算了, 你合吧。”


    “好耶!”莎乐美又嘟嘟哒哒跑来跑去。


    阿诺米斯羞耻地捂脸, 身下骑着的大蜥蜴(骨头版)在滚烫的砂砾上疾驰, 一旁的八腿莎乐美反复横跳,自己屁股上挂着的那颗人头还时不时发出噪音:“沙子!眼睛进沙子了!快帮我揉一下!”


    唉。不想说话。


    与莎乐美的交涉顺利进行。一旦知道对方是个小孩子,并且智力永远被限制在了儿童时期(死者无法成长), 很多沟通上的问题便迎刃而解——除了两个小小的意外。


    第一个意外是记忆残缺。虽然还不太清楚原理, 但阿诺米斯敏锐地发现, 死者的记忆是与“被转化时尸体的状态”有关的。尸体越新鲜, 拥有的记忆就越完整,反之就丢失得越多。这种设定倒是很符合逻辑。


    或许正是这个原因, 当他们询问莎乐美故乡遗址的时候,只得到了一问三不知。按照本人的说法, 她睡着觉呢, 眼睛一闭一睁,就懵逼地发现自己出现在荒原上了。而龙蛋纪录片的内容有限, 它是黄金国很早就准备并埋下的科普素材, 只记录到他们发明了彗星魔法的部分……说实话, 阿诺米斯甚至有点怀疑,黄金国该不会是玩脱了,被自己召唤的彗星砸没了吧……


    总之,他们根本找不到莎乐美老家,也没法帮她回家。


    第二个意外则是——


    『我帮你完成约定, 头的事一笔勾销可以吗?』阿诺米斯问。


    『可以。』莎乐美点头,『本来欠两个头,现在只欠一个了。』


    『……什么时候欠两个了?』惊了,这玩意儿还带利滚利的?


    『这个。』莎乐美指了指半羊人,『两个头,少一个都不行。』


    『……算了,你把密米尔拿回去吧。其实我也没有很想要。』


    『喂!!!』密米尔大声抗议。


    回忆结束。这活宝,你要说她不聪明吧,关键时刻还精明得很!总之现在只能先想办法帮她找家,然后就卡在了第一步:线索断了。


    也正是这时候,密米尔提议:“你听说过碎星镇吗?”


    就是这个!剧情推不下去时忽然冒出来的野生NPC!


    “『碎星』寓意着星辰坠落之地,虽然没有人知道这名字的来历,但先民的记忆在一代又一代文化中流传。”密米尔分析得头头是道,“虽然这个镇子位于帝国,但潘诺尼亚省距离红土戈壁很近,考虑到时间久远、地理版图变化,黄金国的遗迹也不是没可能在这里。”


    “听起来你对那地儿很熟啊!”阿诺米斯被说得心动了。


    “哪里哪里。”密米尔谦虚起来,“只不过,我记忆中最后的地方就是碎星镇,也许我就是在那里调查,说不定能发现什么重要的东西。”


    教堂的尖顶十字出现在视野中,那是碎星镇最高的地标性建筑。看着越来越近的小镇,他们遣散了大蜥蜴坐骑,把密米尔塞进行背包,还在包上挖了两个眼洞。莎乐美虽然不甘心,但还是拼了个小孩子的身体出来,只是不肯摘下眼罩。


    “也……也行。”阿诺米斯伸手,“那你牵着我走吧,这样就不奇怪了。”


    或许是因为帝国军的撤离,原本就人烟稀少的小镇,此时更显荒芜。这让异乡人的出现更加引人注目。阿诺米斯再次确认了下兜帽的完好,然后牵起那只小小的手。莎乐美一怔,只听见上方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却又夹杂着不易察觉的体贴:“莎乐美,等一切结束后,搬去我们那边吧。”


    即使能找到故乡,那里也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不过是重复着百年千年的孤独。莎乐美默默低头,用力回握住那只手。过了很久,才小声嗯了一下。


    阿诺米斯:好耶!太阳能到手!


    这可是太阳能啊!太阳能!光是晒晒太阳就可以一直行动下去的永动机!而且能量转换效率也异常惊人。正常情况下,单晶硅的太阳能板转换率只有20%左右,这意味着哪怕铺满一整个阳台,也很难让一具尸体动起来。莎乐美这种情况的,肯定有精灵参与能量转换,进一步解析的话,说不定能以魔法的形式复现出来。


    ……就算无法复现,太阳能丧尸肯定也能干活吧?还不用吃饭,真是资本家听了都要流泪啊!


    正当魔王畅想着小步快跑跳过工业革命、直接进入新能源阶段时,莎乐美忽然紧了紧手,“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阿诺米斯惊喜。竟然这么有用?


    “这里的人很好玩!从后面稍微戳一下,会发出很大的声音,还会一直跑跑来跑去!有一个晚上,两个穿着闪亮亮衣服的人,大叫‘分开跑’。我把自己也分成两个,追了好多天,他们就停下来不动了。”


    “……”此处应有吐槽,但阿诺米斯实在槽不动了。


    “我、我也想起来了!”密米尔在背包里晃动。


    “想起什么了?”阿诺米斯重燃希望。


    “这家酒馆里有个特别好看的女孩!”密米尔面露神往之色,“亚麻色的头发,淡绿色的眼睛,身上有橙花和葡萄果浆的味道……诶别走、别走!我们进去看看,说不定我能想起更多!”


    “这种无聊的东西有想起来的必要吗!丢到焚化炉里还不够发电的!”


    “看一眼!就看一眼!”密米尔央求,“这是我一生的请求!”


    “你的一生早就结束了!而且都多少年前的事了,美少女也早变成大妈了—— ”


    “玛尔塔。”密米尔说。这个名字让阿诺米斯停下脚步,震惊地回头,这里确实是那个酒馆。密米尔喃喃道,仿佛拨开迷雾,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却发现真实比噩梦更绝望,“我想起来了,她的名字是玛尔塔。”


    玛尔塔,酒馆的女侍,酿酒的工人,魔王城堡的后勤员工。她是阿诺米斯在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类。她生下了一个魔族的孩子,并且从未后悔。


    阿诺米斯扯了扯背包,一把薅住莎乐美,狂奔到一旁的小巷里,在堆满稻草的推车边找到位置。还没等密米尔抗议,阿诺米斯揪住半羊人头疯狂摇晃:“你在搞什么啊!什么老牛吃嫩草!人家多少岁你多少岁?差了多少辈?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你刚刚还说她是大妈……”密米尔弱弱地说。


    “你不许说话!”阿诺米斯甩了他一脑瓜,莎乐美也有样学样一巴掌下去,“说什么‘我不会拥有后代’‘我已经足够不幸,不能再把不幸传递下去’……结果偷偷摸摸小孩都有了……还让人家当单亲妈妈!”


    时间线完全对得上啊!密米尔是三十年前离开的,从此再也没有消息……但并不是说三十年前就死了!这货一直在外边游荡,直到在碎星镇遇到了玛尔塔,最后才变成了莎乐美手里的一颗头!


    原来他一直没有回去找她,是因为他回不去了。


    “我并不打算留下后代。”密米尔说,“这句话是真的。”


    “孩子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阿诺米斯磨牙。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只感到浑身战栗,毛发倒耸,心脏砰砰狂跳。”密米尔又说。阿诺米斯牙酸得皱起脸,什么恋爱的酸臭味!不堪入耳!可真相却不仅如此……“那是恐惧,对死亡的恐惧。你知道半羊人的预言吧?我曾经预言了艾萨尔的死亡,而那死亡成为了事实。同样的,看见玛尔塔的第一眼,我就知道了,她就是我命中注定的死亡。”


    “然后你就色令智昏了。”阿诺米斯锐评。


    “不要说得那么猥琐啊!”密米尔尴尬地说,“那时候,我正在赶回魔王领的路上,听到了求救的声音。两个帝国军人拦住她,朝她脚下扔了一枚小银币,叫她弯下腰提起裙子。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睛,像春天的湖水,那么漂亮,那么可怜。”


    “然后你就色迷心窍了。”阿诺米斯再评。


    “然后我转头就走了。”密米尔老老实实承认。


    “……你这比色迷心窍还逆天啊!”


    “我很菜的啊!半羊人先天魔力弱小、也没什么元素亲和力,攻击魔法都用不出几个。再说了,我又不认识她,她还是个人类……”


    她是个人类。十几年前,密米尔也是这样对自己说的。她是那群将半羊人屠杀殆尽、削骨剥皮的人类。直到很多年后,当他看见那些半羊人皮做成的装饰,胃部仍会阵阵痉挛,呕吐物几乎喷射而出。他扯紧兜帽遮住羊耳朵,快步离去。既然是人类,就不关他事,无论即将上演怎样的惨剧,都是活该。


    可走到一半,他的脚步停了下来,耳朵微微抖动。


    她在哭。


    她是人类。她是人类。她是人类。


    可她在哭泣。


    预言是用来回避危险的,但是人的一生中,总有无法逃避的时刻。这一刻就是了。密米尔终于转身,义无反顾地走向她,走向注定死亡的命运。很多年后,他们的孩子会遇到一个跑路的魔王,种种巧合,将他的道路拨回魔族。


    “然后你就英雄救美了?”酸臭爱情故事已经品鉴得够多了,快端下去罢!


    “那倒没有。他们看见我后,说男的也可以。”密米尔眼神灰暗。


    “喂!怎么就从英雄救美无缝衔接成哲♂学故事了!”


    “然后他们就来扒我衣服。你也知道的,虽然我长得很普通,耳朵小角也小,不像你们这样花里胡哨的……但还是很明显的魔族。他们拔出剑,要割断我的喉咙,就在那个瞬间玛尔塔高举石头重重一砸——我就得救了。”


    “怎么就快进到她救你了……”话又说回来,原来泰尔的性格像妈妈。


    “她抓着我的手,我们一直跑,一直跑。士兵追在我们后面。我低头盯着她的手,感觉到潮湿和温暖,原来人类的手也是有温度的。我跑得气喘吁吁,却忍不住想,要是能一直跑下去就好了,这样我们的手就不会分开……不过后头的追兵好像尖叫了一声‘分开跑’什么的,一会儿就没影了。”


    “怎么还能跟莎乐美联动的?被她追到死的就是这俩兵是吧!”


    “可是现在,”密米尔苦涩地说,“我已经没有能够握住她的手了。”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良久,阿诺米斯问:“所以,你究竟是怎么死的?”


    密米尔看向莎乐美。


    莎乐美立刻拍得他啪啪响,“捡到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算了,这个不重要。”阿诺米斯放弃了。


    “喂!”


    阿诺米斯仰头望天,语气悠悠,和颜悦色:“很好的故事,让我想起了一段漫长的历史。”


    “历史?” 密米尔不懂怎么忽然跳到这个话题。


    “对,历史。在某个遥远的地方,曾有个被称之为‘圣杯’的宗教圣物。相传有人用它盛放神明之血,继承了神圣的力量,因此争夺它的人们趋之若鹜。关于它的下落,有很多种说法:先是被圣约瑟带去了英国,不要问我英国是哪国;然后又被送去了罗马,也不要问我罗马在哪里;最后一次出现是在西班牙,大部分人认为瓦伦西亚大教堂中存放的就是真品,但对此质疑的人也很多……”


    “那……那最终去哪了?”密米尔忍不住问。


    “就跟我们的主线一样,消失了。”阿诺米斯低下头,冷冷地说,“你这糟老头子坏得很!一开始就奔着玛尔塔来的吧?”


    “也、也不全是……”密米尔心虚极了,“这里可能真的有黄金国的线索……”


    “嗯?”


    密米尔的耳朵耷拉下来,看起来可怜巴巴:“好吧好吧,你打我吧,打完之后让我看她一眼吧。”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拎起人头重新塞回包里。密米尔急了:“就一眼!求你了!”


    “玛尔塔不在这里。她在魔王领。”阿诺米斯背上背包,“先去找黄金国遗址,解决完莎乐美的事我们就回去。”


    “万一永远找不到呢?”密米尔先是一愣,劝道,“莎乐美,你找了多久?几百年?几千年?你翻遍了每一寸土地,数清了每一粒砂砾,如今找到了什么?没有一个活着的后裔,没有任何历史记录,没有一片残砖碎瓦……黄金国已经不存在了,不要再执着于一个不存的东西……你的人生要往前走!”


    莎乐美低着头,不说话,牵在阿诺米斯掌心的小手却攥得紧紧。


    然后,她感觉到了坚实的回握。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1]。”阿诺米斯掷地有声,“只要是存在过的东西,就一定能找到!”


    “你……你要怎么找?”密米尔动摇了。难道他真的有办法?怎么可能有办法?


    阿诺米斯微微一笑,弯下腰,问莎乐美:“你听说过『万有引力』吗?”


    他笃定的模样,像个英雄,闪闪发光——


    作者有话说:【1】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出自法医与犯罪学家,艾德蒙·罗卡


    第69章


    神圣帝国, 高卢行省,首府卢格杜姆。


    被不死者围困的第三天,城中几乎弹尽粮绝。若是平时, 储备不至于这么快耗尽;但此前帝国军与革命军(活人版)进行了漫长的拉锯战,等帝国军攻破城门拿下堡垒时, 粮草基本上耗空了。


    更糟糕的是, 城墙在攻城时严重损坏, 还没来得及修缮,亡灵大军便浩浩汤汤汹涌而至。这使得他们不得不以更加猛烈的火力压制敌方。箭矢、热油、滚木,朝着涌动的尸潮倾泻而下;对飞龙特攻的守城弩, 则时刻瞄准着盘旋于天空的骨龙。在这一切武器耗尽后, 就只能靠人力堆上了。


    最可怕的是, 阵亡的士兵也可能加入敌方, 可他们连火化用的燃料都不够。


    支援呢?他们能等到支援吗?帝国的主力部队在首都打内战,不可能驰援了。革命军就是瞄准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才趁势发动叛乱的,一切都环环相扣。


    悲观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直到一名百夫长归来, 带来了魔王的谕令:“革命军接受帝国军的投降,并允许所有人在解除武装后离开。”


    这消息瞬间在高层中炸开轩然大波。


    鹰派的军事官立刻拍桌反对:“别看他们现在停下了, 这分明是陷阱, 钓我们出去一网打尽!绝不能上当!再怎么白痴都该知道, 解除武装就是任人宰割。狼会跟一头羊讲道理吗?狼会遵守跟羊的承诺吗?只有拿起武器,才有一线生机!”


    鸽派的贵族文官则疯狂擦汗:“看看这局面!魔族要是想杀我们,还用得着挑时间?他们只要待在外头一动不动,我们自己就饿死啦!我看他们倒是有点眼色,知道承受不起帝国的报复, 不敢把事情做得太绝……哼,将来收复失地后,倒也不是不能替俘虏们求个情。”


    “你可以自己跳下去的,请!”


    “你!”


    打断这些毫无营养口水话的,是一名学院派的大法师。这法师年逾八十,拄着根杖儿坐在角落,自打会议开始就有一搭没一搭地点头,始终处于将睡未睡的混沌状态。忽然他的鼻涕泡一炸,整个人清醒过来,问:


    “为什么不先用誓约,判断一下这件事的真实性?”


    霍夫曼背着手站在众人之间,心里只觉得烦躁。这群饭桶!根本不明白现在是什么局面!要不是魔王摁着,现在这里根本不会有一个活人!但他还是耐着性子进行了一系列誓约,包括但不限于“绝不会以任何形式的暗示、隐喻、沉默来绕过誓约”“没有遭到任何控制、没有被绑架的亲属、没有被威胁生命、没有得到任何利益”“所有信息必须有明确的时效性”……


    七拐八拐绕了一大圈,大部分人都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唯独军事官坚持己见。


    “或许你说的都是事实。”军事官手肘支在桌上,双手交握挡着半张脸,眼神阴鸷无比,“那么,听听我最后一个问题吧——”


    “关于魔王,你是否隐瞒了什么秘密?”


    问题一出,众人哗然,纷纷将不信任的目光投向霍夫曼。


    霍夫曼只觉得口干舌燥、吞咽困难,冷汗沿着后背流下来。魔王是人类。他几乎就要说出口了。忠于帝国不是理所当然的吗?粉身碎骨什么的,不是早就做好准备了吗?现在正是尽忠的时刻。


    “他——”霍夫曼张开口,又闭上。


    也正是因为这群人,他才会深陷囹圄,不得不在绝望中写下遗书,背负着制造假|币的污名走向生命尽头。真的要为了这种人献出生命吗?如果他死了,又有谁能照顾他的妻女?他离开家的时候,孩子才刚长出第一颗小小的乳牙,如今也差不多到了换牙的时候了吧?他一直想着收集齐所有乳牙,长长久久保存下去,哪怕是蛀了洞的虫牙,也远胜东海岸的极光珍珠。


    “魔王他——”霍夫曼捏紧拳头,额角青筋紧绷。


    你宣誓了效忠。这是你的誓言,你不能……只在对自己有利的时候,才爱着这个国家。


    “魔王与死亡魔女同行,正前往潘诺尼亚的碎星镇,他们在寻找失落的黄金国。魔王似乎很了解那些……灾厄的知识。”霍夫曼最终说出另一个秘密。


    该死!该死!他想说的不是这个!


    但没等霍夫曼纠正这个错误,军事官却已经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你是说,魔王现在身边只有一个死亡魔女?”


    “……算是吧。”霍夫曼不确定一颗头算不算魔族。


    “也就是他落单了?”军事官又问。


    “也不能这么说。”霍夫曼迟疑地说,“死亡魔女可以召唤出大军。”


    “还能召唤出多少?大部分都堵在我们这了。”军事官哂笑,忽然姿态放松了下来,摊开手,眼中闪着贪婪的光芒,“也就是说,这正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一个猎杀魔王的机会。”


    霍夫曼:“?”


    若放在以前,他肯定大喊,你怎么敢的!那可是魔王!……可如今,他知道那是一个人类,虽然身上透着种种神秘,却毋庸置疑是个会被杀死的人类。但他没有感到任何喜悦,只愣愣地看口若悬河的军事官,好似看一个陌生人,荒谬感铺天盖地。


    “毫无疑问,这不是投降和撤退,而是史诗级的战略转进!”


    军事官兴奋不已。若是丢了一座城,没有人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但如果是为了杀死魔王,如此显赫战绩,还有谁会计较城的事?他振臂一挥,两名士兵上前,抬着一个乌木黑箱放在桌上。箱子有着铁一样的冷硬光泽,雕花纹饰繁复精美,历经战火却神奇地不损丝毫。


    军事官深吸一口气,揭开黑箱,锋利的弧光从边缘绽出,几乎刺伤所有人的眼睛。


    天鹅绒上躺着一支青铜箭矢。所有铜器在铸造之初都是灿金色,历经时间磨损,最终氧化成锈迹斑斑的铜绿。但即便是这样一支生锈的箭矢,依旧有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刺得人皮肤发痛。难以想象曾经有多么锐不可当。


    “『阿塔兰特之矢』。”军事官轻声说出它的名字,“女猎手阿塔兰特的圣遗物,属性是『必中』。相传她曾站在枫丹白露的城墙上,一箭飞出,命中了远在两个行省之外的飞龙的眼睛。如果她本人在此,想必连太阳也能射下来。但它的缺陷也很明显,就跟普通的箭矢一样,射出去后必须人工回收,也就是说,我们只有一次机会。”


    “百夫长,”军事官问,“你愿意为帝国抓住这个机会吗?”


    霍夫曼沉默片刻,反问:“魔王放我们离开,我们就这样回报他的善意?”


    “善意?如果他真的心怀善意,外头那些死人是怎么来的?!”军事官轻蔑地笑了,“你是哪里来的三岁小鬼,连这么简单的事都看不出来?我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善良的魔族,如果有,那也只能是死掉的。”他忽然顿住,用狐疑的眼神审视百夫长,“你真的……没有被魔王控制?”


    遭到这样的指控,霍夫曼却平静得出乎意料。他点点头,忽然拔出剑,众人被吓得也纷纷拔剑,生怕是什么魔王的阴谋。但霍夫曼只是平静地穿行在刀剑之间,将自己的佩剑磕在桌上,重重一声响。


    “我退出。”他说。


    军事官不明白他的意思。


    “我退出军队。我退役。你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都跟我没有关系。”他先是解开栓剑的皮带,然后依次是臂铠、胸铠、护膝。等他把象征帝国军人身份的狗牌(*铭牌项链)摘下扔在桌上时,众人才纷纷反应过来。


    军事官的鼻孔在愤怒中翕张,指着霍夫曼怒骂:“你这是叛国!”


    “叛国?”霍夫曼冷笑。


    他忽然一个飞身上桌,踢起佩剑抄在手中,一个眨眼便贴近军事官的咽喉处,只差一点就能血溅当场。但他掉转剑锋,“咔嚓”一声刺进桌板,指尖轻轻一弹,剑身在嗡鸣中颤动。


    “我要是叛国,现在就把你的脑袋割下来送给魔王。”霍夫曼居高临下地看着军事官,一口唾沫啐他脸上,“恶心透顶!”


    全场鸦雀无声。


    霍夫曼摇头笑笑,大步走出会议室,直到最后,也没有一个人来拦他。


    ***


    革命军的拉格纳伫立在城墙外,眼中火光深邃,风吹得披风猎猎作响。他身后的二把手仍不甘心地问:“真的就这么放他们走?那我们受过的苦算什么?凭什么他们一点代价都不用付,就这么拍拍屁股走人了?”


    “这是魔王的决定。”拉格纳说。


    “魔王?”二把手上前一步,“魔王算哪根葱?什么时候又多了个人骑在我们头上拉屎?”


    “毋须多言。”拉格纳摇头。


    二把手还想争辩,城中忽然传来了咔咔声。那是士兵们在合力旋转绞盘,铁索一圈圈绕在枢轴上,齿轮咬合,城门缓缓升起。那些衣衫褴褛的平民挤在最前面,不敢往前挪动一步,哆哆嗦嗦像群吓破了胆的绵羊。


    拉格纳举手,身后的不死者大军缓动如雷,摩西分海般让出通道。


    所有想离开的人都必须先立誓,这花了很多时间,大部分平民既缺乏魔力也不会魔法,需要从旁辅助才能完成誓约。帝国平民霍夫曼排在长长的队伍后头,目送着一支伪装成平民的小队离开。那支小队携带着一支必中的箭矢,正前往碎星镇的方向,要刺杀魔王。


    霍夫曼低下头,不去看那支队伍在视野中越来越小。


    轮到霍夫曼立誓的时候,他与拉格纳久久对视,喉结微动,忍不住问:“我的部下……他们在你这吗?如果在,我要带他们回去。我是他们的长官,有义务带他们回到故乡。”


    拉格纳沉默片刻,唤来骑着飞龙的死人去传话。这费了一点时间,但结果却好得出乎意料:“没有。不在这里。”


    霍夫曼如释重负。可下一秒,笑容凝固在脸上,他震惊地看着面前上演的一幕——


    一只手掌从后往前贯穿了拉格纳的胸膛,往回一掏,干枯的心脏连同魔石一同捏个粉碎。拉格纳怔怔低头,又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二把手。只见这个红发的年轻人一边哭一边笑,笑里都是信仰崩塌的绝望:“就连你也背叛了我们。你忘记了我们的誓言。你说过的……要把帝国人驱逐出这片土地,一个不留!”


    那么多的仇,那么多的恨,你有什么资格替我们原谅?


    “芬里尔,你——“拉格纳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


    “我要他们死!”怨怼闪过苍白瞳孔,二把手猛地将手指插进拉格纳的眼窝中。霍夫曼下意识拔剑,却在腰际摸了个空,剑已经不在了。死人手指在干涸的脑仁里翻搅,拽出另一枚魔力结晶。


    他捏着结晶,喃喃低语,如梦如呓:“没关系,我还记得我们的梦想。你做不到的事,我来做……你忘记的誓言,我来实现!”


    第二枚魔力结晶应声碎裂,拉格纳倒退半步,眼眶里的火焰骤熄,浑身散架散落一地。在这个瞬间,所有不死者的控制权转移到芬里尔身上。这本来是战时的应急措施,一个指挥官倒下了,另一个就顶上……此时却成了他夺权的工具。


    他要把该死的帝国人,统统杀光!


    此时逃难的人们才刚走到一半,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却又充满希望走向自由。可忽然的,一个死人动了起来。人们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生怕惊醒了这些可怕的东西。他们的祈祷注定徒劳无功,更多的死人动起来,亡者的怨恨,铺天盖地!


    这将是一场惨无人道的屠杀。霍夫曼被淹没在尸潮中,绝望地伸出手,却什么都抓不住。这就是他们的报应,是吗?不仅侵略了高卢的土地,还在魔王施以仁慈后,恩将仇报前往刺杀。如今这一切都报应在他们身上,他们全都会死在这里。


    可即便如此……维斯塔啊……即便我们真的如此不可原谅……也恳请您垂怜无辜弱小之人……


    一声暴戾的龙吼撕裂天际!


    威严黑龙从天而降,裹挟着飓风、暴戾、还有死亡,落地时一个甩尾击碎了数头骸骨飞龙。他伸展着狰狞的身躯,阳光下每一枚鳞片都闪着冷硬的金属光泽,即使以亚龙的角度评判,也是不可思议的庞然大物。他的降临威严如帝王,在山一般沉重的压迫感中,杀戮戛然而止。


    可即便威严如黑龙,也抵不过龙背上那名魔族的一个眼神。


    塞列奴。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他的裁决。


    塞列奴:……


    塞列奴:给我干哪儿来着?什么情况?这是谁?那又是谁?莎乐美呢?陛下呢?……天杀的哪来这么多人类?受不了,已经开始痒了!


    屁股大大:哇!好多人类!我狂炫!味道怪怪的……怎么是坏的!呕!!!


    威严黑龙咀嚼着腐烂残躯,鼻孔中喷出灼热龙息。塞列奴高居龙背之上,俯瞰着蝼蚁众生,吐出一个干净利落的“滚!”字。人群惶然散去,只留下这神兵天降般的魔族与不死者对峙。但这一幕将留在他们的脑海中,很久,很久。


    “陛下在哪?”塞列奴问。


    “什么陛下?”芬里尔下意识反问。


    “……算了,莎乐美在哪?”塞列奴又问。


    “你以为我会出卖魔女吗!”芬里尔低吼。死者们躁动不已。


    不过是莎乐美捏出来的一个玩具,怎敢在他面前狺狺狂吠!塞列奴眼含冰冷的薄怒,高举左手,火焰应他的权柄显现,如流星划破天际——“『焚天』。”


    ***


    霍夫曼最后一次回头看向高卢的方向,魔王、死亡魔女、还有谎言的公爵,这些天的经历是如此荒诞,仿佛做梦一样。他怀揣着建功立业的梦想前来,又一无所有地归去,心里却格外轻松。


    因为他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绝不能背叛哺育了他的国家,也绝不能辜负有恩于他的魔王。因此,他会用死来偿还这个罪,偿还他即将犯下的背叛魔王之罪。这就是为什么他轻易立下了那个誓约,因为早在立誓之初,他就决定了为此赴死。


    他要觐见奥古斯都殿下,抑或是奥古斯都陛下,并亲自告诉他那个惊世骇俗的秘密——魔王是人类。


    霍夫曼抖了一下缰绳,马尾晃悠悠,埋头走进夕阳坠落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 啪的一声!第一位走错路的选手闪亮登场!


    # 猜猜老霍有没有机会讲出真相?那时候还蛮搞笑的。


    第70章


    神圣帝国, 潘诺尼亚行省,碎星镇。


    “脱。”军事官说。


    “没让你脱衣服。”军事官又补充。


    脱到一半的埃里克翻了个白眼,忙不迭地把裤子提上去。他在沙漠里晒了好多天了, 手脚和身上完全是两个色儿,屁股蛋子白花花的特别显眼。


    什么鬼!他身为百夫长麾下的副官, 带着小队十几名士兵从法姆市连夜跑路, 辗转跋涉到碎星镇, 是为了早点跟百夫长汇合的!不是为了在这儿听一个阴沉老登颐气指使!可还没等他们搞到地图和马匹,就跟这支老登队伍打了个照面……官大一级压死人啊!


    更何况还大了不止一级。


    埃里克只得老老实实解开箭袋,把弓递过去。听说老登们本来装备齐全, 但是从高卢首府跑路(划掉)战略转进时, 遭遇了一些意外, 这才沦落到除了一枚锈箭之外一无所有的地步……


    钱没了, 装备也被薅走了,埃里克心疼地问:“您有看见我们的长官吗?第一军团的首席百夫长, 总是臭着脸的那个,他应该也去卢格杜姆了。”


    提到这个, 军事官就来气, 冷哼道:“开除了。顶撞长官、公然抗命、勾结魔族,我当场就下令——”见埃里克面色不善, 又想到自己这边只剩仨人, 论起群殴来还真不是对手, 遂放缓了语气,打一棍给颗甜枣,“不过你们赶来这里支援,也算是大功一件,功过相抵, 不予追究。”


    埃里克脸侧到一边,又翻了个白眼,这才转回来问:“支援?支援什么?”


    军事官压低了声音,高深莫测道:“猎杀魔王。”


    埃里克:……


    埃里克:卧槽!卧槽!什么情况!


    一旁的弓箭手却已经行动了。弓箭手先是用普通箭矢试射几轮,校准了箭台;然后才小心翼翼取出那枚生锈的箭矢,攀爬到碎星镇最高的地标性建筑,小教堂的屋顶上。那里视野极佳,很快就找到了先前侦察兵汇报的地点,碎星镇外不远处的废弃矿区。


    埃里克忽然呼吸加重,口干舌燥,心脏砰砰直跳。


    他这个人很简单的,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百夫长提拔他,教他读书识字,那他就一辈子认这个长官。魔王救了百夫长的命,魔王也很好,这还用想嘛!……虽然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不知道哪儿来的死人大军袭击了法姆……但既然百夫长平安无事地跑去了卢格杜姆,很明显,长官已经跟魔王谈妥了!完全没问题!


    更何况……长官还被面前这个老登开除了!


    埃里克张开口,想说点什么,却又忽然哑了声。叛国这种事还是很有心理压力的,他其实也不想走到那一步,只好迂回道:“这个距离射不中的吧?不如我们迂回包抄,靠近点再说。”


    到时候他再“不小心”弄出点动静,想必魔王会掉头就跑。真要追究起责任……反正长官都被开除了,他也收拾收拾跑路就是了!


    “不必。”军事官打破了他的幻想,信心满得几乎要溢出来,“阿塔兰特的箭矢,这件圣遗物只要瞄准了,就会无视一切障碍,直至击中目标。哪怕是神……也躲不开这必中的一击!”


    埃里克捏紧了拳头。要动手吗?要动手吗!真在这里动手的话,就没有回头路了!


    可还没等他下定决心,屋顶的弓箭手忽然一个错步,踩碎了砖瓦几片,不由自主垂下箭尖,语气惶惶然道:“她……她发现我们了!”


    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死亡魔女竟忽然180°扭头,视线牢牢锁定了帝国诸人!


    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阿诺米斯咔的一声把莎乐美的头拧回来,“别逃课!我说的都听懂了吗?”


    小孩儿可疑地移开视线,忽然下定决心转回来,大声说:“懂了!莎乐美最厉害了!全都听懂了!”


    阿诺米斯:“那好,七加五等于?”


    莎乐美:“五!”


    阿诺米斯:“……你的上限就是五是吧!”


    根本什么都没听懂啊!你不是有四只手吗?知道为什么人类会采用十进制吗?再怎么样你的上限也该是二十吧!……算了,累了。阿诺米斯蹲下来捂住脸。可以预见,将来在魔族推广义务教育的时候,会是怎样的鸡飞狗跳。


    被小孩气疯.jpg


    一直旁听的半羊人,本不想插嘴,生怕被“监护人大战小孩姐”的余波给溅射到。但他又实在是好奇,只好等阿诺米斯看起来情绪平复了,这才战战兢兢问:“其实我也没懂,你说的那个『万有引力』,跟黄金国到底有什么关系?”


    阿诺米斯扫了他一眼,带着未消的火气,密米尔立刻闭嘴。


    一口长气叹出,阿诺米斯坐到一旁的裸岩上,仰头望天。酷日当空,一丝流云都见不到。良久,他的声音悠悠传来,像一个遥远的梦:“历史上曾发生过若干次大灭绝事件,最惨烈的一次,比城市还要庞大的陨星坠落。火山喷发,海啸袭来,扬起的尘埃遮天蔽日,带来了没有尽头的冬天。”


    密米尔没听说过这种事。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从第一波冲击中幸存下来的人们,伤痕累累,彼此拥抱蜷缩在山洞里。可他们还不知道,那仅仅一个开始,等待他们的是无尽的寒冷饥饿,直至最后一口气化作冰霜齑粉,落地时甚至没有一点声音。


    “很多年以后,有几千万年之久,人们试着复原当年的真相。其中最困难的,就是找到当年的撞击遗址。所有的考古学和地质学知识都派不上用场,因为这场坠落的规模实在太大,甚至改变了大陆架结构,根本看不出陨石坑的形状了。”


    “然后?”密米尔忍不住问。


    “然后,人们得到了一枚意想不到的钥匙,那就是『万有引力』。”阿诺米斯轻声说。


    最开始的时候,万有引力只是一个纯粹的物理理论。物体之间会产生吸引的力,质量越大,引力越大。但很快,一个更加天才的想法横空出世:在相同体积下,密度越大的物体,引力越大——也就是说,地壳中的物质密度,是会影响重力分布的!……更重要的是,陨星的密度,比地壳密度稍微大上那么一点!


    星辰坠落之地的重力,会微微大于其他地区。


    “根据这个理论,人们开启了漫长的测量研究。这个研究是毫无意义的,既不能让人填饱肚子,也不能让人变得富有,显然得不到拨款。但还是有一群人,背着沉重的仪器,一代接着一代,跋山涉水,测遍了整个世界。”


    “他们……找到了?”


    答案理所当然。在魔王的微笑中,半羊人只感到头皮发麻,震撼得无以复加。“在一个叫墨西哥湾的地方。”阿诺米斯说,“星辰坠落之处形成了一片大海,千万年后,人们靠着万有引力找到了它的遗迹。而如今,我们也同样会找到黄金国。”


    密米尔好一会儿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有太多问题想问了。你怎么知道这些东西的?你从哪儿知道的?你从什么地方来的?最重要的是……你究竟是什么人?


    可最后,他只是问:“那……那你要怎么测定引力?”


    阿诺米斯指了指莎乐美。


    一开始,密米尔没反应过来。可忽然的,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让他嘴巴大张,结结巴巴:“那颗龙蛋……那段影像……他们在研究彗星魔法的时候……拆分出了几千个小魔法……”


    阿诺米斯点头, “莎乐美,你还记得那个魔法吗?能变出亮晶晶花纹的那个魔法?”


    黄金国的科技树点得过于离谱,以至于很多知识都是倒挂的,孩子们在掌握数学之前,就已经学会了大量的小魔法。夏娃和莉莉丝在很小的时候,就会用引力魔法把彼此抛向天空,像荡秋千一样轻松简单。


    莎乐美高举四手:“亮晶晶!”


    空气一阵震动,细碎的发光晶尘凝聚起来,构筑成优雅对称的几何图形。那是黄金国的文字,他们会把一整句话写成一个几何图形,信息越多,图形就越大。然后,他们还在科普纪录片里留下了文字对照表。


    这个图形的意思是:此地的引力系数为1443402966个基本单位。


    “『引力测定』。”阿诺米斯说,“这个魔法的名字叫『引力测定』。” [1]


    黄金国从未离开,他们跨越了千年时光,要指引他们的孩子找到回家的路。


    密米尔的眼睛湿润了,这个多愁善感且脱线的人头,发出一声响亮的鼻涕声。过了一会儿,他砸吧了一下嘴,反应过来:“不对啊!这娃只能数到五啊!你让她去找,到世界末日也找不到啊!”


    阿诺米斯沉痛点头:“虽然我也可以跟着她去,但这个耗时实在有点……”


    莎乐美扁扁嘴,不知所措地低下头,好像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这么多人都在帮她,马上就要找到了,可就因为她太笨了,最终还是弄丢了回家的路。可忽然的,她感觉到有什么摸了摸她的头。


    “那就只能用备选方案了。”阿诺米斯说。


    莎乐美猛地抬起头。


    “幸亏黄金国用的是十进制,不然我也看不懂……”阿诺米斯指着代表数字的那几个金色的同心圆,“数量级每上升一位,就会在圆环外面再套一个圈;每个圈分成几段,就代表在这个进位的具体数字,出现数字零的话这个圈会变暗。简言之,圈数越多,代表的数字就越大,上限是十位数。”


    “更幸运的是……黄金国使用了非常小的基本单位,任何细微变动都能直观反映出来;同时,引力系数的波动,通常都是非常微小的。1443402966这个数字,前五位反映出来的144340000基本上不会变,只有后五位的02966是不断跳动变化的,有效的只有这五位数!”


    密米尔已经思考得脑门冒烟了,莎乐美则脑袋空空,停止了思考。


    “别放弃!快了!”阿诺米斯猛摇莎乐美,“接下来才是重点:你每到一个地方,就使用一次引力测定,然后把同心圆最外面的五个圈擦掉,只看最里面的五个。擦五个圈,记住了吗!”


    “嗯……” 莎乐美拼命转动小脑瓜,好像好像听懂了。先擦掉外层的五个圈。


    “然后你就种树。”阿诺米斯又说,“种一颗五分杈的骨头树,树干上长出五根枝条。”


    “嗯……?”莎乐美随手一指,一棵颀长的骨头树拔地而起。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指了指剩下的02966这个数字。最外层的圈是灰色的,因为出现了数字零。里层则是四个发光的光圈,“从里往外数,最外层的亮圈是第几个?”


    “第四个!”这个莎乐美懂的。


    “那你就让骨头树再生长四轮。第一轮,让每根枝条上再长出五根枝条……然后在第一轮的基础上,每根枝条再长出五根……第三轮……第四轮……”


    白骨的巨树不断生长,最基础的5杈,第一轮生长后是5x5=25杈,第二轮则是5x5x5=125……第三轮……第四轮已经来到了惊人的3125根枝条,已经是一棵参天巨树了!使用指数级别的增长,即便莎乐美只能数到5,也可以实际上达到上万的效果。


    测定出来的引力系数越大,种出来的树就越大!


    “你究竟要做什么!”密米尔崩溃地喊,“你说这个谁懂啊!”


    这就是魔王吗!数学水平恐怖如斯!


    “看了就懂了!”阿诺米斯抓住密米尔,跳上莎乐美召唤出来的骨龙。


    他们腾空而起,飞翔于高天,脚下是无垠的红土戈壁。密米尔呸呸几口吐掉嘴里的沙,正要抱怨,却忽然震撼地瞪大双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红土地上绽出了纯白的花,一朵接着一朵,像有无形的神女走过,步步生花。


    那都是莎乐美标记出来的骨树,葳蕤狰狞,枝繁叶茂,每根桠杈都坠着腐朽的颅骨,在风中发出成千上万的咔咔声。只有最繁茂的那些白骨,那些生长了足足五轮的巨树,才能从上空清晰地观察到,那都是引力异常之地……也是曾被星辰击中之地。它们接连点缀在大地上,连贯在一起,形成了玫瑰的纹路。


    玫瑰的正中央,密密麻麻白骨耸立,构筑成一条回家的路。


    眼泪沿着脸颊滑落,莎乐美颤抖着伸出手,死去的心脏再一次雀跃起来,飞龙盘旋着降低高度。这就是了,她知道这就是了……就算已经一无所有,这也是她的家!她要回家了!她要回家了!


    快乐戛然而止,一枚青铜箭矢破空而来,贯穿了她的头颅。


    所有人都凝固了。


    莎乐美愣愣地维持伸手的姿势,凝望着故乡的方向,眼罩坠落,底下是一双碧绿的眼睛,美丽得令人心碎。漆黑裂纹沿着她的眉心蔓延,渐渐遍布全身。鎏着金纹的箭矢发出一声沧桑叹息,似乎懊悔于猎杀了一个孩子,金光黯淡下去,重新恢复了生锈的铜绿色。


    “莎乐美——!”阿诺米斯无法相信。


    同一时刻,射出了这枚箭矢的帝国军事官,愤怒地一掌抽向旁边的埃里克。他就知道!那个该死的百夫长,还有这该死的副官,都是一丘之貉!竟敢在他狙击魔王的时候,扰乱了他的瞄准!就差一步……就差一步……人类与魔族的百年战争史……就差那么一步!


    “我要把你送上军事法庭!”军事官怒吼,“我要你们偿命——!”


    吼声戛然而止,军事官像被掐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他枯萎了,字面意义上枯萎了。在埃里克惊恐的目光中,他的肌肉塌陷,皮肤皱缩发黑,像被抽走了全身的水分,倒地时已经成了一具轻飘飘的尸骸。没有人告诉过他,圣遗物的使用是有代价的,而阿塔兰特是一枚以生命为代价的箭矢。


    与此同时,在塞列奴与不死者对峙的战场上,塞列奴正皱着眉,一遍又一遍点燃那些不屈的尸骸。焦臭弥漫,他对这永无止境的战斗已经厌倦,直到某一刻,所有的尸骸轰然倒地。


    这是……结束了?


    不!不是!塞列奴瞳孔骤缩,一脚把黑龙踹飞到天上去。黑龙捂着屁股嗷嗷叫起来,好容易稳住飞行的姿态,正要控诉,看清下面的情况后震惊地闭嘴。只见狰狞的骨刺密密麻麻,像大地的獠牙,刺穿了所有能见之处。死人们在涌动中汇聚在一起,再也无法维持独立的人形,扭曲成一个不断蠕动的肉泥怪物。无数张人脸浮现在怪物表面,尖叫着,哀嚎着,疯狂向周围扩张。


    “好恶心啊!那啥!”屁股大大崩溃地喊。


    “莎乐美失控了。”塞列奴面色凝重。


    而在遥远的魔王领,在被黑森林与火山湖环绕的城堡中,在昏暗不见天日的地牢里,还不知道自己拥有了『未来』之名的小妹妹,忽然散了架散落一地。黑色的诅咒从她的身体里渗出来,淅淅沥沥,凝聚成一个模糊人形。


    那是塞列奴曾给予的诅咒,又被莎乐美所收容,此刻终于摆脱了重重束缚,闪电般袭向目标——


    然而以上发生的一切,都与此刻的阿诺米斯无关。他愣愣地看着莎乐美在他面前炸裂开来,骸骨飞龙径直坠落,坠进了仅一步之遥却永远无法抵达的故乡。


    尘埃弥漫,阿诺米斯咳出一口污血,尽管有骸骨森林的缓冲,但从那个高度坠落,人类的躯体根本无法承受。但最令他绝望的是,从小女孩的残躯中,流出了一滩黏稠冒泡的黑色沼泽,莎乐美无法维持人形了。


    有骸骨从沼泽中升起,羊的角、狼的脸、龙的胸膛、还有八匹骏马之足,枯槁的长发沿着脊椎散落,无风自动。


    在恐怖的尖啸声中,莎乐美睁开空洞的眼窝,有血泪流下——


    作者有话说:【1】引力测定:见65章,彗星降临之夜。


    【2】莎乐美暴走后的形象:参考自《血源诅咒》中的白羊女(BOSS形态)。


    # 第二个迷路的笨蛋堂堂登场!


    # 问题不大。总之,我们合家欢剧场不会随便死人的,除了登场前不小心死掉的那些(前魔王&半羊人: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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