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等等!”半羊人忽然厉声喝止。


    阿诺米斯手一顿, 疑惑地看过去。可真停下来时,半羊人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了。只是脑海里有个声音不断告诉他:不可以!绝对不可以!不能相信这个看着人模狗样的年轻人!有很可怕的事要发生……比死还可怕……即便是死也不能向他妥协!


    可憋了半天,半羊人只讷讷地说:“他一个人类……人类能有什么好心思!”


    “这么说可不好。”浮士德拍拍半羊人的头, 弯下腰对视,认真地告诉他:“我可是很希望和平相处的。”


    他忽然抬手一抛, 人头划过一道弧线, 正巧戳在一旁没头的骨架标本上。浮士德一手揽着骨架的腰椎, 另一只手牵起枯骨的指节,轻轻一甩,骨架咔哒摆出挺立的舞姿。“啊啊啊!小心点别亲上了!”在半羊人的抗议中, 浮士德托着骨架, 划出一道优雅有力的滑步。


    “人类和魔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 归根到底, 都是可怜的东西。”浮士德与魔王错身而过,低声说。阿诺米斯下意识回头, 只看到衣角的残影。“不知道为什么活,也不知道为什么死。进食, **, 生育,战争, 流血, 死亡, 在本能的支配下重复着毫无意义的战争。几千年几万年,文明从来没有真正前进过,跟死又有什么区别?”


    “这不应当。生命不应当如此浪费,应当献身于更伟大的事业,去研究、去探寻、去穷尽世间真理。现在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误的, 我们有义务去制止,让一切回到正确的轨道。”


    “不是,怎么忽然上升到终极意义的级别了?话题太宏大了有点接不住……”阿诺米斯有点懵,忽然反应过来,“头!头!别这样玩密米尔啊!快放下!”他追上去,穿行在那些朝天伸展的干尸之间,没注意到自己越跑越偏。


    “你难道没有思考过这种事么?”浮士德忽然声音出现在身后,幽冥鬼魅,附骨之蛆。冰冷的气息拂过后颈,魔王打了个冷颤,捂住后颈回头对视。“你看见那些人了吧?看他们追逐权力、地位、财富,看他们花一辈子的时间把别人踩在脚下,或者被人踩在脚下。但这一切不过是转瞬即逝的泡影,就像猴子妄想捞到水中月亮,到头来手里空空荡荡,什么都抓不住。你不觉得可悲吗?不觉得应该改变这一切吗?”


    “也还行吧……我觉得人有权利选择自己的生活方式……”


    “就像狗有吃屎的权利?”浮士德问。


    “喂!上一秒还在哲学辩论,怎么下一秒就人身攻击了!”


    浮士德摇摇头,“又或者,你思考过这个问题吗?神创造了这个不完美的世界,还有不完美的生命,然后放任这些生命诞生又死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究竟是为了什么?难道我们只是为了存在而存在,就没有别的一点意义了?”


    “怎么又忽然转进到神学了?你们这些搞研究的也太跳跃了!”魔王伸手捞了个空,浮士德后撤到一步之遥的位置,从阴影中窥伺他。


    他看着如今的阿诺米斯。身体缩小了,权能丢失了,记忆残缺了,一切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最难以接受的是,他曾经向这人提出的问题,也许永远得不到解释了。那时候他们肩并着肩,坐在至高之地的遗迹边缘,看着流云疾速掠过脚下,世界小得像个微缩模型-


    如果生命、世界、一切事物都存在一个终极答案[1],它会是什么?-


    42-


    42?-


    对……噗……咳、咳,就是42。


    显然42不是答案,但已经不重要了。浮士德旁若无人舞着骷髅,仿佛有听不见的提琴手在伴奏。他问:“你觉得,为什么会有战争的存在?”


    没等阿诺米斯回答,浮士德嘴唇微动,说出了他的答案,很多年前他就找到的答案——


    “因为『差别』。”


    “差别带来了身份认同。”浮士德说,“男人和女人,平民和贵族,人类和魔族……正是因为生来存在差别,人们意识到了‘不同’,才会去寻找‘相同’,认为自己理应属于一个有着相同属性的团体。”


    “这种想法合理吗?我不这么认为。我就是我,不被任何属性定义,也不需要依赖任何团体生存。但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并非如此。无论如何,想象的共同体诞生了。自此,个体被划分进不同的阵营,阵营之间开始对抗,对抗终于升级为战争。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归根到底,就是建立在这种无聊的差别上。”


    阿诺米斯一脸地铁老人手机,皱着脸道:“对不起,俺们魔族是乡下蛮子,听不懂这许多的大道理……你可以直接一点嘛?”


    “所谓的『和平』,就是消除『差别』。”浮士德还挺配合。


    “然后?”魔王下意识问。


    浮士德淡淡一笑,托着骷髅舞伴,漫步在花枝般交错的尸体标本之间。他经过男人,经过女人,经过老人,经过小孩……最后停留在那具孕妇剖面尸体前。那是一个人类的母亲,怀着一个魔族的胎儿。这个女人犯下大罪,所以她被钉在十字架上,掌心留下洞穿的圣痕。胎儿则被钳子轧碎了头颅,又被剪子绞碎了身体,最后用钩子从母亲身体里拽出来。本来这样的秽物是要焚烧处理的,但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让烧尸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曲毕,浮士德松开骷髅,啪的一声摔散了架。半羊人的头咕咚咕咚滚出去,不知道滚去了哪个角落。他弯腰谢幕,身后的母亲仍维持着死时的姿势,双臂伸展,头颅低垂,悲伤如受难的圣母。


    魔王迟疑。


    魔王稍加思索。


    魔王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卧槽!卧槽!不是,哥们?不会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吧?……虽然人类的性|癖是自由的,你喜欢魔族也是ok的,但我还是建议你去看医生!


    “根据一滴血原则,只要流有一滴魔族的血,就是彻彻底底的魔族。”浮士德抬起头,轻轻抚摸死去的胎儿,眼中含笑,“那如果反过来想呢?如果这个世界上既没有人类,也没有纯血魔族,所有新生的孩子都是混血魔族……战争还有继续下去的理由吗?”


    “……你怎么还是忘不了生孩子!”阿诺米斯崩溃极了。


    这都什么逆天发言?什么靠着子宫占领世界?什么亚非拉民族大融合?什么血肉飞升小跑进入共产主义?只要混血混得足够多,总有一天人人平等,因为不平等的早灭绝了是吧!真应该让联合国主席原地辞职,那个位置你来坐啊!


    不是,哥们,你是有什么心理创伤吗?是有不孕不育问题吗?那要及时就医啊!实在不行去孤儿院领养孩子也可以的,还能造福社会……可你怎么所有问题都往生孩子上扯!


    这超前的精神状态真的很难不怀疑啊!


    “所以……”浮士德伸出手。


    阿诺米斯一窜三尺远,拽紧裤头,如临大敌。


    浮士德微微眯起眼。真奇怪,还以为他会赞成的,明明既没有流血也没有杀戮,即便这样还是不行么?不过从很久以前起,他就没搞懂过这个人,一次也没有。他慢慢站直身子,与此同时,有成群的黑袍哑仆从阴影中涌出来。


    阿诺米斯心想要糟,这是要灭口了?不是,鬼知道帝国内部绽放着这样一朵奇葩啊!还上来就自爆卡车,自顾自推销让你多生混血孩子……话又说回来,浮士德是人类吧?是吧?!怎么还有这种类型的人奸,致力于亡国灭种的!


    那些身高接近两米的黑袍哑仆聚拢而来,然后……有条不紊地开始打扫卫生。


    阿诺米斯:“……”


    是真的在打扫卫生,把刚刚散了一地的骷髅标本重新拼起来。还有个哑仆把半羊人捡回来,拍打干净,重新塞回阿诺米斯手里。浮士德扯了扯衣领,从哑仆手中接过毛巾擦手,漫不经心地说:“当然,生孩子的方案早就弃用了。”


    魔王稍稍松了口气。


    “因为实在是太慢了。”浮士德补充。


    魔王倒吸一口凉气。


    “想也知道不可能的。人又不是兔子,两个月就繁殖一轮,一年能生个百八十只的。就算每胎都能生出稳定的后裔,也得好几百年才能完成换代。更别提,所有种群都有排斥异类的本能,混血的孩子可没那么容易苟下去……真烦啊。”浮士德一本正经地分析,好像真把这当作研究课题,就像在讨论如何保存一只白眼果蝇的现状。


    他其实也不是没试过,培育一些魔族特征不明显的混血,为此也抓了不少人类回去。有那么一次,几乎要成功了,可母体竟在分娩之际逃了出去,想来是凶多吉少了。浮士德叹了口气,看着只剩个头的半羊人,唯一的父本已经成了这样,怕是再也复刻不出来了。


    “但是,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浮士德又说,“魔法发展至今,逐渐抹平了人类与魔族的力量差距;同样的,也一定有办法消除两个种族的『差别』。”他再次向魔王伸出手,这样的距离下,阿诺米斯头一次发现,对方眼角有颗不明显的泪痣。


    “加入我。”浮士德再次邀请,“我们是一样的人,理应站在一起,改变这个世界。”


    眼镜下的竖瞳微微收缩,贪婪地、渴望地、固执地。阿诺米斯忽然一阵恍惚,迟疑地抬起手——


    咚的一声!好听就是响头!魔王抱头蹲下,黄铜的酒杯在地上轱辘辘滚远了。浮士德缓缓抬头,二楼连廊,勇者诺亚倚着栏杆,懒洋洋地说:“抱歉抱歉,手滑了一下。”他挥动右臂,翼展长达数米的巨鸟信使落在手臂上,宛如神话中的告死天使,“好消息和坏消息,先听哪一个?”


    通常,有人让这么选的时候,好消息坏消息,往往是同一件事的两种角度。诺亚这么说的时候也不例外。好消息是『终焉审判之枪』复刻出来了,坏消息是别的研究团队复刻的。他们靠着窃取来的资料,大干特干,竟真的赶在浮士德面前做出来了。如今,还大喇喇地邀请他们去现场观摩。


    在诺亚下来以前,浮士德忽然凑过来,拍了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咬耳朵道:“姑且提醒一下,我们的对话最好保密。”他笑得像个邪恶摇粒绒,又坏又天真,“你要是说出去,我就是说都是魔王指使的。”——


    作者有话说:【1】终极答案与42:这里是因为阿诺米斯读过《银河系漫游指南》,所以单纯地在玩梗,但是梅菲斯特不知道这个梗


    第82章


    在皇城以北, 距离叹息之墙约三十公里的郊外,延绵着一段算不上高的小山,最高可能也就不到两百米。夏天到来的时候, 树林郁郁葱葱,会有贵族成群结队地到山里避暑, 享受清凉的山泉水、微酸的树莓果、还有烤至金黄的脆皮乳猪。


    如今, 一支规模庞大的军队入驻了山区。他们面容坚毅, 抿紧的嘴唇像钢铁一样冷硬,手里抡着十字镐,正如火如荼地……凿山。


    是的, 凿山。


    无论是贵族公民组成的正规军团, 还是奴隶组成的辅助军团, 都卸除肩甲捋其袖子, 叮叮咚咚干得热火朝天。当然,他们不是从零开始凿的, 而是有炼金术士先进行了爆破,再上工事兵进行更精细的修凿。


    如今, 在他们选定的这座山体, 像有巨人抡起巨斧,从上往下劈出力撼天地的一击, 将整座山劈出了笔直的一线天!


    早在凿山之初, 他们就进行了精确的测量, 确保这笔直的山缝正对皇城,完美地化身攻击校准装置。这一带刚好又有他们贵族学派的工坊,百年来数代人接力,将地脉中丰富的魔石矿产改造成了可以直接利用的魔力管道,恰巧可以为这个魔法供能。最后, 他们将『终焉审判之枪』这个庞大的魔法刻进了岩壁,以大地为能源,以高山为准心,只等着惊天动地的一击!


    神的魔法,就应当以神的规格行使!


    主导这个项目的小格利茨,仰望这宏伟的工程,只觉得浩瀚之意从天地直接灌进颅顶,从头到脚说不出来的畅快。


    看看!什么叫底蕴!什么叫积累!什么叫贵族!他们祖祖辈辈奋斗了上百年,又岂是浮士德那种草根能超越的?光是地脉供能这一项,就算把所有技术资源提供给他,让他放开手脚去挖,挖上个八百年都挖不出名堂!


    浮士德。格利茨咀嚼着这个名字,心里的恨意让他咬得牙齿咯咯作响。


    小格利茨的这个“小”,并不是年轻的意思,而是相对他的父亲老格利茨而言的,其实他也已经三十多了。想当年他也是个赫赫有名的神童,年仅十二岁就凭借着多篇论文,破格进入皇家大学深造,前途可谓是一片光明。


    可偏偏遇上了浮士德。偏偏。


    自打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人进入学院,所有的光环忽然就汇聚在了他身上。史上最年轻的终身教授、丰饶的学术矿产、全自动论文制造机……一切又一切的美名加诸其身,在皓月身边,星光总是黯淡的,其他人再也无法像以前一样挺直胸膛。


    贵族学派也不是没试过招揽他,有才能的年轻人总是越多越好的,可他甚至都没有拒绝……他只是无视,然后挡他们的路!既然好声好气没有用,那就吃点苦头。于是他们又派人堵了浮士德墙角,趁着夜色打断了他的腿,好叫他不要那么嚣张。可第二天正当他们要恩威并施、收服这个年轻人时,却惊愕地发现,浮士德又完好无损地来学院了……


    无论如何,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了,他们要毕其功于一役,彻底打碎这个毛头小子的脊梁!


    马队的声音逐渐接近,小格利茨昂着头,静待那群乡巴佬被惊掉下巴。


    “用天然的山脉来构筑阵法么……”最先从马车下来的浮士德推了推眼镜,后退几步,仰观全局。格利茨心里的尾巴翘到天上去,忍不住咳了一声,矜持地踱到浮士德身边。他打定主意,如果对方质问他怎么拿到的核心资料,他就把公式纸拍到他脸上,牛气哄哄地说:“这是什么复杂的东西吗?我一眼看出!”


    “叹息之墙会有一次镜像反击,你们做好准备了么?”浮士德问。


    “哼,早就考虑到了。这只是其中一处法阵,还有另一组在后边的山头,角度都算好的。到时候我们就用这座山当掩体,等叹息之墙反击过后,等待它的才是致命一击!”


    浮士德点点头,拍了拍格利茨的肩膀,“做得不错。”然后平静地走了。


    “……”格利茨陷入沉默。


    不是?这种老板莅临视察工作的感觉是怎么回事?这种导师用慈爱的眼神看幼儿园小朋友光屁股跑来跑去的感觉又是怎么回事?你这是来拜山头还是来踢馆子的?


    格利茨怒目而视,猛地摁住浮士德的肩膀,“是不是还漏了什么?”


    浮士德藏起不耐烦,问:“你的名字是?” 格利茨勃然大怒,恶狠狠地报出家族名。浮士德点点头,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只羽毛笔,蘸了点马粪,却又找不到纸,于是在对方的白衬衫上签下名:”


    致小格利茨:祝学业顺利,在追求真理的道路上更进一步。


    ——你尊敬的浮士德教授  ”


    他在衬衫上擦干净笔,又说:“同学,你长得有点老啊,平时学习不要太辛苦,慢慢走才能走得长远。”


    格利茨无言以对,忽然用力撕开衬衫,甩在地上踩了几脚还不解恨。


    “今天是有点热,打灰辛苦了。”有人低头看着衬衫,同情地说,“我们有带香蕉哦,劳动过后补充电解质最好了。呃,所谓的电解质就是——”


    格利茨回头就要骂,什么东西,竟然把他跟那些服苦役的贱民混为一谈!却忽然被扼住咽喉似的发不出声。在他面前的是白发红眸的魔王,气质非人,绷带缠住的单眼更显凶残。香蕉戳来,直怼鼻孔,格利茨敢怒不敢言。


    “不好意思,一只眼睛不太好掌握距离。”魔王不好意思地说,他忽然语气惊喜,“哇塞,整座山都是魔法吗?真厉害啊!”


    格利茨顿时得意起来,那可不?他渐渐放松下来,上下扫了几眼魔王,想着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魔族也不过是野蛮点的乡巴佬。他矜持地点点头,嗯了声。


    “这个呢?这个符文是做什么的?”


    “那个就是魔力回路吗?”


    “亮了!亮了!你能再表演下那个吗!”


    格利茨眼角一跳,忽然反应过来,这哪里是乡下蛮子进城?分明就是在马戏团里看猴子踩独轮小车,看高兴了扔几根香蕉!


    怒从胆边生,左右不过是个被俘虏的下等魔族,他捋了捋不存在的袖子,正要动手,忽的动作顿住。诺亚从旁边靠过来,一胳膊搭在魔王肩上,朝后边比了个手势,“殿下叫你。”


    阿诺米斯翻了个白眼,小跑着去给奥古斯都端茶倒水了。


    格利茨心里掀起惊涛骇浪:端水!那可是端水!要知道,能接近权力中心,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权力。哪怕只是皇室的马夫,能产生的影响力也是不容小觑的。更何况是这种涉及到日常饮食的近侍!可都是亲信中的亲信!


    幸好没来得及做什么……格利茨擦了一把虚汗。正当此时,吗喽爱玫最后一个从马车上下来,拎着笨重的行李箱。她看见格利茨,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很好。格利茨也移开视线,就这样假装不认识,继续暗中传递消息。


    “我说你啊……”诺亚看看这个矮胖男人,又看看畏缩的爱玫。格利茨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却忽然被塞了个箱子到手里,只听到诺亚说:“看着人小姑娘拎东西,你怎么好意思的!”


    格利茨长吁一口气。


    世界忽然闪烁了一下。


    事后人们复盘的时候,才搞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首都枫丹白露的方向,射来一发超长距离狙击,径直命中了北方群山,这发狙击的名字也叫『终焉审判之枪』。正如同先前发生的每一次情报泄露,关于这个魔法的一切,也同样以某种形式呈现在二皇子面前,并且墙里的人抢先一步实现了它。世界是如此公平,如果敌人在你的射程中,那么同样的,你也在敌人的射程中。


    然而此时此刻,众人只感到世界一阵闪烁,忽然陷入了极致的白色!


    是光,是热,是无法撼动的伟力。光柱笔直洞穿群山,所及之处山脉融化、湖水蒸发,人们甚至来不及燃烧便化作灰烬。死寂维持了一瞬,狂暴的气流才轰然袭来!巨树连根拔起,岩石抛向天空,大地被气流斩出深深的伤痕,地皮尽数掀飞起来!


    阿诺米斯上一秒还在给奥古斯都斟茶,下一秒就不知道吹飞到哪去了。冲击中,有人揪住后领把他摁回地上,大剑钉入地脉牢牢固定住他们。狂风席卷,皮肤在空气的灼烧中发痛,耳朵里嗡鸣得几乎听不见声音,眼睛在强光刺激下流出泪来。


    直到狂风停歇之后很久,他们才慢慢抬头。


    山没了。


    所有人愣愣看着空旷的平地,地面呈现出燃烧后的焦黑,暗红色的岩浆缓缓流淌,空气中蒸腾着高热的余温。刚刚还赫然耸立在眼前的山峰,竟然整座蒸发了!……不,不仅如此,往后接连好几座山峰,尽数夷作了平地!


    无法抑制的恐惧涌现在众人心中。在神的威能前,无人例外。如果放任这种恐慌,很快就会军心涣散,战斗力极大下降。


    “殿下!这是在做什么!快到这边来!”有声音惊呼。


    阿诺米斯回头,恰看见黑烟散去,奥古斯都一步一步走来。他看起来狼狈极了,脸被熏得黢黑,头发也烧焦不少,铁灰色的眼睛却锋利得让人想起刚开刃的剑。他们擦肩而过,奥古斯都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空地中央,走到方才被光柱命中之处,活像个显眼的靶子。


    “我还活着!”奥古斯都放声道,声音回荡在寂寥的群山,“要杀死我,就再来一次!”


    四周静悄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再没有新的动静,奥古斯都轻蔑一笑,“不过如此。”他环视四周,对那些面露惊惧的士兵说:“看见了么!哪怕是比肩神明的魔法,也无法杀死我!因为神是站在我这边的!因为命运选择了我!因为这个世界遵循我的意志!”


    “我不畏死,你们又有什么可害怕的!”


    “士兵!拿起你们的武器!为我而战!”


    只短短的几句话,仿佛有神奇的魔力,将勇气和力量重新注入士兵心中。是啊,殿下可是站在他们前面的,就连殿下都不在乎,他们这些当兵的又有什么可害怕的?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高举起一千柄一万柄剑,山呼海啸的呐喊袭来,全都是奥古斯都之名。


    在众人的高呼声中,阿诺米斯只觉得心跳加快,前所未有的震撼震慑住了他。


    『皇帝』,这是他头一次理解这个词的意思。


    “你怎么知道,不会有下一次攻击的?”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我不知道。”奥古斯都回答,“有没有都无所谓。我还站在这里,这就是命中注定。”


    ……


    “什么狗屁命中注定!”宫殿里,二皇子狠狠一拳锤在桌上,红着眼睛怒吼,“发射啊!快发射!把那些逆臣贼子统统打个稀巴烂!”


    “做、做不到啊……”有学者战战兢兢说,“已经过热了……墙壁都烧红了……再这样下去整个阵法会崩溃的……”


    闻言二皇子抬头,危险地眯起眼:“你是不是故意的?你不会已经投靠奥古斯都了吧?”他蹭的一下拔出剑,追着学者就砍,两人绕着长桌滑稽地团团转。学者一个踉跄绊倒,眼看就要被刺中,宰相连忙上前阻拦:“不可以啊殿下!还指望他们的研究啊!”


    “我告诉你!别以为投靠了奥古斯都就能活!”二皇子指着学者警告,“如果我要死,你们也别想活!我一定会先砍掉你们的头,一个也别想跑,还有你们的家族也是。想活下去就别搞小动作!”


    “可……可是……”学者颤抖着说,“魔石也不够了啊……还要维持城墙的魔法……”


    不够的又岂止是魔石?食物、饮水、药草,又有哪个是够的?每天眼睛一闭一睁,几百万人的吃喝拉撒,早就已经开始饿死人了。但是二皇子不在乎,他只觉得那些贱民脏兮兮臭烘烘,活着的时候浪费食物,死了也不忘腐烂污染空气,真是膈应至极。要是没有死人就好了,要是——


    二皇子微微睁大眼,一个天才的主意横空出世。


    “魔法又不一定要魔石来维持……归根到底,需要的不是魔力吗……”


    “魔力的来源又不是只有魔石……”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狂热,看得人心尖发颤。他快步走到露台,从围栏俯瞰,广场上乌央乌央都是乞讨的人群。若不是军队镇压,暴民早就冲进了宫殿。二皇子喃喃道:“这可不是我的错,要怪就怪我那可恶的哥哥。要是他早点投降,哪还有这些事?你们都是他害死的。”


    他回头,脸上挂着天真又残忍的微笑:“想要魔力,下面不是多的是吗?”


    第83章


    龙魔女法斯特撅着个腚, 趴在地上,仔细嗅探婴儿气味。


    太多干扰了!到处都是乱七八糟的气味!在封城的将近一个月里,一切都已经停摆, 皇城里到处都是腐烂的恶臭。收尸人摇着铃铛,将一具又一具尸体堆叠上板车, 车轮碾过石辙一阵颠簸, 淡黄色的尸水滴滴答答流了一地。


    法斯特强忍着恶心, 指尖贴在黏答答的石板上,心里已经诅咒了偷娃贼一万遍。那孩子那么小!那么可怜!怎么会有人忍心把她偷走!要是被祂发现是谁干的,一定拆皮扒骨, 嚼到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动作一顿, 法斯特抬起头, 嗅到了高墙另一侧的气味。


    那是一所教会资助的孤儿院, 最高的建筑也不过是个三层尖顶的小礼拜堂,屋顶上立了个褪色的十字架。法斯特可不管这里是做什么的, 曲膝一跳,轻轻巧巧便落到了院子里。年轻的女孩们发出尖叫, 手里拎着几桶的碗瓢摔了一地。她们是所谓的维斯塔贞女, 发誓守贞一辈子侍奉女神之人,大部分都没什么战斗力。法斯特无视她们, 循着气味一路往里走, 一脚踹开厨房的门——


    一口大锅架在灶上, 锅里咕咚咕咚冒着热气,汤水奶白,一个煮得皮开肉绽的婴儿翻转过来。


    法斯特呼吸一滞,鲜血涌上大脑,紧接着记忆一片空白。等回过神的时候, 正死死地扼着一个贞女的咽喉。祂的眼神狰狞,獠牙尖锐,血管几乎从皮肤下暴突出来。她怎么敢?她们怎么敢的?明明是人类,怎么会做出这么野蛮残忍的行径?杀了她!必须杀了她!杀了这群胆敢触碰逆鳞的动物!


    可无论如何,利爪只划破了她的颈子,却无法再用力分毫。临行前法斯特向魔王立下的誓约正发挥作用,『在保护好自己的前提下,绝不可伤害人类』。


    孩子们的哭声乱做一团,有贞女跌跌撞撞扑向大门,正要抬起门栓出去求救时,忽然想起来,她们堵住门正是因为外面已经是地狱了。满屋子的老弱妇孺,对上饥饿的暴民,哪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可院子里来了吃人的魔族,腹背受敌,竟是逃无可逃,一时间绝望涌上心头,也忍不住悲泣起来。


    在重叠的哭声中,法斯特动了动耳朵,视线忽然往门廊下一扫。阴影中,一个年纪稍大的嬷嬷正抱着襁褓,手忙脚乱哄着哭泣的女婴,生怕哭声引起魔族的注意。


    “锅里有肉!别吃这个!”嬷嬷抱紧婴儿,背对着法斯特蜷缩起来,“求你了!还有好几个死婴……好几个……没病的,只是太饿了……行行好吃了他们就走吧!”


    法斯特怔怔伸出手,嬷嬷一颤,只是把孩子抱得更紧。忽然有小石子砸中祂。祂抬起头,院子里那些骨瘦如柴的小孩瞪着祂,眼神凶狠又恐惧,抓着石子的小手不住地颤抖。法斯特看看他们,又看看嬷嬷怀里的孩子,辩解道:“我的!我的小孩!是你们偷走了她!”


    更多小石子砸来。伤害不高,侮辱性极强。法斯特一个龇牙甩尾,石子如雨从天而降,机关枪似的哒哒哒,小屁孩们顿时落荒而逃。法斯特哼哼,从嬷嬷手里夺过女婴,嬷嬷大叫:“哎呀!不能那么抱!小孩颈子软,这样会断的呀!”


    “胡说!我一直这样抱的!”法斯特才不管她,一只手拎着婴儿,另一手拔开水壶塞子。眼尖的嬷嬷又叫道:“怎么可以喂罂粟花奶!小孩子受不了的!……什么味道?奶都臭了呀!你没看都结出奶渣子了?这么小的孩子,拉肚子会死的啊!”


    “叽叽喳喳烦死了!”法斯特低吼,“再多嘴就吃了你!”


    嬷嬷顿时噤了声。过了好一会儿,法斯特轻轻甩尾,随便在兜里掏了掏。孔雀肉、腌火腿、小蛋挞掉了一地。好几天没吃东西的嬷嬷咽了口唾沫,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只见法斯特不自在地移开视线,硬声说:“这些够了吧?我跟你换,你去搞点她能吃的来。”


    “没、没有了……”


    “蛤?”法斯特猛地回头。


    “最后一点小麦糊糊,昨天已经喂给她了。”嬷嬷颤抖说,在胸前划了个圣十字,“维斯塔原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可其他孩子还要活下去……”她想起锅里煮着的孩子,前几天还伸着细弱小手、哭声像猫一样的孩子,顿时捂着嘴干呕起来。


    久久没有回应。嬷嬷再抬起头时,只看见散落一地的食物,还有哇哇哭泣的女婴。


    当天夜里,那个可怕又美丽的魔族再度造访。有小孩嚷嚷着扔石子,马上被贞女们呵斥教训,小命不要啦!更何况,再怎么样的成见,也比不上肚里空空。他们在集体餐桌坐成几排,拼命吞咽魔族带回来的油汪汪的烧鸡、七鳃鳗、还有奶油蛋糕,吃得太急吐了出来,又慌忙拢起呕吐物再次吞下肚。


    法斯特扔来一袋脱壳小麦时,嬷嬷犹豫了下,问:“你从哪拿的?你拿了那么多,别人怎么办?”


    “你管这管那的!闭嘴吃你的!”法斯特烦了,“你们人类真是奇怪,城堡里不都是吃的吗?每一顿饭都有餐盘摆满长桌,吃的人随便拣两口就不动了,剩下的那么多,倒在院子里喂狗都吃不完!”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狼吞虎咽的孩子们都静止了。法斯特一阵不自在,祂也知道不问自取是为偷,可祂不认为自己有错,只大声嚷嚷:“我拿一点怎么了?我拿是给他们面子!要是放在以前,我还看不上眼呢!”


    嬷嬷低着头,火光映着眼角细细的皱纹,忧郁愁苦。过了很久,她才轻声问:“他们真的……真的拿剩饭喂狗了?”


    “也不完全是剩饭吧。”法斯特迟疑地补刀,“还有一点没动的……新鲜饭?”


    嬷嬷嗯了声,呆呆地盯着手里的鸡骨头。她还想着把骨头捣成粉,和骨髓一起揉成烂糊糊,跟熬得稀稀的小米粥混在一起,这样又能对付一顿。她其实知道人生来就分为三六九等的,维斯塔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一切不过是凡世间的考验。她只是没想到……没想到,原来他们这种下等人,连狗都不如。


    沉默良久,嬷嬷问:“这位……尊敬的魔族大人,您来我们这儿是为什么呢?”见法斯特挑了一下眉,又赶紧说:“不想说也没关系,就是冒昧打听下,您有落脚的地方吗?”


    “魔王叫我来的咯。”法斯特哼哼,“我才不需要落脚点呢。我想待哪里,就待哪里。”


    “魔、魔王!”有贞女惊呼。


    嬷嬷摇头,用眼神制止了她们,又劝哄道:“也许孩子需要。您看,外面那么多人类,您带着孩子很不方便吧?我们可以帮忙照顾。刚好有空出来的房间,遮风挡雨的屋顶,干燥温暖的被褥,还有换洗的尿布。您要是想的话,可以单独跟孩子住一间。就是需要支付一点……”


    法斯特微微眯眼,嬷嬷立刻改口:“求您垂怜,赐我们食物。”


    “尿布帮洗吗?”法斯特的问题格外现实。


    “啊?洗、洗!包洗得香喷喷!”嬷嬷连忙应承。


    老嬷嬷提着灯,带着这个奇奇怪怪的魔族前往房间。秩序教会内部是有很多教派的,有的教派视魔族为异端,也有的教派认为魔族同是女神造物,是为了考验人类而存在的。但对于此刻的嬷嬷而言,怎么看待魔族都不重要了,她只知道要活下去,要想尽办法让孩子们活下去。


    更何况……她的眼神微微黯淡……宁愿把吃的拿去喂狗,也不分给他们的……难道是魔族么?


    “维斯塔贞女的职责之一是守火。虽然食物不够,但木柴和煤油还是充足的,晚上可以尽情点灯。”嬷嬷推开房门,里头凌乱得像被洗劫过,她连忙解释,“唉!我给忙忘了!这里是耶米玛的房间,刚封城的时候,有卫兵来带走了她。我以为已经收拾过了……您要是愿意,可以先去我的房间落脚……”


    “耶米玛?”法斯特抱着孩子踏进去。奇怪的是,祂感到这里留存的气息有些熟悉。但祂确实从未听说过耶米玛这个名字……当然,也不排除祂压根懒得去记无名小卒。


    嬷嬷不敢说得更细。耶米玛是勇者诺亚的妹妹,正因如此才被二皇子的人带走作为人质。对于魔族而言,这些细节都不重要,恐怕光是提到勇者就会激怒祂吧?


    嬷嬷小心翼翼,含糊其辞:“那是一个雪很大的晚上。两个小小的孩子,哥哥背着妹妹,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敲响了这里的门。开门的时候,我吓了一大跳,哥哥的大半张脸都烧焦了,连头皮都撸秃了。剩下来的半张脸有多漂亮,焦黑的那一半就有多恐怖。他跑丢了鞋,赤着的脚冻得青紫,我心想这下糟了,脚趾恐怕保不住了。他却忽然开口,冻僵的舌头连话都说不清楚,可我却听懂了。”


    “他说:救救她。”


    “我这才注意到他背上还有个人。雪实在太大了,而她又太小了,被雪盖住竟完全看不出来。她的脸白得像个雪娃娃,我抱起来的时候才发现,她的心口也冰冷得像个雪娃娃,心跳已经停止了。”


    “停止了?”法斯特把孩子放在床上,咯咯哒扮着鬼脸。祂其实并不关心这个故事。


    “假死。冻僵了假死。”嬷嬷又补充。语气里藏着一丝不确定。


    那个冬天真冷啊,就连呼出来的热气也马上冻成齑粉,扑簌簌落地。冬天的土地实在太硬了,就连最强壮的掘墓人,也无法掘出哪怕一个骨灰盒大小的坑。她们实在没办法,就把小妹妹放在外头冻着,等春天到来的时候再想办法安葬。


    几天后她们才得了消息,原来是一户外地来的小贵族,父亲酗酒,不慎点燃屋子烧掉了一切。别说遗产了,讨债的没找上门都算好。那就没办法了,贞女们收留了哥哥,还请来了教会的牧师治疗。


    可自从得知妹妹死去的那一刻,哥哥再也没说过一个字,也再没有喝一滴水吃一粒米。


    嬷嬷花了很长时间为他祈祷。维斯塔怜爱他,维斯塔指引他,维斯塔保佑他……新年前夕,哥哥忽然对嬷嬷笑笑,认真说了声谢谢。那时候嬷嬷高兴极了,心想真是个有礼貌的好孩子啊。她充满了干劲,今晚就熬夜把羊毛袜子织完,这样他就能在新年的第一天穿上,冻伤也能好得快些。


    天亮了,她们到处都找不到那个孩子。直到有贞女尖叫,在后院,哥哥拥抱着妹妹沉沉睡去,霜雪覆满了他们的身躯。


    也许是人间悲苦太多,女神并没有听到祈祷,也无暇向这万千可怜人之一投以一瞥。没有奇迹降临。如果你生命中重要的一切都离你而去,那么无论这个世界再怎么美好,都与你无关了。是啊,也许世界很棒,也许未来有无限可能,但那些都没有意义,就只是……只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也正是那时候,在孤儿院养老的『慈爱』的勇者开口了。


    真可怜啊。她轻声说。让我为他们做最后的祈祷吧。


    这个垂垂老矣的年迈者,掀开膝盖上的羊毛毯,颤巍巍离开轮椅,不顾劝阻,跪在雪地中进行了生命中最后一次祈祷。她再也没站起来,维持着祈祷的姿势死去了。简直像交换似的,有眼尖的贞女惊呼,活了!活了!妹妹奇迹般地恢复了呼吸,胸膛微微起伏,生命再次回到了这具弱小的身躯中,仿佛成为了另一个生命的延续。


    “如果我们仔细点,早点把她搬进屋取暖,或许就不会有这么多波折了。”现在想起来,嬷嬷还是一阵后怕,差一点就因为粗心耽误了救治。从那时起耶米玛的身体就不太好,经常发热流鼻血。她是个懂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从不吭声,还经常忍着不适教别的孩子读书识字。


    有一阵子,嬷嬷想着替耶米玛找一个好结婚对象,她却只是摇头说,嬷嬷,我的全部早就献给维斯塔啦。有那么一瞬间,嬷嬷一阵恍惚,仿佛看到了曾经的『慈爱』的影子。她有点担心地问,这么年轻就成为维斯塔贞女,会不会太轻率了?然后耶米玛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慢半拍又说,而且我要跟哥哥永远在一起。于是嬷嬷放心了,还是个孩子啊,孩子总是胡言乱语的,那就等她长大再说吧,


    “后来哥哥参军了。”嬷嬷含糊带过诺亚的部分,“妹妹被带走了,这里就空了出来。”


    法斯特嗯了声,捡起地上的毛绒小熊,拍打干净放在婴儿旁边。嬷嬷提着灯,光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法斯特视线移动,注视着桌上油灯火花跳跃,忽然想起了自己的哥哥。祂抱着膝盖蜷缩起来,任由灯火燃烧,夜尽天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阵紧张紧促的敲门声,嬷嬷在门外压低了声音说:“魔族大人、魔族大人,有禁卫军的人来了,您快藏一藏。”


    一开始,嬷嬷以为是有路人看见魔族举报;然后嬷嬷又想,会不会是魔族偷东西被城堡里的人发现了;当禁卫军巡视一圈,揭开锅盖,发现里面尚未处理的婴儿时,嬷嬷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何等的亵渎!玷污尸体这种事,在帝国律法中可是毋庸置疑的重罪!


    可禁卫军并没有多说什么,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他轻声说:“嬷嬷,你们受苦了。现在跟我们走吧,殿下要给大家发粮食。”


    “殿下……发粮食?”嬷嬷不明白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


    禁卫军小队长点点头。


    嬷嬷看向孩子们。贞女牵着大孩子,大孩子牵着小孩子,在禁卫军的拱卫下慢慢往前挪动。她又看向大门外,更多人排成长长的队伍,挤满了大街小巷。


    不详的预感忽然涌上心头。如果真的有好事,怎么会轮到平民身上?她知道粮食不够了,就算宫殿里还有很多,也不可能发给全城的人……搜集这么多人,难道是要杀了他们做口粮?


    想起锅里煮着的死婴,嬷嬷连忙拉住小队长,“我们不去了!不去了!吃的就留给有需要的人吧!”


    小队长摇摇头,握住嬷嬷的手,缓缓从自己臂甲上扒下去。嬷嬷的心沉了下去,立刻大喊:“跑!孩子们快跑!”下一秒便被掌掴在地,眼冒金星,半天没能爬起来。乌央乌央的哭叫声,老嬷嬷伏在地上,余光里看到孩子们被扔上板车,像菜贩子运来的一车又一车白萝卜。


    嬷嬷抓了满手的泥土,深深陷进指甲缝里,另一只手捏紧胸前十字架,心里惶恐又茫然,还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恨。为什么?难道就因为她煮了死婴,就要遭到如此报应?可那些人明明犯下了更重的罪,杀了人害了命,为什么就一点罪都不用受?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她日日夜夜向维斯塔祈祷,一点坏事都不曾做,最后却沦落到眼睁睁看着孩子们被带走?


    是真的恨啊。维斯塔教她们去爱、去怜悯、去互帮互助……可现在她心里一点爱都没有。她只想他们下地狱!下地狱!在地狱的最深处熊熊燃烧!


    如果这时候有谁能回应她,哪怕是魔鬼,她也会献上灵魂。


    “滚!!!”


    一声清越的龙吟,银龙破墙而出!


    画面好像慢放似的,每一块飞砖、每一片碎瓦沿着轨迹翻飞,清晰地倒映在嬷嬷眼中。她瞪大了双眼,阳光下,银龙的每一枚鳞片都熠熠生辉,举手投足俱是美丽威严。


    “怎么会有龙!哪里来的龙!”


    “不要怕!它没有成年!还是头幼龙!”


    “圣殿骑士!快去找圣殿骑士!……不,去找守城弩!”


    法斯特重重落地,冲击之下,所有人跟纸片似的轻飘飘弹飞上半空。长尾灵活如游蛇,轻巧一卷,抓住贞女和孩子们甩上背……头也不回地跑路了。


    银龙疾驰在建筑群中,从一片屋顶跳至另一片,从一处墙垣攀上另一处,箭矢如雨飞来,叮叮当当被空气中的薄冰尽数弹飞。白雾弥漫,冰晶生长,绵延数十米,赫然是一双寒冰的龙翼!法斯特笑起来,祂被允许使用魔法,祂可以在自卫的情况下使用魔法……祂可是继承了巨龙与魔王之血的龙魔女啊!


    狂风卷起,银龙振翼,朝向天空朝向自由……一跃而起!


    飞翔的动作戛然而止。法斯特愣愣地趴回去,祂听到了哭声,背上的女人孩子强忍着疼痛,小声啜泣。『怠惰』的权能是如此强大,只是稍稍外泄,就冻碎了他们的手指和鼻子。


    法斯特抬头,城墙的阴影将祂笼罩,飞鸟掠过高高的天空。


    不就是堵墙嘛!就算不能飞,祂也越得过去!


    这头愚蠢又任性的未成年龙,散去了冰翼。叹息之墙的内外构造似乎有所不同,竟真的让祂抓出了裂痕,一爪一个印子往上攀爬,像只可笑的大壁虎。城墙上有士兵推动转盘铰链,守城的猎龙弩纷纷转向瞄准,箭矢长达数米,通体钢铁,泛着森冷光芒。


    一声令下,轰击如雷!


    烟尘散去,龙魔女避开了大部分箭矢,但仍有一枚钉住了祂的右爪,像钢钉将蝴蝶钉死在标本盒中。


    “装填!准备第二轮齐射!”有军官指挥。


    “不痛……”法斯特低声啜泣,然后暴吼,“一点也不痛!”


    祂猛地撕裂右爪,冰冷的血泼洒,血溅之处长出丛丛冰簇。强悍的身体立刻开始自愈。祂再次向上攀爬,天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有那么一瞬间,祂感到恍恍惚惚,似乎在一个相似的时刻,一个哭泣的孩子也这样爬着,伤痕累累、孤独害怕,却还是竭尽全力爬向天空。


    祂要回家!祂要回家!祂要回家!


    所有害怕的孩子,总是想回家的。


    法斯特终于抓住最高的岩石,龙头越过城垛。旭日从地平线升起,光线刺激下竖瞳缩成狭细一线,几乎流出泪来。同一时刻,远在郊野军营的魔王忽然回首,遥相对望,却什么也没有看见。城墙上最高的一架猎龙弩正对着法斯特,箭矢贴着额头,指挥官挥剑斩断机关套索,箭矢裹挟着骇人的动量射出——


    龙魔女伸出爪,天空与飞鸟迅速远去,直至轰然坠落——


    作者有话说:诺亚真正的妹妹死在了那个雪夜里,现在的耶米玛是个奇奇怪怪的家伙ε=(`ο`*)))


    第84章


    遭到『审判之枪』那贯穿天地的一击, 帝国军短暂地骚乱了一阵,很快又重整态势恢复组织度。救治伤患,安葬死者, 伤亡统计,抚恤金发放……最重要的是, 他们立刻将军团拆成更小股的队伍编制, 分散排布。失去队形会降低军队的战斗力, 但权衡之下,奥古斯都认为总比被一击全灭要好。


    处理这一切的时候,奥古斯都冷静、强硬、有条不紊, 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 所有人都被安排得妥妥当当。一直跟在后头的魔王头一次意识到, 勇者所说的“被奥古斯都统治不是坏事”, 原来是一个事实。


    如果阿诺米斯一开始就降临在人类方,说不定也会这样想的。


    “怎么, 终于被帝国的荣光折服了?”奥古斯都嘴角微翘,“现在加入还不晚。宣誓效忠, 你就可以回到你那小小的王国, 继续当个无忧无虑魔王。我会支持你统一魔族的领土,说不定还会把一个女儿嫁给你, 你们后代的统治将永远延续……说起来确实有个合适的女儿……但还有点阻碍要清理……”


    阿诺米斯:……前夫哥!不要再迫害前夫哥了啊!


    “等等, 人类跟魔族通婚?”阿诺米斯一愣。


    奥古斯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似乎在说,那些愚民之间相互仇视很正常,你一个统治者不会被绕进去了吧?法律和道德是用来约束底层人的[1],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但奥古斯都并没有真的说出来。他只是抬头看着帐篷里悬挂的地图,那里关于魔族的部分还是空白。在内战尚未结束的如今, 他的视线已经投向了更远的地方,那片注定要经他手纳入帝国版图的土地。


    “还差一点。”奥古斯都重重一握,“完美的帝国,我会亲手填上最后的拼图。”


    帐篷外传来不和谐的杂音。


    “进去了!进去了!”


    “好粗!好劲啊!”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帝国是完美的。”奥古斯都机械地重复了一遍。


    “比如开银趴?”阿诺米斯问,“你们帝国也流行男同吗?我听着好像只有一群爷们诶,好淫|乱哦。”


    “……平时不是这样的。”奥古斯都平时不屑于辩解,他说出口的话就是毋庸置疑的命令,没有任何质疑空间。可他觉得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帝国的脸面还是很重要的,“今天可能有什么特殊情况。”


    “比如开银趴不叫你?”阿诺米斯又问。


    奥古斯都绷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来,咻的一下走出去。只听见一声“您来得正是时候!”,外面顿时又响起热火朝天的“不要掂那里口牙!”“漏出来了!漏出来了!”……魔王坐在小板凳上,又惊又疑盯着帐篷帘门,只觉得在那里的不是门,而是一个可怕的黑洞。


    几分钟后,奥古斯都大踏步归来,身后跟着灰溜溜的参谋官和军需官。奥古斯都随手把一款改良弩机搁在桌上。原来刚刚外面在试射弩机,穿着稻草人的盔甲被贯穿,稻草散落洒了一地。


    奥古斯都抱着双臂,翘脚坐在位置上,不怒自威。


    参谋官就很自来熟了,毕竟是跟奥古斯都一条裤子长大的发小,先是给自己倒了杯水,又摘下手套扇了会儿风。可把他累坏了。仪式感十足做完一套,参谋官这才信心满满开口:“这是最新的对敌策略。”


    “对敌策略。”奥古斯都重复。他可能也想骂你们搞的什么银趴,但教养让他说不出粗鄙之语。


    “既然无论如何情报都会泄露,那我们就反其道行之。”参谋官眯起狐狸眼,“他们想窃取情报,我们就给他们情报,几百几千倍的情报,多到根本无法处理的情报,乱七八糟难以分析的情报。”


    道理很简单,无论什么形式的情报,最后都要靠人力解析。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海量的无效信息,反而会稀释掉真正的有效情报。就像互联网的诞生,本应促进知识的分享、交流、传播,可太多人发出了太多无效的噪音,真正有价值的内容反而更难找到了。


    “想必我们现在的对话,也会被如实端上情报桌吧?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接下来还要再任命几百个情报官,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谁知道呢?每个情报官再浅浅传递几百条消息,如果我是二殿下忠诚的狗,可得每一条都仔仔细细检查一下。”参谋官朝虚空眨了下眼,似乎在明示某些正在窥探者。


    阿诺米斯:……哥们可以啊!这要是搁现代,高低得是个水军头子!


    奥古斯都却不放心,敲敲桌子,“假情报?都拿来我看看。”


    阿诺米斯顿时想起来,这货可是会为了掩盖一个流言,给奥古斯都造上几百个小黄谣的!不行!必须出重拳!魔王探头探脑凑过去看,奥古斯都倒也大方,几摞羊皮纸就那么往桌上一摊……帝国语,看不懂!!!


    奥古斯都倒是表情如常,指关节在其中一张上轻叩,“这你都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什么!阿诺米斯快急死了。


    参谋官扫了一眼,嗤笑道:“二殿下尿床到十四岁,这种小事还用得着打探?整个皇城就没有不知道的。”他从情报纸中挑出几张,依次排开,“还有更劲爆的……新婚之夜硬不起来……温存的时候喜欢喊妈妈然后吮吸**……把妻子和情夫的孩子丢进锅里,对外宣称病死……拔下女奴的指甲收藏,等长出新指甲后再拔,每个女奴都有一个同名的瓶子……”


    魔王:“……”


    奥古斯都:“听着不够劲爆啊。”


    魔王:“???”


    奥古斯都:“我再补充几个吧。”


    在奥古斯都有条不紊、娓娓道来的叙述中,阿诺米斯只觉得世界观裂开了。不是?什么恐虐色孽神选?这真是一个人类?还跟奥古斯都是一个户口本上的?听着比魔族还邪门啊!不过那股子“世界就该围着我转”的风格倒是如出一辙……


    然而这些在奥古斯都眼里都是小事。恰巧可以利用的小事。他忽然意识到,在当前的情报体系下,对方其实有一个漏洞,一个无法填上的漏洞。可以全盘监控他们这边的信息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无法筛选、无法屏蔽……换个思路来看,简直是梦寐以求的宣传机器!要知道,信息管控历来是统治的重要一环,像这样敞开来接纳宣传的机会可不多。


    人的心是如此容易动摇。奥古斯都眼神暗了暗。恰巧,统治是一门关于人心的学问。


    “恐怕这样不够。”参谋官记下补充的黑料,一边咋舌一边分析,“能跟着老二干的,多多少少知道他什么尿性,也就是看他弱智好操纵,才赌这么一把的。还有一些可能是有把柄捏在老二手里。无论是哪种情况,仅凭这些黑料是策反不了的。”


    “重要的不是我们有没有策反成功。”奥古斯都微微一笑,“重要的是,那个蠢货怎么看待被策反过的人。”


    ……


    “怎么看?”二皇子捏皱了情报纸,忽然一脚把侍从踹了个屁股墩,从台阶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你明知道这东西有多大不敬,竟敢拿到我面前?你是不是也这么想的?故意拿给我看,好讽刺我嘲笑我!”


    “不、不敢……”侍从忍痛趴下,“下次不会报告了……”


    “不报告了?”二皇子眉头一拧,“你是说,再有什么情报,你也不报告了?”


    “只、只是去掉那些没用的情报……”


    “可是,如果我没看过,怎么知道有用没用?”二皇子神色狐疑,忽的勃然大怒,“好啊!你肯定被收买了!你就是故意激怒我,让我昏了头,好名正言顺地隐瞒情报!奥古斯都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胆敢背叛我、背叛帝国!”


    “没有!没有任何好处!”侍从疯狂磕头,血沿着砖缝流淌,“维斯塔在上,我连一枚铜子儿都没摸过!”


    “你的意思是——”二皇子眼神阴鸷,“就算一分钱没有,你也要选择奥古斯都,选择那个逆臣贼子?!”


    侍从彻底给整不会了,无论怎么答都是错,怎么答都是死。他不知所措,只能闭上眼睛咬紧牙关继续磕头,大厅里回荡着沉闷的撞击声,一声又一声,血肉横飞。


    最后还是宰相看不下去,叹了口气说:“殿下,别跟他们置气了,气坏了身子划不来。”他背着手,悄悄摆手示意,于是有侍从去把那个撞昏了头的家伙拖下去。宰相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刚刚来了两个好消息……”


    “我讨厌你的眼神。”二皇子冷冷地说。


    宰相一僵,二皇子坐回御座,忽然笑了:“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们全都看不起我。是啊,奥古斯都是尊贵的头生子,母亲又是南部富庶行省的元老的女儿。我呢?我有什么?我的母亲不过是在剧院里唱歌,然后又到这宫殿里唱歌,就像一只昂贵的金丝雀。你们看我,就像看她,就像看一只剪了爪子的宠物。”


    “可是有什么办法呢?奥古斯都既看不上我,也看不上你啊!在他眼里,我们都是该扫进垃圾堆里的废物。”二皇子斜躺进椅子里,捧腹大笑,笑得眼角泛起泪花。宰相额角抽动了一下。“真可惜啊,不得不跟我绑在一艘船上,你其实也很想跳船吧?”


    “没有的事。”宰相低下头。


    “你现在杀了我,也是可以的。”二皇子说,“不试试么?拎着我的头走出去,打开城门,跪下来亲吻奥古斯都的脚趾请求原谅。你猜他会不会原谅你?”


    “殿下多虑了。”宰相又说,“我对殿下绝无二心。”


    二皇子眯眼看了宰相一会儿,似乎失了兴趣,撇撇嘴道:“无聊。你走吧。”


    宰相松了口气,只觉得这死小鬼越来越难应付。打一开始,二皇子就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甚至是故意养废的。惩罚与教育,是因为期待才存在的,不被期待的人自然只会放任自流。皇族身份赋予了他权力,只有权力没有教育,于是极端条件下培养出了极端的巨婴,作为傀儡却刚刚好。


    宰相点头致意,正要离开,忽然眼角余光里闪过一道寒芒,下意识抬手一挡,剧痛袭来!弯弧匕首刺穿他的手臂,刃尖距离他的颈子就差那么一点,那么一点!见一击不成,二皇子拔出匕首高高举起,血溅上他的侧脸,一边刺一边尖叫:“叫你瞧不起我!叫你瞧不起我!”


    也许是罂粟花奶喝多了,匕首失了准头,好几下刺在地上,崩了刃弹飞出去。终于有卫兵反应过来将他们拉开。二皇子还不甘心,一边骂着“你们这群贱种”一边扑来,却被卫兵牢牢钳住,所有人都在等宰相的命令。


    宰相掐紧手臂,疼痛难忍,血流了一地,“殿下身体抱恙,送回房里休息!”


    有牧师为他治疗,很快止住了血。宰相摇头,挥退了要给他鸦片酊镇痛的医生,龇牙咧嘴问禁卫军的队长:“之前你们说抓到了龙,现在怎么样了?”


    龙魔女被关进了白塔里,以人形的姿态。这里是枫丹白露的中心,整座皇城的最高点,如今已经被改造成『审判之枪』的发射台。先前因为魔力不足的缘故,只试射了一发便搁置,等待着献祭人命充能。而如今,龙魔女的加入大大加快了这个进程,很快就能重启发射。


    沉沉睡意袭来,法斯特半阖着眼,银发凌乱散落一地,魔力伴随着血液渗进身下的法阵。飞鸟掠过窗格子外,祂忽然睁眼,下意识伸手向天空。撕裂的剧痛袭来,祂这才发现自己动弹不得,所有关节都被圣钉牢牢钉穿在地上。


    祂尖啸起来,冰刺爆涨,可在接触到圣钉之前又悄无声息蒸发了,铭刻着整座塔身的符文正贪婪地汲取魔力。挣扎几次未果,祂终于低低地哭了出来,分不清现实与回忆,只觉得无尽委屈涌上心头。为什么不来救我!为什么!我明明一直在等你……一直忍着不哭……一直到最后还相信你会来……


    可祂心里却又隐隐明白……再也不会有人来了……不会了……


    因为早在三十年前,那个人就已经死了。


    “你醒了?”角落里有声音传来。


    法斯特微微偏头,角度有限,看不清说话的人。那是一个金发的女孩子,眼眸碧绿如湖水,怀里还抱着另一个虚弱不已的孩子。『慈爱』的持有者,诺亚的妹妹,辗转附身存活了上百年的勇者,这一次她的名字是耶米玛。


    阴云沉沉,迟来的雨水终是淅沥沥落下。


    ……


    参谋官抬头看着阴沉的天空,又低头评估了一下土壤的泥泞程度,最后心算了一下时间,建议道:“撤吧。”


    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想来仓促的策反计划没发挥作用,倒也在预期中。在绝对的情报劣势下,这就是能做到的极限了。接下来二殿下很可能会再次发动『审判之枪』,考虑到当前泄密严重的情况,参谋官只能认为对方随时掌握着奥古斯都的坐标,他可不想赌奥古斯都能再躲一次,打仗不能总指望撞大运。


    “我再考虑一下。”奥古斯都说。


    “尽快。”参谋官也不甘心,就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心里恨得牙痒痒。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简单的撤退。如果要撤,就必须烧尽视线内所有农田,断绝城中获得粮食的所有机会,否则这场内战还会持续很久。这只是一道很简单的算术题,是快速牺牲一座城的人取得胜利,还是慢吞吞牺牲一座城,再搭上数不尽的士兵。


    做出这个选择,甚至都不需要犹豫。


    忽然的,有传讯兵踩着雨点跑来,带来意想不到的讯息:“格利兹阁下锁定了泄漏情报的途径!浮士德阁下里通外敌!”——


    作者有话说:【1】法律和道德是用来约束底层人的:《天国王朝》中伊娃格林的台词,第一次看的时候真是惊为天人,台词和漂亮小姐姐都惊为天人(喂!)


    第85章


    关于对浮士德的指控与审判, 光速端上台面。


    对于军方而言,必须尽快定位到情报泄露的途径。对于贵族学派而言,他们已经损失太多资源, 无法再一次实现审判之枪了……除非把浮士德从位置上撸下来,接管他的资料和魔石。无论如何, 他们不能接受浮士德先完成这个项目, 特别是在他们替他趟了雷、损失如此惨重的情况下。


    “说到底, 浮士德也是嫌疑最大的那个。”贵族学派的小格利兹恨恨地说,“他一定是嫉恨我们抢先一步,出于报复, 把情报泄漏给了城里的人。可耻!可恶!可恨!”


    “我觉得应该不是他……”爱玫小心翼翼地说。主要是浮士德太摸了, 研究到一半还转道去搞地球说, 怎么看也不是追求进度的样子。


    格利兹瞪了她一眼, 真不会看气氛,“重要的不是‘是不是’, 而是‘他’。必须是他,也只能是他, 懂?”


    爱玫还是不明白, “您的意思是……?”


    “没有证据,就制造证据。” 格利兹一锤桌子, “非要说得这么直白?”


    爱玫顿了顿, 脑子里终于转过弯, 明白了格利兹话里的深意。浮士德是不是间谍不重要,是也好不是也罢,这是要制造伪证,直接把锅扣在他头上。爱玫颤抖了……不不不,这太超过了……她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我不上大学了。”爱玫后退一步, “对、对不起……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现在就回乡下种田,再也不回来了!”


    “事到如今,你以为能反悔吗?” 格利兹无语地看着她,“你以为我们没录音吗?没留下任何证据吗?”他将一个海螺造型的魔法道具叩在桌上,按下机关,录下的声音轻微失真,但仍能辨认出是爱玫:“我在他们的校准符文中加入了随机数……他们还没找到原因……”他停下回放,问:“所有人都在努力攻克难关的时候,有一个人在使绊子,你说,奥古斯都殿下会怎么处理她?”


    爱玫呆立在原地,傻傻的,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人不能太自私,知道吗?”格利兹走过去,亲昵又嫌弃地揽住这个丑姑娘的肩膀,“我们是一个团队,要有团队精神呐!你帮我,我帮你,团队才能长久地存在下去!这是互利互惠的好事,嗯?”


    原来人真的不能犯错的。眼泪从爱玫的眼睛涌出来。一步错,步步错,她只能在这条错误的道上走到黑,再也回不了头了。格利兹叹了口气,替她擦掉眼泪,“哭什么呢?我逼你加入的?难道不是你自己答应的?自己选的嘛,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啊!”他将一枚信使吊坠放在爱玫掌心,合上她的手,又鼓励道:“你会是个好孩子的,对吧?把它放在浮士德的书架上,很简单的。”


    爱玫慢慢收紧掌心,闭上眼睛,绝望地点了点头。


    战时一切从简,听证会在一个小帐篷里举行,只有寥寥数人参加,被指控的浮士德,发起指控的格利兹,还有听取辩论的奥古斯都等人。即便是在这种情况下,浮士德看起来还是淡定得很,格利兹最恨他这种淡然,一会儿就让他大惊失色!


    魔王坐在观众席上,心想这审判画面有点眼熟,是不是不久前才发生过类似的事?帝国的法治建设真的可以啊,什么事都走流程上法庭……稳了!他已经有经验了!区区辩护不在话下!


    “在正义女神朱提提亚的见证下……以下略……我对所有指控的真实性负责。”格利兹省略前言,快速切入正题,“第一项指控:不干正事,疯狂摸鱼,拖延进度。”


    魔王:……


    魔王默默钻到桌底下。


    “否认。”浮士德淡淡地说。


    “由不得你否认!” 格利兹拍桌,“报告上写着,5月25日,你们申请勇者诺亚参与研究。敢问什么学术研究用得上勇者?答不上来了吧?还是不敢答?”他弹了弹一张托关系弄到的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写着“请假:去证明大地是个球”。诺亚默默移开视线,上半身沿着椅子往下滑了点。想来是挺丢人的,类比一下,不亚于社畜在请假条上写着“我要去跟纸片人结婚了”。


    格利兹痛心疾首:“看看!看看!这群帝国最顶尖的学者,拿着纳税人的都干了什么!证明大地是个球?我看你像个球!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搞得好研究[1]!”


    “论证跑题了。”浮士德提醒。


    “闭嘴听着!” 格利兹大手一挥,“我们组从零开始搭建术式,连原理公式都是现推的,就这样也只花了两周。你们明明有现成的资料,怎么连个基本模型都搭不出来?分明是故意拖延,为的就是给二皇子派争取时间!用心险恶啊!”


    “否认。”浮士德淡定得像小学生在说反弹,“这事不是我干的。”


    “听听!听听!死到临头了还百般狡辩……等等,你说什么?” 格利兹愣住了。


    “不是我干的。”浮士德很给面子又答了一遍,“我当然知道大地是平的,可魔王坚称是个球,还强调对研究很有帮助。没办法,我们只好暂停流程,先从地平说开始证明。”


    众人的视线齐齐聚焦到魔王身上。


    阿诺米斯:坏了,冲我来的!


    “你……你也同意的……”魔王弱弱地质问浮士德,实在是有点理亏,“你甚至比我还热情……”


    “我同意是因为只需要1帕特(*15分钟),事实上,也确实很快就证明了。但是你不接受,反反复复测量,这才搭进去一整天。”


    “好像是这么回事……”魔王一阵恍惚,罪魁祸首竟是我自己?他忽然反应过来,“喂!不是在讲你的事吗!怎么就拉我下水了!”


    主座上的奥古斯都重重咳了声,阿诺米斯一僵,灰溜溜地滚去被告席,跟浮士德站一块了。诺亚还在笑,笑到一半忽然脊背发凉,回头就看见奥古斯都冷冷地盯着他。不好,摸鱼被抓现行了。诺亚只好不动声色又往下滑了一点。


    “这……这也是研究的一部分!读书人的事怎么能叫摸呢?这叫劳逸结合!”魔王梗着脖子道,“更何况,总得先排除错误选项,才能找到正确的路!”


    浮士德一愣。


    “报销单上的香蕉也是研究吗?”格利兹冷冷地说。


    他拿起脚边的牛皮卷轴筒,倒出一卷长长的纸卷,一张张往期账单拼合粘好的。纸卷滚动展开,尽头一直铺到了奥古斯都脚下。格利兹清了清喉咙,带着揭穿某人黑历史的雀跃,徐徐念道:“20头野猪,200瓶葡萄酒,两板车应季菌类……啧啧,吃得挺好啊,才几个人啊吃那么多?合着你们的贡献就是消耗粮食是吧!”


    哪来的野猪?他也没吃到啊!魔王只能硬着头皮洗:“也不能这么说……相当多的学说,在诞生之初并不一定是有用的……你不能拿‘有用’‘没用’判断它们……”


    “比如香蕉?”奥古斯都冷不丁说。


    阿诺米斯灰头土脸地遁了。


    报复!绝对是报复!奥古斯都肯定在报复银趴的事!


    “拖出去吊死。”奥古斯都捏了捏眉心,语气中是无尽的疲惫。格利兹心里一喜,却又听到殿下说:“……我本想这么说。但一码归一码,渎职的事另外算。关于通敌的指控,还有什么要说的?”


    格利兹一惊,忽然意识到,殿下竟隐隐有回护的意思。


    他一下子拿不定主意了。思虑再三,还是要趁现在把他们搞掉,不然以后更难搞。他手里的牌多得是,还怕了他们不成!


    “看起来,魔王跟我们的博物学家关系很好啊。”格利兹意味深长。


    他离开座席,绕着中央两人转了几圈,啧啧咋舌,“浮士德,有些问题我一直想不明白。为什么你会相信一个素昧平生的魔族?为什么指名他参加这么重要的项目?为什么你一直痴迷于魔族研究?为什么你如此年轻,成就却远超那些尽了毕生之力的学者……为什么……为什么……自从你第一次登上枫丹白露的舞台,我的心里就充满了疑惑。”


    他停下来,头一次在这个人面前挺直了背,长长地吐了口气:“这么多不合逻辑的地方,在魔王出现后,忽然都有了解释,你终于露出了马脚。”


    他猛地转身,高声道:“第二项指控:浮士德,是一个魔族!效忠于魔王的魔族!”


    满座俱静。


    众人神色凝重起来。这是一个很可怕的指控。捉到魔族并俘虏是一回事,被魔族混进来则完全是另一回事。如果……只是如果……一个魔族成功潜伏在人类中,还混进了高层,一混就是那么多年……


    俗话说得好,当你发现一只蟑螂的时候,已经到处是蟑螂了;当你发现一个魔族的时候,说不定连你自己都是魔族。


    “你知道这个指控的严重性吧。”参谋官的声音沉下去,眼中绽出摄人的精光,“两百年前,在帝国还不是帝国、只是十二个王国与城邦联合体的时候,当时统治枫丹白露的提乌斯家族,被指控混入了魔族血统。那是一个血流成河的夜晚,人头滚滚填,满了河床。卢孔比河的血水漫出来,淹没到膝盖,世界化作血的地狱,食腐的兀鹫盘旋了足足三个月才散去。”


    正是在那个血腥的夜晚,奥古斯都的祖先杀出一条血路,从此登上历史舞台。


    “是不是,一验便知。” 格利兹很有自信。


    “扯淡呢。”魔王无语了,“我都不认得他,什么时候又多了个手下?你快验,现在就验,不为别的,我就是想围观下跟羊交……围观下纯洁献祭。”


    “你也就现在嘴硬了。” 格利兹冷笑。


    所谓的纯洁献祭,指的是让受试者与羊交|配,如果能诞下后代就证明是魔族,反之则是血统纯洁的人类。奥古斯都就做过这事。讲道理,阿诺米斯都不知道他是怎么绷住的,竟然还能面无表情看黑历史重演。福瑞控,真可怕啊!


    用于献祭的羊,还是帝国特产的黑脸白羊。这种羊特别好玩,暹罗猫似的,毛色会因为温度变化,脸和蹄子这种温度比较低的地方就是黑的。但是,一旦母羊怀孕,体温便会上升,用不了几天就会变成通体纯白的羊。


    看得魔王心痒痒的,好想养几头啊。


    “不太妙。”浮士德扶了扶眼镜,压低了声音,“我确实是魔族。”


    魔王:……


    魔王:???


    轰的一声,一颗百万吨级的核弹在魔王脑中炸裂,摧枯拉朽,一扫而空,让他痴呆得像个还没发育的受精卵。他张开口,又闭上,眼中充满了惶然无助。


    此刻的他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他的身后站着托洛茨基(*跑路足足半个地球,最后发现有人手持冰镐堵家门口)、威廉山克斯(*十五年磨一剑把圆周率算到700位,但中间就算错了)、亚历山大(*做梦都想找到中国,地图标错给干去了印度)……无数难兄难弟鼓掌欢呼,恭喜恭喜,欢迎来到沙雕的世界!


    欢迎个鬼啊!


    阿诺米斯无语凝噎,不敢相信,僵硬转头。浮士德点点头。对的对的,你没听错,就是魔族。


    不是,哥们?哥们!


    卧槽!都已经上最高审了,我都给你做无罪辩护了,你现在给我说其实人真的是你杀的,还给摄像头拍到了……你特么往屎坑里扔鞭炮,最后炸的都是自己人是吧!有毒啊!!!


    凭借着仅存的理智,阿诺米斯头转回去,面无表情,麻木地问:“好吧,就算你是魔族。既然你能在帝国苟这么久,想必也有办法苟过纯洁献祭吧。”


    “没有办法。”浮士德低低地笑了,附在耳边轻声说,“要救我哦,魔王陛下。不然我就说全都是你指使的。”


    魔王悲愤不已:……我现在就杀了你!然后自杀!


    格利兹却已经牵着黑脸羊来了。这中年胖子笑得翘骚,魔王回以冷笑,心里却疯狂刷屏要死要死要死。他们距离那么近,浮士德几乎能听见他的心砰咚砰咚,像被猎人射中的鹿,在悲鸣中迎来死亡。


    “不!等等!”阿诺米斯猛地抬头,“我们拒绝献祭!”——


    作者有话说:【1】跟这群虫豸……:出自《第五共和国》


    第86章


    “拒绝?”格利兹步步紧逼, 猛拍桌板,“怕不是要畏罪潜逃了!”


    众人的视线有如实质,沉沉倾覆而来。魔王只觉得心率飙升、呼吸困难, 脑海中一片空白。他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戳戳浮士德,快说两句啊哥, 再不说就要死了!浮士德往旁边挪了一小步, 挪出肘击范围, 事不关己地移开视线。


    僵持之下,却是奥古斯都先开口了。一开口就压力拉满:“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阿诺米斯。”


    魔王下意识立正。可恶啊, 这种教导主任的清算时间是怎么回事!


    “恰恰相反,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 比别人要优渥得多的机会。是我太好说话, 让你产生了某种错觉?你可以肆无忌惮挥霍我的信任?”灰色的眼睛如铁一般冰冷,捏紧的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 奥古斯都盯着魔王闪避的眸子,“是这个意思么?”


    “不……不是。”关键是他也不知道浮士德是魔族啊!这哪儿飞来的一口横锅!


    “是么。”奥古斯都冷笑一声。


    奥古斯都的手指轻敲桌板, 有一搭没一搭, 平静中酝酿着可怕的风暴。就连身为始作俑者的格利兹,也不禁咽了口唾沫。终于奥古斯都失去了耐心, 摆摆手, 示意诺亚动手。


    诺亚还有所迟疑, “是不是该等纯洁献祭的结果——”


    “不用。”奥古斯都语气微讽,“这还不够明显?”哪怕瞎子也能看出来,拒绝鉴定就是心里有鬼。


    沉默片刻,诺亚站起来,缓缓走向被告席。如果指控为真, 就很可怕了,不仅仅是这些年来魔族对人类的渗透,更可怕的是,魔王没有哪怕一秒的投降的想法。直到最后,这个魔族想的仍是背刺。这对奥古斯都而言是不可触碰的红线:你可以是草包,可以捞油水,可以发表异见,甚至可以是水火不容的魔族……但唯独不可背叛。


    只要背叛过一次,就意味着将来的无数次。奥古斯都绝不会给叛徒机会。


    诺亚的脚步很慢,阿诺米斯的脑子转得飞快……快想!快想!快想啊!眼看就要血溅当场,他深吸一口气,高声道:“谁能保证,这批羊没有问题?”


    众人皆是一愣。


    “万一这羊本来就怀孕了呢!”阿诺米斯越说越大声,主打一个声音大就是有道理,“这谁……不好意思没记住名字……这谁牵着母羊过来的路上,谁知道有没有先找公羊骑过啊!搞不好就算什么都不做,过几天它也会变白啊!诸位都是帝国栋梁,岂会被小人蒙蔽?绝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绝不能放过一个坏人!”


    被指桑骂槐的格利兹吹胡子瞪眼:“我能给你一头怀孕的羊?”


    “万一呢!”阿诺米斯豁出去了,“你看起来就很像做得出这事啊!搞不好你还偷偷日过羊呢!”


    格利兹涨红了脸。浮士德轻轻笑起来。


    审判席交头接耳一番,不无道理,以往的纯洁献祭都要把羊隔离数月,再投入使用的。战时一切从简,把隔离期压缩到几天,也未尝不可。


    阿诺米斯稍稍松了口气,这样一来,至少争取到了几天的时间。但马上他的心又提了起来。奥古斯都不想等那么久,这个在阴谋与玩弄人心中长大的皇子,只简单的几句话,就将魔王推至两难的边缘——


    “我不想浪费时间,所以我们可以做个交易。”奥古斯都说,“如果你现在承认指控,我就饶你一命,只砍掉这双想逃跑的脚,还有割掉这搬弄是非的舌;但如果等纯洁献祭的结果出来,就不会这么轻松了,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酷刑,一个不少都会施加在你身上。要相信帝国的医疗水平,到最后,你会后悔活着这件事,但遗憾的是我不会允许你死去——”


    “你的选择是?”


    这什么“屎味巧克力”和“巧克力味屎”的超绝二选一?可这偏偏击打在了阿诺米斯的软肋上,屎味巧克力好歹不是屎,只是少掉脚和舌头,也不能说没有希望……阿诺米斯忽然抬起头,意识到无论哪个选项,都没有提到浮士德。


    对于奥古斯都而言,这不过是惯常的极限施压;但是对于阿诺米斯而言,这是真真切切的人命选择。一旦他选择了认罪,浮士德必死无疑。


    狗屎!这种屎到临头还不忘拖他下水的魔族,死就死吧!


    在可怕的压力下,阿诺米斯握紧拳头,长长吐了口气,平静道:“我不承认任何指控,一切等纯洁献祭的结果。”


    ……然后他就被软禁在浮士德的宅邸里,等待羊群的隔离期一过,送上处刑台。魔王捶胸顿足,恨不得穿越回几小时前给那头脑发昏的家伙一拳。


    浮士德这货竟然还气定神闲地看起了书!


    “你真是魔族?”直到此刻阿诺米斯还不敢相信。


    “嗯。你不知道也正常,很久以前我就生活在人类的世界了。”浮士德掀开又一页纸,“我看到你时也吓了一跳,长得真像啊,还以为艾萨尔那个白痴又来了……算了,不提那个烦人的家伙了。需要重新自介绍下吗,我是——”


    “好好一个魔族,为什么要潜伏在人类社会啊!”魔王无语了。


    “这话说得,”浮士德皱眉,“人类如何?魔族又如何?我以为你不是这种充满偏见的人。”


    “这不是偏见的问题啊!是我们死到临头的问题啊!”


    “你不是在奥古斯都面前信誓旦旦吗?我以为你有办法的。”看着魔王颓丧地趴在桌上,浮士德终于意识到,这人真的在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做了担保。他有点惊讶,最后只是扶了扶眼镜,放下书说:“我很喜欢人类文明。”


    “什么?”


    “你的第二个问题,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因为我很喜欢人类文明。枫丹白露是神圣帝国的文化中心,有着全世界最丰富的藏书,还有全世界最聪明的一群人。在这里我能学到很多东西,也许有那么一天,这会让我抵达真理的终点。”


    “哥们,不是我说,你认识龙魔女吗?你俩这魔奸风格如出一辙啊!”


    “话不能这么说,还是有点不一样的,魔族文明我也很喜欢。但是陛下你也知道,魔族文明的成分比较少,野蛮的成分比较多,所以研究完之后我就润过来了。当然,我其实不在乎住在哪里,如果你要求,我也是可以润回去的。”


    阿诺米斯竟找不到反驳的点,只得转进下一个话题:“既然你是魔族,总得有点特长吧?说出来听听,万一有用呢?”


    “没有。”浮士德淡淡一笑,用食指敲了敲额头,“除了脑袋比较好,没有任何特长。如果陛下期待什么‘大喝一声拿下勇者,掏出小钥匙,拍拍屁股润回魔族’……那还是早点放弃幻想比较好。”


    “……”阿诺米斯实在不想承认被猜中了。


    浮士德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从这里开始,就是他在一步一步诱导了,关于那无数的未解之谜,关于那些阿诺米斯曾经严防死守的一切。人在失忆和紧张的情况下,是很难控制情报泄漏的,这正是为什么浮士德推波助澜、合谋了如今的局面,这未尝不是一种极限施压。


    浮士德摘下眼镜,眼瞳是近乎漆黑的深邃,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魔族的竖瞳。他用这双眼睛注视着阿诺米斯,所有的一切,先从这个问题开始:“魔族和人类的区别,究竟是什么?”


    “……基因?”阿诺米斯一阵恍惚。


    浮士德一愣。从没有听过的名词。


    魔王回过神来,皱着眉思索,“现在讨论这个也来不及了……不如想点更实际的……如果说黑脸羊因为怀孕体温升高,进一步导致黑毛变白毛,我们有没有可能在这一步干预?比如悄悄用魔法降低环境温度,又比如用草药或者炼金药剂降低羊的体温?”


    “听起来操作空间不大。”这一点浮士德倒没骗他,“针对纯洁献祭,帝国有一套完善的流程。居所、温度、食物、饮水……不要轻视人类,所有你能想到的漏洞,他们都已经堵上了。”


    “避孕套呢?”魔王又问。问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不对劲,立刻紧了紧皮带扣,生怕面前这个生孩子狂魔扑过来,让他在死前留个种……那种恐怖的事不要啊!“我的意思是,既然你这么热爱学习,肯定也在帝国学了相关的东西吧?我知道的方案有羊肠或者猪尿泡,你有其他想法吗?有没有什么伪装技巧……”


    浮士德摇摇头,“纯洁献祭的时候至少有三名见证人在场。主持仪式的神职人员,见证仪式的官员,还有负责验身的侍从。避孕套太明显了,没可能的。”


    “这么变态的事还要被这么多人围观?”魔王一脸卧槽。


    “奥古斯都那次可不止这么点人。”浮士德陷入回忆,“我记得好像……”


    “不不不我不想听……”


    什么鬼!难怪这货坦荡荡的,根本不怕被看光光啊!还是你们帝国人会玩.jpg


    被帝国人的变态震惊到,魔王缓了半天,这才重新振作,“外用的不行,内服的呢?神圣帝国有罗盘草(Silphium)吗?或者任何类似的药草吗?你能提前吃下吗?”


    说起罗盘草,阿诺米斯之所以记得这玩意儿,因为它是有历史记载的第一种灭绝的植物。罗马帝国后期,人们沉溺于奢靡享乐,同时又不想受困于抚育后代的烦恼……出于避孕需要,硬是把这草吃灭绝了……最后一株被记录的植株,被献给了皇帝尼禄,从此再无发现。


    考虑到这个世界有小麦、大豆等诸多相似的物种,阿诺米斯也就随口一问,结果浮士德点点头:“有。”还没等他高兴起来,浮士德又摇头叹息:“但是从先帝尤里乌斯时期起,或者追溯到更早的时候,帝国就一直鼓励生育。等我想起来搜集的时候,野外植株都已经人为灭绝了,只有皇室留有少许样本。”


    听起来,比起死到临头,没能保存物种多样性更令他难受啊。


    “实在不行……”阿诺米斯绝望了,“你噶蛋吧……”


    浮士德挑眉。


    阿诺米斯扶额,“抱歉我有点错乱,你当作没听到吧。这时候噶蛋也太假了,大家都是聪明人,不可能骗过去的。”


    浮士德并不纠结噶蛋的事,只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就当满足我个人的好奇心吧,当人们繁衍后代的时候,实际上发挥作用的是什么?你说的那个……基因?”


    “你确定火烧屁股了还要聊这个?”


    “反正都要死了,不如聊点有意思的。”浮士德两手一摊。


    这画面也是挺梦幻的,两个人从如何做伪证开始聊,聊到和羊发生一些超乎友谊的关系,最后一转攻势快进到基因的遗传与变异……好像还有点学术……


    阿诺米斯不知道,千百年前,他们也是这样聊的。那时候的浮士德还不是浮士德,而他也不是阿诺米斯。他们曾一同探索世界,肩并着肩,坐在天空岛遗迹的边缘,最后因为一念之差分道扬镳。那时候的『贪婪』指责道,你都要消失了,还管什么伦理不伦理,赶紧把新身体用起来!……然后就被一脚踹下了天空岛。


    “嗯,所谓的基因,可以理解为携带遗传信息的最小单位。”阿诺米斯擦掉前几天留在玻璃窗上的痕迹,缓慢地、怀念地画出了双螺旋结构,“基因以堆叠压缩的形式团起来,构成了染色体……染色体是细胞核中的一种结构,能通过染色的方式看见,人类的话应该有23对……要是有显微镜就好了,还能给你看下长什么样……”


    “原来是叫显微镜么。”浮士德轻声说。


    “嗯……嗯?!”魔王震撼回头,他听出了话里藏着的意思,“你不会要端出显微镜吧!”


    浮士德摇头。阿诺米斯松了口气。下一秒,浮士德拨弄着桌上的眼镜,“显微镜在皇家大学的实验室里,太笨重,又太精细,没法随身携带。”他抬起头,问:“很奇怪吗?既然已经有了玻璃和眼镜,继续发展下去,制作工具去观察更小的东西,是理所当然的吧?”


    硬要这么说也挑不出毛病。世界上第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显微镜,在十七世纪就诞生了,比电力的诞生早了足足两百年。只要有玻璃与手磨镜片,望远镜和显微镜的诞生都是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人类的科技树点得这么快……不对,这是个魔族……


    魔王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乖乖!捡到宝了!迄今为止他遇到的唯一一个智商在线的魔族!这是什么智商守恒定律吗!献祭了整个魔族的智商搓出来的SSR!


    “这样就解释得通了。”浮士德喃喃自语,仿佛打开了不得了的潘多拉魔盒,“一直以来,我研究的只是染色体,怪不得怎么也得不出结论,原来还有更加微观层面的基因……魔族与人类,真正的区别是在基因上啊。”


    见魔王一脸呆滞,浮士德笑笑,伸手虚空一抓,一本破旧的笔记本从书架间飞来。他随手抹掉封皮上的攻击魔法,将笔记递给魔王。“虽然研究方向是错的,但也确实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你想不想知道……或者你已经知道……为什么魔族可以与任意种族诞下后代?”——


    作者有话说:啊哈!我在二章的内容不是瞎掰的!大地确实是平的!魔族也确实可以和任意种族生下后代的!伏笔回收!


    第87章


    这下回旋镖了。刚刚阿诺米斯还搁那谴责, 都火烧屁股了怎么还聊有的没的,现在他心里也火烧火燎的,好想知道啊!魔族这种逆天的繁殖特性, 如果不搞清楚,他死都不会瞑目的!


    怀着朝圣的心情, 他小心揭开泛黄发脆的纸片。一股烤肉的香味扑面而来。


    阿诺米斯无语抬头, 浮士德淡定道:“秩序教会不允许研究生命, 有一次查得紧,顺手塞进烤野猪肚子里了。”


    浮士德,一款偷感很重的魔族。


    “其实我不介意你偷偷吃好的……”阿诺米斯摇摇头, 低头再看, 发现字迹有点眼熟……破案了, 那本手抄版的魔王日记, 原来出自他之手。


    比起研究笔记,这份手札更像一本百科全书, 每一页都手绘着各种类型的生物。条件允许的话,还用浆糊贴上了干制的标本薄片。浮士德一定去过许多地方……魔王轻轻摩挲纸面……瘴气诡谲的沼泽地, 阴郁鬼魅的黑森林, 生命断绝的红戈壁,极光笼罩的北冻原……最后他来到神圣帝国, 在人类的帮助下制造了显微镜, 画出第一张染色体图谱:人类, 23对染色体。


    然后是更多的图谱-


    半羊人,21对染色体,与正常羊类数量一致-


    鹿首精,35对染色体,与驼鹿亚种数量一致-


    飞羽族, 40对染色体,与大多数的鸟类一致。


    “看起来……魔族似乎没有固定的染色体数?”阿诺米斯有点懵。正常情况下,如果是同一物种,染色体数量差距不会太大;但考虑到是魔族,就算是染色体飞上天去跟太阳肩并肩,倒也正常。


    “再大胆一点。”浮士德鼓励道,语速急促,“有没有一种可能……魔族根本就没有染色体?”


    阿诺米斯安静片刻,眼瞳中闪过茫然、困惑、不解……浮士德没耐心了,撑着桌子猛地拉近距离,墨水翻倒飞溅。他看着魔王的眼睛,如此急不可耐,简直像要剜出它,一直看到大脑最深处。他深吸一口气,快速且逻辑清晰地分析:


    “在过去的研究中,我观察到这样一种现象:大部分稳定存在的魔族族群,在自然界中都能找到对应物种,染色体数量也完全对得上。这绝不可能是巧合,一定有什么原因,背后甚至应该有一套完备的规则。”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以为这是某种拟态。也许在与其他物种**后,魔族的染色体会拟态出对应的数量,确保匹配并繁衍后代。但这个理论实在太粗糙了。在实验中,如果强行增减魔族的染色体去进行配对,后代都会因为畸形夭折,几乎没有活到分娩的那一刻。”


    “直到有了你。”浮士德伸出手,从他的视角,像是把魔王握在掌心,“直到有了基因,比染色体更微观的基因,这就说得通了。”


    千百年来,浮士德一直追寻着这个问题的答案:魔族与人类的区别是什么?


    然后更进一步:魔族究竟是什么?


    凡人庸庸碌碌,从无知中诞生,又在无知中死去,无知无觉也是幸福的一生。但浮士德做不到,他必须知道答案,他没有办法停下来……我是谁?我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如此之多的问题,片刻不停折磨着他,像永恒的烈火在血管中灼烧,以这具身体为柴薪,要将一切燃烧殆尽。


    “魔族并不是一个具体的物种。”浮士德断定,“也没有所谓的染色体。”


    “实际上,魔族是一组特定的基因。”


    每一次与别的物种**,魔族根本没有提供一半的染色体。恰恰相反,是通过某种方式诱导其他物种,让它们的半数染色体复制成完整的一对!与羊**就全是羊的染色体,与鹿**就全是鹿的染色体……在此基础上,通过基因交换,将属于魔族的基因片段嵌入其他物种,从而改造出全新的性状。


    魔族并不是一种生物,他们只是……改变了其他生物!


    “……哦。”阿诺米斯听得一愣一愣的。


    “哦?!哦是什么反应?!”浮士德裂开了,是或不是,怎么还能选个“或”的!


    不是,还能怎么反应?阿诺米斯也很想捧个场,说点“原来如此”“厉害厉害”之类的,可他从中间开始就没跟上啊!后半段完全是放空状态了!这人讲得那么沉浸,那么嗨,他都不敢吱声打断,生怕被发现自己是个水货……简直就跟高数课上的“显然”“易证”“一眼看出”似的……显然个毛啊!


    浮士德神色阴晴不定,忽然站直身子,微微眯眼。事到如今,难道还没能取得这个人的信任?


    “没关系。”他的眼神暗了暗,“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总会解开这个谜题的。”


    “可是明天就——”


    “没事的,我已经想到办法了。”


    浮士德忽然微笑起来,笑得那么真挚,好似整个世界都是敌人,唯独他是可以信赖的。心理学上,共同克服困难的人往往更容易建立亲密关系,他要做的就是不断制造危机,然后等待阿诺米斯敞开心扉的那一刻。


    “我们是一条船上的队友,不是吗?”浮士德再次发起邀请,“来帮我吧。”


    ……


    “最简单的思路是将不同的遗传物质染成不颜色,发生片段交换的时候,可以通过颜色定位到具体的基因……”浮士德最后检查一遍笔记,合起笔记本,塞回书架上。关于如何染色,阿诺米斯并没有说得更细,但浮士德已经有了大致思路,用精灵实现并不是什么难事。


    所谓的研究,最重要的就是方向。也有人称之为学术品味,或者学术嗅觉,都是一个意思,就是寻找正确方向的能力。如今,最困难的这一步已经越过去,接下来只是简单的工程学问题罢了。


    找到所谓的魔族基因,已经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将所有的人类变成魔族,似乎也不再遥远。


    忽然的,浮士德抬起头,视线如刀直刺书架对面。


    隔着几层书籍,对面忽然传来小小的哎呀声,爱玫不小心被不合身的裙摆绊倒。正当她想站起来时,惊恐地发现,一双靴子无声无息站在面前。她战战兢兢抬头,又马上缩回去,浑身抖得跟筛子似的。


    浮士德看向书架,一截挂坠绳从两本书中间垂落,他轻轻拨开书脊,露出藏在里头的信使挂坠。


    “你知道吗?”浮士德勾起挂坠,盯着它轻轻晃荡,“在我眼里,大部分人跟猴子没有区别。”


    “对、对不起!”爱玫惊恐不已,“我——”


    “嘘。”浮士德竖起食指,“我不讨厌猴子哦。”


    爱玫捂着嘴,愣愣地看着浮士德。


    “猴子就是猴子,只是恰巧存在于这个世界。就像春天的冰会融化,冬天的花会死去,毫无意义地存在又消失,仅此而已。”见爱玫似懂非懂,浮士德笑了,眼角泪痣格外生动,“就是很可怜的意思。”


    “可怜……?”


    在爱玫震惊的目光中,浮士德戴上挂坠,还特地紧了紧绳头。


    “是的。很可怜啊。”浮士德蹲下伸手,在女孩的瑟缩中,轻轻拨开碎发触碰烧伤的痕迹,“只要往猴群里扔下一根香蕉,就能看它们龇牙咧嘴、大打出手,抢得连毛都撸秃了去。明明只是根香蕉,明明只是这么微不足道的东西,竟然能争得头破血流……就像你一样。你是特别可怜的那一只,一直缩在角落,连抢香蕉的念头都没有,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想要。”


    “但我是平等主义者。”浮士德收回手站起来,“饲养动物的时候,我喜欢把弱小的挑出来,额外加餐,每一只都应该茁壮成长。去吧,从后院的篱笆翻出去,然后告诉你的主人,任务已经圆满完成,也该给你香蕉了。”


    羞耻盈满了爱玫的心,化作眼泪流出来。她下意识伸手想拿回挂坠,却又颤抖着摁住胡来的手,头低得低低的,“对不起……对不起……可为什么要帮我……?”


    “嗯……”浮士德稍加思索,认真回答,“为了世界和平。”


    ……


    纯洁献祭次日开启。


    细雨连绵,一顶洁白的帐篷伫立在田野,里三层外三层呼啦围满了士兵,名义上是守卫实际上全是吃瓜。这也太热闹了……这种时候就不担心被审判之枪一击秒了?阿诺米斯想起《黑镜》里的首相和猪,当首相要直播日猪的时候,被采访的群众纷纷表示真恶心谁看啊……结果直播当天,那个万人空巷,那个人气暴涨……人类的本质是真香!


    “真的没问题?”阿诺米斯心里发怵,肘了肘浮士德。


    “没问题。”浮士德淡定得很,“都处理好了,保证验出来是人类。”


    “不是,都要日羊了,你就没一点心理压力?”阿诺米斯上下扫了浮士德几眼,忽然警觉,往旁边窜了几步,“这羊屁股看起来确实挺Q弹肥美,他们说平时还会拿来做羊尾油……你该不会很期待吧?”


    浮士德无言以对,默默捋了下宽松的仪式白袍,步入临时掘出来的圣水池中,趟过水渠走到帐篷中央。牧师牵着一头温驯的黑脸白羊,嚼着晾干了露水的青草梗子。在大航海时代,水手们宁愿少带几桶朗姆酒,也要在货仓里留下母羊的位置。既是为了喝奶吃肉,也是为了排遣欲望。鞭刑晒刑,屡禁不止,久而久之船长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大皇子奥古斯都坐在首席,这种下里巴人的事本来轮不到他操心,但他无法忍受欺骗背叛,这波就是冲着兴师问罪来的。阴郁的眉宇间,风雨欲来。


    不过也有人似乎是奔着乐子来的……勇者诺亚悄悄拿出单筒望远镜,被隔壁的参谋官肘了一下,正要无奈地收起来时,就听到小声哔哔,“该死忘带了,给我也整一个。”诺亚也压低了声音,“这么近!又不是看不见!”参谋官劈手夺过望远镜,“老花了!尊老爱幼晓得伐!”“什么见鬼的老花!老花看远方不是更清楚吗!”


    他们的争执在安静的帐篷里格外突兀,牧师重重咳了声,手持圣典宣布:


    “在蒙昧混沌的灾厄纪元,万物凋敝,世界消亡。秩序的维斯塔与我们定下神圣盟约,从此我们战胜灾厄,在地上建立神的国度,在人间行使神的权柄,同时要将一切灾厄造物驱逐出世界。这份盟约的时限是永远,从亘古的原初,直至时间尽头。”


    “遵循着古老而神圣的盟约,纯洁献祭在此开启。”


    ……听起来恶意很大啊!魔王在心里哼哼。


    然后恶意更大的来了。发起这场指控的格利兹大手一挥,比了个且慢的手势,捏着卷曲的八字胡,挑剔地审视道:“我们怎么知道,这几天时间里,这些狡猾的魔族没动什么手脚?”


    “该检查的都检查过了。”浮士德平静道。


    负责验身的侍从点点头。


    “那可不一定。” 格利兹朗声道,“我们都知道魔族的自愈能力极快,哪怕是这么短的时间,也足够他阉割自己并愈合了!”


    众人皆寂,默默地换了个坐姿。


    魔王心跳错了半拍。他确实这么建议过,但也只是随口一说,浮士德该不会真的这么做了吧?他下意识看向浮士德,从那张淡淡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沉默片刻,浮士德说:“你想捏可以直说。犯不着找借口。”


    格利兹涨红了脸,朗声道:“正有此意!”他快步上前,一边伸手一边解释道,“诸位有所不知,这几年贵族间刮起了一股邪风,有的人心疼阉割的猫猫狗狗,会定制玻璃珠子的假体……更有甚者,会对自家男奴……”


    还有这种套路?魔王目瞪口呆,拆了蛋后还带装回去的?这就是人类引以为傲的文明吗?你们到底把时间浪费在了什么东西上啊!


    那头的格利兹得意极了,他就知道肯定是这么回事!雕虫小技,也想瞒过他的眼睛?他用力一捏,动作忽然僵住,热热的,软软的。他不敢相信,又捏了几下,甚至还有点弹性。他痴呆的抬起头,对上浮士德微讽的视线,“捏够了吗?”格利兹烫着般甩手,发出一声鼹鼠似的尖叫,在水池中疯狂搓洗起来。


    “也不止这一种法子!”格利兹拔高了声调,“有可能……他也有可能做了结扎!结扎的意思就是……!”


    魔王捂住耳朵,不忍卒听。不是,老哥,你是不是懂得有点太多了!


    奥古斯都也坐不住了,这种低俗无聊的话题已经品鉴的太多,快端下去罢!真难以相信,他竟然在这种垃圾上浪费了这么多时间!果然还是统统绞死吧!看看,这些人平时都在研究什么?绞死对帝国也没有任何损失!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之际,浮士德踩了一脚油门加速:“不如这样吧,控制变量法,我们可以再找一个女人过来,如果我能让女人怀孕却不能让羊怀孕……”


    “快闭嘴吧你!”阿诺米斯一巴掌甩过去。浮士德捂住后脑,莫名诧异,这么有效的建议到底哪里踩雷了?这人的雷点还是一如既往的奇怪啊?阿诺米斯扶额,想了一会儿,说:“两份样本,一份用在羊身上,另一份用显微镜观察,这样可以吧?不追求放大倍数的话,简易显微镜能磨出来吧?只要能观察到精子,就能证明……”他咽了口唾沫,艰难地说,“证明没有结扎。”


    众人又默默换了个坐姿。


    帐篷外的人等得望眼欲穿,雨声渐大浑身湿透,从天亮等到天黑,帐篷里亮起灯,人影幢幢投影在挂布上。一开始他们还有点乐,还能这样看热闹的?没过一会儿,嘴巴渐渐张成了“O”,只见两个影子,一个站着一个跪着,关键部位重叠在一起……不是,说好的纯洁献祭呢?怎么就开银趴了?殿下就这么看着他们开银趴?慢着,等等……不能再想下去了!!!


    事毕,浮士德神清气爽走出帐篷,后边跟着个捂住脸恨不得原地去世的魔王。众人纷纷让开道路,露出敬畏的神色。


    帐篷里的格利兹神色动摇。他早有心理准备,这两个魔族会想尽一切办法在献祭中作弊,并想好了对应的揭穿策略。可这是怎么回事?就这样简简单单完成了纯洁献祭?一点手脚都没做?……虽然结果不会马上出来,但格利兹隐隐有不祥预感,也许到最后,结果真的会显示浮士德是人类。


    不,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诬告是很严重的罪行,若坐实了诬告,不是低头道歉就能过去的事,诬告者必将受到等价的刑罚。这时候提前准备的信使伪证就该发挥作用了。格利兹捏紧拳头,他要在结果出来前,尽快把浮士德搞下去。


    “所以,你到底做了什么?”阿诺米斯好奇地问,“我怎么觉着就正常走了遍流程?真的没问题吗?”


    “你想知道?”浮士德莫名愉悦。


    “……算了。一点也不想知道。”


    浮士德流露出淡淡的可惜,但也没多说什么。


    在他们脚下,别墅的地下室里,一群黑袍白面具的哑仆静静躺着。他们曾扛着设备帮忙组装审判之枪,也曾在浮士德与骷髅共舞时收拾残骨……但更多的时候,他们就像这样,无声无息,一动不动。


    直到地下室的门打开,微弱火光照进来,浮士德从台阶上扔下一头野猪。哑仆们忽然蛄蛹着扑向死猪,连血带毛撕咬着生肉。那副模样与其说是人类,不如说是野兽。


    忽然的,浮士德的视线落在一个病恹恹的哑仆身上,对方蜷缩在角落,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浮士德叹了口气,拍开蛄蛹着的哑仆们,撕下一片柔软的野猪肝,单独喂给生病的哑仆。


    哑仆发出呜呜的哭声,下半身流出来的血浸透了黑袍。


    这就是那个问题的答案。在自然界中,有一种名为奇美拉综合征的现象。通常是在胎儿发育时期,多胞胎中的一个吸收了别的兄弟姐妹,身体就像拼起来的积木一样拥有多种性状。如果某些关键部位被替换,生下与自己并无血缘关系的孩子也很正常。


    当然,浮士德的做法更简单,只要把人类的器官移植到自己身上就好。真可惜,他还想告诉魔王,看对方眼中的惊叹。


    所谓的纯洁献祭,漏洞真是多得跟筛子一样。


    “他们能做伪证,我们也可以啊。”浮士德摸摸哑仆的头,对方在呜咽中吞下血肉,“要多吃点,快点恢复哦……”——


    作者有话说:# 关于基因的事,只能说他们猜对了……但没完全对……


    # 变态!浮士德是大变态!快逃(不是


    第88章


    眼看就要陷入身败名裂的危机, 贵族学派的格利兹异常焦躁,在厚重羊毛地毯上踱来踱去。他不知道魔王和浮士德做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 结果绝对不是他能接受的。思虑再三,他命人叫来间谍爱玫。雨下得很大, 泥水沿着爱玫的靴子在地毯上泅开一片, 但格利兹顾不得骂了, 再次问起那个他已经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你真的已经把挂坠放好了?”


    “放好了。放在书架上的。”爱玫点点头,声音很小。


    “真的?你确定?”格利兹仍无法放下心来,再三确认, “该死, 你怎么会想到放书架上?如果他翻书的时候恰巧翻到了?如果仆从打扫卫生的时候恰巧扔掉了?……不行, 你赶紧回去一趟, 看看东西还在不在……再找个更安全的地方!”


    犹豫片刻,爱玫又补充:“他已经找到了。但他应该不知道那是什么, 随随便便就戴上了。”


    格利兹猛地停下脚步,眼珠子瞪得几乎从眼眶里凸出来, 扬手就是一巴掌!“你不早说!”他重重咆哮, 唾沫子飞溅,“他肯定早就知道了!正等着我们出丑!完了!全完了!”他已经能想象浮士德会怎么编排他们, 怎么痛打落水狗……那会是狂风骤雨的反击, 势要将他们摧毁殆尽!


    爱玫捂着脸栽倒, 脑瓜子嗡嗡嗡,被红宝石戒指刮脱的脸皮流出血来。格利兹摩挲着扳指,神色阴晴不定。不行了,事到如今,不能再按常规路子走下去了, 必须出重拳!盘外招走起!


    他忽然蹲下来抓住爱玫肩膀,爱玫哆嗦了一下,却听到放缓了的声音:“是我太激动了,你会原谅我的,对吧?这种情况谁都冷静不下来的……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你明白吗?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为了共同的利益,对我好,对你更好……明白吗!”


    爱玫僵硬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格利兹扔下她,一阵翻箱倒柜,名贵的瓷器和玻璃花瓶碎了一地。终于他找到一个精致的小瓶,镶满了闪着火彩的宝石,一看就是贵妇名媛们的奢宠。他扑回来,瓶子塞进爱玫手里,“眼药水。提炼自颠茄,只要一点点,就能让眼神更加迷人[1]。你拿着一点也不奇怪,女人们都有的。”


    爱玫不知所措,盯着眼药水瓶。


    格利兹懒得打哑谜,径直道:“把它倒进浮士德的饮料或者食物里……该死的我不管你怎么做,让他吃下去!他不死就是我们死!明白吗!”他攥紧爱玫的手,力道之大,尖锐的宝石几乎割伤她的手,“别害怕!查不出来的!症状跟热病像得很!他会口渴发热,然后烧昏了头,很快就一命呜呼……”


    其实是查得出来的,格利兹故意隐瞒了这一点,但没必要对一个耗材说这么多,反正最后都是要处理掉的。可还没等他胡萝卜加大棒,一直抖得像鹌鹑的女孩忽然安静下来,愣愣地看着他。


    “跟热病一样?”爱玫重复。


    “完全一致。”格利兹不明所以,只得应和。


    一道惊雷劈落,世界在黑白两色中闪烁。爱玫低头,愣愣地盯着手里的瓶子,她听见血流冲刷在血管中的声音,伴随着心跳砰咚砰咚。她的导师就是得了急病死的。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忽然呼吸困难、浑身高热,没多久就陷入昏迷,再没有醒来。看诊的医生说可能是传染病,安全起见,光速火化,等爱玫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只剩个盒了。


    不应该火化的。对秩序女神的信徒而言,只有身体完整才能回归应许之地。虽然导师不怎么虔诚,想来秩序女神也不是那么欢迎他,只会相看两相厌……可没了身体,就迷路了,就再也没办法跟家人团聚了。


    又一道惊雷炸响,爱玫怔怔地问:“你听说过‘伽罗瓦’这个人吗?”她的导师,比父亲更像父亲,会忧愁她嫁不出去,却也会在她沮丧的时候,摸摸头说算了吃根香蕉吧。


    “谁?” 格利兹皱眉,“跟这件事有什么关系?”


    “不。没有关系。”爱玫收回视线,冷静得连自己都无法理解,又结结巴巴道,“我、我太紧张了,大人……做完这件事……会、会放我走的吧!我我我保证走得远远的!永远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格利兹松了口气,拍拍女孩的肩膀,“别怕,到时候我安排艘船送你出海。你去珍珠群岛待段日子,那里太阳很好,还有吃不完的花螺牡蛎……那里有我的熟人,再让他买几个土著给你使唤……”


    爱玫攥着眼药水瓶,僵硬地走出宅邸,僵硬地坐上马车,僵硬地驶入风雨中。她甚至不敢哭出声,眼泪混着雨水血水无声流下,只有在电闪雷鸣的瞬间,才泄露出小小的呜咽。


    他甚至……不记得他的名字……这个凶手甚至不记得老师的名字……


    爱玫抓紧手肘,黑暗中,翡翠色的眼睛狰狞如恶鬼。


    “伽罗瓦……?伽罗瓦……为什么这个名字这么耳熟……”格利兹不住地喃喃,一边摩挲红宝石戒指,一边用力回想。这些在贵族圈混出名堂的,都是人精,不可能错过那一瞬间的异样。可这个名字实在太路人了,他总不可能记住每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珍贵的脑容量得留给有价值的大人物。


    “不好!”格利兹猛地站起来,桌椅翻倒茶具碎裂,“快追!”


    数十条猎兔犬在黑暗中低低咆哮。身姿修长,肌肉遒劲,漂亮的毛皮下像有钢铁起伏。比一般犬类更长的吻部裂开两排森然利齿,散着热气的口水滴滴答答淌落。管家一声令下,猎犬如炮弹疾射而出,消失在无边的雨夜里,骑着马的猎手们紧随其后。


    格利兹也亲自上阵。他想起来了,伽罗瓦,脾气又臭又硬,偏偏还不识趣,在项目评审上投了反对票。那可是个投资浩大的魔石开采项目,上下游都能吃得饱饱的,只不过矿区附近的人会受到点影响。说到底,不过是群贱民,多活几年少活几年,究竟能影响什么?反正他们也会不停地生,人口又不会减少,老东西早点死还能减轻社会负担。


    格利兹咬牙切齿。他就说为什么那个丑女人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好啊,原来就是冲着他来的!绝不能让她逃出去!他要亲眼看着她被猎狗拆吃入腹!


    猎犬在狂吠中追上马车,辕马在撕咬中惊慌失措,高高扬起前蹄,连车带马重重翻滚进臭水沟。格利兹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踩着奴隶下马,脚一滑一屁股蹲坐进泥地里。他恶狠狠地挥开侍从,站起来猛踹奴隶几脚,这才跳到侧翻的马车上,一脚踹开车门。


    雷电闪烁,黑夜亮如白昼,马车里头空空如也。


    “人呢!人去哪了!”格利兹青筋暴起。


    “还不快追!路就这条,跑不远的!”格利兹咆哮。


    爱玫奔跑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雨好大,天好黑,什么都看不见,快喘不上气了。偶有闪电亮起,树丛与灌木像鬼影一样拉扯住她。靴子沾满了泥,裙子浸透了雨,好重,好重,脚痛得抬不起来……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不能停下!


    爱玫一个踉跄飞扑,连滚了好几圈,半天没爬起来。猎犬咬住脚踝,她光着脚从靴子滑脱出去,石子在脚底割出长长的裂痕。她抬起头,猎犬龇牙,几乎能闻到齿隙间腐肉的恶臭。她抓了满手泥,最终什么都没抓住,绝望的眼泪涌出来,化作嚎啕大哭。


    这一定是报应。是她做了坏事的报应。


    坏事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才知道痛啊。


    她总以为自己可以不做出选择。只要把选择权交给别人,乖乖听话,不争不抢,就可以不用承担责任,轻轻松松度过一生……不是的……世界不是这样运转的……在你把选择权交出去的那个瞬间,在你决定随波逐流的那个瞬间,你的人生就再也不属于自己,从此再也抓不住任何东西。


    人生是由每一个选择构成的,在放弃选择的那一刻,注定一无所有。


    “可是……维斯塔啊……”爱玫颤抖着握紧双手,在心里拼命祈求,“哪怕只有一次……请听见我的祈祷……我的老师是个好人,一辈子没做过坏事,唯一的污点就是教出了我……请让他回归您的怀抱,请允许他进入应许之地,请让他跟家人团聚……然后……请让凶手得到报应!”


    猎犬再也按捺不住,咆哮猛扑!


    利齿咬合,爱玫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左臂粉碎成一滩肉泥。但这一瞬间已经足够了。在猎狗扯下手臂前,在利齿撕开她的喉咙前,女孩忍着剧痛,死死反咬住猎狗的咽喉!血流进她的嘴里,那么苦涩,那么滚烫,混着泥水眼泪咽入腹中。


    猎犬的呜咽虚弱下去,最后抽搐了一下,脑袋一歪瘫软下去。


    爱玫摇摇晃晃站起来,拖着半截残臂,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浮士德……阿诺米斯……报应报应报应……她的眼睛几乎睁不开,她念着他们的名字保持清醒,身后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线……忽然的,眼前出现一道朦胧亮光,美丽得宛如神迹,她的心狂跳起来,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跑向光明。


    那是一支巡逻的帝国军。


    为首的小队长吓了一跳,立刻亮出剑,忽然这么个血人扑到面前还以为是怪物。发现只是个伤痕累累的女人,松了口气,弯腰搀扶起她。爱玫虚弱地说:“浮士德……找浮士德……我有话告诉他……”


    “那可不行。”士兵说。雨水如瀑,浇熄了火光。


    爱玫不明白他说了什么。


    士兵绕到爱玫身后,左手托下颌,右手持剑抵住脖颈,一个标准的处刑起手式。嗤的一声轻响,快得甚至来不及疼痛,便割开了她的咽喉。爱玫愣愣地跪在原地,心想,原来血管被裁开的时候,人是能感觉到血管剧烈收缩的呀。鲜血喷涌而出,女孩的身体轻飘飘一晃,仰面倒下,却还是竭尽全力伸手向天空。


    维斯塔啊……她确实犯下了错……这是她应得的……可为什么……为什么这些人没有报应……为什么他们可以活得那么好……那么好……


    如果这时候有魔鬼向她伸出手,想必她会不惜一切握住吧。


    可她无法思考了。泡得发白的右手无力垂下,绿眸黯淡,雨水落在散开的眼瞳里,化作眼泪源源不绝淌下。


    “快通知格利兹大人……抓到了……”士兵说。


    “这个贱人!竟敢浪费我们这么多时间!”格利兹狠狠踢了几脚,又断了几根骨头,“喂狗!直接喂狗!”


    “不……等等……”格利兹若有所思,忽然想到一个绝佳的主意,“或许还能废物利用一下……把她扔到浮士德那去。”


    “这是要……?”士兵有些退缩。


    “邪恶的浮士德与二殿下暗通款曲,可怜的丑小姐不幸撞破阴谋,惨遭谋杀——这个剧本如何?”


    ……


    这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


    银枝烛台火光幽幽,浮士德穿行在书架间,将最后一本《微观魔法的宏观表现》塞回架子上。这就是全部了,在这座乡下宅邸里的资料,并不足以支撑他对基因的研究,只能等回到枫丹白露再做打算。


    资料并不是最困难的,最困难的是,他依旧无法取得魔王的信任。


    雨水打在窗户上,水流如注。浮士德看得有些出神,目光忽然落在玻璃的倒影上,会不会是“浮士德”这个身份无法取得信任?毕竟他一开始就隐瞒了魔族身份,种种疑点,无法相信也是可以理解的。可临时换身份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他攒了这么久的家当还得安排继承……


    忽然有哑仆从身后接近。他们之间没有对话,浮士德却仿佛听完了一场汇报,挑眉问:“这时候来拜访?有秘密要告诉我?事从紧急必须面谈?”


    他吹灭烛火,从二楼的窗户俯瞰下去,那驾连雨水都洗不净泥泞的马车映入眼中。


    几分钟后浮士德来到马车前,车夫急切地、粗鲁地打开车门,催促浮士德快快登车。看着车夫那不加掩饰的军靴,还有将斗篷顶出一个弧度的剑柄,浮士德叹了口气,摇摇头迈上车楣。


    爱玫·格雷琴静静坐在角落,额头抵着车厢,仿佛只是等太久睡着了。


    下一秒短剑刺进浮士德的后腰,深及刀柄,又狠狠旋转一圈绞碎内脏。浮士德面无表情转身,又一柄短剑扎进胸膛,刀剑如雨,接二连三袭来,喷溅出的鲜血将车厢染成一片红。外头的格利兹忙喊:“够了!够了!这样搞根本不像谋杀途中被反杀!”过了会儿他又说:“算了算了,就说逮捕的时候他负隅顽抗,混乱中被乱刀捅死。”


    刀声平息下来,格利兹用帕子捂着鼻登上车,远远地伸手探去。再三确认,浮士德已经死得不能再死。他跳下来,在雨水中洗干净手,解决一桩大事,长长地舒了口气。也没那么难杀嘛……以前那些传言,什么“打断了腿结果第二天完好无损地出现”之类的,想必只是些无伤大雅的小把戏……


    杀戮来得快,去得也快,像龙卷风一样,根本没给哑仆们反应的机会。直到格利兹一行扬长而去,才有哑仆动弹了一下,如梦初醒,迟疑地探头进车厢。


    “唉。”哑仆竟发出一声叹息,“这怎么打扫。”


    这名身高近两米的哑仆忽然抽搐了一下,肌肉骨骼在黑袍下扭曲变形,不一会儿便缩成了瘦削的学者身形。他从车厢的碎肉中捡起眼镜,在雨水中冲洗干净,摘下面具戴上。面具之下,赫然是浮士德的脸。


    忽然浮士德一愣,有人伸手够了够他的衣角,那么轻,就像飞蛾扑向烛火。即便遭遇如此磨难,爱玫依旧忍着没有死,她咽不下最后一口气。


    “生命真是神奇啊……”浮士德轻轻感叹,回握住那只手。


    ……


    爱玫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就着微弱烛火,一针一线将脖子的裂口缝好。然后是脸颊,再是脚踝……轮到残缺的左手,怎么也不像能缝好的样子。翡翠色的竖瞳微微侧目,马上有哑仆拧断自己的左手,接在她的断臂处。一阵扭曲变形,变成了女孩细软白皙的手。


    她扯了扯发带,想整理一下乱糟糟的头,却发现浸透了泥水的乱发已经解不开了。她拿起剪刀,干脆利落一剪到底,镜中倒映出英姿飒爽的短发。


    “晚安,浮士德。”她对着镜子说,“早安,爱玫·格雷琴。”


    然后她推翻椅子,跌跌撞撞闯进魔王的房间,在对方一脸懵逼中抱上去,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救救我……救救浮士德……他们……他们杀了他!”——


    作者有话说:【1】颠茄眼药水:中世纪常见药物,有散瞳功效,那时候的人们认为瞳孔放大显得更加迷人


    # 我们合家欢剧场!不死人!登场前死掉的除外!


    # 『贪婪』的事不用搞得那么清楚……就简单理解为……浮士德和爱玫合体了!嗯!堂堂合体!


    第89章


    马车停在不远处, 浮士德被搬下来放在室内石砖上,血已经流尽了,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战时不可能有专门的验尸官, 由刑讯官乌苏拉暂替。她有条不紊地记录伤口形状,原本用于逼供的刑具在她指间翻转, 像手术刀一样精确稳定, 依次剖开胸腔、腹腔、内脏, 在血污中有种异质的美感。


    不是,这还有必要验尸?阿诺米斯扯了扯嘴角,人在无语至极的时候实在绷不住。这又不是什么自由美利坚, 受害者背后十几个弹孔, 一通检查结论是自|杀?


    可这些都说不出口。


    阿诺米斯茫然地盯着尸体, 直到此刻, 还是很难相信这一切真的发生了。就这么死了?浮士德可是魔族诶?魔族不是很能打的吗?怎么还能被人类用刀给捅死的?这哥们是有点抽象,但也不至于非死不可吧?……事情太离谱, 以至于阿诺米斯都没什么真实感,恍惚得像在做梦。


    有人打了个喷嚏。阿诺米斯抬头, 看见贵族学派的格利兹站在护卫中间, 用帕子猛擤鼻涕。据说是夜里抓人的时候淋雨受了凉,但一切都是为了帝国, 这点抱恙不值一提。


    阿诺米斯气得微微发抖。他知道他们无耻, 但没想到能这么无耻。


    “多处穿刺伤, 失血致死,符合证词。”刑讯官就着雨水搓手,在军装上随便擦擦干,“有一点奇怪的……血管神经的分布跟一般人不太一样……更密集……不过说明不了什么。”她摇摇头略过这个话题。人类个体间本来差异就挺大的,器官也不可能全照着教科书上长, 还有人全身脏器都是镜像分布呢,神经长歪几根也很正常。


    “那就破案了。” 格利兹信誓旦旦,“就像我说的,爱玫·格雷琴撞破浮士德通敌的场面,慌乱中她找到我求助。唉!要是知道她会遇害,我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回去!真不敢相信,我那时候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一点也没——”


    “说过的部分不用重复。”刑讯官淡淡地说,“而且也没找到尸体,无法确定是否遇害。”


    格利兹心里咯噔一下紧张起来,但很快放松下来。都已经割喉放血了,如果是只鸡,只等着烫水拔毛下锅,那样的伤势秩序女神都救不回来吧?想来是眼前的白发魔族做了什么,不都说魔族吃人吗?小姑娘细皮嫩肉的,正好在食谱上,兴许夜里血腥气太重,正好激发了这魔族的蛮子本性……想想还真恶心……反正总不能是他救了她吧?必然不能吧!


    “你怎么说?”刑讯官打开记事本,看向魔王。


    “你问他?”格利兹惊了,“你问一个魔族?我们有证物,还有这么多证人,你竟然问——”


    “证据链不完整,无法支撑浮士德是间谍的控告。”刑讯官一板一眼,就事论事,“魔王,你有什么要补充的?”


    我们有爱玫!活着的爱玫!阿诺米斯几乎脱口而出。爱玫现在就在庄园里,在某扇窗户后边看着,只要她站出转两圈,一切诬告不攻自破……可偏偏不能!他看见她的第一眼都惊呆了,怵目惊心的竖瞳、奇奇怪怪缝起来的身体,不知道浮士德对她做了什么,可她看起来就是个实打实的魔族!他倒是想拿起魔杖大吼一声“除你魔籍[1]”,可惜没有这种魔法……


    重要的证人变成了魔族。先不说魔族的证词究竟有没有效……光是把人类变成魔族,这么骇人听闻的事,已经够得上绞刑了吧?搞不好到最后连爱玫都保不住……


    可难道就眼睁睁地看着凶手逍遥法外?无法形容的愤怒挤压在胸膛,让他呼吸困难、血流凝滞,却什么都做不了。真讨厌啊,为什么世界上会存在这种人?为什么能轻易把别人踩在脚下,还视作理所当然?为什么偏偏是他们掌握权力,世界要按照他们的想法运行?


    一切都很讨厌……可最讨厌的……还是无能为力的自己。


    “没有补充?”见魔王不说话,刑讯官点点头,用记事本夹着羽毛笔递过来,“情况我已如实记录,如果没有异议,请双方在记录上签字。”


    “签了会怎么样?”阿诺米斯没有接。


    “不会怎么样。这不是供词,只是记录。”刑讯官说,“如果你问的是对浮士德的指控,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只能先保留现场情报。黑脸羊也会带走,结果等以后再说。”


    “什么叫没有时间?”阿诺米斯愣住了,“不是说要等到纯洁献祭结果出来?”


    “关于这一点……”刑讯官漂亮的灰眼睛黯淡下来,视线投向远方田野。


    雨水淅沥沥,相较于昨天雨势稍小,一直被掩盖着的那股味道终于清晰起来。阿诺米斯动了动鼻子,瞳孔骤缩,竟然是烟味!潮湿的植物只能不完全燃烧,喷吐出滚滚黑烟,即便是雨也压不出那翻卷的浓烟……也压不住燃烧在田里的火!


    成熟的粮食就收取,未成熟的粮食就烧尽……这是在坚壁清野!不给皇城留一粒粮食!


    怎么会这么快?奥古斯都现在就要撤退了?!


    刑讯官收回视线,淡淡地说:“有学者观测到,枫丹白露有异常的魔力波动,下一次攻击应该不远了。同时也有情报显示,支持二殿下的军团成功集结了残部,正试图切断我们的补给路线。最坏的情况是遭到两面夹击,我们必须先掉转头去——”


    话音未落,战马的嘶鸣传来。大概是人在紧急关头潜能爆发,这次魔王干脆利落翻上马,丝毫没有上次踩着奴隶都上不去的尴尬。不过他急什么?就因为烧掉了农民的粮食……魔王?同情人类?刑讯官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念头甩出脑海。


    “畏罪潜逃!是畏罪潜逃!”格利兹见缝插针喊,“还不快拿下!”


    反应极快的亮剑声,交错的利刃泛着森冷光芒,士兵严阵以待。但刑讯官只是立起右掌,比划了个简单的手势,剑光又齐刷刷退下。战马高高扬起前蹄,然后扬长而去!


    “你怎么能放走他!” 格利兹难以置信。


    “没事。那是军营的方向。”刑讯官擦掉脸上溅到的泥水,不忘初心,“你先来这边签个字。”


    战马疾驰在原野上,雨水瓢泼般浇了阿诺米斯满脸,几乎睁不开眼睛。这鬼天气根本不该骑马。马其实是非常娇贵的生物,自然条件下野马种群早就灭绝了,全靠被人类发掘出用途强行续命。这么差的路况条件,稍不留神就会踩进泥坑折断腿,连人带马一起当场交代。


    可他停不下来。他没有办法停下来。


    黑烟滚滚涌向天空,农民跪在田垄间,皲裂的手指疯狂扒拉滚烫的草木灰,失声痛哭。就算免去了今年的谷物税,存粮也不够活到明年。要是公民还有机会吃救济,可他们这些自由民,就只剩卖身为奴隶这条路了。他们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老老实实种地而已,为什么最后还是活不下去?


    “停下!停下!出示通行证!”军营外有士兵大喊,拒马的木刺尖锐朝外。


    “我找奥古斯都!”阿诺米斯怒吼。


    下一秒绊马索拉起绷直,一人一马重重摔飞出去,翻滚了数十圈才堪堪停下,久久没有动静。士兵围上来,魔王忽然动了一下,吓了他们一跳。吸饱了水的绷带散开,紧闭的左眼再次流出血泪。下雨天土地湿软,摔得不算太重,他艰难爬起来,在枪林的簇拥下一步一步走向插了旗的帐篷。


    奥古斯都正站在地图前,跟参谋官规划行军路线。忽然夹着雨的风吹进帐篷,纸页翻飞,一个泥人出现在门口,乍一眼愣是认不出是谁。


    “你要撤退。”阿诺米斯说。


    “需要通知你吗?”奥古斯都疑惑,“我怎么不知道这里是魔族领地?”


    勇者诺亚看出气氛不对,上前两步拍拍魔王肩膀,“怎么搞成这样?先去换套衣服,有什么事待会再说。”阿诺米斯一把挥开他,怒目而视,句句直戳软肋:“你妹呢?就这么撤退,你妹也不要了?”


    诺亚被一招秒了,灰头土脸缩回去。


    阿诺米斯抹了把脸,颤着声质问:“你就这样烧了……把田都烧了……那些农民会怎么样?”


    哦,这件事。奥古斯都终于懂了。“会死。”他说,听着情绪也不太妙,“你是要跟我讨论‘人被杀就会死[2]’这种常识吗?”


    幕僚们交换了一下视线,鱼贯退出帐篷,将空间留给世界上最有权力的两个人。虽然其中一个狼狈得像乞丐。压抑的争执从他们身后传来。


    “我知道你愚蠢,但没想到这么蠢,竟跑来质疑我的决定。”奥古斯都率先发难,“难道我不这么做,他们就不会死了?等我们撤走,你猜城里那群饿了将近一个月的人会做什么?会给这帮农民留下哪怕一粒小麦?”


    “粮食怎么会不够?”阿诺米斯立刻反驳,“既然那么多年都能靠这个体系撑下来,没道理忽然饥荒,除非你刻意掐断粮省的供应!”


    “不掐断供应,等他们吃饱喝足,再拍拍屁股守上个一年半载?”奥古斯都语气微讽,“没听说过给敌人送补给的。现在下手,最坏也不过流几百万人的血,如果我输了,那将是无法计数的血!”


    生命被放在天平上,用数量来计算价值。战争就是这样的东西,让我方死最少的人,让敌方死最多的人,最后结算死伤数量,胜者败者脚下都是累累骸骨。维持统治就是统治者的正义,但那些骸骨也曾经是某些人的父母、孩子、挚爱,转眼就消失不见了。


    “你们这打的到底是什么仗啊……”阿诺米斯轻声问,“军队连人民都保护不了,究竟在打什么?”


    “尽说些没用的漂亮话。”奥古斯都不吃这一套,“你没有办法,却指责我的决定——”


    “你是奥古斯都。”阿诺米斯抬头看他,一字一顿,“一个注定会在历史上留下名字的皇帝,也注定要成就别人无法成就的伟业。”


    奥古斯都猝不及防,空气安静了一瞬。平生仅见,这个皇帝移开视线,说:“跟你没什么好说的。把他赶出去!”


    诺亚上来拉住他的时候,阿诺米斯仍固执地盯着奥古斯都,试图从那张冷硬的脸上找到一丝不甘、愤怒、渴望……什么都好,只要有一瞬间的动摇就好……可什么都没找到。奥古斯都无懈可击,他已经找到了最优的解决方案,就会坚定地执行到底。


    究竟要怎么做,才能打动一个皇帝?


    是真的讨厌啊。阿诺米斯低下头。自从来到帝国,就没有一件好事。地球说被否了,这里竟然是个地平说的世界;浮士德也死了,凶手还逍遥法外;如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地毁人亡,却什么都做不了。


    你什么都做不了。因为你弱小、没用、无足轻重。哪怕你什么错都没犯,夹着尾巴苟且偷生,还是会被无情碾压。因为,弱者就是会被强者践踏,反抗这个规则他们会说你愚蠢,嘲笑你不懂这个世界运转的道理。


    可就是不懂啊!这种错误的东西,为什么要懂!


    “我知道了。要用你听得懂的方式来说。”阿诺米斯猛地抬头,眼中像有野火在燃烧。上一次他露出这种眼神的时候,狠狠地拒绝了奥古斯都,让这名帝国统治者像个下不来台的小屁孩一样尴尬。这次也不例外。


    “你之所以决定撤退、浮士德之所以被指控间谍,说到底是同一件事:情报泄漏。”


    “审判之枪很可怕吗?也许吧,毕竟能把整座山化作飞灰,根本没有办法防御。可你既不是山,也不是城墙,你可以跑的。只要对方不知道你在哪,就没法瞄准,分散的军队更是安全无比……还是情报泄漏,有人泄漏了你的行踪。”


    “你想说什么?”奥古斯都皱眉,心里却升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们之间根本没有分歧,你也根本没必要撤退!”


    他们完全吵错方向了……拨开那些乱七八糟的表象,自始至终,就只是两位皇子之间的矛盾。现在是奥古斯都被迫撤退,阿诺米斯想要证明浮士德的清白,纠缠的毛线终于找到了头,所有支线汇聚在一起,这一切的根源最终还是落在……情报究竟怎么泄漏出去的。


    “你究竟想说什么?”奥古斯都的眼神越来越亮。


    “是光。”阿诺米斯说,“从来就没有间谍,情报是通过激光窃听泄漏出去的。如果能证明这一点,你们就不用撤退了。”


    众人一阵沉默。忽然传来椅子翻倒的声音,参谋官猛地站起来,伸长了脖子。不够!还不够!他手一撑桌子翻过来,一屁股把奥古斯都挤到边上去,抓住阿诺米斯疯狂摇晃,“激光是什么!说清楚!快说清楚!”他瞪着这个乡下魔族蛮子,眼神恐怖得像吃人的疯子,难道真有什么魔族秘法?然后他稍作冷静,一脚勾来一张椅子摁着魔王坐下,“请!”


    这个纠缠了他这么久的问题,让无数士兵流血牺牲的问题,让他吃不香睡不着发际线加倍倒退的问题……他必须知道答案!就算让他给魔王倒一百次夜壶也在所不惜!


    “不,等等。”参谋官又忽然冷静下来,压低了声音,“你现在说出来,不会被窃听到?”


    “不会。”阿诺米斯下意识回答,“雨天光线传播严重衰减,窃听会失效。”


    “衰……衰减?”参谋官越听越心惊,又是一个全新的名词,“不行……不行…你得从头来……讲清楚点!每一步分析都仔细讲讲!”


    “首先是之前的结论:交叉比对多条情报的泄露渠道,所有发生泄漏的渠道,都跟交谈有关,也就是跟声音有关。”这是阿诺米斯在玻璃窗上画了半天格子分析出来的,参谋官也曾得出类似结论,可马上又被现实推翻。


    “说不通。”参谋官反驳,“我们加强了反窃听魔法。别说那么远的皇城,就算一墙之隔,也不可能听到任何声音!”


    “窃听和反窃听都是风魔法吧?”阿诺米斯反问。白鸟的魔法小课堂有讲过怎么窃听,可惜笨蛋小朋友学不会。“如果声音没有通过空气传播呢?”


    参谋官愣住。参谋官沉思。参谋官骇然。


    阿诺米斯又接着说:“声音的本质是振动,帝国对此也有研究吧?振动的传播介质就很多样了,空气,水,土地……还有光。”


    “光?怎么可能?”参谋官错愕。


    直觉告诉他,是了,就是这个答案,无论看起来有多么荒诞,这就是最接近真相的思路。可理智仍在阻止他,光就是光,没有实体没有质量,怎么可能传递声音?


    “我证明给你看。”阿诺米斯站起来。


    他依次吹熄帐篷里所有蜡烛,放下卷帘,室内陷入黑暗。黑暗中又亮起一团光,最简单的魔法『点光』。他稍微调整了一下遮挡物和角度,一束光线射向玻璃窗,反射的光斑落在帐篷的毛毡上,像孩子们玩的手影游戏。


    “现在说话吧。就正常交谈。”阿诺米斯又说。


    “说什么?”参谋官动了动喉结,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皱,呼吸微微凝滞,“竟然是这样……”伴随着每一个发音,玻璃随之震颤,反射在毛毡上的光斑也跟着动起来。声音让玻璃振动,玻璃又让光线振动,只要逆向解析光的振动……就能还原出声音!


    这极可能又是一个从遗迹中逆向出来的魔法!


    参谋官抬头猛瞧魔王,几乎要把对方盯穿,想看清底下究竟是怎样一个怪物。这家伙的脑子里究竟都装了什么?这是人能有的思维?究竟要多么渊博的学识,才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破解出这么复杂的魔法?


    魔王丝毫没意识到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他只是有条不紊、徐徐道来,像夜里的一盏光,驱散了笼罩在他们前方的黑暗。这也不是他自己想出来的,纯粹是前人智慧。美苏冷战期间,两国癫佬疯狂窃听对方大使馆,无所不用其极,以至于激光窃听技术很快走进千万家……


    但就是这一点认知上的差距,有或没有,宛如天堑。


    “不,还是说不通。”参谋官急切追问,他心里其实已经信了,只是想要更多细节,“如果真的靠光线,晚上肯定特别显眼,我们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人类的眼睛能看见的光频是有限的,比如红外线或者紫外线……”


    “什么是红外紫外?”


    “……”


    这是一个阴冷潮湿的雨天,有人死去,有人哭泣,还有人最终握住了魔鬼的手。在人眼无法分辨的世界里,光线振动,像织布机上纵横交错的丝线,机械地记录下嘈杂雨声。这个魔法以『命运三女神』为名,女神拨动光弦,编织、衡量、剪断人们的命运,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如今却再也无法从人类手中窃取分毫!


    “我很生气。”阿诺米斯轻声说,“在这里发生的每一件事,都让我非常生气。”


    他抬头看向奥古斯都,对上那双冰冷的眼睛,“然后我知道,你也很生气。”


    暴击!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这句话狠狠刺进奥古斯都心里,让不甘像血一样涌出来。自从大军围城,他们处处碰壁、时时掣肘,心里压抑着无处释放的憋屈。不甘心!不甘心!堂堂奥古斯都,竟沦落到落荒而逃的地步,这份屈辱唯有血能洗刷!


    “去吧!”魔王高举右手,重重一划指向皇城,“去击破城墙!去审判罪人!去拯救人民!去用奥古斯都之名……改变这个世界!”


    像一枚火星,点燃了黑夜!——


    作者有话说:【1】除你魔籍:捏他自哈利波特的“除你武器”。网上很多人一言不合就开除别人的身份,比如“除你左籍”“除你沪籍”之类的……


    【2】人被杀就会死:《Fate》系列的梗,虽然原场景下不是这个意思,不过主角一本正经地领悟了“人被杀就会死”还是很有槽点的……


    第90章


    完了!全完了!


    一听到奥古斯都的召集, 贵族学派的格利兹就知道大事不妙。在贵族圈子浸淫了那么多年,这点敏感性还是有的。什么召集非得让这么多士兵来请?他可不会天真地认为,这是出于保护或者郑重邀请……不知道那个魔族究竟进了什么谗言, 但现在必须跑!丢下一切立刻跑!迟一秒就小命不保!


    连跑路钱都来不及带,格利兹腆着肥硕的肚子, 从花园的篱笆丛钻出去。自家的马车马匹肯定用不得, 太显眼了, 他沿着小路跌跌撞撞一直跑,幸运地撞见一辆牛车。要搁从前,跟这种车走同一条道他都嫌脏, 可眼下正正好!


    格利兹摘下红宝石扳指, 向车夫乞了个位置。那车夫实在有点怪, 斗篷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 但也顾不得多少了。他在干草和木箱之间坐下,刚松了口气, 瞥见旁边乘客时呼吸一滞,心脏险些从喉咙里跳出来!


    爱玫·格雷琴坐在一旁, 手里拿着本黑皮书, 一派岁月静好。


    “你你你——!”诈尸了!


    “嗯?”爱玫合起书,翡翠色的眼瞳看过来, 明亮得惊心动魄。


    格利兹想跑, 可不争气的脚早已吓软, 整个人瘫在原地,连爬的力气都没有了。牛车在前进中慢悠悠晃荡,偶尔车轮碾过石子,咯噔震动几下。


    “倒也不用这么紧张。”爱玫托着腮,狰狞的伤痕在咽喉, 触目惊心,“我不讨厌猴子哦,哪怕是坏猴子。说到底,『好』和『坏』只是个定义问题。在征服殖民地的时候,杀人是『好』;在维护统治的时候,杀人是『坏』。如果你活得足够久,就会意识到,这种变来变去的标准其实毫无意义。”


    “你你你……你要做什么!”格利兹哆哆嗦嗦,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要去珍珠群岛吗?因为在那边有认识的人?还有土地和奴隶?”爱玫好奇地问,眯眼回忆,“珍珠群岛……我记得那是个阳光和暴雨都很热烈的地方。在被帝国殖民前,岛上住着温顺友善的莫里奥里人[1],使用贝壳制作的斧子,还会把椰子树挖空当作独木舟。由于食物匮乏,甚至会主动阉割头生子之外的男性,用这种方式来控制人口。很落后吧?正因如此,帝国轻易击溃他们,宣称其为低等种族,建立起殖民统治。”


    格利兹满脸茫然。这都是啥啊?怎么忽然又跳到帝国殖民史了?跟现在的情况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吗?莫里奥里人和帝国人,实际上同源同种。”爱玫忽然说。


    格利兹哪里听得进去?这种时候,就算告诉他人类是猴子进化来的,他也只会嗯嗯嗯你说的都对!


    “大约一千年前,有一支来自西海岸的渔民,因为暴风雨搁浅在珍珠群岛附近,失去了船和所有的工具。幸运的是,他们仍有着经验和技术,可以凭借打猎捕鱼活下去;不幸的是,岛上既没有铜矿也没有铁矿,他们所能找到的最硬的材料只有贝壳。”


    “也就两三代人的时间,金属冶炼技术失传了,农作物不适应气候灭绝了,关于大陆的记忆也模糊了。这群大陆人以惊人的速度退化,等帝国的殖民者抵达时,看见的就只是野蛮蒙昧的海岛土著。如果不是考古学发展,大概很难想象,他们也曾经是帝国的一分子吧?当然,现在也有很多学者试图否认这一点,毕竟动摇了『帝国人种优越性』的理论。”


    说到这里,爱玫眨了眨眼,问:“无奖竞猜:对于文明的发展而言,最重要的因素是什么?”


    “不……不知道啊!”见鬼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是『运气』。”爱玫开奖。


    “莫里奥里人运气很坏,只有贝壳可用,迅速退化成了野人。帝国人运气很好,不仅有丰富的矿产、农作物、大型牲畜,还挖到了古代遗迹,逆向解析出划时代的魔法。魔族只能说运气一般般吧,资源倒是有,可惜环境太极端,严重限制了发展上限。”


    “你到底想说什么!” 格利兹快崩溃了。


    “对于生存而言,运气可是非常重要的因素。”爱玫的眼瞳愈发深邃,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几乎叫人溺死,“幸运的猴子活下去,不幸的猴子翘辫子,这就是所谓的自然规律。说到这里,你觉得自己幸运吗?还是不幸?”


    格利兹终于摸到了十字架挂坠,那其实是个十字造型的小匕首,外壳一拔,金属部分的长度可以刺进心脏。他卯足了劲扑过去,跟这个女鬼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可匕首突兀卡住了,卡在女孩柔软的手掌间,她轻轻一握,匕首化成铁水流了一地。


    格利兹鬼叫起来,连滚带爬贴到牛车边缘,“你你你……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是我们啦!”爱玫笑了,眉梢眼角像春天一样舒展开,“吞日饮月却饥渴万分,攫取世界仍不得满足,穷尽世间一切之真理者,我们的名字是『贪婪』。”


    刺耳的声音响起,像一千只蜜蜂嗡鸣,又像静电噼里啪啦。格利兹以为是这女鬼做了什么,可忽然又觉得不对,声音是外面传来的。爱玫抻了个大大的懒腰,揭开牛车帘布,本应阴沉晦暗的雨天,此刻竟亮得叫人睁不开眼。


    在刺目得几乎令人流泪的光亮中,格利兹忽然知道那是什么了。是审判之枪。在长久的沉寂后,皇城枫丹白露改造过的白塔,终于完成蓄能,再次打出神怒的一击!


    可是……可是这么伟大的东西……怎么会瞄准他?不,不是的。格利兹忽然绝望起来,他终于意识到了。审判之枪瞄准的是别的东西,也许是奥古斯都,也许是军队……最终……也恰巧瞄准了他。


    “看来,你是只运气很坏的猴子。”爱玫总结。


    极致的光热降临,肉|体蒸发的时候,甚至没有一点声音。


    爱玫·格雷琴眨了眨眼,视野从分|身上收回来。来自皇城的那一击摧毁了两个她,但也仅此而已,此事平平无奇,再没有关注的价值。她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飞空艇上。地表阴雨沉沉,云层之上却晴空万里,让人想起珍珠群岛的洁白建筑与明媚蓝天。六艘飞艇呈环形依次排开,机械动力与魔法回路完美结合,构筑成超乎寻常的浮空魔法阵——


    一座藏在天空的『终焉审判之枪』!


    飞空艇上,无数学者与士兵往来匆匆,对话简洁缜密:


    “观测到下方高能反应……审判之枪已确认击发……”


    “观测到诱饵被击中……诱饵失去联系……”


    “观测到白塔重新蓄能……蓄能速度计算中……预估下一次击发倒计时……”


    有学者小跑向船长席,尊敬地向魔王请示:“是否发动攻击?”


    自从魔王破解出监控的光魔法『命运女神的机杼』,众学者的态度先后经历了轻蔑、怀疑、不敢相信……乃至此刻的毕恭毕敬。学术领域就是这样的,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实践会平等地打脸每一个嘴硬的人。事到如今,他们竟真的成功蒙蔽了皇城的监控,用诱饵诱使敌方打出错误的一击……


    在铁一样的事实面前,哪怕是全帝国最德高望重的老学者,也不得不低下头来,把全部希望交托给一个他们曾以为是蛮子的魔族。


    魔王:事到如今,关于我不懂魔法这件事,已经说不出口了。


    “您太谦虚了。”学者们是这样回复的。他们在浮士德的遗体前献上花束,正如同曾经为被毒死的伽罗瓦献上花束。长久以来他们被贵族学派压制,有的选择加入,有的选择逃避,可心里并非没有不甘。如果有的选……谁不想做个好人?“当初浮士德先生慧眼识人,力排众议,才没有让您这颗明珠蒙尘。就当作是为了浮士德(抽泣),就当作是继承他的遗志(大声抽泣),请您一定要领导我们 !”


    爱玫(贪婪):事到如今,关于我还活着这件事,更加说不出口了。


    就在阿诺米斯十动然拒,准备跑路之际,爱玫悄悄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说:“我会帮你的。浮士德先生留下了大量手稿,其中有一本《傻瓜也能懂的魔法指南:如何在家手搓审判之枪》……连傻瓜都能学会,对魔王陛下来说更是不在话下,对吧?对吧!”


    诺亚也拍拍他的肩膀:“拜托了。我的妹妹就交给你了。”


    奥古斯都更是重量级:“放手去做吧。帝国的未来,就赌在你身上了!”


    魔王:事到如今,关于我不懂魔法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说出口!!!


    于是阿诺米斯就这样被赶鸭子上架,赶上了飞空艇,直到升上了数千米的高空,还处于一种茫茫然的状态。幸运的是爱玫小姐特别给力,竟真的让她整出一套可行的方案来:六艘飞空艇组成一个浮空的圆形魔法阵,魔力汇聚向中央,向下轰出审判之枪——


    “发射。”阿诺米斯轻声说。


    审判从天而降!


    所有地面上的人抬起头,只见耀眼的雷霆电光闪烁,云层豁然洞开!


    抱着婴儿四处游荡的老嬷嬷跪下来,仰头注视这神怒的一幕,不自觉地流下眼泪。曾有神明发怒,降下硫磺与火的审判[2],从索多玛到蛾摩拉,从所有城市到全部平原,从有罪无罪之人到飞禽走兽,世间万物皆化作烟气飞灰。偶有幸存者,仅仅回头看了一眼故乡,便化作了灰白的盐柱。而如今,这审判也要降临到他们头上了吗?


    光柱坠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力,却轰然撞散在半空!


    一座无形的屏障浮现在城市上方,在剧烈的激荡中,薄膜波动,流光四溢,电离的空气绽出焦臭的电弧雷光,简直是世界末日般的景象。所谓的『女神的摇篮』并不仅仅指那连绵上百公里的叹息之墙,更是指覆盖了整座城市的绝对防御领域!


    神之审判对上神之摇篮!最强的矛对上最强的盾!


    当魔法的位阶和属性相同时,最后较量的就是……魔力。


    一阵刺目的黑白闪烁,整座城市发出咆哮!光柱自下而上,如蟠龙游走,直指天空!等价奉还!神怒一击!就连厚重的雨云都被这一击击散,巨大的空圈迅速膨胀开,晴朗的阳光肆意洒落,一并暴露的还有藏在云上的六艘飞空艇。


    “第一次发射成功,命中『女神的摇篮』。”


    “观测到镜像反击。反击避让……避让成功……准备迎接冲击波。”


    “冲击波超出预期……飞空艇位置轻微偏移……增强引擎魔力输出……回归指定坐标……”


    “观测到防御空隙。第二次发射预备。”


    是的……女神的摇篮是如此的伟力……如此的不可侵犯……可偏偏没有击中一艘飞空艇!


    因为这是由六艘飞空艇组合成的阵法,它们的能量汇聚在中央的虚空,这才垂直轰向下方。摇篮的镜像反击,自然也只能垂直向上,击中虚空!只有冲击的余波让它们在空中摇曳,像激流中的树叶……却毋庸置疑地稳住了姿态!


    阿诺米斯捂住在撞击中流血的额头,说:“发射。”


    一声尖锐的爆鸣声。所有人都愣住了。


    浮空的六艘飞空艇中,最靠近他们的那一艘忽然炸裂开来,伴随滚滚浓烟,失控坠落向下方城市。撞上绝对防御的领域后,接连弹跳数下,湮没在不可见的魔力场中。


    “这是……过载了……?”有学者马上想到。如此庞大的魔法,对魔力回路是极大的压力,他们并没有机会验证飞空艇是否能承受。“马上调整飞艇的位置!剩下的五艘必须对称!不然攻击打不出去!”


    又一艘飞艇应声爆裂,在浓烟中徐徐沉没。


    这一次他们看清了,是来自下方的攻击。不是女神的摇篮在反击,而是被改造成炮台的白塔,数息之间竟又完成了一次蓄能,光芒闪烁,直指上方的飞空艇。


    “不可能……这不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快完成充能!”学者抓狂地揪住头发。


    他们也曾设想过,或许真的有丧心病狂之徒,把活人抓过去充当人肉魔石。正是因为考虑过这种情况,才会有如今的计划:第一步,先用诱饵耗尽白塔的攻击,让其在充能期间静默;第二步,用飞空艇轰出审判之枪,让女神摇篮在反击后静默;第三步,飞空艇再次打出雷霆一击,彻底击破城防!


    其中相当关键的一个环节,就是计算白塔充能的速度。这是一个很残酷的计算,他们假定能量转换瞬间完成,所以算的不是人体转化为魔力的速度,而是……把人抓起来填进坑的速度。就像烧煤炉的时候,计算的不是煤炭燃烧的时间,而是把煤扔进炉子所花的时间。


    算出来的极限时间,也该有好几天,怎么可能这么快?这么快就再次发起进攻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白塔已经拥有了比人肉魔石更好的能源,更快、更强、更完美无缺,冰霜降生的龙魔女,仅此于远古巨龙的浩瀚魔力。他们面对的敌人也不再是简单的绝对防御,而是……无限进攻的无限防御!


    第三艘飞艇炸裂!像被孩子用水枪滋中的虫豸,那么渺小,那么脆弱。


    “撤退!立刻撤退!”有人声嘶力竭地喊,“撤退到有云层的地方!”


    引擎轰鸣如雷,魔力回路在重压下发出悲鸣,几乎爆擦出火花来。仅剩的三艘飞艇加速驶离领空,逃向有云层庇护之处。可还是太慢、太慢了,飞空艇的原理是反重力符文,再加上少量推进力,它们的速度远远不及飞龙,被命中只是迟早的事。


    白塔顶端闪烁,审判之枪再次发射!


    这次却没有击中任何一艘飞艇。光柱击中大地,在无垠的平原上灼烧出一道深渊般的裂痕。射偏了?不,不能这么说……因为它根本没有瞄准飞艇!这一次,它瞄准的是疾驰在平原上的骑兵部队……瞄准的是带头冲锋的奥古斯都!


    早在第一艘飞艇被击落之际,奥古斯都当机立断,翻身上马。参谋官猜出他要做什么了,追上去拽住缰绳,没必要!完全没必要!现在撤退才是正确的选择!他们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但奥古斯都噌的一声拔出指挥刀,阳光下反射出耀眼光芒。命运把魔王送到他手里,破解了理论上无可解的血源诅咒,又打碎了命运女神的机杼,不会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这是时代在呼唤他,是赌上一切的冲锋,是命中注定的胜利!


    他像冲向风车的堂吉诃德,以一个赌徒、一个领袖、还有一个父亲的声音怒吼:


    “士兵们——跟上我的脚步——”


    “为了帝国的荣耀……不,为了你们父母!为了你们的妻子!为了你们的孩子!”


    “冲锋!!!”


    钢铁的重甲洪流奔腾,在平原上闪烁着粼粼波光,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视线。奥古斯都盯着城墙,盯着白塔,盯着某个藏在黑暗中的人,眼里几乎劈出一道雷电!你不是要想胜利吗?不是想要杀了我吗?那就来吧!我就在这里,在你面前,在毫无遮挡的平原之上……错过这一次,就再也没有机会杀我了!


    接连不断的轰击落在大地上,人仰马翻、碎肉飞溅,却马上有更多的重甲骑兵补位。这就是所谓勇敢者的游戏,双方摊开所有底牌,用尽全力正面厮杀。奥古斯都以自己为饵,给飞空艇部队制造机会,赌的是谁先杀死对方!


    仿佛在回应奥古斯都的冲锋,飞空艇停止了撤退,以决绝的姿态重新奔赴战场。


    三艘飞空艇已经无法支撑起魔法阵……无法汇聚能量再从魔法阵中央发射……所以飞艇们垂直排列起来!在一瞬间,军人们已经决定好了赴死的顺序。最下方的飞艇进行第一次攻击,然后硬吃下绝对防御的全反击;中间的飞艇张开防御护盾,接下被削弱过的反击;如果真的能防御下来……如果真的能……最后一艘飞艇将展开最后的攻击!


    “打仗嘛,哪有不死人的?先走一步!”


    “记得给我家里发抚恤金啊!”


    “敬礼!为了帝国的荣耀!”


    这一击,炸裂苍穹!——


    作者有话说:【1】 莫里奥里人:关于莫里奥里人、贝壳工具、演化的历史,均参考自《枪炮、病菌与钢铁》,这是一本超级超级棒的书!!!


    【2】硫磺与火的审判……:参考自《旧约》中相关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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