莎乐美。莎乐美。莎乐美。
阿诺米斯在疼痛中睁开眼, 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搅碎了,呼吸里的铁锈味挥之不去,干涸的血在脸上凝固剥落。月光稀薄, 群星闪烁,一只枯萎生锈的巨抓钳住他, 野兽的苍白毛发从上方垂落, 在风中轻轻晃动。兽形的莎乐美跋涉在荒原上, 漫无目的,拖着沉重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动山摇。
视野拉远, 才能看清这庞然大物的全貌。原来这是一座山一样高的怪物, 没有固定的形态, 这个吨位也很难抵抗重力维持形态, 只有无数异形的骨骼交错堆叠,前进时不断有残肢碎骨掉落。化身苍白野兽的莎乐美高居顶端, 半个身躯融进了怪物的头部,在新月中昂着头, 发出凄怆悲鸣。
像是……一头野兽在驾驶哥斯拉。
“魔王!这里!这里!”有熟悉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谁?”阿诺米斯声音嘶哑。
“我啊!埃里克啊!百夫长小队的!我们不是在法姆市并肩作战了吗?快救救啊!”
“你在哪?”阿诺米斯生涩地吞咽几下, 只看到下方累累白骨。
可疑的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片刻后, 搞笑艺人稳定发挥:“屁股。”
阿诺米斯:“……”
是真的在屁股。阿诺米斯运气还算好, 被莎乐美抓住举在胸前, 高处风景甚至挺不错;埃里克他们就很倒霉了,本来正收拾收拾跑路呢,忽然就风起沙涌,一张巨狼大口扑出,囫囵就将他们吞下了肚。幸运的是, 莎乐美是死的,没有消化功能;不幸的是,出口有点窄,军人宽阔的肩膀卡住了腚眼子,只有个头露在外面。
“拔不出来,卡太紧了。” 埃里克绝望地说,“难道真的要等她拉出来吗……”
阿诺米斯试着从莎乐美手中挣开,忽然兽爪攥得更紧了。龙类修长的颈椎绕了个圈,狰狞狼头掉转180°垂下,正面对这个渺小的人类。兽嘴微微裂开,倒错的牙齿密密麻麻,稍一切合就能让人化作一滩肉泥。腐烂臭气喷涌而出,莎乐美用空荡荡的眼窝瞪着阿诺米斯,发出咕噜咕噜的威胁声。
“你怎么变成这样了?”阿诺米斯没有躲,抬起手来,轻轻触碰野兽的吻部。这头野兽已经不会说话了,只发出呜呜怪嚎。“脏兮兮、乱糟糟的,都变成丑孩子了。我给你擦一下吧。”
伴随他的话语,兽爪垂落。这却并不是因为莎乐美听懂了,而是阿诺米斯握住了她的大爪子,从里面扯出了一小滩不成型的精灵,切断了她对爪子的控制。
阿诺米斯跌倒在莎乐美脚下,浑身剧痛,不知道哪里的骨头断了。他强撑着身体抬起头,阴影重重,一个漆黑的人形伫立在他面前。
他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滚回莎乐美脚下:“快救救!”
竟然是塞列奴的诅咒!就是那个神神秘秘、内向害羞、盯着人拉屎也不吱声的诅咒!显然是莎乐美失控后释放了它。此刻它诡异得像个**-096,传说中那个害羞得不敢露出脸的怪物,一旦被看到脸,就会无视一切障碍音速狂奔,直到锤爆那个看它脸的人的脑袋。这么恐怖的东西究竟杵那儿多久了?它到底要做什么?
……二选一的话果然还是莎乐美吧!
莎乐美似乎也注意到这个怪东西,爪子一挥,啪叽一声拍成烂泥一摊。黏稠黑液滴滴答答,她再度举爪悬停在阿诺米斯上方,指甲尖锐,关节咔咔作响,似乎要把这不听话的东西一并捏碎。
但最终,她只是低下头,四处嗅嗅,像呜咽的小猫轻轻碰鼻。
阿诺米斯欣喜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下一秒,莎乐美的肋骨猛地外翻绽开,像重重花瓣又像深渊巨口,伴随着嘻嘻瘆笑和悲恸嚎哭——
一口将阿诺米斯吞下!
无数干枯的手臂抓住阿诺米斯,将他往更深处拖去。视野黑暗,骸骨抠挖他的双眼,腐肉灌进他的口鼻,窒息的痛苦汹涌而至……可是这一切,都比不上那孩子哭泣的声音,像刀割在他的心上。
你怎么能放任一个孩子哭泣?
“莎乐美!”阿诺米斯放弃了防御,竭力伸手向那个哭泣的孩子,立刻有骨刺穿透他的身体,鲜血浸透了衣衫,像血管似的在枯骨上蔓延生长,“已经安全了!不用害怕了!你做得很好……你最乖了……跟我回去吧!”
只有恐惧的尖嚎回荡。
更多的骸骨淹没了阿诺米斯,纵有千百般不甘,伸出的手仍缓缓沉没。他于沉没中缓缓吐出最后一口气……究竟怎样……才能唤醒你……?
忽然有谁握住了这只即将沉没的手。
那是一个漆黑的诅咒,穿透死者的身躯,淅淅沥沥渗透进来。
在予以诅咒的那一天,塞列奴盯着阿诺米斯不肯后退的眼睛,只觉得这人类真是可恶至极。一瞬间无数恶毒的诅咒涌上心头,刀枪斧钺、烈火烹油。撕开他!刺穿他!碾碎他!摧毁他!要用尽一切手段,让这张讨厌的嘴再也说不出惹人生厌的话!……可到最后,浮现在塞列奴脑海中的,却是阿诺米斯降临战场的那一天。
那时候,塞列奴已经放弃了。他只身一人,伤痕累累,面对不可战胜的勇者诺亚,只觉得无尽疲倦涌上心头。就这样的吧,反正他在乎的、他珍惜的,都已经不存在了。再也不会有人来救他,再不会像百年前那个的夜晚,有人握住他的手斩断他的锁链,许诺给他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他的生命已经腐朽化灰,什么时候死去都无所谓了——
就在那时,阿诺米斯从天而降,在战场上轰出一个恐怖的大坑。
阿诺米斯永远不会知道,这对绝望中的塞列奴意味着什么,塞列奴也绝对不会告诉他。本来就很不听话了,要是被知道了还得了?于是塞列奴盯着那双眼睛,说出了他的诅咒,又轻又快,像个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个诅咒跨越漫漫旅途,来到阿诺米斯身边,轻轻将他拥抱,一瞬间黑夜亮如白昼。
只是个会让人发光的无聊魔法。仅此而已。
“因为,你降临的那一天,闪闪发光。”
尖锐的爆鸣声炸响!
那是一柄附加了『燃烧』与『加速』概念的长枪,速度已经突破了音障,刺向大地时炸出一层又一层冲击波,掀起的狂风让几十公里外的草木为之晃动。极致的高温下,空气被电离,在长枪尾端绽放出绚烂的电弧火花,像一道金红色的灼热流星,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审判降临!
这审判的长枪贯穿了莎乐美,沿着脊椎竖切向下,几乎没遇到阻力,瞬间在大地上轰击出数百米的巨坑。直到此时,山一样庞大的怪物还维持着完整姿态,然后才慢慢向两侧倾倒,切面处亮着熔熔金光。空气在燃烧中扭曲变形,有灼热的风拂过。
塞列奴高悬于上空,火光映照着那双俯瞰大地的异瞳,冰冷残酷。
忽然的,他的神情有所松动,匆匆落在一侧的骸骨废墟上。
在他用诺亚的小钥匙赶来前,心里已经预演了一百零八种问罪的方式,还有配套的语气和表情管理。绝不原谅陛下!怎样的花言巧语都没用!除非他痛哭流涕道歉,并发誓以后再也不跟人类扯上关系!……却在看到魔王的瞬间全部抛之脑后,脑海中一片空白。
伤得好重……塞列奴跪在阿诺米斯身边,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却又缩回来,不敢随便触碰。好似只要轻轻一碰,就会散了架,再也拼不回去。
他凑过去,小心倾听这个人的心跳。
阿诺米斯颤了一下,勉力抬头。一瞬间塞列奴脸上绽出炫目的笑容,但在听清那虚弱的声音后,又化作冰冷的愤怒。阿诺米斯伸出染血的手,摇摇晃晃,指向上方的莎乐美:“那里……有几个人类……我……”
“你闭嘴。”塞列奴冷冷地说。表情介于给他一巴掌或者一个拥抱之间,亦或者二者皆有。
真是……气死了!就为了区区几个人类!
塞列奴气得发抖,猛地抬手,长枪应他召唤飞来。然后连头都没回,反手疾射出去,那头苍白的野兽应声爆裂。阿诺米斯大吃一惊,挣扎着要去看,却被塞列奴掰住脑袋,两人的额头重重碰在一起。
塞列奴深深望进他的眼睛,眼神难过,语气悲伤:“你要……更珍惜自己一点啊……”
阿诺米斯微微睁大双眼。
在他们上方,盘旋的黑龙降落在怪物尸骸顶端,斜眼瞅着刚刚被塞列奴打出来的几个人类。巨大的黄金瞳中有不屑闪过,挑剔地审视帝国诸人。在他的注视下,埃里克等人战战兢兢,屏住呼吸,静悄悄地等待审判。
漆黑长尾从侧边扫来,灵活如蛇,将他们一卷扔到背上,再度腾空而起。
几个小兵放松下来,又开始叽叽咕咕复读,“怎么办?”“这是叛国了吧?”“要叛国吗?”“我单身无所谓的”“到底怎么办?”……
“失礼了。”塞列奴弯下腰抱起魔王,听到吃痛的声音,动作更加轻柔。
走出去没几步,塞列奴瞳孔骤缩,只来得及微微调整姿势,身体便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贯穿。血滴在阿诺米斯脸上,从塞列奴的嘴角溢出,却奇迹般地没伤到阿诺米斯分毫。是精灵。肉眼所不可见的、铺天盖地的漆黑精灵,构成莎乐美这一存在的精灵。现在她挣脱了**的束缚,一滩黏稠的沼泽怪物喷涌而出,山呼海啸!
暴怒喷薄,塞列奴怒吼:“莎乐美——!『退下』!”
无数骸骨应声炸裂!
可这对精灵化的莎乐美毫无用处,黑潮汹涌而至,瞬间将他们淹没,裹挟着千百年来无穷无尽的痛苦和怨恨。这是所有亡者的思念,糅杂成一团不可知的怪物,要将这个世界吞噬殆尽!
黑暗中亮起一点火光,长枪飞来,牢牢钉入地脉,熔化的岩浆如血管般喷涌生长。灼热的气流环绕着他们,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极光与极暗的领域在拉锯中彼此吞噬,莎乐美发出尖啸,飞蛾扑火般涌来,却毋庸置疑的、无法靠近一步!
塞列奴所驱使的精灵越多,莎乐美能干涉的精灵就越少……即使看不见摸不着,只要一直释放魔法,就能够与之对抗!
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涉及任何魔法与技巧,只有纯粹的魔力的较量。莎乐美狂暴化释放的魔力,塞列奴受暴怒驱动释放的魔力,疯狂撕扯争夺着精灵的控制权。每一次碰撞外溢都会激荡起震动的涟漪,不断有物质被创造又毁灭。无数明亮的岩浆液滴围绕着他们飞旋,骸骨在极致的高温中灰飞烟灭,随着火焰龙卷飞向天空。
瘆人嬉笑从四面八方传来,黑暗终于压过了光明,塞列奴的领域开始坍缩。差距太大了,莎乐美不仅同为魔族大公爵,还是一个古代文明的遗物,三千年来积累的海量的魔力,此刻正肆意释放挥霍。
就在那个瞬间,塞列奴退缩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光的映照中,异瞳里闪烁着迟疑与担忧。他伸出手,至少先把陛下送走——
长枪裂出一声清脆的碎响。
有所顾虑,就无法全力以赴。心生退意,注定失败。
无数黑色尖刺破土而出,带着慑人的锋芒,密密麻麻贯穿他的身体。像圣殿骑士门高举长枪,穿刺着异教徒的头颅欢呼。塞列奴竭尽全力伸出手,却最终没能碰到阿诺米斯。只能眼睁睁看着异形的骸骨从阴影中升起,羊角狼首,龙身马足,灰白的鬃毛如破絮飘荡。莎乐美伸出手,捞起血泊中的阿诺米斯,是她的胜利。
但是阿诺米斯也伸出了手。
他的手伸向莎乐美,伸向苍穹群星,伸向那个被遗忘的国度。眼睫微颤,模糊的视线再度凝聚,黯淡瞳孔倒映出璀璨星空。一道绚烂的流光划过天际,晶尘闪烁如女神裙摆,千百年前的悲鸣尽数化作尘沙,而如今,迟到了三千年的冰彗星再度降临!
“原来……是这样么……”阿诺米斯喃喃道。
最后一枚碎片被拾起,黄金国被抹去的历史重现于世。原来他们不是被自己的魔法毁灭的,他们从不曾追求毁灭。这是一颗冰彗星,满载着对降雨的渴望,还有对无垠星空的探索。这个文明所做的一切只为走向未来,无论是自己,还是下一个文明。
“回家吧,莎乐美。”阿诺米斯轻声说,“你已经迷路太久,现在是回家的时候了。”
空气中有火花闪烁。
这是过于富集的魔力引发的静电现象。塞列奴与莎乐美释放的魔力,漫漫三千年积攒下来的魔力,此刻终于激活了当年未完成的魔法。那个尚未抵达群星便夭折的魔法。神明使用的魔法会在精灵中留下痕迹,而黄金国也做到了这一点,他们将魔法织入了精灵的记忆中,千百年来一直守候在原地!
“『星辰——』”一口污血呕出,混合着破碎的内脏,疼痛却减轻了。
精灵拿走了他的内脏。还差一点魔力。
阿诺米斯愣愣地看着掌心,口鼻冒血,呼吸困难,意识到自己快死了。可事情还没做完啊。他忽然挺直了脊梁,再度伸手向上,眼中爆燃出璀璨星光。塞列奴不由自主地颤栗,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他竭尽全力喝止,却无法阻挡即将发生的一切。闭嘴!闭嘴!闭嘴!不要说出那句祈祷!这不是你该做的事!不要死……不要死!
绝望的异瞳中,倒映出阿诺米斯闪闪发光的微笑:“拿走吧。拿走你需要的一切。掌管魔力与循环的洛伊玛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耀眼光芒冲天而起,点亮了回家的信标。
时空交错,无数逝去者来来往往,是夏娃,是莉莉丝,是亚当,是黄金国陨落的过去,命中注定降临于此。他们拥抱着莎乐美,拥抱着阿诺米斯,无数发光的手掌重叠在一起,竭尽全力伸向天空。伸长,伸长,直到骨头筋腱全部断裂,直到身躯尽数化作碎片,直到抵达群星之巅,终于抓住那颗星星,牢牢握住再不放开——
“『星辰陨落』”
彗星降临,爆裂无声。
无垠夜空中,彗星绽放如女神裙摆散开,轻纱笼罩,如梦似幻。有温热的雨滴飘落,微不可闻,落入沙中转瞬即逝。更多的雨滴落下,细细密密,源源不绝,忽化作倾盆的暴雨,降临在这等待了三千年的土地上!
莎乐美怔怔抬起头,雨水落进她空荡荡的眼窝,又化作泪水滂沱。
“高兴的时候要笑啊。”阿诺米斯的声音低下去。有血泪从他的左眼流下,精灵带走了他的眼睛。
“我——”莎乐美再一次发出了声音,不似人声,更像野兽。可即便如此,苍白的野兽依旧回到了故乡,那个曾经下雨的故乡,那个等待着下雨的故乡。雨水唤醒了她的记忆,让她在微笑中泣不成声,“我……我回来了!”
她俯下身,终于想起了那个那个将她束缚在这片土地的约定,无数手臂张开,温柔地将魔王揽入怀中。为什么连这么重要的事都忘记了?我只是想抱抱你,仅此而已。妈妈,我想长出四只手,给你两倍的抱抱。然后,还要给更多的人更多抱抱。
这一幕也同样发生在高卢各地。那些在狂乱中四处袭击活人的不死者,那些尽数腐朽却无法遗忘约定的不死者,突兀地平息下来,好似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梦醒时分,就该回到死人该待的地方了。
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小女孩,墓志铭刻着『愿你化作星辰,永恒闪烁』的小女孩,拼命敲门却怎么也敲不开家门的小女孩,似乎终于明白了什么。她轻声说:“妈妈我爱你。妈妈再见啦。”然后转身离去。可就在她转身那瞬间,身后大门忽然敞开,农妇绝望地扑出来,将她紧紧拥入怀中,仿佛拥有了整个世界。
是死人也没关系,是怪物也没关系,无论变成什么模样,永远是妈妈的孩子。
拥抱恒久绵长。莎乐美抱着阿诺米斯,嘴角挂着微笑,泪水混着雨水静静流淌。可忽然的,她的笑容凝固了。
她听到了声音。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
指令的洪流奔腾在精灵之间,无数道禁令顷刻下达,空间凝固,通讯中断,影像禁止。移动不了!莎乐美惊恐地发现,传送魔法不能用了!跑不掉了!在一声漫长得令人绝望的呼吸中,月亮睁开眼睛,十字瞳孔锁定了星辰魔法残留的痕迹。天际绽出幽幽绿光,群星划过天际,盛大得宛如末日挽歌。
『清除程序通过。终极魔法:星辰陨落。』
不要!不要!不要!!!
惊惶中,莎乐美竭尽全力把阿诺米斯藏在身下,像孩子藏起心爱的玩具。狼头疯狂环顾四周,却找不到躲藏的地方。她跪伏在地上,紧紧地环抱住阿诺米斯,眼泪流下来……忽然她停止流泪,抬起来,仰头怒视那残酷群星。
她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她不再无能为力了!她不会再失去了!
莎乐美高举手臂,层层叠叠的骸骨升起。哪怕只能稍微偏转方向……哪怕只能稍微拖延时间……一千个一万个愿望汇聚,构筑成通天的巴别塔,飞蛾扑火般挡在那神祇面前……不,是要越过祂,把希望送往未来!
它们在陨星面前甚至争取不到一秒。
群星坠落如瀑,摧枯拉朽般击溃了尸骸的屏障。击碎骨头,燃烧腐肉,接连不断轰击在大地上,地动山摇,将无数渺小的愿望击得粉碎。
可哪怕是一秒,也已经足够了。
塞列奴投掷出那枚小钥匙,来自勇者诺亚的小钥匙。它并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空间魔法,而是神明赠予的绝对法则,无视一切障碍连接彼此。钥匙旋转,金属倒映出他们的脸庞,塞列奴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也能露出这样的表情。
他其实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我知道你是人类,但我不在乎……我确实很生气,但看到你后就不气了……我一生中遇到的尽是些坏事,但与你相遇绝对不是其中之一……所以请你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
“活下去。”塞列奴微笑着比了个口型。
他打开那扇不知通往何处的传送门,一切湮没在纯白之中。
莎乐美在燃烧的世界中抬起头,像第一次睁眼看世界的孩子,迎向坠落的星辰。她跨越漫漫时间长河,无数次仰望冰冷群星,只身一人、踽踽独行,如今终于走到了这里。这场没有尽头的旅程终于要结束了-
我们相爱
半羊人决心走向呼救的少女,走向注定死亡的命运-
我们繁衍
革命军高举着哭泣的婴儿,为他取名“自由”-
我们传承
黄金国托举起一个奇迹的孩子,从此她孤独徘徊三千年,只为一个无法实现的约定。
定下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纵使此身已逝,不复最初的姿态,也要将我们的故事传承下去。
我是『色欲』,在此,将故事延续——
作者有话说:塞列奴:喂!我怎么就下线了!
莎乐美:还有我!还有我!
某人:(移开视线)
塞列奴:还会上线的吧!会吧!会吧!
某人:你猜?
塞列奴:你给我去死一死!!!
第72章
魔王领地, 终末城。
断翅的黑鸟坐在二楼的窗台上,眺望远方,心里沉沉如石压。魔王曾经许给她一个诺言, 会再给她一双翅膀。可如今诺言尚未兑现,塞列奴却被带走了。
有孩子气的争吵从下面大厅传来。她低头往下看去。
“陛下竟然带你去!不带我!”泰尔小朋友控诉, 雀斑小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甚至还给你起了名字!还摸了你的头!”
“不是陛下给的名字。”自由解释。
“那就是真的摸头了!”泰尔眉毛倒竖。
他难道不是陛下最信任的人吗?明明他们总是睡在最近的地方, 一起挑灯夜读,一起悄悄写信给人类,一起背着塞列奴搞破坏, 分享着如此之多的秘密……可陛下去高卢竟然不带他!带这个黑咕隆咚的野人!他还记着这个坏家伙的账呢, 刚到魔王领的时候, 竟然暗藏祸心要谋害陛下!
自由默默咽下解释, 把画着玻璃温室的图纸递给泰尔。不得不说还画得挺精致的,立体几何的概览图、平面的三视图、比例尺标准、结构拆分……总体上一幢方格子拼成的小屋, 以铜为骨架,玻璃为填充, 对这个时代而言奢侈得不可思议。
这得拆多少扇窗户啊……泰尔两眼一黑, 心里方方。
“得快一点,现在播种有点晚了。”自由掰着手指一项一项数, “还得准备工具、砍树开荒、犁整土地、焖烧生炭、堆肥发酵……还要做丰饶祭祀……”
“丰饶祭祀?”
“就是两个人躺在土地上**, 他们播撒的种子会唤醒丰饶精灵。”犹豫了一下, 少年又补充,“要一公一母。两个公的不行。”
“两个母的呢?”泰尔下意识问。
自由一脸痴呆,知识盲区了。泰尔心里呸呸呸,什么蠢问题!“这是人类那边的传统,魔族不搞这个!”
“如果我是你, 就不会挑这个时间出门。”柔柔女声从上方传来。
黑鸟和两个小朋友一齐抬头,看见大厅的吊灯上挂着一团蓬松毛球。毛球舒展开翅膀,羽毛飘落,金属的鸟嘴面具泛着幽光。是妹妹白鸟。
“塞列奴和魔王陛下都不在,那些讨厌人类的家伙正蠢蠢欲动。”白鸟轻笑着说,“如果你真的想被谁吃掉,不如选择我吧。我会先杀死猎物再吃。不像那些野蛮的家伙,喜欢活生生地掏出心肝脾肺,直到填饱肚子,你还能眨眼喊疼。”
这番话在他们心里蒙上一层阴翳,却并不是因为话里的威胁,而是因为,他们担心的那两个人还没回来。
了无音讯。
那天夜里,天生异象、地动山摇,群星于燃烧中坠落,就连远在魔王领的众人都有明显震感。绿色的流星尾在天幕留下灼烧的痕迹,就像撕裂天空的伤痕,直到很久后才散去。他们不愿往那个方向想,可是……
“可是,有活儿了就要干的。”自由讷讷道。
白鸟看了他一会儿,语气微妙:“好吧,你开心就好。希望你能活到我回来的时候。”吓唬完小朋友,她朝窗台上的黑鸟点点头,振翅飞起,飞出终末城,朝向群星坠落之地。
自由沉默地站了一小会儿,拎起小麦袋子也往外走。
“你没听到她说了什么吗!”泰尔挡在前面。
“可是……”自由低头看了看麻袋。
“都什么时候了!难道干活比命还重要吗!”
“可是陛下很想要……”
“……”
泰尔一下给干沉默了。陛下想要诶。他说陛下想要诶。泰尔已经能脑补出这样一幕:凯旋归来的陛下见到金黄麦田,惊喜地问,是谁这么贴心啊,让我猜猜贴心小宝贝是谁……啊!是我们的自由小朋友!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以上,就是泰尔加入种田队伍的全部过程。
俩小朋友拎着小麦和碎玻璃,风风火火往半羊人小屋那儿赶,那边有全套的工具,还有梯田的遗迹。可还没走出去多远,就被巡逻的人马堵在了家门口。他们看着一个人类一个混血,神色轻蔑,语气不善。塞列奴离开前,特地命令他们把闯入的人类处理干净,再不许有漏网之鱼的。
眼看就要有人血溅当场,黑鸟在面具底下叹了口气,从阴影中走出来。
见是飞羽族,人马有所忌惮。即使羽翼折断无法飞翔,这一族的毒性还是很恐怖的。为首的年迈人马站出来,语气尊敬:“奥维利亚,这件事与你无关,不要阻止我们履行职责。”
黑鸟一动不动。两个孩子在她后边探头探脑。
人马加重了语气:“你要破坏规矩吗!”
队伍后头已经有年轻气盛的人马按捺不住:“忍你很久了!留着你那个废物弟弟浪费食物还不够么?真以为我们怕你?要不是塞列奴护着,像你这样的残废,早就该炖成汤下了肚,变成路边的一坨——”
一枚误放的箭矢命中了黑鸟的肩膀,鲜血渐渐泅开。
众人皆静。
忽然有人马反应过来,她现在既不能飞,也不能用毒!用毒的话会误伤那两个小孩!立刻有更多人马弯弓搭箭。魔族从不怜悯弱者,弱肉强食就是规矩。猫吃鸟的时候会羞愧吗?鸟吃虫的时候会道歉吗?……他们没有错,千百年来魔族都这样生存下来,往后也只能这样生存下去!
黑鸟依旧沉默,只是一脚绊倒泰尔,避免他挥舞着小拳头冲出去。然后她慢慢跪下,张开仅剩的一侧羽翼,阴影降临,隔空拢住了两个惊恐的孩子。正如同她当年守着那颗久久无法孵化的蛋,倾尽了全部的温柔。
她闭上双眼,箭如雨下。
叮叮当当一阵乱响,竟再没有一枚箭矢击中她!黑鸟猛地抬头,看见有人影挡在面前,她瞪大了双眼,“你回来了——!”
声音戛然而止。不是他。不是塞列奴也不是阿诺米斯。来人手持大剑,身上扎满了箭,尴尬地挠挠头,“诶……我还以为能帅气弹开的……怎么一枚都没弹到……”他转过身,垂头丧气的,像一头被刺猬扎嘴的哈士奇,朝黑鸟后边的大部队挥挥手,“头儿!在这在这!你崽儿在这呢!”
他有一双纯白的眼睛。他是个死人。
被他唤作“头儿”的那人从从阴影中走来,铠甲漆黑,肤色惨白,原本应当是眼睛的地方燃着幽幽鬼火。无形的压迫感让人马们躁动不安,纷纷绷紧弓弦,发出威吓的低吼。
“我是革命军的拉格纳。”那人说,“我代表高卢,前来与魔国建交。”
在拉格纳身后,是一支由死人护送的长长队伍,满载着建交的礼物,马匹、耕牛、绵羊、驼鹿、谷物、布匹、瓷器、玻璃……不……不完全是礼物……队伍末尾还有一些战战兢兢的活人,都是商人,千百年来,他们头一次摒弃成见,长途跋涉来试着跟魔族做生意。
拉格纳摸摸自由的小脑袋,然后扶起黑鸟。他献上一把晒干的麦穗,一束雄鸡的翎羽、以及一柄燧石打制作的弯刀。这是他们当初一直想做,却来不及完成,如今终于可以实现的约定。
“我献上麦穗、翎羽、燧石弯刀,还有我们的友谊。”他温和地说,“这份盟约的时效是永远,即便死亡也无法违背。”
黑鸟怔怔地看着拉格纳,还有那条漫长得几乎看不到尽头的商队。
原来魔王的话都是真的。他说以后你们再也不用吃掉家人,再也不用为了活下去而痛苦,再也不用做出违背内心的选择……他没有骗你,他没有为了活下去说谎,他所有的承诺总有一天会成为现实。
有眼泪沿着面具边缘跌落。
这个一板一眼、冷硬如石头的黑鸟,终于可以摘下她的面具,流露出内里的柔软。
……
极东之地,怒涛群岛。
电闪雷鸣,永不停歇的风暴肆虐在这片海域,无数海龙卷自下而上飞上阴沉云霄,撕碎所有接近的生命。暴风雨中,一具顶天立地的巨蛇骸骨若隐若现,令人想起北欧神话中环绕世界的尘世巨蟒,又或者以诺书中的第六天巨兽利维坦。
然而在这样一具庞大的骸骨上,诞生了这个世界上最小的魔族。
朝生夕死的蜉蝣[1]。
清晨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风暴稍歇,“虹”从只有米粒大小的卵中孵化。从她第一次呼吸开始,就知道这个名字了,知识与记忆通过血脉继承,她们的每一代每一个个体都叫做“虹”。她舒展开薄而透明的翅膀,阳光中绽出绚烂虹光,懵懂双眼第一次看见这个美丽残酷的世界。
几乎是立刻,她长大了,能够理解这个世界了。
她知道了食物、飞翔,永不停歇的风暴,这里是『暴怒』支配之地,所有与外界的交流都被禁止。她的心里滋生出好奇,好奇衍生出探索,她探索着这具顶天立地的骸骨,在底部找到了无数具虹的尸体,干枯碎裂如齑粉,细细密密堆叠成沙丘。于是她知晓了诞生、爱、繁殖、还有死亡。
死亡。
死亡令她掩面哭泣,第一次感到悲伤。现在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她们于太阳升起时诞生,于太阳坠落时死去,一生的时间实在太短太短,甚至来不及好好活着。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短!如果诞生就是为了死亡,她们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忽然的,虹抬起头,那些死者的信息素唤起了她更多的记忆。
有一个魔族,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他曾突破『暴怒』的封锁来到这个世界,他没有看见她们,但是她们看见了他,看见他与风暴女王的战斗撕裂天空。在蜉蝣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悲剧中,他是唯一一个变数,他的名字是……魔王?
魔王!
这个名字在虹的记忆中复苏。来不及悲伤了,她必须去找到魔王,用她仅有一天的生命。
她搜集来腐烂的露水苔藓作为食物,又找到枯叶小石子武装自己。但还是不够,远远不够,她柔弱的翅膀无法突破风暴。虹抬起头,看见上方海鸟的巢穴,飞鸟携着渔获降落,羽翼伸展强健有力。她欣喜地飞向它,无数次被风暴击溃又飞起,伴随着每一次振翅,身上皱纹悄然生长。当她抵达巢穴时,已经形容枯槁、垂垂老矣了。
太短了,她的生命实在太短了。她精疲力竭爬向巨鸟,在温暖的羽毛根部歇息,等待巨鸟起飞的那一刻。忽然间,绝望涌上心头,因为她在羽毛中发现了另一具虹的尸体,还有更多无穷无尽的尸体。
如果乘着鸟可以离开,早就该成功了,可至今也没有谁找到魔王。
虹蜷缩起来,在绝望中默默流泪。不要,不要就这样死去。生得毫无意义,死后也无人知晓,连存在过的痕迹都无法留下。魔王啊……如果你真的存在……请救救我们……请不要再让这悲剧延续下去了……
忽然的,虹猛地睁眼,意识到了唯一的破局之路。她马上就要死了,干枯的身体如旱地皲裂,颤颤巍巍,竭尽全力诞下最后一枚卵。这就是最后了,下一个她、再下一个她……终会有一个她会抵达终点……虹叹出最后一口气息,蜷缩成小小一团,枯萎死去了。
承载着这最后希望的飞鸟,张开羽翼飞向天际,越飞越高,越飞越高——
一头巨鲸猛地跃出海面,遮天蔽日,掀起的海浪不经意将飞鸟击落。
第一亿三千万次外交访问,失败。
……
神圣帝国,首都枫丹白露,郊区军营。
勇者诺亚躺在行军床上,指间把玩着一枚百合花的头饰,帐篷灯火幽微,碧绿色的眼中投下幢幢阴影。他实在是太无聊了,到处都用不上他,这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只能每天游来荡去,活像个跑错了剧组的龙套。
当前,大皇子奥古斯都的军队已经成功汇合,十几个军团兵临城下。局势如他们所预料,进入了漫长的围城阶段,这就不是一两个顶尖战力能左右的局势了。奥古斯都有碾压性的兵力优势,二皇子则有城防魔法『女神的摇篮』,还挟持了无数人质。究竟是城防魔法先被破解,还是奥古斯都的亲眷先被杀光,结局尚未可知。
但是,就在今天,二皇子遣使者来到军营,郑重献上礼盒。
盒子里是一小截带血的尾指。小公主瓦雷妮亚的尾指。
这却不是所有恶行中最令人发指的。就在诺亚回到帐篷后,发现桌子上多出了这枚熟悉的发饰,妹妹的发饰。原来小公主的手指只是一个幌子,他们都知道奥古斯都绝无可能让步。真正的阴谋是针对诺亚的,他是大皇子派最核心却又最脆弱的一环,只要他倒戈,局势便会瞬间逆转。
诺亚眼睫低垂,敛去晦涩不明的情绪。
再次睁眼时锋芒绽出,反手摸向床头的大剑,却还是慢了半拍,有漆黑阴影从天而降!大意了!他想得太专注,没发现空气中异常的魔力波动!
阴影重重砸落,诺亚正要反击,却愣在当场——
是魔王。
魔王压在他身上,气息微弱,无知无觉,有温热的血从上方浸透下来,将他们染成两个恐怖的血人。“阿诺米斯……?”诺亚一愣,忽然反应过来,把人放平。太多了,太多的血,完全找不到应该止血的地方。不行了,必须去找更专业的人……但来得及吗……?
诺亚转身的瞬间,有什么东西叮当落地,他低头看去,是一枚小钥匙。这是所有人都不知道的秘密,如果没有设置任何传送位点,圣遗物小钥匙会默认指向诺亚。
『无论多少次,我一定会回到你身边。』
诺亚握紧钥匙,忽然下定决心。他割开手腕,趁伤口愈合前,托起阿诺米斯的后颈,血流如注灌喂进去。他的血对魔族而言是剧毒,但根植于体内的炼金矩阵也同样赋予其治愈效果,死或生,就让命运来决定!——
作者有话说:【1】朝生夕死:灵感来自科幻小说《霜与火》,以及蜉蝣这种朝生夕死的生命。
# 帝国篇,堂堂登场!
第73章
『从今天开始, 你要有妹妹了。哥哥要保护好妹妹哦。』有模糊的声音对他说。看不清说话人的脸,只知道这是一幢红砖墙的房子,风很轻柔, 阳光很好,墙外爬山虎绿意盎然。那人牵着小小的孩子, 把手递给他。
妹妹?怎么忽然蹦出来个妹妹?剧情又跳到哪了?
『不要。』女孩的声音稚嫩得多, 『哥哥太弱了, 我保护他还差不多。』
『真不愧是我们家■■■■。』最初那人比了个大拇指,『那就拜托你照顾■咯。』
怎么人名还带马赛克的?到底是怎样的违禁词啊!……话又说回来,这俩马赛克一长一短, 怎么看都不是一个画风吧?一家人的名字这样真的没问题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轻轻握住那只小小的手, 感到温暖和怀念。
下一秒, 天穹坠落,世界崩塌。原本应该是月亮的位置, 一只熔炉般的眼球缓缓睁开。警报的蜂鸣声嗡嗡作响,惊惶失措的人们在实验室奔走呼喊, 『切断连接!快切断连接!女武神失控了!』
『哥哥, 快跑、快跑。』女孩在火光中低语,脚下有血泊蔓延, 眼瞳中慢慢绽放出十字的纹路, 『跑起来……狩猎才有趣啊!』
画面闪乱切换, 幽幽绿星撕裂苍穹,空气在剧烈的摩擦中尖啸,带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燃烧焦味。莎乐美伸出手,骸骨圣堂被击碎齑粉,最后一刻塞列奴投掷出小钥匙——
『抓住你了, 哥哥。』
阿诺米斯猛地睁眼,呼吸急促,挣扎着要坐起来。他呛住了,被自己的血。黏稠的血涌进气管,几近窒息。有人托起他的头偏转到一边,让他咳出血块,对他说:“呼吸……对,慢慢来……呼吸……”
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回呼吸,瞳孔颤动,记忆仍停留在那个星辰陨落的晚上。莎乐美怎么样了?塞列奴呢?最后的最后……等等,现在是什么情况?他微微偏头,泛黄的亚麻色床单,床头搁着黄铜水盆,有毛巾浸泡在血水中,再往上是——
几张大脸挤在上方,围成一圈盯着他,一股微妙的既视感扑面而来:你醒啦,手术很成功,现在你是女孩子啦.jpg
“醒了?”大皇子奥古斯都点头致意,诺亚背着手回到他身后,“准备好迎接你的内务官生涯了?”
“……”阿诺米斯哐哐吐血。
众人给军医让出空间。奥古斯都坐在离病床最近的位置,一如既往的眉头紧皱,目光锐利如鹰隼。但压不住的嘴角还是暴露出此人极度愉悦。
绷不住!根本绷不住!只是稍稍回想昨晚的事而已,嘴角便按捺不住疯狂上扬。
那时候奥古斯都心里正烦乱。行军帐篷里灯火通明,他盯着桌上的一个匣子、一卷信纸,匣子里装着的是女儿被斩下的手指,信纸上写着高卢陷落的噩耗。内忧外患接连不断,即便是奥古斯都这样的政治超人,也难免心生疲惫。也正是那时候,浑身是血的诺亚闯进来,带来一个抽象得无法形容的消息:魔王阿诺米斯被俘。
饶是奥古斯都,一时间也转不过弯,只得竖起手指示意:别吵,我在思考.jpg
阴郁一扫而空!就像雷霆风暴击倒巨树,又像猛兽痛饮猎物鲜血,兴奋从胸膛里蹦出来直冲天灵盖,说不出的畅快惬意!
“我听说,高卢叛乱有魔族参与。”奥古斯都语气戏谑,眼神揶揄,句末尾音微微扬起,“那个魔族该不会是你吧?”
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秋后算账!
可转眼间,他又慷慨揭过:“无论如何,那些都不重要。”闻言,参谋官似乎想抗议,奥古斯都摇头,于是参谋官不再多言。“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更重要的是,你马上要死了。”
这不是威胁,而是陈述事实。在奥古斯都眼中的魔王,凄凄惨惨,失去了左眼、双手、还有很多其他东西,活像只斗败了的丧家犬。只要放着不管,随时会死去。要同情他吗?不,没有比这更适合进攻的机会了。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奥古斯都微微前倾上身,姿态极具攻击性,“宣誓效忠,或者死。”
“随便你吧。”阿诺米斯轻声说。
奥古斯都一愣。
阿诺米斯低着头,握住自己颤抖的手,眼神惶然,几乎要哭出来:“我……我失去了重要的人……还有无法战胜的敌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奥古斯都皱起眉,盯着魔王看了好一会儿,失望溢于言表。他想要的是听话的狗,可不是折断了脊梁的宠物。不会咬人的废物,留着何用?他站起来,居高临下,银灰色的眼中闪过轻蔑,一句话也没说,转身离去。
就在那个瞬间,魔王突然暴起!
谁也没料到,这个看奄奄一息的魔族,竟还能爆发出如此力量……明明还有诺亚在场……明明『节制』能让所有魔法无效化!
可阿诺米斯就是做到了。水盆泼洒,医生跌倒,他一把撞翻奥古斯都,抵住对方的手肘,先行一步拔出佩剑。从路人视角看实在太诡异了,佩剑凭空飞起,忽然就卡在了殿下的咽喉处。
血一滴滴落在奥古斯都脸上,也落在他的心脏上。魔王喘着气,牙龈染血、嘴唇惨白,笑得肆意张扬,到底谁才是猎物?
“钥匙!”阿诺米斯朝诺亚喊。声音嘶哑。
“你跑不掉的。”奥古斯都打了个手势,诺亚迟疑地垂下剑,“你现在这样,连最简单的魔法都用不了。”
“你管我!”人紧张的时候容易发癫,所有操作都没过脑子,阿诺米斯啪的一个大比兜甩下去,“再废话我把你一波送走!”
满室俱静。
幸运的是,奥古斯都不是龙魔女,不会尖叫着说出“我爸爸都没打过我!”的蠢话;不幸的是,这是奥古斯都。被打偏过去的脸慢慢转回来,如果眼神可以杀人,魔王现在已经死了一千次。
营帐外的马嘶声吸引了魔王的注意,他挟持着奥古斯都,一步一步踉跄着朝外走去,几乎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人质身上。越来越多人注意到这里的动静,看清局面后,惊得连手里的马鞭马嚼都抓不住,骚动声一片接着一片。
战马矫健,像一座小山,喷出一声粗重的响鼻。如果没有旁人的帮助,这个高度,现在的他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阿诺米斯打量着奥古斯都,似乎在认真思考,让这名帝国最尊贵的人物垫脚的可行性。
一旁的参谋官连忙眼神示意,一名奴隶小跑过来,跪在马腿边充当板凳。
“对不住啦。”阿诺米斯朝奴隶道歉。
就在魔王放开大皇子的瞬间,众人一拥而上,要把这个大逆不道的魔族处死。战马横空出世!硬生生从枪林剑簇中劈开一条道路!阿诺米斯抱紧马脖子,全凭心里一口气吊着,他要去找塞列奴和莎乐美,要亲眼确认他们的安危!他要回家!回家!回家!
奇耻大辱!第一军团的军团长面色冷峻,大手朝旁边一探,立刻有士兵递上来龙角硬弓。怎么可能眼睁睁地放魔王跑路?弓弦拉满弯如月,硬质弓臂绷出紧紧的吱呀声,箭镞森冷,瞄准了魔王的后心。
“不。”奥古斯都简短地说。
军团长手一松,诧异回头,箭镞擦着魔王的肩膀,险险飞脱出去。奥古斯都摇头,制止了正要去追的近卫骑兵。他逆着人流的方向往回走,拍拍诺亚的肩膀,语气平静,志在必得:“我要活的。”
行军帐篷里,不小心被波及到的医生捡起圆片眼镜,盯着裂开的镜片,发出一声烦躁的啧声。已经没有备用眼镜了。
“你说他快死了,我看他活蹦乱跳得很啊。”奥古斯都大步走进帐篷,随手掸掉军装沾上的泥土。
“理论上是这样的。”军医低着头,凑合戴上眼镜,“虽然魔族普遍自愈能力强大,但也是有极限的。我测量了他的伤口,从昨晚到现在没有任何变化,说明伤势已经严重得无法自愈。还有其他内伤,触诊结果显示,他的腹腔里比一般人要……空。也许是诅咒,也许是献祭,但总之他不应该站得起来。”
奥古斯都盯着他。
沉默片刻,军医顶着压力说:“只有一种解释。他失去的部分,恰到好处。”
“怎么说?”奥古斯都来了兴趣。
“举个例子,在医学领域经常发生这样的情况:士兵从马背摔落,果农从树上摔落,工人从屋顶摔落……他们当中有些人摔得并不重,只有一点淤青,甚至能马上站起来走回家……但过了没几天,忽然就昏迷不醒、一命呜呼了。这就是所谓的延迟出血,看不见的淤血在身体里积聚,直到血肿撑破内脏,引发了大出血。”
“好像是有个这么死的元老。”奥古斯都若有所思,“当时我们都以为失手了,没想到几天后他自己死了。”
军医假装没听见,又继续道:“当然,如果有高阶的神职人员,或者有高级炼金药剂,还是很好处理的。但战场上并不是总有条件,这时候就只能摘除器官了,这是个运气问题——如果流血的是脾脏,摘就摘了,反正也没什么用;可如果是心脏、肝脏这些地方,就无力回天了。”
“他确实伤得很重。”军医语气有些赞叹,“但是,他采用献祭的方式,把坏死的部分摘除了。”
“这也行?”奥古斯都诧异。
本来不该讨论这个的。在秩序女神的教义中,献祭魔法是绝对的禁忌,因为“生命乃神之造物,凡人不可染指”。类似的教义还有“星空乃神之居所,凡人不可妄触”“精灵乃神之使者,凡人不可玷污”……但反正奥古斯都也不是什么虔诚信徒,讨伐魔族前他还给大主教塞了几十万银币,让对方把占卜结果改成吉兆。
“远不止这样。器官不是耗材,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拿掉的,还需要配套的缝合、止血,即使有专业医生操刀,一般人也很难活着下手术台。但是魔王做到了,所有断开的血管自行愈合,内脏以扭曲的形式拼接在一起,凑活凑活继续用。就好像……好像精灵不希望他死去,用尽一切办法挽救他。”
不希望他……死去?
奥古斯都陷入沉默,不再深究。左脸仍微微刺痛,那是被魔王掌掴的地方。
……
两匹战马,一前一后,疾驰在一望无际的平原上。这里仍留有战争的痕迹。农田和草场散乱放置着围垛和拒马,土地呈现出燃烧后的焦黑,尚未散去的硝烟缓缓飘动。
诺亚摸索着解开金属马铠的锁扣,马铠坠地,负重一轻,战马的跑速顿时提高一个级别,渐渐追上前方的魔王。
“停下!”诺亚警告,“别逼我动手!”
没有回答。诺亚眼色微凛,策马并肩逼近,一只手攥紧缰绳,另一只手持大剑,狂风中金发如波涛起伏。他没什么把握,击杀一个人很容易,活捉却很困难。在这样疾驰的速度下,一旦坠马,就不是摔断脖子那么简单了。
他为什么要跑?拖着那样的身体,跑出去又如何?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魔族领地……自由就真的那么重要,为此可以白白去死?
生命如此珍贵,如果真的要用来交换什么……也该换回更重要的东西啊。
阿诺米斯终于从狂风中挤出声音:“停不下来!”
诺亚:“……”
诺亚:“你不要动!不、不是松手的意思!再抱紧一点!!!”
是真的停不下来。骑马跟骑狮鹫完全是两种体验,地上跑的比天上飞的颠多了,更何况是血性十足的战马。诺亚试着去抓对面翻飞的缰绳,摩擦中掌心一阵剧痛,两匹马险些撞成一团,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没有别的办法了。诺亚松开手,脱手的大剑瞬间被甩飞在他们身后很远。他压低重心,双手撑着马鞍,以一种几乎不可能的平衡性切换成蹲姿,一跃而起扑向阿诺米斯!
两人在翻滚中滚下草坡。从战马的视角看他们似乎在后退,实际上仍因为惯性和动能往前滚了几十米。在这样的冲击下,也许皮糙肉厚的魔族没什么事,但没有任何人类能全身而退。他们一直翻滚到干涸的引水渠里,直到撞上木头的拒马,这才堪堪停下。
诺亚猛地吸进一口气,埋在身体中的炼金矩阵正发挥作用。生命在燃烧,细胞加速分裂,断骨弥合血肉再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恢复至可以战斗的状态。
诺亚低头看去,松了口气,在他的保护下,阿诺米斯仍在呼吸。
在他们身后,银白色的巍峨巨墙拔地而起,雄阔壮丽,一眼望不到尽头。那是一个庞大得不可思议的城市群落,巅峰时期能容纳近千万人口。阳光照耀下,犹如一片波光粼粼的银色大海。
城中某处阴暗的角落,身披斗篷的龙魔女坐在石阶上,怀里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祂朝着太阳升起的地方一直走,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来到了帝国的首都枫丹白露。祂抬起头,似有所觉,眺望着城墙外的某个方向。
时空交错,一百年前,魔王艾萨尔曾驻足于城墙下,遥相对望。他以凡人之躯向神明发起挑战,只为夺回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而在更早的时代,在所有历史都被抹去的两百年前,来自月亮的黑公主降临于此。她抚摸着这有着『女神的摇篮』之称的叹息之墙,高举右手,重重一划——
“总有一天,我要推倒这愚蠢的墙!”——
作者有话说:补好惹!!!
第74章
根据来源不可考的野史记载, 魔历元年,魔王阿诺米斯曾被神圣帝国俘虏,后又因不明原因成功跑路。对此, 双方学者均提出质疑。
魔族学者大骂你放屁,光辉伟大的魔王陛下怎么可能被区区人类俘虏!
人类学者则嗤之以鼻, 区区魔王, 怎么可能从全盛时期的神圣帝国跑路?
双方的口水仗打了三天三夜, 从《纯粹理性批判》上升到《纯粹人身攻击》,从直系亲属问候到祖宗十八代,唾沫横飞, 喉咙燥得几乎冒出火星子……最后统统被一名混血学者打败。
这名混血学者提出一个惊世骇俗的假说:为什么这段历史唯独遗漏了魔王跑路的过程?他究竟是怎么跑的?据说魔王生来白发红眸、容貌昳丽, 难不成是向帝国统治者……卖沟子?
至此, 全新的思路打开, 沟子史学堂堂诞生,人魔两方学者握手言和。
……野史或许不够史, 但绝对够野。
然而事实上,此事在帝国军的随军记录中就有详实记载, 据称魔王在被俘的最初几天, 做出了如下迷惑发言——
第一天:“我要回家!”
第二天:“消耗敌人粮食也是一种抵抗策略。”
第三天:“你们这儿伙食好好哦,我能多住几天吗?”
诺亚:“你这也投降得太快了!!!”
这名素来有着“神眷之子”“黎明光辉”“忧郁美少年”之称的勇者, 一副“我走错帐篷了吗”的迷惑表情, 倒退几步出去, 又快进几步重新掀开门帘进来。没错,这里确实是关押魔王的帐篷。可是眼前这个捧着小饭盆、老老实实蹲着恰饭、村民感十足的家伙是谁?他怎么会这么熟练?甚至还搞到了奶酪和蜂蜜!
“你不在的时候,传令官过来说,今天有庆祝祭典,记得去领钱领物资。外面排了好长一条队, 我看你一直没回来,担心错过了,就去排了一下队……你看,每个人都有二十枚小银币。”
“祭典?庆祝什么的?”诺亚下意识问。
“庆祝抓到魔王。”阿诺米斯即答。
“……”
诺亚扶额,一时间不知道该从何槽起。他把金发捋至脑后,露出前额,试图给过载的大脑降降温。他来回转了几圈,张开口,又闭上,头一次觉得做人还挺无助的。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你去领,他们还真就给了?”
阿诺米斯点头,“人还怪好的嘞。”
实际上,白毛魔族端着饭盆出现在队伍中间时,前前后后立刻空了一大片,每个士兵脸上都写满了大大的疑惑。他们没有接到任何关于魔王的命令,这是由勇者全权负责的,按理说不可能让他大喇喇出现在外头。管物资的军需官彻底整不会了,谁能想到魔王会来讨饭啊!长官既没说能给,也没说不能给……但反正也不差这么一口饭,可不能叫魔族小瞧了他们的实力!
“我还给你打了饭。”阿诺米斯指了指桌上。真怀念啊,简直就像从食堂给舍友带饭。帝国的人说话又好听,做饭又好吃,待这里就跟回家一样!
诺亚站了好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解下大剑坐在行军床上。
从他的角度,能看到魔王左脸的淤青高高肿起。那是奥古斯都的回击,其他的地方都允许治疗,唯独这一处伤痕被留下来。当诺亚把俘虏押回营地时,奥古斯都有一搭没一搭用马鞭敲击掌心,旋即用硬质手柄重重击倒魔王,位置分毫不差。看见对方吐出带血的臼齿时,奥古斯都满意微笑:“我的统治公平正义,犯了错就应当偿还,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后,你会有很长时间学习这一点。”
这就是奥古斯都。公正的,绝对的,不可违背的。若有人胆敢伸手冒犯他的威严,就要做好被剁掉的心理准备。这甚至不是为了报复,而是某种更底层、更冷酷的逻辑:你应该遵守我的规则。
但愿这能让魔王学乖点……诺亚支着下巴,漫不经心打量对方残缺的眼睛。他其实有点觉得可惜,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他好奇地问:“你的眼睛……魔族那边究竟发生什么了?”
下一秒,阿诺米斯忽然捂住嘴,胃里一阵痉挛,刚吃下去的东西稀里哗啦吐了出来。
诺亚皱眉,稍作犹豫,快步出门寻找军医。
阿诺米斯蜷缩起来捂住胃,过了一会儿,痉挛稍作缓解。他擦擦嘴爬起来,蹑手蹑脚往外走。出门还没走两步,便感到如芒在背,令人刺痛的视线从后方传来。他僵硬转身,看见诺亚靠在帐篷边,冷冷地盯着他。
“无聊的骗局一次就够了,还想来第二次?”诺亚笑容微讽,“排队是个不错的借口,你趁机观察了驻军的排布。然后是那些吃的,军医交代过只能吃流食吧?故意吃下消化不了的东西,制造呕吐的病状支开我……对你真是一刻也不能放松啊。”
阿诺米斯无言以对。
诺亚不想浪费时间了……是真的很烦!妹妹被挟持的事压在心头,沉甸甸的,距离对方给出的最后时限已经越来越近。这感觉像是走在一杆极细的天平上,一端坐着唯一的亲人,另一端则是有恩于他的上司。他战战兢兢维持平衡,稍不留神他们便会双双跌落粉碎……偏偏这个不知所谓的魔王还在添乱!
“你还好吧?”阿诺米斯看他沉默太久,不由得问。
“很不好。”诺亚的怒火瞬间点燃。
他猛地抬头,眼底有淡淡金光流淌,与之相呼应的,咒文的金环浮现在魔王脖颈上,带着几乎灼痛的热度。
“……你没摘掉它?你不知道怎么解?”诺亚也很惊讶,当初刻在魔王身上的印记如今还在,“那我现在告诉你,它真正的用途吧。”
这是迁怒,但诺亚控制不住。以帝国的标准而言,他是个可以承担责任的成年人;可他一生中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糟糕的家庭,还有更糟糕的教会……虽然跟着奥古斯都学会了不少东西,却唯独没有学会当一个正常人。
他隔空收紧掌心,几乎是立刻,阿诺米斯在窒息中跪下,被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咽喉。一双军靴走到魔王面前,诺亚居高临下俯视他,认真警告:“我拥有你的生命。只要我想,你会立刻死去。你不能既要自由又要活命,没有那种好事。想得到什么东西,就必须放弃另一些东西。”
“被奥古斯都统治不是坏事,他会对你负责的。”他轻声说,“选择即责任,可是大部分人既没有承担责任的能力,也没有相应的决心。既然如此,比起自己做出错误的决定,不如把选择权交给正确的人。”
他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也曾做出选择,换来的是母亲悬吊在天花板上,摇曳的影子倒映在他的瞳孔中。从那一刻起诺亚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应该做出决定的人。
“不需要。”阿诺米斯挤出几个字,“我没有给自己找大爹的癖好。”
“你没资格拒绝!” 薄怒闪过绿眼,诺亚加重了力道,“还想活下去的话,不要逃跑,不要欺骗,不要违背奥古斯都的意志——”
他忽然烫着般松开手。魔王的眼瞳中,倒映出一个暴虐父亲的影子。那个把诺亚的头摁进壁炉炭火里的父亲,那个扼住妹妹咽喉撕开裙子的父亲……直到很多年后,一个父亲的小小复制品长大了。
诺亚不自在地后退一步,移开视线,“去洗个脸吧。”
阿诺米斯终于喘过气来,抬起头时,诺亚头也不回走远了。
这次无疾而终的出逃造成了很大的打击,以至于阿诺米斯洗完脸往回走时,茫茫然走错了帐篷。其实这也不能全怪他,因为帝国的标准化做得实在太好了,每座帐篷看起来都差不多,实在分辨不出哪里对哪里。
他刚一进去就知道走错了,因为一个白袍的牧师杵在那里,两脚内八,膝盖相碰,双手捂着腚,跟这个闯入的魔族面面相觑。
“对不起打扰了……”阿诺米斯默默退出去。
“你来得正好!”牧师眼中绽出异样神采,他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眼看就要喷射。他抓住阿诺米斯塞进小隔间。好像是个临时的告解室,两个隔间连在一起,中间有木头的网栅隔开。“你就待在这里,什么都不用说,听就行了!”
“喂!不对吧!我是魔族啊!”
“魔族也是女神的造物,合乎规矩!”牧师信誓旦旦。
这就涉及到神学理论之争了。按照流传最广泛的教义,世界混沌,然后秩序诞生,秩序女神乃是最初且唯一的真神,其余神祇都是她的千面化身。然而,这个教义卡出一个非常诡异的Bug:混沌女神是不是秩序女神的化身?如果是,意味着魔族也是女神造物,理应与人类一样行走在大地之上;如果不是……那秩序女神就不是唯一真神。
虽然秩序教会陆陆续续又打了不少补丁……反正越补Bug越多……总之就是最终解释权归教会所有,我说你是你就是.jpg
一声更响的咕噜声,牧师连蹦带跳窜走了。
魔王:“……”
魔王坐在小小的告解室里,可怜弱小又无助。犹豫了不到一秒,他立刻站起来跑路,可忽然有人在隔壁的小房间坐下,在胸膛比划了个圣十字。
快住手!不要说任何秘密!我一点也不想听!
难捱的沉默弥漫,片刻后,对面开始倾诉:“维斯塔在上,我有一个朋友,他工作很忙没有时间,所以拜托我来代为忏悔……”
阿诺米斯:喂!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面对神明的时候诚实一点啊!
“是这样的,我那个朋友,从小就在教会当童工,后来又在帝国的某位大人物手下打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勤勤恳恳卖命,简直是典范中的典范、劳模中的劳模!见缝插针摸鱼这种事更是不存在的!不仅如此,他还经常加班,没有三倍加班费就算了,连基本工资都经常被扣……这么多年甚至都没升过职!”
阿诺米斯:忏悔的时候不要擅自美化自己啊!
“总之,最近另一位大人物开出了无法拒绝的条件,如果我……我那个朋友选择跳槽,也是人之常情吧?”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你到底在搞什么啊勇者!刚刚还叫我听奥古斯都的话……怎么你先叛变了啊!!!
可能是察觉到气氛的尴尬,对面的诺亚咳了一下,清了清喉咙又道:“容我澄清一下,那个朋友这么做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他妹妹。根据圣典,为他人做出牺牲者,乃义人。这是无可指摘的崇高行为。”
阿诺米斯眼神死了:你都有结论了还来问……
等等、等等……刚刚诺亚说了什么?他真有个妹妹?阿诺米斯吃了一惊,瞬间联想到『慈爱』,那个能修改别人记忆的勇者……不,也不能这样下定论。说实话他有点脸盲,金发碧眼在他眼里看起来都差不多,并不能证明诺亚妹妹就是『慈爱』……但还是要谨慎一点,有机会慢慢打听吧……
“维斯塔,我朋友自知此罪深重,无意辩解。但我也知道,你是宽容且仁慈的。如果你愿意原谅他,请就此保持沉默。如果他真的罪无可恕,请你降下审判的神迹……我数三秒……你原谅我了?太好了!赞美维斯塔之名,我永远是你忠实的信徒!”
诺亚进来坐下忏悔了不到五分钟,心满意足离去了。
阿诺米斯默默捂脸……你们到底把女神当什么啊!
好可怕!真的好可怕!又知道了一个根本不想知道的秘密……果然还是跑路吧!
可还没等阿诺米斯躬着身子悄悄溜走,对面隔间的门又被打开,另一个人坐下。对方坐下时动作微僵,似乎是感觉到板凳的余温,看起来是不喜欢跟别人共用物件的性格。
无论如何,那人还是开始了他的忏悔。
“我有一个部下……”奥古斯都斟酌词句,忽然听到网格对面疯狂的咳嗽声。他微微皱眉,嫌弃地往后挪了一点,又继续说:“最近我得到一些不好的消息,这个部下可能有背叛我的倾向。参谋官向我提议,或许我应该先下手为强……”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瞳孔地震:你俩的忏悔怎么还能接上的?
“无稽之谈!说什么军团长跟我的妻子有染……真是无聊的谣言,我那弟弟还真喜欢搞这种小把戏。”奥古斯都冷笑一声,“我的妻子忠贞不二,我的朋友诚实可靠……认识那么多年了,如果没有十足的信任,我怎么会任命他为第一军团的军团长?”
原来讲的不是诺亚的事……阿诺米斯也悄悄松了口气。
不,不对。如果不去算诺亚的账,奥古斯都现在就危了啊!……不过奥古斯都危了跟他有什么关系?不是正好跑路吗?
阿诺米斯顿时陷入道德困境。
那头的奥古斯都这才徐徐展开正题:“但是我也不能放任流言,这会导致军心不稳。出于各方面考虑,我打算把一个女儿嫁给他,证明我们的友谊无懈可击。”
阿诺米斯:是该忏悔啊!你家小姑娘才三岁吧!你这个大奸大恶的P社玩家!
“我的大女儿就很合适。”奥古斯都接着说,原来他不止一个女儿,“美丽端庄,高贵优雅,最重要的是已经嫁到外地去,还生了个孩子。如果把她嫁给阿格里帕军团长,一定能生出更多优秀的继承人,巩固我们之间的联盟……唯一的问题就是她不肯跟现在的丈夫离婚,还说什么他们是真爱。这不应当。所以我打算让她的前夫意外去世。”
阿诺米斯:不是……人家还不是前夫啊!不要随随便便变成前夫啊!!!
“维斯塔,我要向你忏悔。”奥古斯都骄傲地说,“虽然我那前女婿,懦弱、愚蠢、无能、除了出身一无是处……但毕竟是条生命……等等,仔细想想,让女儿摆脱那样一个废物也不是坏事……算了,不忏悔了。这是好事一件!”
奥古斯都熟练地哄好自己,神清气爽,扬长而去。
阿诺米斯:……
好可怕!这个人有一套自己的世界观!他觉得世界是围着他转的!
短短十分钟不到,阿诺米斯接连遭受沉重打击,心态苍老得仿佛经历了一个世纪。合着人类的逆天程度跟魔族不相上下啊!早该想到的!这片大陆的优秀匹配机制……真是从不让人失望啊!
他默默地捂着脸,半天提不起勇气走出去。实在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两朵奇葩。
一只谨慎的手敲了敲隔壁告解室的门。
帝国军的参谋官推门而入。此人笑眯眯的,像只狡猾的狐狸,除了后退的发际线,再没有任何弱点了。他先是谨慎地放了一个防窃听的小魔法,然后检查了座位下方是否有魔法道具,最后还把坐垫拆开仔细摸索。
做完这一切,参谋官看向他们之间的窗格,“介意我检查下你那边吗?”
……啊啊啊!要死要死!
没有任何反驳的机会,参谋官光速扒开这边的门。阿诺米斯下意识挡脸,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对方并没有看见他。
因为参谋官头上套着个麻袋。
“我懂我懂,缄默原则,参与的双方都不能暴露身份,不然谁还敢来忏悔。”参谋官递过来一个麻袋,示意阿诺米斯也套上,“还要搜下身,配合下。”他窸窸窣窣摸索了半天,确信没有任何监听的可能,这才心满意足回到自己的位置。
咚!的一声,麻袋头撞上门框,参谋官暗骂一声,摸索着关上门。
“好了,我们开始吧。”参谋官清了清喉咙,“是这样的,我忏悔,我最近给朋友造了很多小黄谣,包括但不限于:绿帽子,卖沟子,逛窑子……”
伴随着参谋官张弛有度、娓娓道来的介绍,阿诺米斯只觉得认知逐渐刷新,一个崭新的世界正向他敞开大门……原来人类文明如此高深,如此厚重,有这么多的修辞和黑话……他逐渐理解了一切……个鬼啊!
出现了!凶手出现了!
原来是你造的谣啊!你跟奥古斯都有仇是吧!真正的小黑子还得是你啊!
参谋官轻咳一声,似乎也有点愧疚,但不多。他理直气壮道:“但我这么做是有理由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那位朋友。最近他在跟他弟争夺家产,对方散布了一个非常不利的情报:他们的家产是两百年前从别的家族手里抢的[1],所以没资格往下传;但是他弟的母系血统恰好来自那个家族,继承起来堂堂正正。”
阿诺米斯茫然:……这跟你造小黄谣的关系是?
“要知道,在舆论战中,解释是没有意义的。人们只会记住那些碎片的、荒诞的、低俗的东西,一千句解释抵不过一个黄段子。”参谋官翘起二郎腿,脚尖得意地晃动,“所以,我要用一千个无伤大雅的谎言,去掩盖那唯一致命的真相。”
众声喧哗,一千只乌鸦在聒噪,于是再也没有人听见最初的声音。
“不过,卖沟子好像是有点不妥……”参谋官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只是卖沟子不妥吗?哪怕有一个地方是妥的吗?”阿诺米斯在心里尖叫,“你才是二皇子派来黑大皇子的吧!”
“可能买沟子比较符合他的形象,更有说服力,我想想……买谁的沟子比较劲爆……其实我很看好诺亚那小子,脸长得好,又有教会背景,这样的禁断故事会很有话题度……但如果闹太大教会找上门就不好了……或者该找个无依无靠、报复不到我头上的家伙……”
参谋官思索片刻,一拍大腿,眼中绽出一道精光——
“妥了!买魔王的沟子!”
哪里都不妥啊!!!
阿诺米斯下意识伸出手,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参谋官推开门,步履轻快、心情轻松,哼着走音的小调儿走远了。有毒吧这人!这种人活着就是在亵渎女神吧!绝对是吧!好想用麻袋盖住他暴打一顿啊!
在魔王的可持续性崩溃中,最后一名访客悄然落座。
那是一名军医,曾经在帐篷里为魔王看诊,还因此碎了最后一副眼镜。他摘下这副滑稽的眼镜,低垂的眼睫下,一寸一寸绽出刀锋般的瞳光。他并没有近视,眼镜只是伪装……为了遮挡他那双魔族的竖瞳!
“你的身体没事了吗?”隔着窗格,他淡淡地问,像是久别重逢的故人。
“还好……?”阿诺米斯下意识说。然后捂住嘴。
军医沉默片刻,就在那一瞬间,他确信阿诺米斯失忆了,因为对方没有听出那个问题真正的含义。既然如此,就没必要暴露自己的身份了,徒增麻烦。他重新戴上眼镜,又说:“来都来了,走个流程吧。我要忏悔,其实我不是医生,专业也跟医学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在乡下别墅度假,忽然被抓过来,说要救治一个魔族。”
“?”
“我跟他们强调了,隔行如隔山。就算同在医学范畴里,不同的细分领域也天差地别,一个传染病医生,和一个血液病医生,两者之间几乎没有共同点。更何况,我只是解剖过很多魔族而已。”
“???”
“总之,我一边翻书,一边抢救,可能不小心做对了什么吧,那个魔族活下来了。但是我昨天忽然灵光一闪,想起来一个问题……给那个魔族配药的时候拿错了瓶子,不小心加了鸡矢白。”
“……鸡矢白?”
“就是鸡屎上面白色的部分。”
“……”
阿诺米斯夺门而出,跪在帐篷边大吐特吐。
军医慢悠悠踱出来,站在一旁看了会儿,等阿诺米斯吐完了,才递给他一瓢水。
“初次见面,不知名的魔王。”他说,“我是浮士德[2],来自帝国皇家大学的博物学者。”——
作者有话说:【1】奥古斯都,全名是奥古斯都·尤里乌斯·卡斯特(*5章),来自卡斯特家族。两百年前,这个家族打着净化血统的名号,发动政变,干翻了一个名为提乌斯的家族(*53章)。
【2】浮士德:在50章(*密度计算公式),58章(*力学结构公式)有提及。同时也是一个悄悄登场过的魔族大公爵。
第75章
“第六小队, 编制300人,实到288人,3人腹泻, 5人斗殴,1人被马踢中蛋……”
“第九小队, 编制300人, 实到292人, 7人宿醉,1人试图跟羊发生关系……”
“第十二小队,全灭, 往粪坑里扔火把时引爆了沼气……”
每当一个小队长进行汇报, 军团长阿格里帕的额角就重重一跳, 羽毛笔尖几乎戳穿纸背。这种事本来是首席百夫长代劳的, 但先前军队编制拆分,军团长不得不把信任的下属留在边境。不过好消息是, 军团长最近接到传讯,他的百夫长成功从高卢叛乱中幸存, 正踏上归队的道路。
对方在信使讯息中还提到, 意外截获重要情报,但兹事体大, 只能当面汇报。无论如何, 活着就是好事, 只不过眼下军团长还得被杂事叨扰一段时间……
想象中的军队生涯:挥斥方遒,意气风发,一句命令下去,千万人俱往矣。
实际上的苦逼日常:每天都为非战斗减员愁秃了头。
早年间,当帝国还曾经是共和国的时候, 采用的是义务兵制度。那时候,只有公民和贵族会被征召入伍,因为打仗需要自带装备,只有他们有财产负担得起。这一时期兵源普遍素质较高,读书写字、耍剑弄枪,样样精通。他们服役期较短,通常只有在战争发生时才应召。
而到了帝国时期,募兵制登上舞台,允许下等的自由民和奴隶参军,并且由帝国统一发放装备进行培训。这带来了两项重大变化:其一,军队职业化,训练有素的军人会长期服役,大大增强了军队实力;其二,提供了上升渠道,成功让各个阶级流动起来,为帝国注入新鲜血液。
当然,有利也有弊,由于兵源良莠不齐、各地风俗习惯差异极大,经常出现像这样的非战斗减员。年轻人们血气方刚,你要是不给他们找点事做,他们就会自己把自己作死。
“酗酒的拎出来,鞭二十,扣一个月军饷。在攻下枫丹白露前,绝对禁止饮酒。解散。”军团长摆摆手,一旁的士官收起点名册。
军团长叹了口气,不情不愿走向主帐篷,他已经迟到得太久了。
……但他真的很不想被奥古斯都逼着相亲。
参谋团的人已经到齐,在回形长桌的两侧分别坐下,空气中充满火药气息。帝国人才济济,在座诸位都是行业翘楚,专业中的专业、精英中的精英,每个人都坚称自己的方案才是打破叹息之墙的唯一选择。
“事实证明,『女神的摇篮』牢不可破,我们应该放弃这个思路。”满脸红光的胖子参谋一秒放弃,光速转进, “如果下棋赢不了,我们就掀翻棋盘!”
“怎么说?”奥古斯都虚心请教。
“我们找到了当初的城市规划文件。枫丹白露建立之初,曾发生多起坍塌事件,也因此我们发现了古代文明的遗迹。这意味着城市下方有巨大空穴,如果好好利用,可以一举击沉整座城市!还管它什么摇不摇篮的!派出去的勘探小队已经有了回信,我们找到周边几处地质学薄弱点,只要引爆激起连锁反应……”
“我姑且问一下。”奥古斯都揉了揉眉心,法令纹都变深了,“你知道那是首都吧?也知道那是我家吧?不仅是我家,还是在座诸位的——”
“知道、知道。” 胖子参谋大手一挥,像个雄辩的演说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人不能总看着过去,也得看向未来……等击沉这座腐朽反动的城市,我们会在废墟上建立崭新家园……还能拉动经济发展!”
“你哪个部门的?”奥古斯都问。
“市政局的。”胖子参谋挺起胸膛,“城市规划部门。”
噗的一声笑从后面传来。胖子参谋怒视之,定睛一看,白发红眸,原来是魔王。秉持着“神圣帝国不养闲人”的原则,奥古斯都把他发配去斟茶倒水,还让他穿得像朵红色鸡冠花,以彰显帝国对魔王的绝对支配。
跟败军俘虏没什么好计较的。胖子参谋冷哼一声,忿忿坐下。
“太粗鲁了。”一个矜持的声音说,来自一名瘦子参谋。他施施然起身,向众人点头致意,这才慢条斯理开口:“身为文明的帝国人,理应秉持更高的文明水准。诸位请看这张地图,枫丹白露依水而建,卢孔比河自西向东穿过整座城市。这么大一座城,不可能只靠蓄水池维持运转,必然要从河中汲水。”
“你的意思是……?”奥古斯都有不祥预感。该不会是他想的那样吧。
“我们投毒。”瘦子参谋官比了个割喉的手势,“保证一个不留。”
奥古斯都扶额,“我们是去解放民众,不是去屠杀的。”
“对啊,这不就是解放么?您就说这城解没解开,人放没放出来吧……虽然不是活的……噢。”说到一半,瘦子参谋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大大的眼睛里闪着大大的惶恐。他压低声音,谨慎地问:“对不起我会错意了,所以这次是真的要救人?不是要灭谁的口?”
“……我在你们眼里是这种形象?”奥古斯都凌乱了。
“您看起来就像是可以为了胜利献祭整个户口本,甚至包括自己。”总参谋梅塞纳斯补刀,“嗨呀,没关系,我们都认同这一点才追随您的,放心大胆干!”
在众人或赞同或钦佩的目光中,奥古斯都愈发凌乱。
他真不是什么杀人狂魔……只不过有些人确实必须死 ……就像管理葡萄种植园的园丁,需要定期碾死毛虫和蚜虫;必要的时候,还得剪除病坏孱弱的枝杈,好让营养流向结出硕果的枝条。
这是命运赋予他的权柄,他理应行使它,让世界按照正确的方式运转。
但这跟眼下的攻城战没有任何关系!他吃饱了撑的去屠平民?只要放着不管,围上那么半年几个月的,里面的人也该死绝了,到时候黑锅往二皇子头上一扣,丝毫不会有损于奥古斯都之名……正因为想避免这最坏的结果,才有如今这场会议。
对奥古斯都而言,民众就是资源,没有任何人愿意白白浪费资源。恰恰相反,他还会心疼凭空蒸发的人口。
“或许我们还有一个方案……”总参谋若有所思,望向长桌尽头。
戴着开裂眼镜的浮士德坐在角落,最靠近帐篷门的地方,姿势介于“紧急下班”和“食堂开饭”之间。会议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就坐那儿了,显然是故意缩小存在感,随时准备溜号。
“博物学家浮士德。”参谋官把他点了出来,“帝国皇家大学每年都会提交报告,包括项目资金核算、学术研究成果、应用落地转化……去年和前年,你分别提交了四十多篇论文,还拿到了几十万第纳尔的经费啊。”
“谬赞了。”浮士德扶了扶眼镜,“都是在水论文,蹭点经费什么的,大家都这么干的。”
立刻有几个学者怒目而视。
“其中有几篇是关于遗迹研究的吧?除了城防魔法『女神的摇篮』,遗迹中还出土了攻城魔法『终焉审判之枪』。最强的盾、最强的矛,两者相比,谁会更强?”
“呃,你不会指望我搓出来吧?”浮士德一脸便秘。就像一直在敷衍老板,在做了在做了,实际上只新建了一个空文件夹。现在老板说,诶小浮啊,我看你这手搓核弹的想法挺不错嘛,明天去给甲方搓一个!
搓你个头啊!
“试试嘛,搓不出来也没亏,万一搓出来了呢?”参谋官笑眯眯的。
这时候奥古斯都回过味了,眯起眼睛,不满地敲敲桌子。先摆出两个一看就离谱的假方案,再放出一个差强人意的真方案,这样无论如何能选的只有一个,事情完完全全按照参谋官的想法发展。
“这跟之前那个击沉的区别是?”奥古斯都问。
“看起来攻击范围会比较小,伤亡更加可控。”参谋官答。
“会波及高层建筑。”浮士德疯狂暗示,他一点也不想加班干活,“比如皇宫,比如某些贵族家属。”
家属。奥古斯都心动了。参谋官揶揄他:“您的表情看起来就像在说……我那便宜弟弟也会死?还有这种好事?快快快,我多送几个陪葬的。”
奥古斯都瞪了参谋官一眼,垂眸思索起来。这个决定几乎不用犹豫。于是浮士德知道这锅逃不掉了,他不明显地啧了声,抢先一步站起来,指向阿诺米斯:“我要这个魔族,他对研究有帮助。”
顶着红色鸡冠花的菜鸟魔王:我?我打女神?真的假的?
“一百年前,魔王艾萨尔降临之时,曾在叹息之墙上轰出裂缝。我需要更多细节。”浮士德解释道。他说得言之凿凿,仿佛他当时就在现场,亲眼看见了那一幕,亲眼看着那个无畏的魔族怒吼……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奥古斯都朝浮士德点头,又朝参谋官摇头。
他郑重澄清了一件事,关于送走自家弟弟的事:“那家伙没有任何价值。就连最卑微的奴隶,也不需要给他陪葬。”
……
“不值得?不值得?他是个什么东西,敢说我不值得!”
二皇子面容扭曲,恶狠狠地砸出纸团。宰相连忙快步走下台阶,捡起被捏圆揉皱的纸团,小心展开复原。那是一张写满了情报的羊皮纸,小字密密麻麻,发生在几十公里外的军营里的对话,竟无一遗漏呈现在他们面前!
正面打不过,就只能走盘外招。
高端的战争往往以朴实无华的形象呈现——狼·人·杀。
“不就是皇帝么……不就是血统么……他当得,我当不得?”二皇子气喘吁吁,眼睛瞪得像甲亢患者,他猛地揪住宰相的衣领,“你说会赢的!你说我是众望所归,只要登上城墙振臂一挥,就有千万人群响应……为什么还没有人来支援?就应该包抄他们,把那群逆臣贼子统统杀光!”
宰相老脸一皱,连忙举手安抚道:“会来的,会来的。只是还需要时间。”
二皇子瞪了他一眼,扔下宰相,坐回王座上,拿起一杯罂粟花奶。宰相苦着脸揉了揉脖子。本想着小殿下年纪轻轻,是先皇的老来得子,这种毛毛躁躁的年轻人最容易操纵……可没想到是个随时爆炸的精神病!
“我受够了。我要他死!我要他死!”
“快了快了,我们的间谍很快就——”
杯子咚的一声砸中额头。宰相脑瓜子嗡嗡嗡,原地转了几圈,等站稳的时候,只见一柄宫廷细剑正抵着咽喉。他咕咚咽了几口唾沫,只听见二皇子一字一顿:“我不要很快。你说太多遍了。我要他马上死!马上!他不死,你就死!”
宰相没办法了。把柄被攥的勇者诺亚迟迟不动手,已经等不及了。宰相从牙缝里艰难挤出几个字,“血源诅咒……我们可以用血源诅咒!”
闻言,二皇子手一松,豁然开朗。是了,还有血源诅咒!只要以血亲的生命为代价施咒,血脉牵引着死亡降临,即便有女神庇护,也很难逃过这恶毒的刺杀。并且,他们手上正有一位瓦雷妮亚小公主。
二皇子还记得剁掉手指时的惨叫声,可她凶狠地瞪着他,愣是没流出一滴眼泪。他恨极了那双与兄长如出一辙的眼睛,咬牙切齿问,你怎么不哭?快哭啊!小公主却啐了他一脸唾沫:“不哭!奥古斯都的女儿绝对不哭!”……气得他一掌将她掴倒。
二皇子冷哼了声,快步前往地牢。
就在众人离开后不久,寂静的王座厅里,从悬挂着的红色帷幔中,悄悄垂下来一条银白色的龙尾。那条尾巴灵活一卷,把装着牛奶的分酒壶卷上去,龙魔女低头嗅了嗅,又惊喜地舔了两口……太好了!是鲜奶!但是上面飘着奇怪的花瓣……不过刚刚那个人类也喝了,应该问题不大吧?总比孩子饿死强吧?
法斯特简单转动了一下小脑瓜,又简单地停止了思考。
祂用尾巴卷着黄金壶,兜里揣着油汪汪的孔雀肉和小蛋挞,利爪深深嵌进墙体,迅速且轻巧地翻出皇宫。祂完全没注意听刚刚那俩人说了什么,只哼着快乐的小调,快速往藏着婴儿的地方赶。
祂经过飘着浮尸的臭水沟,经过空荡荡的面包工坊,经过沿街躺倒的难民。他们肚子鼓胀,四肢却枯瘦如麻杆,眼里蒙着一层呆滞的阴翳,茫茫然徘徊在死亡与美梦之间。
法斯特加速几步跳上银杏树梢,瞳孔骤缩,祂挂在这里的婴儿襁褓不见了。
……
诺亚背对着帐篷,听里面传来拧毛巾和擦拭身体的声音,知道过不久奥古斯都就要出来,再次被卫兵环绕了。
其实还蛮搞笑的,以前也不是没有死得稀奇古怪的君主。有拉屎太用力崩裂了血管死的(乔治二世),有被路过的猴子随手一抓感染死的(亚历山大一世),有觉得七鳃鳗太好吃吃撑死的(亨利一世)……如今,奥古斯都马上就要加入豪华大餐,荣升为在泡澡时暴毙的皇帝……噢,严格来说他还没继位,还是个万年待机的大皇子。
诺亚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
有一次,他刚张开口,就有侍从端上一盘鹌鹑,罕见地为他们分餐。一般都是自取的。他食不知味地咀嚼,忽然磕到硬物,吐出来一看,是半颗人类的门牙。小时候妹妹被父亲一掌掴倒,满嘴是血,哇哇大哭。他抱起她,看见门牙被磕掉半颗。女仆怜悯地说,哎呀糟了破相了,长大了该怎么嫁出去……可妹妹却噗嗤一下笑了,又哭又笑,滑稽极了,却开心地说:“那我就可以永远跟哥哥在一起啦。”
他扔下餐盘追出去,可等他追到那名侍从时,对方已经卷入一场意外的斗殴,被路过的士兵一锤砸死了。
火把映照在诺亚年轻的脸上。军营里人来人往、人声鼎沸,还有远方一千盏一万盏灯火亮起,等待远行的游子归家。他们都在期待奥古斯都的胜利,期待着回家的那一刻,这个事实让诺亚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原来无论拥有怎样的力量,他还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想抓住的东西一件也抓不住。
要动手吗?要动手吗!……就像当初刺穿那个男人的胸膛!
诺亚拔出短匕,寒芒如练,映照出一双黯淡的眼瞳。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想得到什么,就必须失去什么。刃尖掉转,对准自己的咽喉。算了,本来也活不久了,就当提前兑现诺言,将自己的余生全部献给奥古斯都。
真不甘心啊。诺亚忽然咬牙,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心底里的那点不甘心,如火花转瞬即逝。
“你要更相信奥古斯都一点啊。”阿诺米斯握住他的手,轻声说,“不是已经决定了吗?把你的一切都交给他?那就贯彻到底吧。”
诺亚愣愣地看着魔王的红眸,心底熄灭的那点火焰,忽然熊熊燃烧!
第76章
“相信当初做出了选择的自己。”阿诺米斯深情款款, 气质介乎于人生导师与保健品推销员之间,“骰子已经掷下,就不要再后悔。”
诺亚沉默片刻, 缓缓回握住魔王的手……手套,他的眉宇舒展, 眼眸含笑如初春的一汪湖水。魔王心道不妙, 悄悄往后挪移, 被诺亚一个用力拽回来。极具攻击性的美貌放大在眼前,吓得他心脏错跳一拍。
“真是的,连这种时候也不能放松啊。”勇者慢慢掰开魔王的手指, 一把小钥匙掉落, 原来阿诺米斯趁机偷了钥匙。
“那个!那那那……那个是什么!”阿诺米斯忽然结结巴巴指向诺亚身后。
“太假了!你以为我会上当吗!”诺亚忍不住槽道。
可魔王看起来真的很紧张。诺亚迟疑了。这个人就连面对奥古斯都也不曾流露惧色, 此刻却紧张得仿佛看见了一百个屁精蓄势待发。诺亚又想到, 魔王明明可以等到最后才出现捡漏的,却还是选择站出来……这让他的心软了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淦!
诺亚垮着个脸转回来,却发现阿诺米斯脸色苍白。他意识到不对, 伸手探向对方后颈, 脉搏太快、温度太低了。
“看到什么了?”诺亚低声问。
“一个小孩。”阿诺米斯颤抖了,指着那东西前进的方向, “一个血做的小孩。”
彻骨的寒冷从心底升腾起, 阿诺米斯几乎不敢看那边。曾经有人打猎带回来一只兔子, 倒挂在城堡庭院里放血扒皮,那是死的,所以他只觉得真香。可这个血人……这个面目模糊的孩子……她是活的。
一步一个血脚印,缀连成一条通往奥古斯都的道路。
“不好!”诺亚脸色一变,显然是想到了小公主, “血源诅咒!”
顾不得那么多了。诺亚刺啦一声划开帐篷,破墙而入,结果切口不太利落,阿诺米斯跨过去的时候脚一绊摔了个狗吃屎。温暖的室内有水汽缭绕,朦朦胧胧的,魔王吃痛爬起来,恰对上某人的坦荡荡的**。嗨呀,真是毛发浓密、英姿勃发,听说这种人欲望强烈,有着常人所不能及的野心!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啊啊啊我不干净了!!!
奥古斯都居高临下,坦坦荡荡,睥睨这俩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甚至都没有挡一下的意思。哼,他从来是个堂堂正正的男人,从头到脚没有一丝见不得人的,哪怕被全天下看尽又如何!
“你倒是穿衣服啊!”阿诺米斯崩溃了。
“别搞错了。”奥古斯都严肃指正,“是你们闯进来,该滚的是你们才对!”
马上有仆从为奥古斯都裹上毛巾。正当此时,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惧爬上后背,阿诺米斯与奥古斯都同时回头,恰与染血的孩子对上视线。
他们头一次在奥古斯都脸上看见如此丰富的表情,疑惑、茫然、震惊、不敢相信……暴怒。最后是微不可见的痛心。这不应当。皇帝可以是威严的,神秘的,冷酷的,残暴的,怒杀千人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唯独不能是有感情的。有了感情就会变成人。人这种生物太过软弱,是没有办法成为皇帝的。
奥古斯都往前走了一步。
诺亚挡在奥古斯都身前,面朝那看不见的东西,开始第一声倒数。七。
所谓的血源诅咒就是这样的东西,唯有将死之人得以瞥见真容。所有遭诅咒者都描述了相同的景象:他们看到血凝聚成的亲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带着冰霜与死亡。一旦对上视线,生命便只剩下七秒。无论使用什么方法,传送魔法、防壁魔法、生命魔法……都无法逆转这个过程。
诺亚从二人视线的交叉点判断出诅咒的位置,手一扬投出匕首。六。
“穿过去了!”阿诺米斯喊。五。
诺亚手搭上剑柄,拔出横挂于腰间的大剑,利落两个大回旋,激活的炼金回路沿着剑身蔓延,铮鸣如战鼓。四。
大剑劈下,却只是穿过一道虚影,重重劈进地里。三。
鲜血小人融进诺亚的身体,又像梅雨季的水雾一样,淅沥沥从后背渗出来。顷刻间,诺亚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呼出来的气体几乎凝结成冰晶粉尘,扑簌簌坠地。二。
诅咒站在奥古斯都面前,仰望这个山一样高大的父亲,伸出双手。一。
却毋庸置疑地、无法再前进一步!
奥古斯都吃惊地看着魔王,只见对方抓住了血人,抓住了这无解的、必中的、即死的诅咒!他怎么做到的?他怎么可能做到?!
魔王面色凝重,心里疯狂刷屏:啊啊啊!是软的!软的!就像下河摸鱼一脚踩进淤泥里,泥沙夹杂着腐烂的水草从脚趾间挤出来……好恶心啊啊啊!!!
“爸爸。”血人忽然张开口,发出拟人的怪声,“疼。”
奥古斯都却已经冷静下来,冷笑道:“无聊的把戏。区区诅咒,也妄想阻挡我的道路?”他忽然上前一步,单膝跪下,用力抱住血人,“哪有父亲怕孩子的道理!”
……你这根本没冷静啊!
就在那个瞬间,就在诅咒要将奥古斯都的生命吸食殆尽的瞬间,忽的响起一声沉闷的锐器穿刺声。所有人都愣住了,有侍从捂住嘴,惊恐从指缝间泄漏出来。原来是诺亚捡起匕首,一个干脆利落的回首掏,刺进了奥古斯都的胸膛。
啊?阿诺米斯人傻了。什么超绝战斗民族救援?人质已被击毙,快向我方投降?
“你——”奥古斯都的声音淹没在血沫中。
他的胸膛像潮湿的青苔地,轻轻一压,血流如注,一条笔直的红线自上而下裂开。银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诺亚,再没有说一个字,头一歪倒在了地上。似乎是目标消失的缘故,血源诅咒一点一点散去,如飞灰般消失在空气里。
魔王默然捂脸,不忍直视……这坦荡荡的奇男子的毛巾掉了。
“呼——”诺亚擦了擦额头,一副“虽然什么都没干,但真是辛苦我自己了”的欠抽表情。
直到这时,才陆陆续续有人反应过来,一拨人冲上去救治殿下,另一拨摁倒叛变的勇者将其缴械。阿诺米斯正要给他们让道呢,也被一并摁住。他大吼一声:“我是来蹭饭的!你们干什么!”立刻就有两根长矛左右交叉,贴着后颈刺进地里,魔王顿时噤了声。
“吃牢饭去吧!”有人冷冷地说。
……以上,就是魔王吃牢饭的全过程。
阿诺米斯蹲在牢房的角落里,神情幽怨,气氛哀伤。前几天当俘虏的时候,至少还能跟人关一笼,现在直接跟待宰的牲畜坐一桌。隔壁笼的山羊还不老实,老用角顶他,烦死了。
“往好处想,帝国是个法治国家,不存在挟私报复,一切依法办事。”诺亚安慰道。
“那往坏处想呢?”魔王迟疑。
“谋杀贵族是死刑。”诺亚即答。
“……”魔王砸吧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对味,“你怎么一点都不紧张?我懂了,一定有退路是吧!我看你牛逼轰轰的,甚至吊打我们家大公爵,想必从这里跑出去轻而易举……现在投靠魔族还来得及,你带我走,回去也给你封个公爵!”
诺亚看着魔王语无伦次的样子,只觉得好玩,摊手道:“那倒没有。只不过,长远来看,人总是要死的。干我们这行的,手上沾了那么多的血,总不会想着善终吧?出来混总是要还的。”
“喂!哪来的‘我们’?”阿诺米斯悲愤不已,怎么就跟这凶手相提并论了,“我又没杀过人……我连晚餐的大鹅都没杀过!”
诺亚一愣。
魔王却已经抓住他,拼命摇晃,晃得脑浆都快匀了,“你快去解释!快说我是路过的,跟这件事没有关系!”
“可以是可以……”诺亚举手,“但你觉得他们会信吗?”
“可恶,你作死的时候别连累我啊!”
谴责没能继续下去,凌乱的脚步声靠近。一支帝国小队来到牢笼前,火把照耀,众人的影子往四面八方蔓延。为首的是刑讯官乌苏拉,身姿挺拔、英姿飒爽,好帅一姐们……就是平时的工作比较黑暗,她负责把活人钉上十字、在脚下架个火堆,又或者请人泡泡澡,头朝下的那种……也正是因为这种暗黑风格,在台伯河攻防战的时候,不小心把新兵蛋子吓得炸了水坝……
她抖开卷轴,就着摇曳的火光宣读,语气平淡毫无起伏:“根据指控,罪人犯下如下罪行:刺杀王驾、破坏公物、猥亵帝国最高统治者……”
“这是能相提并论的吗?!”阿诺米斯目瞪口呆。她是怎么绷住的?怎么一字一句认真说出“猥亵奥古斯都”这种逆天台词的……只有面瘫才不会笑场吧!
“要否认吗?”刑讯官淡淡地问。
“不否认。”诺亚回答。
“你倒是否认一下啊!”阿诺米斯抓狂。至少把猥亵给否了啊!
刑讯官点点头,“谢谢配合。这样就方便了,刚好跟其他犯人一起处刑,省了一趟班次。根据帝国法律,数罪并罚取最高刑,在正义女神朱提提亚的见证下——绞刑,立即执行。”
没有辩驳的机会,士兵一拥而上,给两名罪犯头套麻袋,簇拥着他们走向绞刑架。诺亚竟然笑了起来,隔着麻袋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我们都要死了,想好遗言了吗?可别像上次那样,说什么‘你们噶蛋的时候有麻醉吗’,魔王的遗言要更威严些!”
“……没有猥亵。”阿诺米斯苍白无力地说。
诺亚放声大笑。
罪人站上行刑台,脖子上套着绞索,脚腕上系着重石,等脚下的踏板一敞开,重力便会将他们的颈椎拉断。有渡鸦停驻在绞刑架上,等待啄食罪人的眼睛。
等待死亡的五分钟里,阿诺米斯还是没什么真实感。怎么就要死了?怎么就要死了!这就像你在《老头环》里肝了两百多个小时,苟得跟个孙子似的,终于丝血反杀打倒了魔像,正准备摆个姿势拍照呢……忽然被一只路过的山羊创死!
可还能怎么办?倒是可以考虑用手抓住绞索,配合一下,吊在这里装死。只是想来帝国有一套完善的处刑流程,待会肯定还要验尸的,别一转攻势换成更恐怖的死法吧,说实话颈椎脱臼还挺人道的……
阿诺米斯沮丧地站着,倒数自己的心跳,怦咚怦咚。忽然的,他的耳边响起了声音。他抬起头四下张望,可惜只能从麻袋的缝隙里看到火把摇曳。
『活下去。』有人对他说。
是塞列奴吗?不,不全是,声音来自更加遥远的过去,像胎儿在羊水里听见的回响。纯白的实验室里死寂一片,所有工作人员被屠戮殆尽,鲜花妖娆地绽开在墙壁上,仔细一看,密密麻麻全都是带血的掌印。是他们,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是照片上的那群年轻人,是那群抱起他、用胡子扎他、用口红蹭他的年轻人。
人类实在是太渺小了。像误以为春天到来的花,遇上残酷的寒潮,一夜之间枯萎死去。死得那么潦草,那么无用。
死人堆里,忽然有一个工作人员摇摇晃晃爬起来。其他人用身体掩护了她,危机降临之际,他们仍想着把消息传递出去,哪怕只有一个人活下来也好。可还是不够,她几乎被斩成了两截,内脏稀里哗啦流了一地,只比他们多活上十几秒……可正是这十几秒,足够她在剧痛中伸出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按下某个开关。
『活下去,■ ……』她的声音清晰起来,威严得像造物主命令她的造物,可又柔情得像母亲轻唤孩子,『不惜一切代价……活下去!』
刑讯官乌苏拉拔出马刀,劈断机关绳,踏板一空,数名罪人应声坠落。
魔王和勇者跌到行刑台下,摔了个屁股墩。真正被处刑的犯人在他们上方摇晃,像跳舞一样动来荡去……原来一切都只是障眼法,为了营造这两人被处刑的假象。
诺亚熟练地挣脱镣铐,摘下套头麻袋,见一旁魔王还呆呆坐着,顺手帮他一摘……却看到了流泪的眼睛。“不至于吧……”诺亚罕见地尴尬起来,抓抓头发移开视线,“我以为你看出来了,在配合我们玩呢……”他转回来,弯下腰,像个讨人厌的青春期小屁孩一样挥挥手,“不会吧?真哭啦?要我肩膀借给你吗?”
阿诺米斯默默抓住诺亚的衣角……然后狠狠擤了把鼻涕,头也不回地走了。
诺亚耸肩,快步跟上。
当他们掀开行军帐篷的门帘时,奥古斯都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主位上……甚至穿好了衣服!一想到这货装死的时候,还忍着毛巾掉落的尴尬,阿诺米斯就觉得无法直视。
参谋官梅塞纳斯已恭候良久,一秒也不曾浪费,直接切入正题:“对外,我们宣称勇者刺杀殿下,殿下伤重濒死,勇者已被关押处刑。这样人质的安危得以保证,同时,短期内对方也不会再激活血源诅咒,公主殿下应该暂时无恙。你们要注意,短期不要出现在公众视野中。”
这一切都是个临时起意的计划。血源诅咒当前,勇者被胁迫在后,对奥古斯都而言本该是个必死之局。可妙就妙在……两件事凑在了一起。
事实上,心脏并不是一个完美的实心球体,它是内外两层的,外层是一个名为“心包”的薄膜结构。只要“刺杀”足够精确,刺穿外层而不伤及内层,人是不会死的。如此精细的操作,几乎不可能办到……但执行的人是诺亚。
他是教会制造出来的人体兵器,是几百几千个孩子中唯一活下来的个体。有太多的孩子在他眼前挣扎死去,像肉铺里挂着的一扇扇羔羊,流水线一样从大理石台上被推下去。他对实验、死亡还有人体结构再熟悉不过。
“对内,则进行情报管控。”参谋官又说, “我们把人群分成不同的组别,每一组都提供不同的情报。根据敌人的应对策略,很快就能找到混在我们当中的间谍。”
他被这场刺杀事件深深激怒了,交叉着双手,冷笑道:“不就是情报战么。他们有间谍,我们也有。”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传来一声重响。
众人皆寂,对视几眼,目光落在目前还算能自由行动的刑讯官身上。乌苏拉点点头,拔出马刀,气势汹汹地莽出去,又更加气势汹汹莽回来。冷淡的面孔被暴怒所扭曲,她抬起手,手里提着一颗在外面捡到的人头,轻轻放在桌上。
参谋官一下僵住了。
那是一颗被盐腌渍过的人头。有时候,如果斩获了敌军将领,又没有条件保存战利品(尸体),他们会选择砍下头颅腌渍。眼前的这颗头,想必已经密封在瓫里多日,一直藏在军营里,就等着合适的时间扔出来,贴脸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这颗头正是……他们潜伏在敌营中的情报人员。
参谋官的心沉了下去,头一次感到茫然无措。这不应当。一直以来,他们都是单线联系的,参谋官这边从不会主动发起任何交流,按理说不存在暴露的可能性……可这颗头就在这里,赤裸裸的挑衅,敌方只想用这种方式告知:你们的情报系统漏得跟筛子似的,对我们而言,完全透明。
“这不应当。”参谋官动摇了,这台缜密的帝国机器正在高速运转,其中却传来咔咔的卡壳声,“知道这条线的人就那么几个,都是信得过的人。”他抬起头,环视帐篷里的众人,视线依次掠过军团长、刑讯官、勇者等人。
“阿格里帕?不可能,都已经是军团长了,叛变也得不到好处。更何况是个老光棍,赤条条的,想威胁都捏不住把柄。”
“喂!”军团长抗议。
“乌苏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什么眼光?不会错的!更何况你小时候还踢过二殿下的蛋,不共戴天之仇啊!”
“……”刑讯官默默移开视线。
“诺亚?更不可能,我早知道毛都没长齐的小鬼靠不住,告诉你的全是假情报。你们年轻人啊,还是要学习一个。记住了,我这是聪明绝顶,是人生在前进,发际线后退什么的……不存在的!”
“滚啊!”勇者无语了。
思来想去,参谋官的视线跳过魔王,落在大皇子身上。排除了其他所有可能,剩下的就算再离谱,也只能是真相。参谋官交握着双手,身子微微前倾,严肃地问:“殿下,老实交代,您是不是二殿下派来的间谍?”
奥古斯都:……
奥古斯都:???
“到此为止。”奥古斯都大手一挥,制止了这胡来的闹剧。动作太大,被牵扯到的伤口让他咳了起来,军装下仍渗着血。他摆摆手挥退了侍从,绷直背,嘴角抿出一道冷峻的弧度。“没什么大不了的,正因为正面战场赢不了,他们才玩这种无聊的小把戏。没必要纠结,继续按原定的计划推进——用绝对的力量,击溃反贼!”
你有情报优势又如何?我有绝对的实力……堂堂正正,以力破巧!
这个议题结束,奥古斯都却还有别的话要说。他站起来,走向魔王,神色是罕见的柔和。“你救了我的命。也救了我孩子的命。若罪行得不到惩罚,若功劳得不到嘉奖,若人才得不到提拔,我的统治也难以维系。因此,我要赏赐你——”
“不不不……不用了。”阿诺米斯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奥古斯都的眼神好似在欣赏什么古董瓷器,太可怕了,还不如看魔族蛮子的眼神。
“不必自卑。即使是魔族,也有被奖励的权利。”奥古斯都慷慨地说,“况且身为魔族也有优势,你是在场唯一一个没有通敌嫌疑的……我将重任交给你,由你去调查情报泄露的渠道!”
“好好干!”奥古斯都重重拍打魔王的肩膀,牛逼轰轰的。
“……”阿诺米斯陷入沉默。
好可怕!好可怕!这是哪门子奖励?你们帝国怎么这样的……怎么给人打白工还算是奖励啊!——
作者有话说:# 塞列奴(土拨鼠尖叫):啊啊啊!!!你们这群臭人类给我家陛下看了什么脏东西啊!!!
第77章
在间谍如火如荼偷军方情报的时候, 学术界也在如火如荼……挖浮士德的墙脚。
道理很简单,每年由财政部门拨给帝国皇家大学的经费是有限的,如果一个组拿的多, 别的组就必然拿的少。如今,浮士德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野人, 被军方委以重任, 拿到了“攻破叹息之墙”这个超级大饼……竟然不分给他们!
本来嘛, 学术这玩意儿,主打一个你来我往,讲究的是人情世故。今天我给你家小孩写封推荐信, 明天你找个学徒带我家小孩耍耍, 论文挂个二作三作……学术造假?没有的事!每一步都合情合理合法, 又不是没干活, 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嘛。况且大家都是这样过来的,祖传课题, 一鱼多吃!
可你一个人把经费都吃了,我们怎么办?你甚至宁愿找个魔族合作, 都不愿意分一杯羹!
真不懂事!一点也不懂尊重传统!学者们建立行业协会、制定统一标准、抬高准入门槛, 一切都是为了帝国的发展。作为回报,也理应从发展的红利中捞到好处, 这才是可持续发展的道理。百万漕工衣食所系, 竟让这么个不懂规矩的野人给搅和了!
虚假的学术研究:阅读文献、撰写基金、实践检验、产研结合, 在纯洁的象牙塔中穷尽世间真理。
真正的学术研究:数据造假、套取经费、拉帮结派、人身攻击,在社会的大染缸里直接腌入味了。
道理是讲不通了,必须出重拳!因此,贵族学派派出了他们的代表。他们用尽所有手段,以“支援研究工作”为由, 硬是往浮士德的团队加塞了那么一个间谍——
爱玫·格雷琴,一只学术吗喽。
爱玫:啊?我当间谍?真的假的?
学术吗喽这个称号是有来历的。吗喽这个词,是某个偏僻行省的土话,意思是猴子。曾经有那么一次,在开组会的时候,爱玫的导师看着她,忍不住摇头叹气,唉,你简直是混进我们组的一只吗喽!爱玫还挺高兴,问是不是像牲口一样吃苦耐劳的意思?导师无助地拍打自己额头,说你每次开会的时候只知道埋头吃香蕉!
“实在不行,找个好人家嫁了吧。”导师骂得诚恳。
话虽这么说,其实导师对她还是很好的,每次组会,桌上的果品甚至多摆几扎香蕉。所以那天夜里,她坐在壁炉前,看了整整一夜的火光。直到晨光熹微,她终于下定决心,捡起闷着暗火的红色木炭。
火灾过后,导师看着她脸上狰狞的伤疤,简直愁秃了头。
“完了完了,这下连嫁都嫁不出去了!”
“你怎么这么笨?笨成这样,讨饭都抢不过别人!”
“见鬼!到底是哪里搞错了?我当初那么看好你,以你的天赋,明明可以做出更多成果,怎么沦落到连吗喽都不如!”
“简直是我学术生涯的污点!唉!”
但其实爱玫觉得这样的生活也蛮好。当个薪水小偷,每天上班摸鱼,混吃等死终其余生……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做个听话的人,小心翼翼把野心、幻想、渴望收敛起来,露出温和无害的一面,这样就能靠着别人的庇护活下去。只要不争不抢、不构成威胁,就没有人在意她。那些学术大佬都是体面人,谁会刻意刁难一只路边的吗喽?甚至还会路过的时候拍拍她的头,展示一下自己的平易近人。
本来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维持下去的。可突兀的那么一天,导师一病不起,课题组转眼分崩离析。爱玫抱着导师的骨灰盒呆呆站着,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只要噩梦醒来,老头就还在那里拍桌子瞪眼,一脸恨铁不成钢。
没有可以依靠的人了。她忽然意识到。想要活下去,必须找一个更大更安全的靠山,正如同一直以来她所做的一样。
可是谁会要她?谁会要一个毫无背景、一事无成、容貌尽毁的老姑娘?虽说不至于沦落到去卖屁股,不过想来也卖不出去……只得铺盖一卷,润回乡下种田。
正当此时,贵族学派向她递出橄榄枝,招揽她来当学术间谍。对方也实在是无人可用了,战争开始前就跑路了一大批,打起来的时候还有一批困在城里……总不能让几个大领导站出来,纡尊降贵给浮士德那乡下小子打下手吧?
爱玫整理了一下束发的绿丝带,扯出少量鬓发遮住烧伤的脸,这才敲响庄园大门。她提着箱子,盯着自己泥泞的鞋,回忆着针对浮士德做的攻略。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错过了,就再也回不到大学里了。
关于浮士德此人,可参考的资料实在是太少。根据档案,只知道他来自不知名的小地方,有公民身份,正儿八经地通过了遴选考试,拜入某个性格孤僻的老炼金术士门下。没过多久那老头就死了,也没留下什么学术遗产,他本来该像爱玫这样泯然众人的……可隔年浮士德就横空出世了一篇《从统计学开始:盔甲工艺改良与发展》[1]。
那可真是一篇划时代的论文啊,就连学术吗喽都有所耳闻。
在传统的研究中,学者们会回收士兵们的盔甲,统计损毁的部位,针对这些缺陷进行强化,通常是胸甲肩甲之类的。但浮士德在论文中简单批判了这一点:只有活着回来的士兵才能上交盔甲,那些损坏部位才会纳入统计……真正的致命部位是统计不到的!因为那些人根本回不来!真正应该强化的是头盔和护颈!
涉及到军队,数据无法作假。在转变研发思路后,士兵的生存率显著提高。在那一年浮士德甚至因此得了圣十字勋章,奠定了他在学术界的地位,还扳倒了先验统计学派,后验统计正式登上历史舞台。
他或许没有刻意去摧毁什么,但在他前进的道路上,所有旧事物注定死去。
合作的请求纷至沓来,又被他一概无视。他只做自己想做的事,只研究自己想研究的东西,极少抛头露面,只有每年产出的论文证明这人还活着。赞美他的人称他是怪物,诋毁他的人咒他上天堂,风暴中心的他却缄默如初。
然而,正是这样惊才艳艳的人物,竟公然邀请一个魔族合作……何等的亵渎!意思是是帝国大学那么多学者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一个魔族么?对于一直宣传人类至上的帝国而言,不亚于鲜血淋漓的一巴掌!
可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这点,爱玫心里竟有点怦怦直跳。
她移动了一下重心,左脚换到右脚,让站麻了的脚稍微歇歇。正当此时,她忽然发现两扇拱门之间轧开了一条小缝,再次打招呼后,她犹犹豫豫钻进去。
天光透落,回形门廊拱卫着庭院,各种标本取代了原本应该是植物的位置,空气里弥漫着防腐香料的味道。她一边按着胸膛一边踮着脚穿行在标本间,有干燥处理后枯萎的器官,有完整剥下来的血管神经……绕到拐角时一不留神撞上了人,连忙低头道歉,“那那那……那个我是学术委员会指派来的……”
没有回应。她悄悄抬眼,立刻伸手捂住作呕的冲动—
在她面前的,竟是一个孕妇的剖面标本!肚子里怀着一个毛茸茸的魔族胎儿!孕妇的脖子上挂着铁制铭牌,刻着名字和生卒年份,她用浑浊的眼球注视这个鲁莽的闯入者。
“来都来了,留下点纪念品吧。”有淡淡的声音身后传来。
“这是哪门子来都来了!”另一个声音尖叫。
爱玫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一扇未掩的门,里面有人争执。是学术争论吗?是了,那些顶尖的天才们,往往也伴随着不为世人所理解的癫狂,她要学会接受这一点,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她敲敲门,探头进去,正看见浮士德扒下魔王的裤子。
爱玫:……
行李箱跌落在地,爱玫双手捂脸,眼睛从张得大大的指缝间看过去。他们在尝试一种……很新的东西?这、这就是学术前沿吗!此等理念果然还是太超前了!只见浮士德压着魔王,几乎把烧杯挤到对方脸上,顶着一张淡漠的脸说出令人绷不住的台词:“快撸。你自己撸还是我来撸?”
“我是来搞科研的!你要干什么!”
“繁殖后代。”浮士德认真地说,“用你的**繁殖出二代魔族,如果有能保持特性的个体,就可以在它们身上进行实验。你是珍贵且唯一的样本,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尝试破坏。”
“这是碳基生物能有的脑回路???”
爱玫愣愣地站在原地。一瞬间,无数知识涌入脑海,从世界混沌到女神创世,从精灵诞生到万物涌现……沧海桑田,斗转星移……世界的真理正向她敞开大门……她悟了,是潜规则!这是潜规则!
也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断了线,这只吗喽大脑一空,推开门大吼一声:“潜、潜规则的话我也可以的!”
浮士德:……
阿诺米斯:?
爱玫:啊啊啊!
浮士德罕见地迟疑了,“那……那你们生一个?”
话音未落,浮士德自己却愣住了。这个伪装成人类的魔族,这个在人类世界度过了漫长岁月的魔族,见证了无数生命诞生又逝去,记忆如同风蚀的雕塑一样面目模糊。可心底里忽然有一幕清晰起来,像有人抹去了玻璃上的尘埃,世界骤然明亮。
『那就生个孩子吧!』
肤色古铜、双眼熔金,黑公主叉着腰站在城墙之巅,狂风中乌发如波涛翻卷。回眸的笑容中,尽是意气风发,蓬勃的生命力满溢出来。她是那么的美,几乎到了惊心动魄的地步,被她揍得鼻青脸肿的人类王子都看呆了,心里怦嗵,怦嗵,仿佛第一次意识到心脏会跳动。
金眼的黑公主伸出手,银眼的白王子怔怔回握,自此定下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在那时候,尚不是浮士德这个身份的魔族,冷眼注视着错误的开端,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
『就让我们的孩子来证明,魔族和人类——』
“生你个头啊!”魔王终于逮到机会,往上一踹,致命打鸡!
再强硬的男人,鸡|儿也是柔软的。
浮士德默默跪倒在地,阿诺米斯手忙脚乱攥着崩掉的裤头,爱玫蹲在一旁捂住脸,失去了面对世界的勇气。听说人的一生中会有三次死亡[2],第一次是生物学意义的死亡,第二次葬礼上社会学意义的死亡,最后一次是被所有人遗忘的死亡。如今这仨儿恨不得直接跳过上述三个步骤,快进到宇宙寂灭末日降临……快把这段记忆从整个世界删掉啊!
此情此景,即使是最狂野外向的e人,也会瞬间化身自闭i人……就没有一个人打算说句话缓解气氛的!
最后还是爱玫脚麻蹲不住了。她捂着脸默默站起来,又捂着脸默默捡起行李箱,最后捂着脸把箱子放到浮士德跟前。看起来打算假装失忆应付过去。她打开箱子的皮扣,揭开箱盖,里面赫然是一颗半羊人的头!
“这……这个是见面礼。”她嗫嚅着说,“他们说您会喜欢这个的。”
人头深吸一口气,猛地睁眼:“快救一下!快救一下啊!”
“啊啊啊!!!”爱玫尖叫。他们只说叫她送个标本,没说是活的啊!
“你你你——!”阿诺米斯惊呆了,“密米尔你怎么在这里!”
“这不是你干的么!”半羊人也很崩溃,“不是你把我栓屁股上的吗!不是你带着我跑来跑去的吗!那天刚一落地,我看附近全是人类,立刻装死……噢本来就是死的……然后你就被带走了,我也不知道被谁捡走了……我还以为再也回不去了(啜泣),就差那么一点点,差一点点就再也见不到玛尔塔了(痛哭流涕)……”
阿诺米斯扶额。好消息是在敌营中成功与队友会合,坏消息是这个队友不仅帮不上忙,还凭空增加了跑路的难度。
奇怪的挂件增加了.jpg
半羊人吸了吸鼻子,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看到还有其他人时心下一惊,看清了浮士德时一阵骇然。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在这里!最坏的情况不过如此,即便以魔族的标准而言,这也是个毫无底线可言的疯子!如果不是这个人,玛尔塔根本不可能怀上孩子,因为密米尔早已下定决心断绝半羊人的血脉,可偏偏他说什么见鬼的保存物种多样性——
“梅菲——”半羊人惊吼。
“嘘。”浮士德竖起食指,眼镜下方,竖瞳像蛇一样微微收缩。
半羊人忽然噤了声,等魔王放下手时,只见到半羊人眨巴着茫然的大眼睛,忘记了自己想说什么——
作者有话说:【1】统计学:参考二战期间沃尔德统计飞机中弹情况的事迹
【2】三次死亡:出自大卫伊格曼的《生命的清单》
# 『贪婪』的梅菲斯特,堂堂登场!此人的抽象程度可谓本书之最!角色设计捏他自《浮士德》中的三个主要角色,梅菲斯特、浮士德、格雷琴。不过《浮士德》这本书我看着很无聊,没仔细看(逃
第78章
“这次行动, 你一共有三个任务。”出发前,贵族学派的人摩挲着红宝石扳指,严肃交待爱玫。
“第一, 优先搜集『终焉审判之枪』的资料,任何形式的都行。原件、拓印、手抄本、成品、半成品……哪怕是最简陋的口述, 也有一定价值。同样是复原遗迹魔法, 他做得, 难道我们做不得?只要我们先做出来,就是我们的成果,谁还管做不出来的失败者?”
“第二, 尽可能拖延他们的研究进度。什么?问我怎么做?方法多的是啊!计算符文的时候算错参数、绘制法阵的时候弄错材料配比、放置魔石的时候搞错输出功率……实在不行, 给他们下点料!慢性的肯定来不及了, 随便搞点泻药什么的应付下吧, 倒也不能死人那么明显。”
“第三,挖掘下浮士德那小子有什么黑料。能做出那么多成果, 屁股底下肯定不干净……万一没黑料怎么办?别开玩笑了,坐在那个位置的, 怎么可能干净……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找到, 那我们就制造黑料。”
倘若阿诺米斯在场,肯定要感慨, 最高端的学术争霸往往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呈现……类比一下, 最高端的商战手段包括但不限于:投毒弄死池子里的锦鲤、用开水浇死发财树、把供奉的关二爷换成奥特曼……
无论如何, 爱玫只能照做,因为她的“黑料”也捏在对方手上。一旦公开她的间谍身份,那就是彻彻底底的社会性死亡,再也没有容身之处了……可是,如果真的这么做, 进度一慢,恐怕城里会饿死更多人吧。
爱玫抿紧嘴唇,只能安慰自己,贵族学派的人也不全是草包。只要有情报支撑,他们也是能很快攻克这个遗迹魔法的。
真奇怪,为什么还会觉得讨厌?明明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接受这个事实了。想要有所成就,就必须狠下心来投身进大染缸里,必须很努力很强大才有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机会,这些操作都是正常的……所以她才潜意识里当一只无所事事的吗喽。
因为,这个世界对普通人而言太困难了。想当一个坏人,可心却不够狠;想当一个好人,却又没有足够的实力。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意义的。
可心底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灰烬余火般的……不甘!
“我在整理文献的时候发现了这个。”爱玫抱着一本线装的牛皮套本小册子,绕过那些姿势怪异的标本,在二楼的落地大窗前找到魔王。对方正把窗格子当白板,在上面写了很多东西,都是看不懂的文字,像在做什么表格统计。爱玫战战兢兢地说:“浮士德先生说,如果找到任何跟魔族有关的东西,就交给您。”
“哦、哦……谢谢……”
爱玫抬头看着写满了的窗格子,鼓起勇气打探情报,“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我、我算数还不错,记性也可以……”
“唔……我在比对情报。”阿诺米斯有点惊讶,竟然有人类跟他搭话,“之前奥古斯都让我抓间谍,虽然这事挺扯淡的……但是……”他又觉得后槽牙有点痛了,那是被一马鞭打碎的位置,“总之意思意思做一下吧……”
“奥、奥古斯都殿下……”爱玫心脏重重一跳,关键词触发,“间间间谍……?”
“左边这扇窗户,上面记录的是已经泄漏的情报,下面记录的是还不确定的那些。中间这扇窗户,记录了对应的第一轮接触到情报的人员。右边这扇窗户,记录的是情报格式,具体来说就是声音、文字、手语……”
其实参谋官在排查的时候,也做了差不多的表格,只不过少了最右边那栏“格式”。一般情况下,交叉比对接触情报的人员,已经足够抓出间谍了。然而按照这种路子,得出来的结论是:间谍就像蟑螂,当你看到一只的时候,实际已经存在了无数只,可能是你,似乎是他,难道是……间谍竟是我自己!
“所以我在想……”魔王若有所思,“会不会根本没有间谍?”
爱玫瞪大了双眼。
“然后我比对了所有情报的格式,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共性:所有泄漏的消息,都是音频格式。呃,音频的意思就是口头交流。所以我怀疑是窃听魔法,一种很新的窃听魔法。你觉得呢?”
爱玫疯狂摇头。不不不,吗喽从来不发表意见,都是跟在别人后边当复读机的。只不过……听起来好厉害啊!
“是么,你也觉得不可能吗……”魔王叹了口气,爱玫在心里疯狂尖叫,不是这个意思啊!“参谋官也是这样说的,他说他们每次都会用风系魔法隔绝声音的传递,不存在窃听的可能。不过确实,我观察到的现象也可能只是统计学偏差……”
狼人杀的事陷入僵局,阿诺米斯决定暂时搁置,拿起牛皮册子一看,瞳孔骤缩,“噗!不是……这啥?你在哪找到的?怎么可能找到?什么鬼?!”
纸张泛黄,第一页赫然写着:“8月13日。混沌女神好像死了。先声明一下,不是我干的。”
啊?啊?啊?
这熟悉的画风,这淡定的语气,这抽象的内容,这逆天的思维……怎么会在这里啊!第二本《魔王日记》!
不对吧!这种一看就是关键任务道具的东西,怎么着也得先完成一串又长又臭的连环任务,再打团干掉超级大BOSS,中间说不定还夹杂着若干要素,包括但不限于:失败、内讧、修炼、冒险、解谜……怎么就出现在这里了?什么平平淡淡才是真?简直像路边论斤卖的旧书,两块钱拿下来几十本绝世秘籍啊!
不不不……先冷静下来……
在爱玫忐忑的目光中,阿诺米斯快速往后翻了几页,又翻回最初那页,皱眉道:“笔迹不对……?”
他可是顶着精神污染看完了一整本日记的,对那丑得惨绝人寰的笔迹再熟悉不过,甚至连自己的书法都被带崩了……这牛皮本上的花体字可谓相当漂亮,简直像为出版物专门设计的样式……甚至在另一种意义上有点眼熟……
“可能……可能是手抄本。”爱玫小声说,她平时经常干这种抄写的活,“原版在图书馆里之类的……”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被那双血色的眼睛注视,爱玫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却听到称得上温和的声音,“有道理……至少比在路边捡到要合理得多……不不不,等等,这不就意味着黑历史传遍世界了吗……堪比死前没来得及删掉浏览记录啊!丢的还是整个魔族的脸!可恶啊,要死就自己悄悄死,现在跟整个魔族丢了裤衩子裸奔有什么区别!”
然而,这种担心其实是多余的,这本日记既不是手抄本、帝国图书馆里也没有所谓的原版,甚至这都不是魔王艾萨尔的日记。
因为,这是浮士德杜撰的赝品。
一百年前,在这个魔族还没有成为浮士德的时候,他曾亲眼见证魔王破墙之日,曾亲耳听见魔王声嘶力竭的呼喊,说实话吵死了……所以其实他知道怎么破墙。
哪怕所谓的神之魔法,只要是魔法,就一定有破解之道。问题在于,浮士德完全不关心这件事。说到底,就算放着不管,过段时间城里的人也全饿死了,城门不就自然而然打开了吗?
不过,他倒是有点担心皇家图书馆,那可是汇聚了这个时代最先进的知识,是人类文明皇冠上最璀璨的那颗宝石。要是因为什么意外被摧毁了,确实有点可惜。
这样一想,家里养的小宠物好像也有点让人担心……
怕麻烦的性格、微弱的担心,两种想法稍微交战了一会儿,浮士德最终叹了口气。他提起笔,一边回忆曾经目睹的艾萨尔的攻城经历,一边凭借着模糊的印象模仿起那家伙的风格,写下了日记体的攻城指导,中间还随便填了一点其他东西……好烦啊,就不能来个间谍直接偷资料吗!可以打包送的!
浮士德并不知道,艾萨尔真的有写日记的习惯,也不知道阿诺米斯曾经看过艾萨尔的日记;然而巧合的是,经过间谍的一通操作,阿诺米斯也没觉得“手抄本”有什么不对。
只能说……伪史也是史!
“但是开头对不上,跟上一本日记的结尾完全没衔接……对了,魔族没有‘年’这个概念,只有跟季节相关的‘月’,所以后人整理的时候顺序有问题!”阿诺米斯很好地说服了自己,拆开线装本重新排序。先按照月份进行分类,然后按照内容衔接排序……
他正要细看,忽然想起隔壁还有个妹子,“那个,谢谢。你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
“果、果然要保密吗……”爱玫心里失落,却又有点庆幸。
“那倒不是,主要是家丑不太方便外扬……算了,反正最后还是要公开处刑的,我念一下吧。”
“7月6日。其实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混沌女神创造魔族,秩序女神创造人类,同样是神……为啥她俩差距那么大?我看秩序女神很有责任心啊,人类随便拜拜就显灵了,怎么我们这边怎么拜都拜不出来?不过我也经常翘班,也不是不能理解……”
不愧是你啊!艾萨尔!稳定发挥!
“7月7日。还是不对劲。我盘了一下,我们所持有的权能,总共有三种获取途径。神明赐予、血缘继承、吞噬掠夺,后面两种可能最初都来自神赐。可是,秩序仍在不断赐予新的权能,混沌已经很久没有变化了,这种情况真的符合逻辑吗?”
是有点不对劲……这货怎么忽然开始动脑子了?
“8月7日。我听到了神的声音。”
“8月10日。我看见了神的身影……在一个……梦里?”
“8月13日。混沌女神好像死了。先声明一下,不是我干的。”
爱玫:……
魔王:……
爱玫:等等,我听到了什么?神死了?虽然不是我们的神……神也会死吗?!
魔王:卧槽!真的有神啊!虽然知道是这么个世界观……但真的有神啊!!!
“不不不,我们不是来干这个的,神学研究什么的以后再说。”魔王扶额,这日记真是常看常新,每次都有不一样的惊喜,“攻城在哪里……攻城攻城……”
指尖一顿,停在泛黄发脆的纸页,伴随墨水凌厉一划,那个肃杀的身影跃然纸上。
沙漏反转,百川逆流,时间一页一页倒退,百年光阴弹指即逝。那是一个落叶金黄的秋天,原野漫漫灿烂如金,银白城墙恢弘伫立。对于被庇护的人们而言,它是绝对安全的“女神的摇篮”;可对于被阻挡的人们而言,它是不可逾越的“叹息之墙”,无数英杰徘徊于此,最终叹息离去。
艾萨尔仰望着恢弘城墙,就像蝼蚁仰望泰山,那么的渺小,那么的不知天高地厚。
可那又如何?若山挡在面前就移走山,若水挡在面前就填尽水,若神挡在面前……就杀死神!
艾萨尔伸出手,托举起一轮黑日,日冕周围闪着耀眼白光,空间微微扭曲,仿佛只要靠近就会被撕成碎片……不,那并不是“日”那么具体的东西,它更像是一个概念,或者一个……黑洞。
『深渊之噬』他说。
黑洞击中叹息之墙时,甚至没有任何声光,全都被吞噬了。可下一秒,艾萨尔瞳孔骤然放大,脱力跪倒在地。他怔怔低头,看见突兀出现在胸膛的空洞,仅剩的半颗心脏挣扎着跳动,血柱喷射,瞬间流尽了全身的血。
守城的人类欢呼:『他死了!他死了!』
又有人类惊恐道:『动了!他竟然又动了!』
艾萨尔慢慢抬起头,极度的缺血让他看不清东西,但他仍固执地望向那座高耸的白塔。只不过是心脏……只不过是区区致命伤……没关系,他已经看清楚了!所谓的叹息之墙,原来不过是『镜像反击』,没有上限没有死角的镜像反击,它真的是没有缺陷的……但唯独在反击的瞬间,精灵大量消耗,会暴露出一个无法防御的空腔!
于是,艾萨尔再次站了起来。
“也就是说……”阿诺米斯的声音微微颤栗,“需要先有一发强大得能耗尽精灵的攻击,然后站在原地硬吃反击……如果侥幸活下来,才能从那唯一的角度、抓住那唯一的瞬间……击破叹息之墙。”
日记本跌落,匆匆的脚步离去,只留下一室寂静。然而有风拂过这赝品,纸页哗哗作响,停留在尚未翻到的一页。
在那一页,艾萨尔伫立于叹息之墙前,油灯尽枯,再也打不出能撼动城墙的一击。他仰头望着飞鸟掠过,阳光刺目,忽然想起了自己诞生的那一天。有个声音模模糊糊地说:“唉呀,怎么活了,培养这个身体的时候,明明加了神经元抑制剂的……怎么会长出脑子的!”另一个声音说:“别管你那无聊的伦理了,掏干净脑子直接用吧。你已经把所有的权能转移过去了,再不更换身体,你会消失的。”
那时候的艾萨尔,有着成年人的身躯,心智上却不过是个胎儿,只能靠着本能的驱使挣扎起来。他在羊水般的培养皿中睁开眼,恰对上一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还是不要了。命运选择了他,既然如此,这里就是我的终点了。” 那个人摁住蠢蠢欲动的同伴,仰头看着艾萨尔,眼中充满遗憾和释然,“虽然你好像不太聪明,但这不是我的错哦,要怪就怪神经元抑制剂吧。”
“但是一定要记住,这具身体在设计之初就没有考虑神经,它与你的大脑是不兼容的。绝对不能解放权能……绝对不能……一旦权能与身体彻底融合,所有性能会极大增强……免疫系统会杀死你的大脑!”
“去吧。去看看这个世界吧。去活着,去感受,去理解,去与某人相爱,去让你的生命延续,然后告诉这个世界……你的答案!”
艾萨尔再次眨眼,阳光依旧刺目,白塔映入眼中。他抬起手,缓缓伸向那遥不可及的高塔,掌心再次汇聚起沉沉黑日,更加庞大,更加……势不可挡!
我曾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而如今,这就是我的回答——
作者有话说:艾萨尔……曾经是阿诺米斯为自己准备的身体!
第79章
很快, 浮士德宣布完成第一版设计,并邀请众人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来花园试用。
“这玩意儿是不是有点……过于现代化了?”阿诺米斯揣着手,嘴角微抽, 看着那个长得像微缩版电磁炮的东西……这东西怎么看都不该出现在这里吧!这比飞空艇还离谱啊!所谓『终焉审判之枪』的那个“枪”,指的竟然不是棍子……而是狙击枪吗!
“现代化?”浮士德稍加思索, “这个词的意思是‘符合当前时代魔法水平’?挺精辟的。”
“……哪里都不符合吧!”阿诺米斯实在槽不动了。
在参观浮士德的研究成果前, 阿诺米斯其实偷偷做了准备。总不能一问三不知, 两手一摊,说自己是个文盲吧?所以他悄悄找到爱玫,掐着连自己都觉得油腻的嗓子, 一本正经问:“小爱同学啊, 组织上想评估一下你的学术水平, 让我出几道题考考你。”
呸呸呸!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总之, 紧张得快哭了的小爱同学,还是磕磕绊绊完成了初等魔法教育。
由于存在魔力上的先天缺陷, 比起魔族那种靠肉|体释放魔法的方式,人类更倾向于绘制法阵、制作炼金道具、使用储魔装备, 某种意义上甚至拔高了上限。就拿魔法阵来说, 一个标准的阵包括:符文(精灵可识别的命令)、回路(连接符文并且让魔力流通)、魔石槽(放置魔石提供魔力)。当魔力沿着回路流经符文时,就会激活相应的魔法。理论上, 只要设计得当, 魔法阵甚至可以绵延几十公里, 搓出堪比核爆的效果。
阿诺米斯听得那个心驰神往啊……这才是正道!就算魔力微弱,也能凭借着知识和技术获得不逊于魔族的力量。他已经开始畅想将来,自己振臂一挥,大地浮现出古奥的图腾……先别管前摇太长的问题,就说帅不帅吧!
结果眼前是什么鬼?酷炫的魔法阵呢?把他美好的幻想还回来啊!
浮士德拍拍手掌, 仆人们扛着大包小包过来。阿诺米斯后退一步,让出过道,看着他们把木桩打进地里,搭建临时平台,最后用钉子把审判之枪固定在基座上。这些仆人身披黑袍、脸戴白色面具、脖子上还挂着铁链铭牌。铭牌上没有名字,只有一串串数字。
“数字对脸盲比较友好。”浮士德扶了扶眼镜,漫不经心地说,“我先介绍一下,这是阉割版的审判之枪。我们先验证原理上是否可行,再考虑完整版的事。”
“首先是激发装置。魔力通过回路流入装置,激活符文,产生能量射线。”浮士德敲敲很像弹夹的部分。
“然后是轨道校正。”浮士德又弹了一下枪管。准确来说,是两条又长又直的平行金属夹板……不行了,越看越像卷发棒。
“接着是……还有……”
每介绍一个结构,魔王的脸就垮上一分,最后委婉提醒:“不是我找茬,但这看起来很像小朋友的手工作业,胶布粘起来的那种……”
“伟大的发明诞生之初,总是不为人所理解的。”浮士德淡定得很,“我们试射一下。”
被他这么一说,阿诺米斯也不由得期待起来,看向五十米开外的一棵树。浮士德扣下扳机,一道光束激射而出,然后……就没有然后了,树好端端站着呢。
“你仔细看。”浮士德提醒。
阿诺米斯走过去,仔细一看,黏在树干上的一只苍蝇被烧焦了。
“还挺像那么回事。”阿诺米斯捏着苍蝇小跑回来。现在是阉割版的试作品,到了正式版的时候威力应该会大很多。
“不对。”浮士德忽然说,“我瞄准的是旁边的柱子。”
“……”阿诺米斯捂脸。
不行啊!根本不行啊!
打破叹息之墙有两个必要条件,其一是足以耗尽精灵的强大攻击,其二是连续两次打击在同一个位置的精度……考虑到城防士兵的干扰,装置肯定是要隔一段距离布置的……这个准头根本不行啊!
浮士德皱眉,陷入沉思。爱玫站在他们后面,不敢吱声,因为只有她知道瞄不准的原因:随机数!是随机数!她悄悄在魔力稳压结构中加了随机数符文!在每一次射击中,魔力流动有80%的概率是稳定的,还有20%的情况下小幅波动。对于这种精密的装置,魔力波动是很影响精精度的……偏偏偶发性的问题还很难查出来……
她已经想好了,如果被发现,就说自己太笨算错了;如果还不行,就豁出去……五体投地、痛哭求饶!
“会不会漏了什么因素?”阿诺米斯忽然想起来什么,“你校准过地转偏向力吗?”
“地转偏向力?”浮士德看过去。
“嗯,所谓的地转偏向力,就是地球转动时产生的——
“地球?”浮士德追问,“球?”
阿诺米斯一噎,忽然想起了什么。
所谓的地转偏向力,指的是地球一直在旋转而产生的惯性力,它会影响物体的运动轨迹。一个很浅显的例子:在北半球冲马桶,水逆时针旋转;在南半球冲马桶,水顺时针旋转。在进行超长距离狙击的时候,校准这一影响因素是非常重要的。
问题在于……这是个“地平说”的时代啊!
一瞬间,阿诺米斯脑海里浮现了无数为真理牺牲的先贤:因为发现根号二被扔进海里的希帕索斯,因为宣传日心说被烧死的布鲁诺……然后他想起来自己的身份是魔族,本来就够上火刑架的,异端学说这种小事都不够零头,怕什么!
“接下来我说的,你们不要惊慌。我知道这很冲击,一时间很难接受,但确实是有证据支撑的——”
阿诺米斯轻咳一声,心想哎呀哎呀,这一天终于来了,终于轮到他传业授课解惑了,想想就有点小激动。此刻的他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站着欧几里得、毕达哥拉斯、埃斯托色尼……要把真理的光辉传播!
“我们脚下的大地……其实是个球!”他郑重宣布。
众人看了魔王一眼,又默默低头做自己的事去了。实在无事可做的人,绞尽脑汁,灵光一闪,立刻蹲下来开始拔草。
“喂!至少反驳一下啊!”阿诺米斯尴尬死了,“这种‘我们不歧视精神病’的气氛是怎么回事?!”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到一点认同,被扫到的爱玫立刻战战兢兢地说:“对!你说的都对!”
阿诺米斯捂脸。
浮士德似乎有点兴趣,放下手中的工作,问:“你为什么会觉得是个球?”
他从很多年前就对这个人感兴趣了。那时候的阿诺米斯,知道的很多,却什么都不说,仿佛藏着整个世界的秘密。如今虽然失忆了,却像被盗贼光顾后的宝藏——丢了不少,可锁也被撬开了。
“有很多证据。”魔王开始回忆儿童科普故事,“比如说在海上航行,如果远方有船驶来,你会先看到桅杆帆布从海平面升起,然后才是甲板、船舱、龙骨。又比如,如果飞空艇升得足够高,应该能看出来地平线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直线,而是有弧度的曲线……”
“符合数学规律,逻辑自洽。”浮士德点头。现在他知道了,原来这人来自一个球形的世界。他的瞳孔因为兴奋微微收缩,像锁定猎物的蛇。但还不是时候,还没到把猎物一口吞下的时候。他垂下眼,推了推眼镜,“很可惜,上述现象在这个世界不成立。”
阿诺米斯一愣。
“你说的那些,我都亲眼见过。在海上航行时,远方的船遵循近大远小规则,从一个小点变成正常的帆船,但不会从上往下依次出现。我也曾登上比飞艇更高的天空,俯瞰下去,地平线是一条标准的直线,仅此而已。”
直到此时,阿诺米斯还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只是下意识问:“是不是测量工具精度的问题?”
“如果你需要更明确的证据,我记得帝国以前派出过远洋船队,大概是在……”浮士德一顿,魔族的时间观念总是很模糊的。
“二十年前。”爱玫小声说,“二十年前,皇室曾经资助过探险队,一直航行到世界的尽头,从大瀑布掉下去了。”
“?”
在阿诺米斯逐渐扭曲的目光中,爱玫绕着手指,小心翼翼、娓娓道来。
对于一个不断扩张的帝国而言,显然不可能无视广袤的海外领地。在官方的支持下,桨帆船与多桅帆船技术蓬勃发展。他们先是航行到近海的群岛,凭借着碾压性的技术代差,统治并奴役了当地土著。回报是丰厚的,珍珠、珊瑚、龙涎香,来自异乡的奢侈品纷至沓来,同时也带回了热病、淋病、梅毒。
然后,一个名为斐迪南·格雷琴的人突发奇想:为什么月亮和太阳是个球,他们脚下的大地却是平的?秩序女神创造的这个世界,理应遵循简谐对称的的原则,怎么偏偏就他们脚下的大地如此突兀?有没有一种可能……只是可能,他们所在的地方,也是个球?只不过是个特别大的球,以至于几乎像平地一样?
有人嘲笑,有人沉默,有人看热闹。斐迪南都不在乎。他只知道,验证猜想的最好办法,就是环球航行。
“于是,一支由三十二艘桨帆船组成的探险队,在一个晴朗的中午出发,寻找太阳坠落之地。所有人都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面了,送别的彩带和香槟泡沫飘满了港口,萦绕很多天才散去。”
“船队一直通过信使与帝国联系,最初的日子里一切正常,即使遭遇风暴与海兽,也凭借着精湛的航行技术与魔法化险为夷。”
“直到有一天,他们遭遇了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飓风将海水卷起来,以亿万吨计数的海龙卷直冲云霄。然而最可怕的是……风暴中出现了巨兽,那是比山还庞大的兽,船甚至都没有它鳞片上的一道纹理大。兽什么都没有做,也许它只是想稍微抻个懒腰,掀起的滔天巨浪瞬间击沉了大半的帆船。”
“然后,幸存下来的七艘帆船爆发了内乱。”
阿诺米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幸存下来的人们伤痕累累、筋疲力竭,被前所未有的恐惧压垮了脊背。支持前进和支持返航的人各占一半,可无论选择哪个方向,剩余的物资都不足以让他们抵达终点。他们已经离开得太远,以至于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内乱结束后,终于只剩下一艘船。他们做出了决定,搜集了其余六艘船的物资,包括死难者的尸体,再次驶向太阳坠落之地。他们决心就这样一直前进……前进……直到再也无法前进的极限,为下一支探险队留下路标。”
那可真是一趟有去无回的旅程啊。信使传回来的消息越来越少,越来越绝望,越来越难以理解。在那些混乱的文字描述中,天空与大海被奇怪的力量扯成长条,像两条尘世巨蟒,螺旋纠缠着蔓延向远方。他们既分不清上下,也分不清里外,不知道帆船正漂流在什么东西上。食物吃光了,他们开始吃尸体,尸体吃完了就吃屎。他们生病了,牙齿脱落,身体腐烂,呼吸间飘浮着污浊的恶臭……直到最后的最后,信使带回来一截扭成麻花的断臂,干枯的手指上有一枚结婚戒指,掌心还牢牢攥着一纸残片——
『这里很黑』
魔王:“……”
魔王:“……是不是菌子中毒了?”
不不不……他没有要怀疑这群人的意思……他很尊敬他们……但菌子中毒也是有可能的吧!那么潮湿的船上长出菌子也很正常吧!比起“前方地图尚未开发完毕,请玩家择日再来”,怎么看都是菌子中毒更靠谱吧!
爱玫·格雷琴沉默片刻,解开上衣的第一粒纽扣,拽出来一条项链,上面坠着一枚扭曲变形的戒指。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理解父亲所做的一切。大地是平的还是圆的,这种事有那么重要吗?比家人还重要吗?甚至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给她们留下一句遗言,就只有冷冰冰的航海日志。
“大地是平的。”她微笑着说,带着一种近乎报复的扭曲快乐,“他只不过是用生命证明了一个错误。就为了这种无聊的事……无聊的……”
“不。这绝对不是什么无聊的事。”阿诺米斯忽然说。爱玫心头一跳,怔怔地看着这个魔族,只听他一字一顿,认真地说:“这是很重要的事。并且,我现在就要证明,地球是个球。”——
作者有话说:悲报,其实这里真的是地平说的世界
o(*≥▽≤)ッ~
第80章
“就这?”诺亚抱着双臂, 语气狐疑,“找我就为了这点破事?”
他刚得到消息就赶过来,还以为是研究有了什么进展, 又或者是遭到了间谍破坏,需要他来救场。结果, 抵达浮士德的乡下别墅后, 他还以为自己走错了片场……这群公款吃喝的研究员到底在干什么啊!两男一女, 孤家寡人,共处一室……怎么就开始摸鱼滚骰子了!真好啊!他也好想加入!
“是在算24点。”魔王尴尬地放下二十面骰,“随便滚四个数字出来, 通过现有的运算符, 凑出24这个数字。待会儿会有比较复杂的计算, 得先预热一下大脑。”
诺亚顿时好不起来了。怎么会有这么无聊的东西!
“伟大的勇者啊, ”魔王轻咳一声,“现在组织上有个光荣而艰难的任务要交给你——”
“你们三缺一?”勇者吊挑起眉, “确实挺艰难的。”
“不,是要证明我们脚下的大地是个球……等等、等等!别走啊!你要走也行……把小钥匙留下!我们得同时测好几个地点的太阳高度角!”
“好家伙, 搞半天你还是想跑路……好好说话别掏**!”
阿诺米斯尴尬缩回掏钥匙的手……真不是想跑……不过这么一说好像也不是不行……不不不, 发散得太远了,还是回到地平说这件事上……
阿诺米斯现在这情况, 通俗点说, 就是上头了。就好比一个美好的周末, 小太阳晒着,肥宅快乐水喝着,小视频刷着,心里正美滋滋呢,忽然看到一条评论“难道只有我觉得xxx不好看吗?无意冒犯, 你杠就是你对”,那叫一个茶香四溢,那叫一个阴阳怪气……心底里的那点火蹭的一窜,键盘一敲,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都赖引战的推荐算法!
但其实,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阿诺米斯抱着手肘,话语抵在舌尖,有千钧的重量。他心里其实一直有着隐隐的猜想,也许这里就是他原来的世界,只不过已经过去太久,一切都面目全非。有很多证据都在验证这一点,比如过于相似的物种分布,又比如太阳和月亮的周期轨迹……虽然一年有十三个月,但是用地球转速慢下来也是可以解释的……
他只是……只是一直不敢仔细想。如果这里真的就是地球,不就意味着那些被他视作珍宝的东西,已经全部没有了吗?被丢在一个一无所有的陌生世界,这种事实在太可怕了,他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仅此而已。
事到如今,气氛到位了,条件也有了,阿诺米斯终于下定决心面对真相——
“不要。”诺亚上下打量了一下魔王,忽然猛戳对方额头,“虽然上班摸鱼乃人之常情,但你这摸得也太离谱了。为了证明大地是个球什么的……这么抽象的东西怎么往请假条上写啊!快想个更有用的借口!”
阿诺米斯抱头鼠窜:“也不能说完全没用吧!至少可以排查校准问题啊!”
戳完魔王,诺亚手揣兜里偷偷调整蛋道,这才好整以暇将视线投向浮士德。虽然以前他也见过一些学者,但眼前这人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说不上来的……冷漠。很久以后诺亚才回想起来,这是小孩用放大镜烧死蚂蚁时的眼神。
“魔王是魔族,魔族的世界观奇奇怪怪就算了,你怎么能跟着他胡闹?”诺亚指责。
“喂!哪里奇奇怪怪了!”魔王抗议。
“浮士德,你是皇家大学的学者,是这个世界上最聪明的那群人之一。你不可能不知道大地是平的,证据要多少有多少。是什么让你宁愿浪费时间,也要陪着这家伙胡闹?我姑且提醒一下,你们浪费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意味着有无数人死去。”
被点到的爱玫绞紧手指,不敢吱声,她才是拖延进度的罪魁祸首。
浮士德反正是不急,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擦拭。“浪费时间?”他咀嚼着这个词,表示理解不能,“怎么样称得上浪费?我不认为追求知识、探究真理是一种浪费。倒是你们正在做的事,才是毫无疑问的浪费。”
“什么意思。”诺亚皱眉。
“墙里墙外发生的这一切,归根到底,只不过是两群人在抢地盘罢了。打下来如何?打不下来又如何?就算得到短暂的和平,过不了几年,战火还是会重新燃起来;就算现在死了几万几十万人,很快又会一茬一茬长出新的……这只是一种自然现象,一种被本能支配的愚蠢行为,就跟狒狒亮出蓝色屁股跳舞求偶一样。过去的几千年如此,可以预见的将来也只会不断重复。”
“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说奥古斯都是狒狒屁股比较好……”阿诺米斯小声提醒,“他那个人,心眼好小的,说不定会杀过来把你的屁股涂成蓝色。”
浮士德看了他一眼,实在想不明白,当年那个神秘忧郁的古代遗物,那个仿佛背负着整个世界重量的盗火者……怎么就变成这种沙雕了!他只能选择无视,又说:“不过是野狗撒尿标记地盘,真论起浪费时间,有什么能比战争更奢侈?”
“魔王你看好了,记得给我作证,这架不是我先挑起来的。”诺亚捋起袖子,摩拳擦掌,“他都说奥古斯都随地大小便了,我这要是当作没听见,回头就轮到扣我工资了。”
一瞬间,浮士德只感到难以言喻的孤独。他在聊人类,聊动物性,聊符号学与大他者,聊宇宙的终极意义……眼前这两只猴子竟然只听懂了屎尿屁!果然,伟大的先驱者注定孤独!
浮士德思索片刻,换了个吗喽也能听懂的说法:“总之,其实也花不了1帕特(*约15分钟),你快点搞完还能回来跟我们一起吃香蕉。我们借了你一整天,剩下时间你可以随便摸。”
“嗨你早说嘛……”诺亚爽快掏出钥匙。
围观全程的小爱同学捂住脸,实在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这这这……这群人怎么这么不务正业呀!快回来干活啊!!!
这个测量确实非常简单。早在公元前,希腊的埃拉托色尼就注意到这样的现象:在夏至日的正午,阳光可以直射入埃及的深井而不留下一点影子,但在同一时间的亚历山大港,阳光却会投下阴影。只有一种解释,那就是阳光投射在了一个球面上,所以在同一时间的不同纬度上,会测得不同的太阳高度角,进一步可以直接算出地球的圆周!
事实上,埃拉托色尼算出来的几乎就是四万公里,跟用现代手段测出来的基本一致!
只要能算出来四万公里,基本上就能确定这里是地球了。
阿诺米斯将高高的杆子戳进地里,影子伴随着太阳的移动发生变化。他扭头注视计时用的日晷,影子指针在表盘上移动。在同一时刻的不同地点,诺亚也根据着同款日晷倒数,只等着约定好的时间开始测量影子。
注视着这一幕的爱玫不自觉地捏紧戒指,只觉得心跳怦咚怦咚。
时毕,诺亚归来,将记着数字的蜡板递过来。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将两块蜡板并排,下边垫着的羊皮纸上是早已誊写好的圆周公式,只等着填入参数。花里胡哨的,诺亚看了一眼掉头就走,却忽然被魔王拽住。
“等等,你这里数字是不是写错了?”阿诺米斯质疑。
“你这习惯就很不好,怎么不先怀疑你自己?”诺亚一边吐槽一边凑过来,“这不挺对的嘛,跟你量出来的一样啊?小数点后边都对得上。”
“就是因为完全一致……不可能完全一致的啊!”
“呃,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
“不……稍等……也可能是距离不够的关系……你去更北边的城市再量一下!拉开距离后肯定能看出差异!”
诺亚定定地看着魔王,看着对方动摇的眼睛,还有一丝连本人都未曾察觉的惶恐,最终只是轻叹了口气,“就一次哦。”
一样。“最后一次!求你了!”
一样。“最后的最后一次了!我保证!”
一样。“最后的最后的最后一次……”
“你搁这套娃呢!”诺亚把蜡板一摔,说什么也不干了。他用力擤了一把鼻涕,金发上的冰碴子正融化成水,可怜得像只落汤鸡。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不是我不帮你。可已经到极限了,那里就是我去过的最北的地方。你知道的,小钥匙只能传送到使用者去过的地方。别这样,奥古斯都要噶你蛋的时候都没见你怕,这还能比噶蛋可怕?”
“但是……怎么可能……?”阿诺米斯抱头蹲下,瞳孔地震,世界观遭受毁灭性打击,“不是地球就算了……怎么会是平的……怎么可能是平的!”
诺亚不知道怎么安慰他。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这种事需要安慰啊!你们魔族是不是太纤细了!他摇摇头,踩着湿哒哒的脚步说:“我去换件衣服,你先冷静下。”
“果然是平的。”爱玫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哈!就连最坚信地球论的魔王,用尽了最先进的数学工具,算出来的结果也是平的!这可真是……真是……
她蹲下来捂住脸哭起来,就因为这种事……就因为……好啦,现在该放下了,不要再想啦。她擦干净眼泪,见魔王一副备受打击、心态崩了的模样,心里不由得一软,安慰道:“没事的,大地是平的还是圆的,这种事根本不重要。”
“不重要……?”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她。
“嗯,一点也不重要。世界是很大的,所以无论多么渺小的人,都能找到存在的位置。一无所知也是能活下去的,只要能陪在重要的人身边,也就可以了。”
阿诺米斯低头,任谁都看得出此刻魔王心中的天人交战。是咯,这个世界连魔法都有诶,月亮还会变成大眼球……相比,大地是平的这种事,也没有那么难接受吧?但是过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不,其实还有另一种可能!也许这个星球过于庞大,几百公里的测量尺度,对它而言还是太小……小得无法在曲率上体现出来!”
爱玫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大地确实是平的。”半羊人睁开眼睛,轻声说,“曾经有人从月亮俯瞰大地,看到的就是一个平面。”
刚刚诺亚在的时候,这颗头不敢吱声,只安静地呆在烛台上,完美地跟别墅里其他标本融为一体。就像cosplay界的姜老师,完美地扮演了黄焖鸡米饭的鸡、炒土豆丝里的土豆、萝卜牛腩里的牛腩……密米尔抖了抖耳朵,接着道:“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正面是山川河流,背面是无尽深渊。世界尽头,大瀑布奔涌而下,消失在无尽深渊。”
除了浮士德,所有人都呆住了。
半晌,阿诺米斯疯狂捶地:“可恶啊!不遵守地球论就算了,怎么还可以物质不守恒的!大瀑布这样随便流都不会干的吗!”
半羊人卡壳了,他没想过这个问题,讪讪道:“呃,神明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肯定也想办法创造了水循环吧……”
“这种bug越修越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
“月亮?有人登上过月亮?!”爱玫失声道。这怎么可能?星空可是神的居所啊!凡人怎可窥探!
“准确来说,不是登上月亮,是本来就住在月亮上。她们的工作就是唤醒月亮。”半羊人又说。他的视线飘乎向远方,陷入回忆,“那人告诉我,月亮上的时间很慢,如果以我们这边的标准计算,每30天才有一次日出,每30天也只有一次日落。幸运的是月亮很小,所以只要飞得足够快,一天就可以看很多很多次。”
“有一天,她看了足足43次日落[1],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于是她不再追逐日落,而是搭乘上一颗星星,来到我们的世界。”
数百年前,西大陆尚未被神圣帝国统一,尚有半羊人的族群游弋在大陆之上。他们是流浪的族群,同时也是记录故事的族群,驮着帐篷、货物、还有编织成歌谣的故事,从一个国度传颂到另一个国度。
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晚,银色流星划破天空,恰巧被一支旅行中的半羊人部落目睹。
故事!前所未有的故事!这群胆小又好奇心旺盛的小羊,抖着耳朵咩咩咩吵了半天,终于达成一致,前去寻找星辰坠落之地。那时候的密米尔还是个孩子,脸上长满了小雀斑,跌跌撞撞跟在那些大孩子后边,手脚并用爬上小山坡。
陨星巨坑中蒸腾着难以接近的高温,岩石呈现出熔炉般的暗红色,火光中,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怪东西静静躺那里,一个巨大且斑驳的金属球。如果它不是在坠落中被破坏成这样,那就是在星空中漂泊得太久,被漫长的时间磨损了。
泄压阀打开,逃生舱中喷出白色的蒸汽,小羊们惊慌逃窜。伴随着轻轻的脚步声,黑影穿过雾气,带着十足的压迫感。长发如瀑,遮挡住少女古铜色的身体,她驻足在熔化的岩浆上,却丝毫不在乎烧焦的双脚,只仰着头,呼吸静谧绵长。
缭绕的白雾中,骤然亮起一双骇人的黄金瞳!
“给我干哪儿来了?”半羊人复述道,“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
这时候阿诺米斯听到了一声没有温度的笑,他回头看去,浮士德嘴角讽刺地弯起,似乎在说又来一只猴子。
“总之,大地确实是平的,月亮上的人亲眼看到了。”绕了半天,半羊人终于把话题又绕了回来。
“对不起但这个故事实在太离谱了……”阿诺米斯有点恍惚,“你是想告诉我,比起月亮公主,还是地平说更靠谱吗?”
“你问塞列奴嘛!他肯定知道得更多!”密米尔说。
魔王忽然安静了。
塞列奴。莎乐美。扎在他心里的两根刺,不去想的时候还好,想起来的时候,稍微呼吸一下都是难以忍受的疼。
“有没有一种可能,两个理论都是正确的?”浮士德若有所思,“为什么不能有两个真相?根据现有的观测结果,确实是地平说的胜利。但是根据其他天体的形态推测,地球说才是符合大一统逻辑的。既然如此,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曾经是个球,但因为某些不可抗力变成了圆盘?”
浮士德看着魔王愣愣的模样,温和地笑了,“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猜想。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更多,或许我们就能找到背后的原因。”他伸出手,发起一个邀请,“要一起吗?”——
作者有话说:【1】43次日落:化用自《小王子》中的43次日落
# 啊哈,这个世界观有趣的地方来了。大瀑布是存在的,深渊是存在的,月亮上的魔族也是存在的!这几个地图都是将来要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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