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地动山摇, 群鸟惊飞,但白塔里的人可顾不得这么多,他们快冻死了。
龙魔女被钉在阵法中央, 冰霜沿着魔力回路向四周蔓延,地板墙壁凝结了厚厚的一层, 冰挂垂落, 唇齿间的呼吸化作冰粉扑簌簌坠落。冻得受不了的人们蜷缩在角落里, 亚麻布衫遮不住的身躯尽是青紫色的冻伤。
在这死一样的寂静中,勇者诺亚的妹妹耶米玛抱紧了小公主。小公主被斩断了尾指,又承受着血源诅咒的反噬, 呼吸已经衰微下去。耶米玛最终下定决心, 站起来赤着脚朝龙魔女走去。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本来, 身为『慈爱』勇者不至于沦落到这个地步, 她可以操纵修改别人的记忆,脱身轻而易举。但是在入侵魔王的记忆并删除的过程中, 对方的反抗过于激烈,以至于她耗尽了力量, 回过神来的时候孤儿院竟然被偷家了!
偷!家!
真是做梦也想不到的走向。虽然诺亚那孩子经常吐槽, 二皇子是个脑袋空空的神经病,但是在人类与魔族战争的关键时刻闹这一出, 真是离谱得无以复加。无奈, 她虽然可以辗转寄生于不同的个体, 此刻却是个实打实的小姑娘,脆皮得很,只能寄希望于龙魔女了。
“冰霜降生的龙魔女啊……”耶米玛站在冰面上垂眸,金色发辫松散凌乱,“我们做一个交易吧。”
法斯特微微眯眼, “不要。”
耶米玛心里一惊。被认出来了?怎么可能?明明早就不是百年前那具身体了,祂是怎么认出来的?难道是魔王……?
“你谁啊?我干嘛听你的?”法斯特哼哼。显然把阿诺米斯的嘱托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耶米玛:……
耶米玛:历经百年,归来仍是笨蛋啊……
“长话短说。”耶米玛蹲下来,“我需要你帮我把外面的人引进来。”
法斯特不理她,只试探性地动了下,顿时龇牙咧嘴起来。圣钉撕裂关节,流出的血化作一簇又一簇冰晶。如果祂是人类,这么严重的伤早就死去了;但即便是龙魔女,也痛得再也不敢动弹。
“圣钉,对魔力有抑制作用。”耶米玛轻抚金属上錾刻的铭文。仅仅是触碰,血肉便枯萎般皱缩下去,她也没有能力拔出来。“有传说它们的原型是圣枪,圣徒安纳托曾用它将邪龙钉死在苍穹的最高处,鲜血流了足足七天七夜,化作永恒肆虐的风暴。即便你是龙魔女,也绝无可能挣脱,所以你需要我。”
她抬起头,仰望螺旋的楼梯直通塔顶,“这里已经被改造成了一座庞大的炼金设施,而你是最重要的能源。这也意味着,如果你出事了,外面的人一定会不顾一切进来查看。”
她低下头,认真地说:“置之死地而后生。不要反抗,我现在要给你放血,当你陷入濒死状态时,就是我们的机会。”
“不要。”法斯特立刻用龙鳞武装到牙齿,戒备地盯着她。
“如果你担心安全问题,”耶米玛可以理解祂的顾虑,“我用我的生命起誓,绝不会做出危及你生命的事。”
“不要。”法斯特断然拒绝。
“为什么?”
“会痛啊!”
“……痛?”耶米玛脸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对啊,我怕痛的。绝对不要。”法斯特理直气壮。
“你在这里,被人类钉穿了所有的关节,当作耗材使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被杀死。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面前,只是稍微痛一下,就能重获自由……”
“不要就是不要。”
“你是笨蛋吗?”
“对啊!我就是笨蛋!怎么样嘛!”
竟然不否认笨蛋的部分……耶米玛沉默片刻,又哄道:“外面可是很棒的哦,有果挞,有小蛋糕,还有刚出烤箱热烘烘的蜂蜜馅饼……”
法斯特露出神往之色,就在耶米玛以为终于哄好的时候,祂又龟缩了回去。
“不要……”法斯特小声嘟囔,“又不是我的错……为什么我非得挨上那么几下……才能出去呢?”
耶米玛倒吸一口凉气,世间竟有此等白痴!
“先出去再说……”她绝望地试图把这坨烂泥扶上墙。
“明明不是我的错啊!”法斯特骤然大声,经年累月的愤怒不合时宜地爆发出来, “被丢到沙漠!被关进这里!被钉子扎了!没有一件事是我的错啊!很讨厌啊!所有人都很讨厌啊!为什么我非得做什么不可?为什么没有人跟我说对不起?”祂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委屈和害怕,“为什么……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来找我……?”
耶米玛呼吸一滞。她比谁都清楚,再也不会有人找来了。因为她亲手策划了对魔王的刺杀,因为这是人类与魔族的战争,因为这是必要的代价。
所谓的战争,就是要不惜一切,把敌人践踏啊。
“如果没有人找你,”耶米玛动了动嘴唇,“为什么不试着自己走出去?”
“如果没有人找我……”法斯特低低地说,“那还不如……就这么死了……”
沉默良久,耶米玛幽幽叹息,“所以小孩子就是很讨厌啊。任性、自我、固执、不听话……可最讨厌的是……每一句话都这么天真……”
她跪下来弯下腰,额头抵着额头,碧绿色的眼睛对上冰蓝色的,目光却透过龙魔女,看向某个更遥远的地方。那也是个寒冷的日子,她坐在教堂的长椅上仰望女神像,等待被选中,再次成为名正言顺的勇者。别的孩子都在哭,她却一点也不害怕,因为早在多年以前,她就已经将生命献给了维斯塔,从立誓之日直到永远。小小的诺亚坐在她身边,像个小大人笨拙地握住她的手。孩子的手那么温暖,她的心却浸到了刺骨的寒冰中,因为诺亚交换了他们的测试结果,说:别害怕,我来替你成为勇者。
那么的天真,那么的残忍。以欺骗开始的故事终将以绝望结束。
“对不起,但是我不能死。”耶米玛深深地望进法斯特的眼睛里,沧桑得像经历了几个世纪的眼瞳中,头一次泛起涟漪,“我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直到赎清罪愆之前,绝不能死!”
『慈爱』之权能,发动!
所有构筑成“法斯特”这一个体的记忆正在被重写,吃掉了祂的兔子试图装作无事发生的愚蠢父亲,帮祂捉住蝴蝶却碾了一手碎片的笨蛋哥哥……沙漠冰冷,黑夜无尽,群星遵循着亿万年的古老轨迹行走……一颗,两颗……数到一百就会有人来带祂回家……一千颗,一万颗……数到世界尽头,数到忘记为什么要数……
一声尖锐的爆鸣!
法斯特睁大双眼,失重感袭来,白塔在忽如其来的冲击中坍塌,坠向地面。圣钉从碎裂的地板中松脱出去,祂终于可以动了。祂伸出手越过耶米玛,伸向那耀眼如烈日的光芒,伸向飞空艇上的阿诺米斯……伸向那个迟到的父亲。
祂一直数一直数,穿透漫漫黑夜,数过无尽星星,直到夜尽天明。
他曾把你丢下,却也曾来找你,他只是……迟到了。
“你来找我了。”法斯特忽然哭了,又哭又笑,“你怎么才来啊!”
祂只是想让别人哄哄祂……哄一下就行了呀!小孩子这种东西,很简单的,只要稍微抱一抱哄一哄,就算上一秒哭得稀里哗啦,下一秒也能冒着鼻涕泡傻乐,整个世界一下就鲜花盛开阳光灿烂了……就会变成一个很好很好的孩子!
祂只是想被人找到,仅此而已啊。
废墟中,法斯特吸了吸鼻子:“既然你都来接我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地原谅……诶?诶!你怎么走了!”飞空艇打了个照面,冒着滚滚浓烟,斜斜飞向远方。
身体比大脑更先行动,祂跳起来,圣钉在卡在关节里咔咔作响,又滚倒在地。在已经被遗忘的遥远过去,看不清脸的父亲向蹒跚学步孩子的伸出手:对,就这样走过来,不愧是我的孩子!真棒!法斯特怔怔伸出手,然后用力拔掉圣钉!不痛!一点也不痛!鲜血沥了一地,祂连滚带爬跑向飞艇坠落的方向。
只要你哄哄我……我就会义无反顾跑向你啊!
最后一艘飞空艇在浓烟中缓缓坠落,所有人幸存的人们登上了逃生舱,却唯独留下了阿诺米斯与爱玫。逃生舱里的人们痛哭流涕,多么伟大的人啊!为了避免飞空艇坠毁在城区,竟然要与飞艇共存亡至最后一刻!此等伟人,此等跨种族的牺牲,哪怕是魔族,也得抬进教堂封圣!
爱玫扶了扶眼镜,表面上嗯嗯嗯,心想这群猴子叽叽歪歪有完没完,怎么还不快点走?这艘飞艇看起来要完了,实际上倒也不是不能修。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摆脱他们,偷走飞空艇,带着魔王一路小跑回魔族领地。
想必这次一定能取得这个人的信任……?
爱玫一个踉跄被推进逃生舱,错愕回头,恰看见阿诺米斯向她挥了挥手。
“接下来,我一个人就够了。”阿诺米斯说。
爱玫惊呆了!语音!没开队友语音!她扑过去狂敲舱门,却被一群猴子抓住,仅一个瞬间的失误,逃生舱弹射出去,阿诺米斯消失在他们面前。罕见的失态出现在这个以『贪婪』为名的魔族身上,她破口大骂:“白痴!白痴!白痴!!!”
如果是这种结果……早知道是这种结果……哪怕是屠尽整个枫丹白露……爱玫伸出手,绝望地坠向大地……
法斯特绝望地停驻在叹息之墙前,飞空艇斜斜掠过高墙,消失在视野另一侧。祂已经耗尽了力量,越不过这区区一堵白墙了。
“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祂锤着城墙,低声啜泣。
“不是我的错啊!”祂嚎啕大哭。
那时候祂也是这么说的,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将匕首刺进艾萨尔的胸膛。祂颤抖看着满手的血,难以置信,崩溃尖叫:你为什么不躲!我没有错!都是你的错!生下我却不爱我的你的错!
艾萨尔低头看看胸膛,又抬头看看法斯特,似乎也不明白为什么没躲开,忽然身体就动不了了。茫然的神情却又逐渐清醒,好似拨开迷雾,从一个漫长的梦境中醒来,他忽然意识到,从那人手中偷来的生命到此为止了,该把身体还回去了。
你恨我吗?艾萨尔轻轻地问,向法斯特走来。要死了!法斯特又惊又惧,要被杀死了!……可最后,艾萨尔只是用力将祂按向胸膛,血那么滚烫,几乎将冰霜的龙魔女灼伤。
对不起。他笨拙地说。但是我没有不爱你,一刻也没有。我只是……不知道……怎么爱你……
“骗子!”法斯特跪下来,额头抵着城墙,面容狰狞,绝望无助,“都是骗我的!最后还要骗我!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已经……不能回头了啊……!”
祂逃走了。幸福唾手可及,所以害怕得逃走了。逃走后却又折回来,一遍又一遍追问
艾萨尔在哪,祂要亲眼确认他的死亡。连祂自己都没意识到……祂不是在确认他的死亡……祂只是希望……他还活着……
所谓的叹息之墙,不是眼前的这座建筑,而是无法跨越的生与死啊。
“推倒墙!”有人声嘶力竭地喊。
法斯特怔怔抬头。
“推倒墙!推倒墙!推倒墙!”更多人加入,大地为之震颤。
老嬷嬷抱着婴儿走在人群前方,高举右手,恰如一幅《自由引导人民》。要吃饭!要活命!要推倒这该死的墙!守城士兵焦头烂额,外有进攻的大军,内有暴动的刁民。有士兵受不了压力,扣下扳机,机簧弹动,弩箭无声末入老嬷嬷的胸膛。
众人短暂沉默,像一锅沸腾的水,骤然炸裂!
箭矢如雨,血肉横飞,无数人倒下,但马上又有更多人涌上。人们举着铁锅,挥舞着草叉,滑稽又可笑,压抑的愤怒却如洪流倾泻而出,轰击在这以叹息为名的墙上!多少英杰曾流连于此,叹息而归,黑公主失败了,艾萨尔失败了。他们来得太早了,小小的火花一闪即逝,连燃烧过的痕迹都已湮没。他们不是输给了墙,而是输给了时代。
而如今,时代终于降临。它的浪潮势不可挡,它的声势锐不可当,不破的城墙终于绽出了裂缝……然后轰然倾塌!
太阳从废墟照进来,照在法斯特流泪的脸上,世界璀璨如光——
作者有话说:如此感人的场景……一想到贪婪正在悄悄憋个大的,我就想笑(x
第92章
目送最后一名乘客登上逃生舱, 阿诺米斯斩断缆绳,带着滑翔翼的逃生舱瞬间弹射出去。爱玫疯狂敲打舱门,阿诺米斯完全届不到, 只当她是担心,心里还有点暖。于是他最后一次朝她挥挥手, 转身跑回驾驶舱。
可还没等抓住船舵(*方向盘), 冲击伴随着爆响袭来!
完全没有反应时间, 阿诺米斯只觉得迎面一击重锤,被气浪猛地轰上天花板,又重重跌落, 浑身碎了般动弹不得。动力舱爆炸了, 火焰和浓烟喷涌而出, 飞艇径直坠向白塔。
不能这样掉下去!
地板斜得厉害, 阿诺米斯艰难爬向中央。血糊了眼睛,浓烟一阵接着一阵, 什么都看不清。他终于在一片黑暗中摸到环形的船舵,可下一秒忽然脱力跌倒。烟太浓了, 缺氧影响了身体机能, 让他像缺水的鱼,徒劳张嘴喘息。
一双戴着白手套的手握住船舵, 反方向打了几圈, 飞艇渐渐恢复平衡。
阿诺米斯瞳孔微微放大, 心脏鼓噪起来:“……塞列奴?”
他猛咳起来,低下头去,再也说不说一个字。“塞列奴”低头看了眼,又淡漠地收回视线,专心打方向盘。只一眼, 魔王的心坠到谷底,不是塞列奴。这个神秘来客身着帝国军装,白色礼服笔挺干练,金色穗纹绶带从左肩肩章搭至另一侧胸前,像是要奔赴一场盛大的加冕仪式。但最打破幻想的还是他本人,冷白的肤色,银灰色的双眼,看起来像一个十足……人类。
可是……阿诺米斯茫然了……除了肤色和瞳色,哪哪儿都一样。五官的轮廓、站立的姿势……甚至连手套都一比一复刻!怎么看也不可能跟塞列奴毫无关系!
“『熄灭』。”那人说。甚至连声音都跟塞列奴一模一样。
令行禁止,言出法随,火焰顷刻被压缩到极致,无声地消失了。温度骤降,金属的飞艇骨架在急遽的冷却中发出崩裂声,像脚下有浮冰碰撞,令人心生不安。
“『金属再生』”
“『结构维持』”
“『重力分配』”
一道道绝对的命令,像皇帝支配臣子一样支配精灵,随心所欲却又威严十足,世界遵循他的意志运转。金属瞬间熔化又瞬间重铸,热胀冷缩积攒的应力释放一空,看不见的微小暗损尽数修复。爆炸中摧毁的魔力回路被强行续上,反重力符文泛起微光,坠落中的飞艇再一次获得升力,险险擦过白塔驶离枫丹白露。
机械嗡鸣的沉默中,阿诺米斯忍不住再次喊:“……塞列奴?”
没有回答。
青年松开船舵,似乎是觉得任务结束,该功成身退了,拍拍手套转身离去。他的动作忽然一顿,低头看去,原来是阿诺米斯抓住了他的脚踝。青年不动声色后退半步,马上又被缠住,脚踝、膝盖、上衣、肩膀,阿诺米斯抓住他,像坨八爪鱼死死黏住。青年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好在静默中站立,笔挺得像一杆衣架或者一根拐杖。
“你认识塞列奴?”阿诺米斯追问,“你跟他什么关系?”
青年用沉默的银灰色眼睛看着他,不关心这个问题。
阿诺米斯很想开玩笑说,好家伙还挺潮,竟然去漂了个白再回来?但其实他心里知道,不可能了,那是能彻底毁灭掉一个国家的陨星,没有生物能从那样的灾难中幸存。他只是刻意不去想,只要不想就还有希望,就像薛定谔的猫,只要关上箱子就永远介于生死之间。
……怎么可能不去想?明知道会死,他还是把钥匙给了你啊。
阿诺米斯怔怔松开手,两手空得无所适从,都不知道怎么摆了。呼吸忽然艰难起来,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痛苦,排山倒海而来,几乎将他压垮。
他垮着肩膀,垂头丧气,问:“你都不说话……又是一个幻觉?临终关怀之类的?该不会又是我自己分裂出来的……”
可能是他看起来实在太伤心了,那个人终于犹豫了一下,说:“不是。”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眼前却空无一物,飞艇再次熊熊燃烧。
龙魔女跌跌撞撞奔跑在原野之上,像刚学走路的笨蛋小狗,四肢各管各的,全都有自己的想法。不够!不够!祂盯着坠落的飞艇,一不留神踩岔了步子,骨碌碌滚下山坡。连疼痛都来不及,祂一个打滚跳起来,连滚带爬又冲刺起来。
不够!不够!还是不够!这样的速度……飞艇会先坠毁的!
视野一片模糊,不争气的眼泪流下来。法斯特在绝望中伸出手,手掌在颠簸中晃动,好似这样就能托住那个小小的飞艇,让它不要那么残酷地坠落。
伴随每一次过度的呼吸,身体开始在微观层面变化。细胞活性化,心脏更有力地搏动,以数十倍的速度将血流泵向四肢。四肢在伸展,关节变得强壮,身体正在回应强烈的渴望,越跑越快,越跑越快……风声呼啸,掀起的飓风甚至撕裂了大地!
原初的巨龙没有性别,祂们的子嗣被一分为二,男性继承强大的力量,女性继承永恒的生命。迄今为止,所有龙裔都选择了永恒的生命,因而得名龙魔女。
『你想成为什么人?』阿诺米斯曾经问,『为什么要让别人决定你的人生?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我想——”冰蓝色的瞳孔灿若星辰,“想不通算了!”
法斯特像枚炮弹弹射出去,地面如同陨石轰击般炸裂,深邃的裂缝绵延千米。银白色的身影瞬间闪现在数千米的高空,轻易贯穿了金属的船体。利爪嵌进金属,像撕开纸片一样撕拉出长条的伤痕,一个回旋兜进船舱。过热与过冷碰撞,瞬间激荡起大片蒸汽,金属爆裂,发出了冰川崩塌时才会有的巨响。
蒸汽朦胧中,有颀长的身姿浮现,像是刚诞生于这个世界的婴儿,吐尽肺泡里的羊水,呼吸着整个世界。迷雾散去,龙魔女缓缓睁开双眼,冰霜冷冽,眼含清光,却是毫无疑问的男性体格。
看见血泊中的阿诺米斯,法斯特的表情扭曲了一瞬,龙鳞逆张,像弓起背炸毛的巨猫。但最后他只是跪下来,不知所措地伸出手,却又不知道哪里可以碰。最终他只是轻轻摸摸那空荡荡的眼眶,埋怨道:
“你怎么……这么狼狈……太丢人了……”-
我好难过,但是我不知道怎么说。
“这就是欺负我的报应……都怪你来得这么晚……”-
你能来找我,真的太好了。
“但是只要你说对不起……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快哄哄我。哄哄我,我就会给你整个世界。
“傲娇已经退环境了,现在流行白给。”阿诺米斯扯了扯嘴角,有点想笑,却忽然哭了出来。“对不起。”他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法斯特傻眼了。他想过千百种情况,却唯独没想过这一种。他并不是真的想听对不起,不是这么伤心、这么痛苦的对不起,他听得心都快皱起来了。“对不起……”阿诺米斯哽咽道,自那天起一直压抑的痛苦汹涌而出,“我弄丢了塞列奴……我没能把他带回来……如果死的是我……”
“不要说了!”法斯特凶他,“塞列奴不会死!你也不会死!所以不要再说了……我原谅你……听到没有!原谅你了!”
所有的“不是我的错”,其实是“我知道错了”;所有的“我原谅你”,其实是“不要离开我 ”……所以不要死……不要死……不要再有谁离开他了……
在极速的下坠中,法斯特紧紧抱住阿诺米斯,尾巴将他们卷在一起,像摇篮一样。
飞艇坠落,尘埃散尽,拥抱静谧恒久。
……
废墟中,耶米玛撑开碎石坐起来,眼瞳中是前所未有的动摇。
魔王竟然还活着……甚至来到了枫丹白露……这怎么可能?!她明明已经亲手将他清除!……不行……绝对不行……最令她恐惧的并不是魔王的死而复生,无论多少次,她都会将灾厄重新送回地狱……真正触动她心底那根弦的,是耶米玛这个身份已经在魔王面前暴露,他知道她是『慈爱』的勇者。
这样下去会被诺亚发现的。
说不出口……唯有这件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他知道……
耶米玛站起来,原本看守白塔的士兵早已不知所踪。她跨过碎石,逆行在逃窜的平民和巷战的士兵之间,走向飞艇坠落之地,要把那两个魔族的存在从世间抹去。以她为中心释放出一个无形的领域,所及之处战火瞬间停歇,人们茫然地看着手里的刀剑盾牌,似乎忘记自己正在做什么。随着她的离去,仇恨和战火再度肆虐,利刃一次又一次刺进彼此的胸膛。她就像湍急溪流上的一片树叶,轻轻飘过不留任何痕迹,却又散发着无法形容的肃杀之气。
即将越过城墙之际,她的瞳孔微微颤动,听见了婴儿细小的啼哭。
就是这一瞬间的犹豫,她看见了倒在残垣废墟中的老嬷嬷,怀里抱着婴儿,胸膛被一枚箭矢贯穿,看不见呼吸的起伏。她不受控制地走过去。老嬷嬷总是把耶米玛当作孩子,但其实,在耶米玛眼里老嬷嬷才是孩子。她看着她长大,看着她变老,在旁观中见证了凡人的一生。
“耶米玛吗……”嬷嬷虚弱地眯着一条眼缝,“没事就好……没事……我们回家……”
“嗯。”耶米玛点点头。
就在那个瞬间,肃杀的气势忽然消退了,如退潮般无痕迹。她放弃了追杀两名魔族,至少此刻暂时放弃了。就像有人往团成球的刺猬肚皮吹了口气,胆怯的刺猬一下就舒展开,冷硬尖刺也服帖柔顺地收拢起来。
她跪下来,让嬷嬷枕着自己膝盖,轻柔地抚摸苍老的额头,就像多年以前给一个怕黑的孩子讲睡前故事。长夜将至,那将是永恒的没有尽头的黑暗,但只要能牵着家人的手,也就不再可怕了。
“好的……我们回家……”
嬷嬷嘴角挂着一丝微笑,呼吸渐渐停止。可就在耶米玛要为她合上双眼时,凭空里忽然探出一双手,搂住了嬷嬷。耶米玛吃惊地抬头,诺亚在她对面跪下,将血喂到嬷嬷嘴里。他风尘仆仆、狼狈不堪,身上溅满了不知道谁的血,眼神坚毅可靠。
耶米玛忽然意识到,原来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长这么大了,不再需要保护了,已经可以去保护别人了。她忽然哭了出来。多么好的一个孩子啊,生命却快要走到尽头,都是她的错,是她犯下的无可挽回的错。她抱紧了诺亚和嬷嬷,只希望这一刻无限延长,那个残酷的结局不要那么快到来。
千军万马的洪流经过他们身边,拥抱温暖而绝望。
……
铁骑如洪流涌进枫丹白露,摧枯拉朽击溃所有反对势力。
可奇怪的是,奥古斯都既没有去打击报复政敌,也没有第一时间抢夺皇位宣称。在他看来,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既定事项,既然注定发生,就不必急于一时。大局安定下来后,他把一切善后丢给参谋官,骑着马在废墟中疾驰,惊起飞鸟一片。
那些灰白色的鸽子掠过天空,掠过白**塌留下的大空洞,红色的瞳孔中倒映出一个父亲的影子。父亲跪在废墟中,紧紧抱住失而复得的孩子。小小的孩子撅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说我没有哭,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绝对不哭……所以你也不要哭了,爸爸。
鸽子一路高飞,飞到无尽的苍穹之上,振落的羽毛随风飘荡。飘过废墟城市,飘过焦土原野,飘到了红土戈壁,轻轻落在沉睡的死亡魔女身上。莎乐美动了一下,从一个美梦中醒来,模仿活人样子,抻了个大大的懒腰。
她从龙骨的巢穴中降下来,开始清点自己的人头库存,“1,2,3……5……1,2……“数到5又倒回去从1开始,数来数去还是那么少,长长地叹了口气,看来还是得出门去捡点大自然的馈赠。
数数的手指忽然一顿,停留在一具完整的身体上。银色长发如月光垂落,眼眸低垂,仿佛沉浸在一个不会醒来的梦里。
也就在不久之前,或者很久之前,魔王艾萨尔握住她的手,与她交换了一个永不后悔的约定。他握得那么紧,好似整个世界的重量落在身上-
『如果是你……你一定办得到……把这具身体给他……给那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不行哦-
『莎乐美!我已经没有时间了!什么代价都可以!』-
不行哦。说好了头要给我,所以不行-
『莎!乐!美!你!有!毒!』-
约定就是约定。不行就是不行-
『……这样吧,你去问他要。如果他来找你,就让他给你一个头,然后把身体给他。』-
他会给我一个头?-
『对对对!代价,就让下一个魔王来支付!!!』
“欠我一个头……欠我一个头……”莎乐美小声嘟囔,抓起艾萨尔疯狂摇晃,“到底什么时候给我一个头……”
一本小册子掉下来,莎乐美歪歪头,伸手一抓册子飞来。看不懂,不认识的字,算了。她随手把前魔王塞回库存里,又嘟嘟囔囔走掉了。
微风拂动,羽毛从她的发梢飘落,摇摇晃晃,最终轻轻落在日记的最后一页。
在那里,魔王艾萨尔提笔写到:
“……虽然半羊人的预言从不出错,但直到最近我才意识到,预言其实可以有不同的理解。也许早在法斯特诞生的那一天,这场漫长的死亡就已经开始,杀死一个名为艾萨尔的自私鬼,得到一个名为父亲的全新生命。”
“所有的父母,都是在孩子诞生的那一刻,才开始存在的。只要孩子的旅程还在继续,那么,父母的故事就不会结束,这就是我的答案。”
“至此,艾萨尔的故事落幕,一个父亲的故事仍在延续。”
我们绕了那么远的路,浪费了那么多时间,一遍又一遍地错过彼此。但是没关系,只要旅程仍在继续,所有迷路的孩子终将回家——
作者有话说:# 恭喜牢塞打赢复活赛!黑塞变白塞!
# 恭喜法斯特长大!谢谢愿意等待他长大的读者们!
# 莎乐美稳定发挥!
第93章
“百夫长!堂堂复活!”士兵们欢呼。
“不要堂堂!”霍夫曼无语了。他对这个词心理阴影特别大, 一下子就想起来打死亡魔女的时候,魔王骑在他的肩膀上,背景音神来一句“堂堂合体”, 尴尬得他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自从高卢一别,历经漫长奔波, 怀揣着魔王是人类这个惊天大秘密, 霍夫曼终于抵达了皇城枫丹白露。一路上, 他反复拷打自己,究竟是遵循誓约和良心,替魔王保守秘密?还是忠于帝国、违背誓约将情报上交?心中的天平渐渐向帝国倾斜, 最终, 他决定以生命为代价将这份情报送出去, 如此也算是忠义两全了。
结果他都错过了什么?现在快进到什么剧情了?怎么这群士兵载歌载舞地告诉他, 在魔王的帮助下,他们成功打破了叹息之墙?他是穿越到什么魔族大败人类的离谱世界了吗?
还有魔王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
霍夫曼抹了把脸, 放弃思考,快步前往军营核心区寻找军团长。运气很好, 迎面撞上, 对方刚好在安排战俘处理事宜。可就在军团长交代完重点,视线转过来时, 霍夫曼一个加速——拐到帐篷后头去了。
他背对着帐篷, 盯着自己的靴子, 几乎能听见血管在太阳穴突突的声音。军团长经过帐篷,没发现他,声音渐渐远去。
霍夫曼长长吐出一口气,忽然觉得整个人萎顿下去,连挺起胸膛的力气都没有了。
并非没有赴死的勇气……他只是……只是忽然想回家了。
“是该回趟家。”霍夫曼对自己说。
围城的惨烈他有所耳闻, 确实应该先回家确认妻女安危。然后是安排财产后事,这个他很有经验了,在高卢被诬陷入狱的时候就写过遗书。他已经想好了,抚恤金应该会有很大一笔,可以把因苏拉(*公寓)的房贷还清,多的钱还能再买几个奴隶。但如果要置办女儿的嫁妆,就有些勉强……
想着想着,霍夫曼的脚步慢下来,如灌铅垂,最终在市政喷泉前停下,一步也挪不动了。
薄暮将近,天空呈现出温暖的淡紫色,点灯人沿着梯子爬高,点亮路边一盏又一盏油灯。喷泉水池尚未修缮完毕,只有前些天下雨积的脏水,浮着油腻的绿。霍夫曼在喷泉对面的花坛坐下,交握着双手,低垂的视线中充满动摇。
要怎么跟她们说?他缺席了她们的人生四年,足足四年,现在才见上一面就要永别了?她们以后要怎么生活?孤儿寡母以后要受多少欺负?当初结婚的时候,他握着妻子的手,在女神面前发誓会用一生来保护她,现在却要丢下她了?
真难受啊。
霍夫曼摸出一枚银币捏在掌心,拳头抵着额头,无声祈祷:“维斯塔啊……请保护她们……请让灾难和疾病远离她们……请让财富和快乐常伴她们……”银币划出一道漂亮弧线,咚的一声落入水中。
就在硬币入水的瞬间,有声音在霍夫曼背后响起,原来一直有两人坐在花坛另一侧,被过高的杂草遮挡住了。
“我家房子还蛮大的[1],你要来住吗?”
“如果可以请让我住牢房……”
“还有很多好康的东西,要来康康吗?”
“不要……你不要过来啊!”
霍夫曼嚯的一下站起来!掉头就走!
这声音化成灰他都认得!就在一个月前,他在金店听到了同样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被诬陷入狱。更早的时候,在酒馆里也是这个声音,开启了他人生下坡路的序章。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怎么是魔王!怎么又是魔王!!!
“什么人?”诺亚回头,只看见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想来只是个翘班的士兵。诺亚耸肩,反手揪住正要开溜的魔王,“走了,跟我回家。我说你啊……不就是提了一嘴我妹想见你,怎么跟见鬼似的?别的猪想来拱我家白菜还没机会呢!”
这是猪拱白菜的问题吗?这是送命题啊!诺亚的眼神看起来分明是“哪来的野猪要拱我家白菜?待我骗回家宰了,大卸八块,细细剁成臊子洒在家门口,看还有谁敢上门!”
诺亚诚恳地说:“我家老妹,平时对人都是爱理不理的。也就是我提了一嘴,攻城的时候有个朋友帮了大忙,结果她说什么都要当面感谢你。当然我也很感谢你,不过还是提醒一句:人魔殊途,晓得伐?”
“不、不用了……”阿诺米斯像只绝望的仓鼠,被邪恶大猫猫叼向巢穴,“你妹不会也是勇者吧?我、我勇者过敏……”
诺亚一愣,站在灯光照不到的阴影中,眸子幽绿如深井。
“怎么可能,普通人啦。”他笑笑松开手,往前走了几步,又回头:“快点,在这里净喂蚊子了。”
阿诺米斯揉了揉勒疼的脖子,没有办法,只得跟上。他们一前一后,不快不慢,影子在灯火下交错变幻。他不知道的事,其实诺亚配合他放慢了步速,就像一直以来对孤儿院的孩子们做的那样。
“我找到飞空艇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过了一会儿,诺亚在漫不经心地问,“飞艇外壁上有野兽的抓痕,你有什么头绪吗?”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阿诺米斯低下头。
“明智的决定。”勇者的话让魔王心里重重一跳,“作为你留下来的奖励,我不追究龙魔女的事。接下来也要合作愉快啊。”
孤儿院的围墙出现在眼前,诺亚忽然加快几步上前,伸手穿过栅栏摸索几下打开,领着魔王进入院子。有温暖的灯光和孩子的声音,他的神色一下柔和下来,就像远行的游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吱呀一声诺亚拉开木门,转身比了个请的手势: “欢迎来到人类的世界,希望你喜欢这里的生活。”
端着苹果派的耶米玛站在门后。
魔王:卧槽!!!
慈爱:卧槽!!!
……
霍夫曼逃离万恶之源的魔王,失魂落魄在教堂坐下。
是真的失魂落魄,直到身边的人纷纷站起来献上点燃的蜡烛,他才发现自己闯入了一场葬礼。燃烧的白烛摆满台阶,一千盏,一万盏,长明不灭。他下意识问:“谁的葬礼?”问出来才意识到不妥,不过坐在旁边的黑纱女人并没有生气。
“我的葬礼。”她说。
“?”
“口误。”她又说,“浮士德的葬礼。他为攻破城墙做出卓越贡献,拯救了无数人的生命。”
“节哀。”霍夫曼点点头。
“还行吧,我无所谓,反正只是来继承遗产的。”
“???”
爱玫拿出自己给自己写的遗书,表情阴郁刻薄,“明明是亲笔信,笔迹鉴定都通过了,他们却说没经过公证就没有效力。烦死了,我看这群老东西就是想私吞遗产,得想个法子弄回来……”
好像听到了什么很可怕的东西……霍夫曼默默坐远了一点。
台上的牧师又拿出一份主教署名的文件。那是纯洁献祭的结果,经过这套猎奇的日羊仪式后,他们终于确定了浮士德的人类身份,并将证明一并放进棺柩里。
“我听说,很多地方都会这样猎巫。党同伐异、打击异己,把观点不同的人指控为魔族。”爱玫漫不经心地说,“士兵先生,你一定见过很多魔族吧?如果他们长得跟人类一模一样,除了纯洁献祭,还能怎么区分呢?”
霍夫曼沉默片刻,想起了在碎星镇与魔王的初遇,还有那个挥舞着木剑的混血小孩。
他还想起了魔王其实是人类。
“没有办法。”霍夫曼说,“我其实也分不出来。只不过见的人和事多了,会敏感一点,遇到态度不对劲的就诈两句。大部分时候,诈出来的都是小偷、强盗、还有抠秤的奸商。极罕见的情况下,才会诈出来几个魔族。”
爱玫心想果然。听魔王说的时候就觉得很怪,历代贪婪精心选育出来的孩子,外表上毫无魔族特征的孩子,怎么可能轻易被识破。
霍夫曼缩着肩弯着腰,像有沉重的十字架将他压垮。他交握着双手,抵着额头道:“我已经搞不懂了……人类和魔族……区别究竟是什么……?”
“区别真的有那么重要吗?”爱玫问。
“很重要啊 。”霍夫曼回答,“如果没有区别,要怎么分辨敌人?又要怎么挥剑?”
“为什么一定要有敌人?”爱玫又问。
霍夫曼愣住了。但是爱玫并不是在问他,而是在质问某个更崇高、更伟大的存在。顺着她的视线,霍夫曼怔怔抬头,烛火中的女神像温柔而悲悯地俯瞰众人。
“即便这种时候,她也一定注视着我们吧。”爱玫轻声说,“注视着我们……杀死彼此。”
声音很轻,却透着叫人心颤的亵渎!
“你难道没有产生过这样的疑惑吗?秩序女神创造了这个世界,这个充满了敌人、仇恨、流血的世界。以神的伟力,竟然只能创造出这种残次品吗?”
“这是为了考验我们。”霍夫曼下意识背诵,“所有通过考验的人终将前往应许之地,那里是流着蜜与奶之地,是所有生者与死者的乐园。”
“为什么要考验?”爱玫反问,“只要她愿意,一个眨眼就可以灭绝魔族,抬抬手就能让人间变成乐园。可她却选择创造出充满缺陷的生命,然后一遍又一遍地施以考验……这种做法真的符合逻辑吗?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创造出完美的世界?是做不到吗?还是单纯地……不想?”
“你想说什么?” 霍夫曼皱眉。
“如果女神选择了眼前的这个世界,她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不灭绝魔族?为什么又对人类施以援手?如果从‘目的’的角度思考,她所做的一切似乎都在维持现状,为了维持……战争?”
霍夫曼哑然。为了战争?
“神明浩瀚无限,远非凡人所能理解。”牧师注意到了角落里的争执,前来劝解,“女士,我知道你很伤心,但请不要因此质疑维斯塔的存在——”
“不。我比任何人都相信。”爱玫打断他,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这具身体中回响,最终归于一个,“因为,我曾亲眼见过她的降临。”
她站起来,从祭坛上随手折了支雏菊,背对女神像,走进无边黑夜中。
她并没有马上回家,回到那个被称之为浮士德时期的家,也没有马上去营救深陷囹圄的魔王。她掉转方向,走向白塔废墟,那个被终焉审判之枪摧毁之地。自那雷霆一击劈落,大地崩落,出现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枫丹白露本来就建立在古代遗迹上。土法师们草草加固了大空洞周边,避免二次崩塌,等日后腾出手来再做修缮。
爱玫一跃而下。
地下空间远比地上宽广,巨石的穹隆严丝密合、浑然一体,像借着巨人的伟力生凿出来似的,看不出一丝拼合痕迹。流水如瀑布自穹顶坠落,栖息在青苔上的萤火虫惊飞,慢悠悠地升向天空。
爱玫穿行在点点萤光之间,正如同多年以前的『贪婪』走过同一条路,那时候她的名字还是梅菲斯特。那些逝去的岁月好似忽然就回来了,栩栩如生,仿若昨日。两百年前,黑公主为了救回被掳走的半羊人,不惜一切闯进枫丹白露,和白王子打到天崩地裂,直到打出贯穿地层的一击,二人齐齐坠落。而『贪婪』见证了这一切,见证了他们的相遇、相爱、以及最后的死亡。
“好久不见。”爱玫轻声说。将雏菊放在无名的坟茔上。
她抬起头,仰望恢弘的壁画,历经无数纪元却崭新如初。这就是所谓的『灾厄石碑』之一,记录着禁忌的知识。壁画上雕刻着一棵顶天立地的巨树,枝繁叶茂,每一枝分杈上都刻着繁复的古代文字,Eukaryota[1]……Opisthokonta……Chordata……自下往上,树的最高处是一枚小小的树叶,那么小,那么模糊。
“Homo sapiens。”爱玫念出这个拉丁单词,字正腔圆。
“Homo sapiens。”两百年前,黑公主指着这片树叶说,“这是一棵进化树,这枚树叶在进化的顶点,它的意思是『智人』。人类并不是神明的造物,魔族也并非灾厄的遗产,所有历史都是错误的,这场战争……根本不该发生!”
那是一个错误的春天,黑公主与白王子站在壁画前,握住彼此的手,许下了一个错误的约定,生下了一个错误的孩子。那个孩子以月亮为名,他的名字是“塞列奴”,从此背负着无法逃离的诅咒-
就让我们的孩子来证明,人类和魔族可以和平共处!-
因为……人类和魔族……实际上……!
“没关系,交给我吧。”爱玫额头轻轻抵着石壁,缅怀着两百年前的那场幻梦,她曾一度以为可以实现的梦想,“钥匙已经到手,就让我来……把所有的人类变成魔族!”——
作者有话说:【1】我家房子蛮大的:捏他自《杰哥不要啊》
【2】 Eukaryota(真核生物),Opisthokonta(后鞭毛生物),Chordata(脊索动物),Homo sapiens(智人)
第94章
“反正奥古斯都那边的事我们也插不上话, 就像吃饭的时候大人一桌小孩一桌,在这里吃还自在……”诺亚推着魔王入席。
“你几岁了还小孩桌!”阿诺米斯极力抗拒,不敢回头, 生怕跟笑眯眯的耶米玛对上视线,“我们应该去坐大人桌, 现在!立刻!马上!”
“十七, 怎么了?”
“未成年???”阿诺米斯惊了。合着这个摁着两百岁的塞列奴爆锤的家伙……是个未成年?
“在帝国十二岁就成年了。”还没等魔王从震惊中回神, 诺亚一把将他摁下,“哪像你们一百岁还能自称未成年。”
阿诺米斯坐在长桌尽头。在他左手边,是以美貌和强大著称的『节制』的诺亚, 正在往杯子里分蜂蜜啤酒;在他右手边, 是以神秘和古老闻名的『慈爱』的耶米玛, 正在往盘子里分苹果派。
一左一右, 两个美丽的勇者把他夹在中间,如坐针毡!
等等。阿诺米斯眉头一皱, 好像不仅仅是心理意义上的如坐针毡。他缓缓站起来,低头看去, 发现椅子上有一坨风干的牛粪。
“魔王拉屎了!拉屎了!”有烦人的小孩扮鬼脸。
诺亚微微眯眼, 一把抓起牛粪砸过去,孩子们嬉笑着跑开了。
“我——”阿诺米斯咽了口唾沫, 要不还是撤吧, 这里不太欢迎他的样子。
“你多吃点!” 耶米玛唰的一下站起来, 啪的一声把剩下的苹果派全砸进魔王盘子里。
魔王茫然:卧槽!什么意思?最后一餐?吃饱点好上路?把我骗过来杀,你们不讲武德啊!
慈爱紧张:卧槽!不会是来揭穿我的吧!给你最大份的!吃了就闭嘴!
诺亚震撼:卧槽!什么意思!你俩不会真对上眼了吧!
一时间,三个人三副心思,千回百转,思维奔逸, 竟没有一个对得上电波……
“先去换条裤子吧。”最后竟然是耶米玛先绷不住了。阿诺米斯僵硬点头,就算是死,也不能兜着屎印子去死,谁知道后世会怎么传?魔王被勇者打出屎了?那种可怕的事不要啊!诺亚也点头起身,刚要说我给你拿一条吧,就挨了耶米玛一记瞪视:“你们两个,一个屁股沾屎,一个手上沾屎,出门被人看到了会怎么说?”
会说魔王在勇者手上拉屎……什么地狱绘卷!
诺亚还想挣扎,怎么能让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结果马上遭到来自妹妹的会心一击:“哥哥不要跟过来哦,我已经是大人了,不需要指手画脚。”
指手画脚……指手画脚……
在惨淡到几乎褪色的诺亚的注视下,耶米玛挽着魔王的手,看似亲昵实则胁迫他前往二楼,消失在视野尽头。还有捣蛋鬼发出嗤嗤笑声,诺亚缓缓移动视线,招招手道:“来来来,做得很好,我给你点奖励……过来!”在小孩靠近的瞬间,一把摁住,在尖叫声中咬牙切齿糊了小孩一脸屎。
孤儿院的衣服都是公共的,大的穿完给小的,一辈一辈传下来,不存在什么“我拿哥哥的衣服给你换”。烛台放在地板上,耶米玛跪在箱子边翻找,阿诺米斯战战兢兢缩在墙角,目光落在女孩几乎垂地的淡金色发辫上,又仓促移开视线,环顾四周。
就……很普通。
这里的一切都很普通。剥落的墙皮,发霉的窗帘,蛀蚀的白蚁,空气里弥漫着洗过的肥皂味和晒过的阳光味。真不可思议,被神所祝福者、一路把魔族推到灭亡边缘的勇者……这么强大的存在,竟然是由这么平平无奇的事物构成的。
“你怎么还没死?”耶米玛冷不丁问。
收回前言。一点也不普通。而且是一脉相传的嘴臭。
等等……阿诺米斯回过味了……如果真的要把他骗过来杀,没理由到现在还不动手……而且诺亚信誓旦旦说妹妹不是勇者……
“诺亚不知道你是勇者。”魔王试探道。
“……不关你事。”耶米玛后背一僵,反手一条裤子扔来,快步走出门,“闭嘴穿你的。”
他们隔着一扇门,背对着背,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传来。魔王笑得嘴角咧到耳根,哎呀呀这个眼神闪躲,哎呀呀这个嘴硬不甘……说得通!完全说得通!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兄妹俩之间显然有大瓜!
但是阿诺米斯的神色忽然柔和下来:“我不会告诉他的。”
耶米玛一愣。
“所以我们可以谈谈吗?”魔王开门见山问,“上次你来得实在太突然,都没来得及说上几句话。沟通是一切的基础。奥古斯都给了我信心,他是个可以对话的人;见到你本人后,我更加确信这一点,这不是可以坐下来好好说话吗?,”
谈!都可以谈!敞开了谈!人长嘴就是为了沟通,能动口绝不动手!
“你错了。”耶米玛轻声说,“不存在对话,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战争。”
“为什么?”魔王不解。
“你不记得了?”耶米玛惊讶,旋即了然,“也是,我清除了你的记忆。没什么特别的,关于灾厄纪元的一切圣典中都有记载。人类触碰禁忌,妄图窃取神的权柄,于是神的愤怒化作星辰陨落,硫磺与火的雨灭绝一切生命。那就是被我们称之为灾厄纪元的时代。”
“不是……你跟我说地铁和飞机是窃取神的权柄……有点难绷啊……”
阿诺米斯实在没好意思说,他想起来一个拜飞机神教[1]。二战时期,美军在太平洋建立了若干军事基地。当时岛上的土著还处于原始水平,只知道每天有铁盒子在天上飞来飞去,投下大量食物。战争结束后,军队撤离,但土著们开始用树枝扎成飞机造型,每天拜飞机神祈求食物……
“灾厄末期,暴怒褪去,慈爱回归,秩序女神维斯塔与人类定下古老的盟约:禁止探索星空,禁止研究生命,禁止亵渎精灵。只要遵守这三条戒律,就不再会有神罚,从誓约之日直到时间尽头。”
“还挺讲道理的这神……但是跟魔族有什么关系?”
“魔族是灾厄的造物啊。”
“先不管是不是……戒律里也没提要灭绝魔族吧?如果真的要灭绝魔族,秩序为什么不亲自动手?总不能是打不过混沌吧?”他可是听说混沌女神已经被干掉了哦,来自某不知名的魔王日记。
耶米玛陷入沉默,不安地抱紧双臂。有那么一瞬间,她看起来竟像个货真价实的小女孩,惶恐又无助,“维斯塔只是停止了惩罚,并没有真正原谅人类。”
“我们在玩什么文字游戏吗?”魔王茫然,这两者有什么区别?
“维斯塔与『人类』定下盟约。”耶米玛刻意把人类这个词咬得很重。
人类……人类……人类有什么特殊的吗?倒是魔族比较怪,只要流着一滴魔族的血,就可以判定为魔族……要是浮士德的生孩子理论发扬光大,想必迟早有一天,世界上再也不存在所谓的人类了吧?
等等。
阿诺米斯忽然意识一个可怕的思路,“盟约的前提是『人类』。魔族会污染人类的血统,当最后一个纯血人类消失,盟约就会失效……更进一步思考的话……”他停下来,忽然意识到耶米玛不是在玩文字游戏,她只是不能再说下去了-
如果,只是如果……如果真的存在这样一个憎恨人类的神明,却又碍于誓约的缘故无法伤害人类,她会怎么做……?-
她会创造出魔族,用于污染人类的血统,直到人类灭绝之日,从永恒的誓约中解放出来。
不是,这什么签订合同的隐藏条款?下载APP的时候弹出一个用户须知,点开一看,密密麻麻小字写了两万行免责协议,没办法就这么签了吧……结果回头忽然跳出来背刺你一下?
这世界观也太阴险了吧!
“我很抱歉。”耶米玛伫立在黑暗中,缓缓举起右手,隔着门板直指魔王,“灾厄纪元的造物啊,请你——”
“怎么想都不对吧?”魔王忽然说,“你不觉得绕了这么大一圈很莫名其妙吗?”
耶米玛手指一颤。
“这不是很矛盾吗?先不讨论定下三道戒律又反悔的事了。一边试图用魔族污染人类血统,又一边给人类赐福对抗魔族,这个神是不是有点……精分?” 反正他很难理解这超前的精神状况,一边恨你一边爱你,一边杀死一边保护你……这都什么抽象虐恋情深……又或者双重神格?
“退一万步讲,这也不是我们敌对的理由。只要不通婚就行了,即使没有血缘关系,人和人之间也可以建立联系……”
耶米玛似有所动,指尖微垂。
说得真好听啊。就像两百年前的那个春天,曾有人类试图与魔族和平共处,几乎就要成功了,可眨眼就化作人头滚滚血流成河。白王子与黑公主编织的梦是那么美好,即便多年以后,梦里仍是破碎的回响。
她骤然抬眼,瞳孔中流淌着慑人的金色,无形的气流飞旋向上,“无论如何,必须排除你的存在。我不允许……决不允许那个错误的春天[2]……再一次降临!”
“遵循古老的盟约,予以清——!”
少女的声音戛然而止。霜白色的冰花接连绽放在她的脸颊上,在做出反应之前,整个人便已经冻成了一尊冰娃娃。她在颤栗中轻轻呵出最后一口气,呼吸化作齑粉簌簌落地,满脸的不可置信。木门吱呀一声打开,门后的魔王搓搓手臂打了个喷嚏,龙魔女……龙魔男在他身边甩甩尾巴,洋洋得意。
“一切战术转换家。”魔王吸吸鼻子,对法斯特说,“小心点,别给人家碰碎了。”
法斯特却没有照做,更加肆无忌惮绕着冰雕转了几圈,蛇一样的鳞尾时不时扫过女孩冷硬的脸颊。阿诺米斯忽然想起他们的矛盾,心顿时提起来。下一秒少年猛地转身,高傲地昂着头,像个矜持的T台模特,“你都没发现吗?”
“……发现什么?”
“仔细看看!再仔细点!”
“你长高了?”
“还有呢?” 龙尾顿时翘得老高。
“还有什么?”
“算了……什么都没有!”龙尾垂下来,拍得啪啪直响。
真是搞不懂笨蛋……阿诺米斯摇摇头,小心翼翼地检查冰雕。是的,早在诺亚的邀约之前,他就计划好了换家的事。颈子上的咒纹一天不除,他就不可能真正意义上地跑路。既然诺亚要挟他,那他也可以要挟回去,等价奉还,公平无比。倒是捞到了奇怪的小道消息,算是意外收获……
空气微微刺痛起来,二人齐齐回头。黑暗中,诺亚眼瞳幽绿如恶鬼——
作者有话说:【1】拜飞机神教:具体可搜索纳塔岛
【2】错误的春天:致敬《冰与火之歌》的错误的春天
第95章
“我要你解开我的咒缚。”魔王战战兢兢提出交换条件, “要永久性地解开,不可以趁机下新的咒缚,也不能用其他任何手段限制我的自由……上述内容全部要向密特拉起誓。”
“可以。”诺亚说。
“我们离开后, 你不能来追击。”魔王又紧张地补充,“不可以用小钥匙, 不可以用传送魔法, 不可以坐飞空艇, 不可以骑马……任何形式的交通工具还有徒步方案都禁止。”
“可以。”诺亚说。
“还有……”
“见鬼的全都可以,能闭嘴了吗!”诺亚终于爆发了。
那张脸绷得紧紧的,像教堂门前的大理石雕塑, 一钉一锤, 用铁一般的力道錾刻。此刻终于裂开了, 像有炽烈的岩浆在涌动。他带魔王来到这里, 他长大的地方,他藏在心底里从不示人的柔软角落……结果妹妹被冻成了冰雕, 那么冰冷,那么苍白, 一瞬间重回多年以前那个雪夜的噩梦。
你就是这样对我的?无声的质问。
“我……”阿诺米斯避开他的视线, “对不起。”
“不需要。”诺亚冷冷地说,“祈求原谅才会用‘对不起’, 我不会原谅你, 所以没必要。现在, 滚出这里!”
魔王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闭上嘴,在沉默中交换俘虏。绝不后悔,他必须这么做。月光下,银龙舒展身姿, 冰霜凝结成长达数十米的恢弘冰翼,空气中浮动着细碎冰花。魔王在龙背上最后看了一眼诺亚,头也不回飞向远方。
施加在耶米玛身上的『静止』瞬间溃散,但是对于温血生物而言,从急冻恢复到常温的过程也是危险的,冰晶会从微观层面破坏细胞。诺亚抱紧她,用体温温暖小妹妹,对赶来的维斯塔贞女们喊:“水!热水!还有毛毯!”
直到耶米玛颤栗着吐出一口气,诺亚才近乎绝望地松了口气,把她交到贞女手里。他仰头看着飞龙远去,看着他们几乎成为月亮中的一个小点。
不可原谅。
他的眼瞳中泛起魔力流动的金色,遍布全身的炼金回路在皮肤下微微发光,身体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活性化,浑身蒸腾起乳白色的蒸汽。诺亚轮动大剑,几个回旋拉至身后蓄力,一声尖锐的爆鸣!大剑在音爆中疾射出去,飓风席卷庭院,大地蔓延出层层的裂纹,有着百年历史的灰石墙壁在冲击下摇摇欲坠。
这爆裂的一击如此恐怖,竟直接轰碎了数米厚的冰翼!
巨龙嘶鸣,在空中翻滚以维持平衡,冰冷的龙血洒落,温暖的五月下起了漫天大雪。那一剑不仅击碎了冰翼,更毫无迟滞刺进了巨龙的肋骨,炸出一道可怕的缺口!几乎能看见心脏跳动!
魔王紧紧抓住龙棘,天旋地转中,惊恐地发现诺亚出现在龙背上,十字大剑翻转,无情刺入巨龙脊椎。巨龙凄厉地嘶吼着,翻滚着,像山岳倾倒,又像海啸奔腾。浩瀚伟力喷薄而出,要将这渺小的人类杀死!
“『禁止』。”诺亚轻声说。
世界像被按下暂停键,所有暴动的精灵瞬间溃散。诺亚轻盈跳起来,用冷漠的瞳孔俯瞰下方,雪雾散去,褪去了龙型的少年与魔王向下坠落。
他根本不在乎那些条件,也不在乎他们逃跑。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无处可逃。
“怎么会……区区一个人类……怎么可能……”废墟中法斯特撑起身体,在恐惧中剧烈颤抖,那一击将他的信心击得粉碎。他下意识想躲起来,躲到父亲身后,躲到哥哥身后,然后他才想起来,已经无处可躲了。
烟尘散去,诺亚的身影如死神靠近,大剑在碎石地上拖拽出闪耀火花。甚至都没有施舍一个眼神,他越过法斯特,走向失去行动能力的魔王,缓缓伸出手——
“从此刻开始,直到时间尽头,这个约束的时效是永远。”诺亚残酷地说,又快又恨,“禁止违抗我的命令。” 一道淡金色的咒环浮现在魔王脖颈上,在惨叫中留下灼烧的痕迹,“禁止使用魔法。”第二道金环叠加,“禁止离开枫——”
法斯特忽然就不抖了。
所有的孩子,都是在失去依靠的那个瞬间长大的。
他跌跌撞撞扑过去,诺亚一个侧身让开,一脚踹到边上。法斯特愣愣地看着自己力量全无的手,忽然反应过来!誓约!当初他立下了不可伤害人类的誓约!他朝着阿诺米斯大吼:“命令我!命令我保护你……命令我杀了他!”
“快逃。”阿诺米斯却说。
法斯特难以置信:“什么鬼!”
“快逃。”阿诺米斯重复,“已经失去了塞列奴,不能再失去你了。”
“不是……你相信我啊!我可以的!我长大了!你要更相信我啊!”
诺亚缓缓回头,似乎改变了主意,应该先把能动的打断腿。
“奥古斯都说要抓活的,是吗?”阿诺米斯唤回了诺亚的注意,他的手里握着一截锋利的龙鳞,抵住下颌的位置浅浅冒出血珠。法斯特瞪大双眼,无法形容的感觉涌上心头,多年以后,他才明白这种感觉叫耻辱。一生都无法忘记的耻辱。“听说继位仪式还要带上我,绑在花车上游行之类的,活的会更好吧?”
他握紧龙鳞,血沿着手腕留下来,“猜猜看,是你先抓到祂,还是我先杀死自己?”
诺亚沉默片刻,说:“本来不用走到这个地步的。”
“总得试一下啊。”
又沉默了一会儿,诺亚眼角抽动,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迟迟无法下定决心。不知怎的,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他和耶米玛在破旧的阁楼玩耍,小鸟的叽叽喳喳从屋檐下传来。他们踮着脚尖,一点一点把稻草的鸟巢掏出来,掏出两只毛还没长齐的雏鸟。那时候他们可高兴了,用小麦和玉米粒喂养它们,不吃;换成蚯蚓和蟋蟀,还是不吃。几天后,耶米玛捧着雏鸟冰冷的尸体,哭得伤心欲绝。
原来有的鸟是不能关在笼子里的。
诺亚长长地呼了口气,看向法斯特: “趁我改变主意前,滚吧。”
“我不——”
“你长大了,不是吗?”阿诺米斯说,“那就回家吧。现在只有你能保护他们了。我把一切都交给你了。”
法斯特哑然。往前走了一步。
“跑!!!”阿诺米斯咆哮。
法斯特愣了一下,倒退半步,忽然猛冲过来,不管不顾抱紧了阿诺米斯,任他怒骂推挠也不放开。就连诺亚也愣住了,猝不及防被推摔了个屁股墩,丢大脸了。
“你说的那些……我听不懂啊!”法斯特像小狗一样,试图把重要的东西叼走,发现叼不走也只会急得团团转。小狗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懂,吃剩饭也可以,住纸箱子也很开心,只要能待在你身边,那就整个世界都很好很好了。
“我会保护你的……我会长大的……所以……不要再赶我走了……”
诺亚心里的怒火忽然就熄了。是怜悯吗?是同情吗?他不知道,只知道心里被无尽的疲惫填满,从很久以前就开始他就很疲惫了。他松开剑柄,坐在断裂的台阶上,忽然被灰尘呛得咳了起来。他捂着嘴,咳嗽接连不断,像是要把肺给咳出来,喉头一片腥甜,血呼啦一下涌出来。
诺亚瞥了一眼掌心的血迹,无所谓地在墙上抹干净,只是心烦衣服要怎么弄干净。
他仰头看着月亮,这才感觉到衬衫被汗水湿透的冷。
……
月光下,百夫长朝着家的方向,越走越轻,越走越快。
中途他听到了几声巨响,然后有成编制的士兵匆匆前往某个方向,皇城的某处似乎又爆发了战斗。他本想提着剑加入战斗,可看着皇城的万家灯火,忽然就犹豫了。万家灯火,有一盏为他而留,这个柔软的事实击中了他的心。这就是最后一个晚上了,明天他就要为帝国献出生命了,这个短暂的夜晚,他想全部留给家人。
霍夫曼收起剑,毅然走向相反的方向。
也正是这时候,他与游荡的耶米玛擦肩而过。
最后一晚,最后一晚,霍夫曼提醒自己不要多管闲事。他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转角,眼看就要走到那盏为他而亮的灯火。可忽然的,脚步沉重起来,竟再也无法往前挪动一步。他咬咬牙,掉转方向往回走,大不了再推迟一天!
“需要帮助吗?”霍夫曼在耶米玛面前蹲下。
他的直觉是对的。大晚上的,又是战后混乱期,一个小姑娘游荡在街上本来就很反常。看清了女孩的模样后,他更加庆幸自己停下来了。女孩已经走不动了,贴着墙坐下来,白色亚麻裙蹭得灰扑扑,赤着的脚被小石子刮出道道血痕,眼睛却固执地盯着某个方向。
“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霍夫曼展示自己的配剑和徽章,然后背对着耶米玛蹲下,回头示意,“上来,我送你回家。”
耶米玛一愣,没有动作。
霍夫曼想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先入为主,又说:“如果是家里人虐待,我先送你去教堂……或者我知道一个孤儿院,就在这附近,那里的嬷嬷都很好……”
耶米玛摇摇头,慢慢爬上霍夫曼的背。她冷得像块冰,又好似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尸体。霍夫曼皱眉,愤怒地想,怎么会有这么不负责的家长,让小孩在外头冻得冰冷?
“那边。”耶米玛指向巨龙坠落的方向,她不能放任诺亚和魔王独处,她很害怕,“我家在那边。”
霍夫曼有一瞬间迟疑,心想应该不会那么巧,这孩子的家应该只是在那附近,不一定就卷入了混乱。他把耶米玛往上托了托,走得慢慢的,心想等其他士兵清场,再带着小姑娘过去会安全点。
走着走着,霍夫曼老父亲心态发作,忍不住劝导:
“你一个女孩子,要注意安全,怎么可以大晚上的在外面闲晃……”
“没有过不去的坎,知道吧?很多你以为天大的事,回头去看,其实也就那样……”
“有什么事都可以说……不是跟我说……大胆跟家里人说……”
“说不出口啊。”耶米玛轻声说,“我犯了可怕的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没有办法说出口了。”
霍夫曼诧异,刚想回头说几句,忽然肩头一紧,女孩的手掐紧了他的肩膀。空气忽然冷了下来,有什么东西蛰伏在黑暗里,盯着他们,视线令人刺痛。
霍夫曼紧绷起来,放下耶米玛,拔出剑:“出来!”
轻轻的脚步声走出小巷,黑衣女人端正地挡在他们面前,是在教堂时坐在霍夫曼隔壁的女人。霍夫曼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女人摘下了送葬的黑纱,路灯下,缓缓亮起一双碧绿的竖瞳。
“魔族……刚刚的动静是你……?”霍夫曼汗毛都竖起来了。怎么会有魔族?还潜伏了这么久?这里可是枫丹白露,是人类最坚实的堡垒啊!“魔族在这里做什么!”
“是偶然哦。”爱玫说,“我什么都没做,偶然遇到了你。”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
霍夫曼刚要动手,被那魔魅的绿瞳一瞥,忽然僵在原地,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虫子一样动弹不得。爱玫越过他,走到耶米玛跟前,原来刚刚话不是对霍夫曼说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如果通往终点的路只有一条,那么朝着同一个目标前进的人总有一天会相遇。跨越时间,跨越空间,所有偶然的错过,最终会汇聚为必然的相遇。”
“好久不见,『慈爱』的勇者。”爱玫嘴角的笑容扩大了,“距离上一次见面,已经有两百年了吧?那时候你还是个英姿飒爽的战士,怎么变成可怜的小姑娘了?”
霍夫曼:?
沉默片刻,耶米玛说:“好久不见,『贪婪』。上次见的时候你还是男的,原来还能变|性吗?”
霍夫曼:???
阔别两百年的重逢,她们都不再是最初的样子了,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剑拔弩张。两百年前也是这样的,一个站在白王子身后,一个站在黑公主身后,纷纷指责对面的猪拱走了自家白菜。如今故人已逝——
“替我向黑公主问好。”爱玫比了个开枪的手势,抵在耶米玛的额头。
来得更快的是耶米玛的反击,她一把抓住女人的脸,眼瞳中金光闪烁,海量命令灌入,正飞快地改写这个人的记忆。爱玫僵在原地,不再动弹,仿佛一台被格式化的机器,却在耶米玛松了口气时诡异一笑,“骗你的。”
手枪砰的一声,耶米玛倒飞出去,翻滚几圈,额头有血流下。
“为什么……?”耶米玛挣扎着抬头。
“嗯?”爱玫居高临下看着她,“所谓记忆,归根到底是储存在大脑里的东西。既然如此,不长脑子就行了。”
完全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耶米玛还要反击,却被拎着头发提起来,碧绿色的眼瞳探究地审视她:“我对你知道的东西也很感兴趣……”话音戛然而止,爱玫低头,看见胸前透出一截剑刃。还没来得及反应,霍夫曼果断抽剑,反手一劈,女人的头颅高高地飞出去,身体软软倒下。
头颅落地,脑壳里竟然空空如也。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霍夫曼喘着粗气,又惊又恐。见女人的眼珠子还在转动,吓了一大跳,下意识一脚跺下去,竟像空壳似的一下子扁下去,连血都没流几滴。
他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连忙去扶起耶米玛,又忍不住问:“慈爱是什么?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勇——”
耶米玛的眼神恐怖得像野兽。
不能被发现……不能被发现……她猛地摁住百夫长的额头,正要清除掉这个意外,忽然有什么东西从百夫长怀里掉落。她下意识看了一眼,愣住了,是一个毛绒小熊。有一个孩子在等他回家。
耶米玛怔怔松开手,犹豫了一瞬,看着他的眼睛说:“忘记所有关于『慈爱』的事。”
像是关键词检索,所有关于『慈爱』的记忆浮上水面,被一一删除替换……这只是平平无奇的晚上,他帮助了一个普通孩子回家,既没有慈爱与贪婪……在教堂偶遇的也只是个路人女性……
等霍夫曼清醒过来时,只看见耶米玛擦了擦额头的血,抱着熊微笑说:“我到家啦!谢谢你!这么晚了,你也快回家吧!”
回家……回家……霍夫曼点点头,迷迷糊糊往回走。
在他们两人都不知道的地方,记忆仍在飞速回退,一页一页,直到回到高卢的那一页。那时候魔王叹了口气,解开绳索对霍夫曼说:“真羡慕『慈爱』的勇者啊,抹除记忆的能力真方便,这样就不会暴露身份了……什么,你不知道她吗?一个很漂亮的小姑娘……”(*57章)
删除……替换……所有关于『慈爱』的部分……还有引发这个话题的原因……
关于“魔王是人类”的情报,被一点一点从记忆中擦除,替换成了截然不同却又严丝密合的内容。等回过神来的时候,霍夫曼已经站在了家门口,光线透过门缝照在脸上,吱呀一声,化作灿烂辉芒,洒满全身。
妻子手中水盆跌落,捂住嘴,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孩子根本不认得父亲,吓得跑到房间里,又怯生生从门后探出头来。霍夫曼下意识往怀里一掏,原本揣着玩具小熊的地方空荡荡的,他愣了一下,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做出这个动作。
但不知怎的,心里忽然如释重负,大步走进光芒之中。
“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我哈哈哈哈哈!!!!
早在57章就想给老霍安排的套路,终于用上了!
快让我们说谢谢慈爱!
第96章 -
03:50 -
天色未亮, 虫声噪鸣,白银的宫殿里,魔王与皇帝相对而坐。
“听说你整了个大活。”奥古斯都揶揄, “怎么整的?再整个我看看?”
阿诺米斯垮着个脸,不想说话。奥古斯都倒是心情极佳, 不跟他计较。登基大典在即, 该宰的人已经宰了七七八八, 该征的赎罪金已经进了国库,该抓的战利品坐这儿老老实实……形势一片大好,就连这逆天的作息时间都影响不到他的心态, 只是神来一句“魔王还没睡啊?”, 把人从牢房里提溜出来一起嗨。
事务官再次核对即将进行的大典流程:“先是元老院投票走过场, 预计的票数是……383票通过, 12票反对,5票弃权……怎么还有反对的?思想工作不到位啊!我们这就加急纠正一下错误思想!”
“没事, 留几个反对的,显得公正。”奥古斯都心情好得很, 大手一挥, 放过了几个顽固的老东西。
“然后是军队宣誓效忠,应到32个军团, 实到23个。”事务官往下翻那长长的卷轴。
“这么少?”奥古斯都皱眉。
“都被您干掉了。”军事官小声提醒, “人数够不上编制, 军团得重组了。而且都是叛军。”
奥古斯都真给搞忘了。按理说他这种政治超人不至于犯这种低级错误,但最近委实事儿有点多,以至于有点顾头不顾腚。他稍作思考,说:“席位给他们留着,只要向我宣誓效忠, 抚恤金也照常发放。”
一听到抚恤金,财政官有点绷不住,财政赤字和货币超发已经很严重了。奥古斯都却说:“在我的一生中,还会很多次这样宽恕敌人[1],我的国家容得下他们。”他意有所指,看向魔王,“更何况,最危险的敌人已经落网,税收也马上能跟上了。”
阿诺米斯:……那你很勇哦。
财政官顿时舒坦了,开始盘算怎么从魔族征税,货币、粮税、布税、还是劳役?皮毛鳞甲也是个思路……他看魔王的眼神就像看一扇香喷喷的火腿。
事务官卷轴继续往下翻:“接下来是教皇加冕事宜。”
枢机主教站出来,搓搓手:“由于众所皆知的、不可抗力的、无法回避的原因,虽然我们已经竭尽全力……但人有力所不及……”
奥古斯都:“说重点。”
主教:“皇冠被您的便宜弟弟丢了,还是没找到。那可是祖传的皇冠,没有就不能加冕。”
奥古斯都:“加钱。”
主教:“是皇冠需要您,而不是您需要皇冠!正是因为佩戴在您身上,皇冠才有资格称之为皇冠!事实上我们准备了二十几个皇冠,鸽血红、祖母绿、皇家蓝……图纸在这里,您看看哪个比较合心意?”
“……这也太狗腿了!”魔王忍不住槽道。
“这叫血脉姻亲之间的互相帮助!”主教纠正。
阿诺米斯扭头问奥古斯都:“你到底有几个女儿???”
奥古斯都淡定得很:“我还有姐妹。”
事情就是这样的,虽然神权与皇权的斗争贯穿历史,但在更多情况下,它们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只要是权力,就可以拉拢。在争取盟友这件事上,奥古斯都简直无懈可击。
“接下来是继任宣讲……然后还有公众庆典……”
冗长的介绍还在继续,到后面阿诺米斯实在听不下去了,尤其是“给魔王套个金链子拴在战车后头,从东广场一路游行到西广场”的部分……他的视线微微漂移,打量起墙壁上的装饰画,心里有些黯淡。
真的就这样了吗?
给奥古斯都当狗其实也没有那么不堪,他看起来很懂可持续发展,对魔族也没想象中那么大偏见……更何况也轮不到自己答不答应……
可就是不甘心啊。心底里的某处躁动不已,永远无法停下。
“你在看什么?”奥古斯都忽然问。原来在他发呆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安排完毕退场了。
“斐波那契螺旋线。”阿诺米斯下意识说。他面前的装饰画呈螺旋状,看起来很像鹦鹉螺的剖面图,这种图形又被称之为黄金分割线。“从数列的第三项开始,每一项都等于前两项之和,按照这个比例绘制出来的图形,就是斐波那契螺旋。”
“这个呢?”奥古斯都指了指旁边那幅,看起来很像密密麻麻的正方形马赛克。
“希尔伯特曲线。”这个词蹦出来,比思考的速度还快。奇怪,为什么他会知道这个?“这是一条连续的线,你看,左上角是起点,右下角是终点。它的特性是数学理论上的,只要一笔就可以填满整个平面。”
“你还真是知道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奥古斯都沉吟,“这个呢?”
“科赫雪花。”
“这个?”
“……”
接连不断的奇怪名词,阿诺米斯比奥古斯都更困惑,自己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知识范围这么奇怪?辨认完最后一幅装饰画,阿诺米斯下意识赞叹:“帝国的数学水平比我想象中还惊人……”
奥古斯都奇怪地看着他。
阿诺米斯回以迷惑。
“这不是帝国的东西。”奥古斯都说,竟有点斟词酌句,“或许不该由我告诉你,不是这个时间,也不是这个地点。但我不屑于骗你。”
“什么意思?”阿诺米斯隐隐不安。
“这是半羊人皮。”奥古斯都平静地说。
“……”
魔王微微张口,又闭上。半羊人皮,每个字拆开来他都懂,合起来却跟外星语似的。
奥古斯都解释道:“大约两百年,我的祖先围剿了半羊人聚居地,这些都是那时候的战利品。以现在的视角来看确实可惜,如果他们能活下来,想必能派上用处吧。”
铁蹄、枪林、还有燃烧天空的火焰,女人和孩子在黑烟中尖叫,剥皮流出来的血渗进土里,直到很多年后都不曾褪去。一整个族群被风干鞣制,变成了满墙的装饰画。
阿诺米斯忽然跪下来,无法控制地干呕,心脏剧烈抽痛。
奥古斯都看了他一会儿,转身回到位置上,“这么做是为了保护人类。大约两百年前,统治着枫丹白露的是提乌斯家族,诞生了一个以太阳为名的王子,人们称呼他为白王子。在一个错误的春天,他被黑魔女[2]蛊惑,允许大量魔族定居在人类的土地。想必你也知道,即使不考虑种族差异,移民这种东西也相当不稳定,只要人口比例增加,就一定会出问题。”
“什么问题?”阿诺米斯抬头。
“大屠杀。”奥古斯都回答,“黑魔女背叛了白王子,对人类展开了屠杀。为了保护人类,我的祖辈击杀了黑魔女与白王子,清洗掉所有可疑血统,从此枫丹白露改名换姓,由我们卡斯特家族统治。”
“……这只是你的片面之词。”阿诺米斯没有被唬住。
“你觉得魔族是什么善良的东西吗?”奥古斯都反问,“你们不是连父母孩子都可以吃掉吗?这样的魔族,做出什么都不奇怪吧?”
“……”
“当然,也确实可能是战争借口。”奥古斯都耸肩,倒是看得很开,“也可能是我家出了什么野心家,脏水一泼,大旗一扯,就把白王子干倒了。但这也只能说明,提乌斯家族不过如此,终究要为我们让道。”
奥古斯都站起来,看向落地窗外,天际正绽出第一线曙光,“阿诺米斯,那些不重要。真相不重要,历史不重要,所有失败者的哀嚎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这里。我来,我见,我征服[2],这个世界要按照我的规则运行。”
“从今往后,直到永远。”-
08:00 -
太阳尚未升到最高,空气还算清爽,元老院的投票已经结束,宣令官在广场宣读公告的时候,欢呼声山呼海啸袭来,大地像地震一样微微颤动。
爱玫,或者说『贪婪』,坐在地下遗迹中仰望天光,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抛着个半羊人的头。
“科赫雪花、皮亚诺曲线、亚历山大角球……”她念着一个又一个名词,“你们连这些图案是什么意思都不知道吧?却还是传了下来……真是有趣的记录方式,把知识雕刻在死物上,总有一天会被时间湮灭,但如果纹在活物上,就可以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这些知识究竟是谁留下来的?当初是不是还一并记录了其他东西?比如各个灾厄石碑的坐标……可惜没传下来,无从考证了。”
“要吐了……”半羊人密米尔受不了了。
“连身体都没有怎么吐?” 爱玫随手把密米尔抛到一旁,咚咚滚了几圈,撞上白絮般的丝网才堪堪停下。
在密米尔附近,白色密网纠缠成结,密密麻麻沿着拱柱向上蔓延,铺满了穹顶,厚得像几十层棉絮。如果有一个密集恐惧症患者在这里,一定会恶心得吐出来,就像久未清洁的屋子里缠满蛛网,网上还黏着无数蟑螂!在这个白色的巨网中,时不时有微光闪过,像电流沿着神经突触传递,定睛一看,所有闪光的节点竟然都是……裸露的大脑。
爱玫眨了眨眼,空空如也的脑壳里,只有远程操控术式在运转。她既没有大脑,身体也可以随意替换,因为她真正的本体位于穹顶之下……成百上千个大脑连接起来,构成了『贪婪』这一整体。
它是一个百脑汇[4]……是一个群体意识!
最开始的时候,『贪婪』还是个独立的个体,有着『解析万物』的权能。无论是抽象的魔法还是具体的物质,只要是存在于世间之物,它就能解析其运行的原理。但很快贪婪就触碰到了两个瓶颈:-
其一是寿命的瓶颈。世间真理无限,生命的长度却极其有限,人能学到的知识取决于寿命。更可怕的是,假设魔法水平极大发展,一个人到死为止都学不完现有的知识,那所有学术研究都会卡死在这个上限-
其二是脑力的瓶颈。身为生物的脑容量是有上限的,就像能轻易口算出1+1=2,却没有办法进行十位数以上的运算。这种天然存在的硬件缺陷,直接限制了人们能理解的事物范围。
所以贪婪改造了自己。寿命不够就舍弃身体,只留下可以长期保存的神经;脑容量不够就吸纳其他优秀大脑,同化它们的算力与记忆……最终变成了如今这个不可名状的东西。
“真不可思议啊,密米尔,那时候你才小小一个,如今也是个成熟的大人了。”爱玫托着腮,轻声说,“我本想等你的大脑成熟点再邀请加入,没想到一下子熟过头,变成死人头了,真是便宜了莎乐美。”
“我的人生就只能在你跟莎乐美之间极限二选一吗……”密米尔无语了。
“最近我总是梦见以前的事。你还记得吗?那时候你被人类抓走了,要被剥皮做成书了,结果黑公主一路打到枫丹白露,硬是在下锅前把你抢了回来。那时候,她站在叹息之墙下,那么的渺小,却又那么的自信,说总有一天要推倒这愚蠢的墙。”
“虽然很感动,但我都被抓走了要怎么知道……”密米尔槽道,“我只记得自己一睁眼,一个光屁股的大姐姐就扑过来,吓得我魂都飞了!”
“哦,这个事其实是这样的。她对着叹息之墙折腾了几天,尴尬地发现打不破,于是转换思路,决定绑架几个人质来个极限一换一。她去绑白王子的时候,衣服还是好好穿着的,结果打得太猛,布料全碎了。”爱玫说。
“我就知道!那头猪一早就想拱我们家白菜!”密米尔怒了。
“然后王子就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扔给公主,呵斥她成何体统,把衣服穿好再打。”爱玫又说。
“……算他要点脸!”密米尔哼哼。
“然后黑公主顿悟了,立刻脱光所有衣服,大吼一声扑过去。白王子迫不得已闭上眼睛,脸涨得通红,尖叫着你不要过来……就这样被公主锤爆了。”
“……”
“所以其实是我们家的猪拱了别人家的白菜。”爱玫总结。
“你不要再说了……”如果密米尔有手,此刻一定绝望地捂住了脸。
爱玫的视线慢慢飘向远方,嘴角噙着笑,眼中却充满讽刺,“那时候她说,总有一天要推倒这愚蠢的墙,不是眼前这堵石墙,而是人们心里的墙。”
在那个错误的春天,白王子握住了黑公主的手,许诺下一个关于和平的誓言。可他们都忘记了,人的心是如此易变,世间没有永恒,错误的相遇终于导向了错误的结局。
与奥古斯都的故事不同,在『贪婪』视角的剧情截然相反: “自从戴上王冠,白王子就变了,所谓的和平共处变成了谎言。他背叛了公主,把所有怀着希望前来定居的魔族屠杀殆尽。物理的墙可以推倒,人里的墙却坚不可摧。只要还活着一天,只要还存在差别,这墙就如影随形,牢不可破。”
爱玫缓缓站起来,漫天的大脑回应她的动作,像星星一样闪光。她走进黑暗,墙壁上无数符文亮起又熄灭,密密麻麻,沿着地下水系蔓延向全城。曾经有人嘲笑浮士德,我们贵族有底蕴,有积累了上百年的魔力网道,你这草根学者又有什么?……但其实自那一日起,自那个春天的梦想破碎之时,贪婪就蛰伏在了这里,耗费两百年光阴准备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庞大魔法。
如今,魔王的到来终于让这个魔法完成了。
“我是『贪婪』,在此,消除所有差别。”-
11:30 -
军队宣誓效忠完毕,奥古斯都马不停蹄赶往大教堂,进行加冕仪式。
根据传统,仪式会在一个名为“至圣所”的小房间进行,除了教皇和皇帝外不会再有第三人。据说那里存放着人类与女神定下的三道誓约,是整个世界最接近神的地方。奥古斯都穿过幽暗通道,来到尽头的房间,有一束阳光投落,照耀在红色天鹅绒的垫布上,皇冠反射出银白的金属光泽。
等等……皇冠?
奥古斯都皱眉。这顶皇冠样式简朴,只是一个圆环,由某种不知名合金铸造,作为权力的象征说实话有些寒碜。然而,这正是那顶祖传的、主教声称丢失的皇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迟疑伸手,在触碰到皇冠前,一个冷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准备好了?”奥古斯都猛地回头,佩剑已然出鞘在手,却愣在了当场——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年轻人,穿着一套与奥古斯都相似的白色礼装,有着一双与奥古斯都相似的银灰色眼睛。银色在帝国贵族中是很常见的瞳色,贵族之间多少有些血缘关系。奥古斯都所在的卡斯特家族,还有白王子所在提乌斯家族,往上追溯几代其实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
但银灰色唯独不该出现在这个魔族眼中,在这个时刻,以这种方式。自打他的出现,奥古斯都隐隐意识到,事态脱离了掌控。
“卫兵!”奥古斯都戒备地喊。
回音阵阵,没有回应。
塞列奴从阴影中走到阳光下,空气扰动,悬浮着的尘埃在光线下细碎闪烁,眼瞳中敛着刀剑的锋芒。奥古斯都盯着他,快速思索所有的可能性。难道是魔王留下的后手?究竟什么时候潜伏进来的?面对魔王真是一秒也不能松懈啊……但现在魔王还在他们手上,还不算完全失控。
塞列奴一步一步往前,与奥古斯都擦肩而过。时间仿佛凝固了,白衣的教皇静静站在原地,被塞列奴轻轻一拨,咚的一声石膏似的直愣愣倒地。塞列奴取代了教皇的位置,隔着皇冠站在奥古斯都对面,再一次问:
“准备好了吗?”
“我不接受任何条件。”奥古斯都握紧剑柄,“现在立刻离开,魔族还能作为一个附属王国存续,否则只有被铁蹄踏平这个结局。”
塞列奴低垂眼眸,轻轻抚摸皇冠边缘,“这顶皇冠是一件圣遗物,它的名字是『国家意志』,它是有思想的,你准备好接受它了吗?”
有思想的。这个词拨动了奥古斯都的某根心弦。很多次,在奥古斯都暗示父亲该退位时,那个活得太久的老皇帝也是这样说的:不行啊,还没到时候,这顶皇冠有自己的想法,它一刻不停地告诉我,要行使权力,要扩大权力[5]!我只是顺应它的意志,还没到你的时代……
那时候的奥古斯都,年轻气盛,打从心底里不屑。如果是自己,绝对能支配权力,而不是成为权力的奴隶。但此刻,他的心情凝重起来,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顶皇冠是塞列奴送回来的。
什么意思?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想告诉他什么?
“秩序女神向你提出三个问题——”塞列奴虚捧着皇冠,抬眼看向奥古斯都,眼瞳沉寂,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神性。这时候如果说他是个救赎世人的神子,想必也会有人相信的。提问一声接着一声,重叠回荡在精心设计的回音室里,带着神一般的威严。
“你是否愿意记录正确的历史?”
“你是否愿意前往指定的未来?”
“你是否愿意捍卫绝对的秩序?”
奥古斯都越来越迷惑了,“你究竟是谁?”
“我?”塞列奴看着奥古斯都。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微风在低语,大地在轻颤,仿佛整个世界都在窃窃私语。最终风停了,塞列奴轻声说:“我听到了神的声音,仅此而已。”
沉默良久,奥古斯都忽然收回佩剑,上前一步,在塞列奴的注视下取走皇冠。无论现在是什么情况,事到如今,他绝无可能后退。前面是山就越过山,前面是海就跨过海,他的野心和征途绝不可能在这里停下。
“我拒绝。”皇冠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线,奥古斯都在荣光中为自己加冕,“我就是我,绝不接受其他任何思想,哪怕是秩序,也要遵从我的意志!”
有人敲响了丧钟。钟鸣回荡,有鸽子的羽毛从上方飘落,世界仿佛被无限的亮光湮没。
奥古斯都怔怔抬头,在拱顶投落的天光中,看见有天使降临-
13:45 -
大教堂外,众人焦虑地探头探脑,加冕仪式已经拖得太久,很明显出了什么意外。
百夫长站在阅兵队伍的前排,能看见广场上,妻子抱着女儿爬到雕像上看热闹。日头有些毒辣,他想给她们送杯水,又想告诉她们,要是太晒太累了就先回去。可惜身在队伍中动弹不得,心里愈发焦躁。
小公主坐在有遮阳伞的位置上,纱布缠绕下,被切掉的尾指不知怎的微微发疼。她听到一旁的参谋官在跟军团长交头接耳,决定不能再等了,哪怕是坏了规矩,也要带侍从进去看看是怎么回事。
勇者诺亚看守着帝国的战利品。魔王被一条长长的金链子拴住,一端是项圈,另一端钉在游行用的战车上。冰霜的巨龙环绕在他们身边,寸步不离,与其说是野兽,倒不如说是某种可怜的小动物。诺亚刻意不去看他们,把注意力放在奥古斯都的事上。
就在卫兵按捺不住要冲进去之际,教堂恢弘的白银之门缓缓敞开了。
还没等他们松一口气,忽然有跌跌撞撞的神职人员从门缝里滚出来,连滚带爬,沿着石阶狼狈地滚了下去。用不着参谋官多说,军团长立刻率着一支近卫队涌上去。门开得更大了,空旷的脚步声传来,所有人屏住呼吸。
黑发银眼的青年从阴影中出现,皇冠闪耀,犹如神降,却令阿诺米斯的心坠入谷底。
“我是塞列奴·提乌斯。”他说道,声音在死寂的广场回荡,“白王子的后裔,神圣帝国的正统继承人,血统、法理、宣称均得到诸神的承认。”
“在此,加冕为皇。”——
作者有话说:# 塞列奴装的_(:з」∠)_
# 着急的可以跳到139章看一眼_(:з」∠)_
【1】还会很多次这样宽恕敌人:美剧《罗马》中凯撒的台词
【2】黑魔女:指的是黑公主,人类和魔族对她有不同的称呼
【3】我来我见我征服:凯撒大帝名台词
【4】百脑汇:捏他自《心理测量者》,不过更早的出处应该是《海伯利安》
【5】行使权力,扩大权力:致敬《海盗战记/冰海战记》的台词,第一次看到的时候真是惊为天人……
# 恭喜牢奥加入观众席!
# 奥古斯都:喂!!!
第97章
塞列奴……是魔族大公爵塞列奴!
凡是参加过那场战争的人, 都不会忘记这张脸,哪怕瞳色变了,肤色也变了, 看起来是个十足的人类了……这毋庸置疑就是塞列奴!他是怎么潜伏进来的?潜伏在女神脚下的这片圣地?蛰伏如此之久,直到在加冕仪式打出这关键一击……他究竟要做什么!
人流如潮, 分成两拨。一拨涌进大教堂, 穿过幽暗通道冲向加冕的至圣所, 另一拨将塞列奴团团围住,接受过女神赐福的圣枪林立,密密麻麻指向这个不速之客。
参谋官率着近卫队闯进至圣所, 里头空空如也, 没有奥古斯都也没有教皇, 只有阳光从开了天窗的穹顶落下。忽然的, 有温热液体滴落在脸上,参谋官抬手一抹, 掌心一片黏稠的红。他怔怔抬头,那本应银白和黄金交织的浮雕穹顶, 此刻被鲜血涂抹成了均匀的猩红色。
诺亚持剑, 紧盯着塞列奴:“你做了什么!”
“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仅此而已。”塞列奴轻声说, “见我还不跪么?我是诸神应允的皇帝, 区区凡人, 怎可对皇帝刀剑相向!”
诺亚的手忽然颤抖了,几乎握不住剑,仿佛有个洪钟般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深处,一字一句,俱是威严。他不知道, 那是圣遗物『国家意志』的精神干扰。叮呤咣啷,金属坠地的声音像下雨一样,围绕着塞列奴的卫兵松开武器,稀稀落落匍匐下去。最后一刻诺亚勉强回神,接连几步向后撤退,脱离了那个诡异的领域。
怎么回事?距离魔族一战才过去几个月?这个人的力量怎会如此飞跃?
薄汗浸透衣衫,诺亚稍作调整平复呼吸,保持着距离与塞列奴对峙,心里飞快思索。如果刚刚那是某种魔法效果,那么『节制』应该能克制……可以观察卫兵的反应判断是否解控……但是也要提防对方故意放开控制,引诱他深入……
思绪纷乱,在对上塞列奴平静的视线后却戛然而止。诺亚忽然意识到,对方知道他在想什么,并且完全不在乎。
“『慈爱』在么?”塞列奴收回视线,俯瞰广场上攒动的人群,“在的话就上来。”
回应他的是诺亚狂风骤雨般的攻击!
弧光闪烁,大剑裹挟着雷霆万钧的气势重重劈下。塞列奴抬手,地上一柄圣枪飞来横在身前,堪堪挡住这雷霆一击,冲击沿着身体传导至地面,顷刻间裂纹像蟒蛇一样蔓延出去,扭曲绽开!
一击不成,诺亚握紧剑柄,扭身回旋蓄力,第二击接踵而至!第三击,第四击……火花闪耀,金属碰撞声狂暴刺耳,像一千个交响乐团在锯拉小提琴。近卫队的武器是量产品,毫无优势,在狂风骤雨的攻击下渐渐裂开细纹,随着又一次重击,长枪骤然崩断!
塞列奴随手召来又一柄长枪,断裂与召唤交替进行,不一会儿断裂的枪杆便如密林般耸立,密密麻麻将他们围了一圈。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反冲的力道让诺亚手臂发麻,接连不断的挥剑让他几乎喘不上气,可他依旧发了狂似的进攻,好像一旦停下就会遭到野兽的反噬,又好像……会有什么很可怕的事发生,可怕到无法挽回的事。
身为勇者的诺亚,竟然是被恐惧驱使行动的。
终于散落的武器耗尽了,伴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铿鸣,断枪弹飞出去,大剑擦着塞列奴的侧脸钉入拱柱。诺亚长长吐了口气,正要施以最后一击,忽然动作一滞,察觉出不对劲来。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连一只鸟振动翅膀的声音都能听见。
人群肃穆,如摩西分海般分开一条道来。少女赤着脚,提着裙摆,淡金色发辫几乎垂落至地,一步一步走上百级台阶。她本想拒绝召集,但她做不到。她不知道塞列奴究竟是什么情况,但毋庸置疑地,皇冠选择了他,女神选择了他,那么耶米玛就必须献上忠诚。早在多年以前,在她选择成为勇者的那个清晨,她许下了誓言要永远守护这个国家。
耶米玛走得很慢,很慢,让人想起一个乌龟和兔子赛跑的故事[1]。让乌龟先跑一百米,然后让兔子去追;在兔子追到一百米的时候,乌龟又往前跑了十米;于是兔子又追上十米,可乌龟又往前跑了一米……就这样,它们的距离一直在缩小,却永远不会有超越的那一刻,永远永远跑在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上……耶米玛一边祈祷着这虚妄的永远,一边绝望地迈上最后一阶。
在诺亚难以置信的目光中,她缓步走进纷争中心。
“你在做什么?”诺亚瞳孔剧烈颤动,“快走!这里危险!”
耶米玛低垂眼眸,心里微微抽痛。你看,小孩子就是这么天真可笑,以为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讨厌的事就不会发生,只要躲在被子里整个世界就不会伤害他了。
“只有你?现在应该有三个勇者吧?”塞列奴问她。
“『公正』不在这里。”耶米玛声音细若蚊蚋,轻得几乎听不见。
“闭嘴!”诺亚握剑的手颤了一下,在塞列奴脸上划出血痕。
“在哪?”
“最后一次见到『公正』是在阿非利加行省。也许还在那里,也许不在。”
“闭嘴!闭嘴!闭嘴!”诺亚高高举起大剑,正要把这可恨的家伙劈成两半,动作却忽然僵住了。耶米玛挡在塞列奴身前,张开双臂,剑刃距离她的额头不到一寸,却毋庸置疑地、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可以交给你吧?”塞列奴轻掸礼服上沾的灰,转身走向广场。
“可以。”耶米玛轻声应允,抬头看向诺亚。
诺亚终是松开了大剑,颤抖着捧住妹妹的脸,“他们对你做了什么?”但是在耶米玛开口前,他又忽然摇头示意别说了,弯下腰紧紧拥抱着她,语气几乎在哀求了,“没关系,不想说就不说,我们还跟以前一样。回家吧,嬷嬷在等我们回家。”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女孩的肩窝里,那么滚烫,那么绝望。耶米玛下颌垫着诺亚的肩膀,怔怔抬头,看着教堂穹顶的宗教壁画。终末审判之日降临,女神降下硫磺与火的大雨,唯有通过考验之人才能前往应许之地。
她的眼泪忽然也涌了出来。因为她就要失去他了。
“你已经知道了,不是吗?我不是你的妹妹。我是一个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耶米玛流着泪说,视野一片模糊,“我不会说对不起,因为你不会原谅我。但请不要背弃对秩序的信仰,所谓的勇者,要保护弱小之人,要行正确之事,要遵循神的旨意……所以跟我一起……我们一起守护这个国家……直到回归应许之地……”
她感到温暖迅速流逝,像流水从指间溜走,诺亚松开了怀抱。两双相似又绝望的眼睛对视。诺亚动了动手指,大剑回旋落到他的掌心;而耶米玛高举双手,原本作为遗物被供奉在雕像上的权杖动了一下,径直飞回手中。
“我是『慈爱』,神圣帝国的守护者,在此捍卫女神的意志!”
塞列奴一步一步,拾级而下,走向囚禁着犯人的囚车。有士兵试图组织攻击,但无一不败退而去,好似有神的意志笼罩在这个神秘的篡位者身上,无人可敌,无人可挡。
最终塞列奴停在囚车前,隔着栅栏看向落魄的二皇子和宰相。他们头发凌乱,衣衫破损,尽是难闻的污渍。
“我才是继承人!天选的皇帝!”忽然的,二皇子支棱起来,猛扑到栅栏前。他唾沫横飞,狂乱地挥舞双手,要把眼前这个僭越的野种撕成碎片,“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假冒提乌斯之名!给我死!去死!去死!”
塞列奴平静地看着这个疯子,伸手比划出枪的手势,“『死』。”
砰的一声!二皇子只觉得失重感袭来,整个人好似飞了起来……不,他真的飞了起来!飞出牢笼,视野越来越高,底下的那些贱民越来越小。哈哈!瞧他们脸上的惊恐!就应该这样!畏惧他!敬重他!崇拜他!所有瞧不起他的人都该下到地狱的最深处!……可忽然的,视野又开始下坠……不要!不要!不要低到尘埃里!不要被那些卑贱的愚民踩到脚下!
二皇子的头重重跌到地上,眼睛眨了几下,做出了个似乎想打喷嚏的表情,不动了。直到此时,失去了头颅的身体才反应过来,鲜血像喷泉一样喷射出几米高,淅沥沥浇了满车满地。
塞列奴嫌弃地后退几步,看向已经被淋成了个血人的宰相,“要追随我吗?”
宰相愣愣的。
塞列奴再次举手。
“要!要!”宰相连滚带爬扑到笼前,顺服地跪趴下来,“您就是女神在人间的代行者!是毋庸置疑的神圣帝国皇帝!”
他立刻就想明白了其中关键。这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神秘继承人,无论再怎么天降伟人,也不可能凭借一己之力统治国家。帝国就像一个庞然大物,皇帝是它的心脏,但也需要血管才能让它运转。他们的新皇帝需要执行政令的手和脚:投票的元老、征税的财政官,执法的大法官,行政的市政管……最重要的是,必须是反对奥古斯都的势力!
宰相战战兢兢跟在塞列奴身后,知道自己再也下不了这艘贼船了。塞列奴不关心这种小事,视线越过人群,径直锁定了观礼台上的小公主。只一眼,所有人都知道他要做什么了,雄狮要杀死所有不是自己的后代,塞列奴也要清洗掉所有奥古斯都的血脉,断绝所有复辟的可能。
就在他要动手之际,身后一声呼喊传来。
“塞列奴!是塞列奴吗!”魔王猛站起来,被锁链拽了个趔趄。他回头猛扯链条,颈子被勒出深深的红痕。
塞列奴无动于衷地看着他挣扎,好似在看一个陌生人。阿诺米斯只觉得心里既崩溃又茫然。本来应该高兴的,他在飞空艇上看到的不是幻觉,塞列奴还活着,从那场几乎必死的陨星中活了下来,甚至神兵天降般出现在这里救场……可他实在高兴不起来,现在这个塞列奴明显不对劲,在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到一点熟悉的痕迹。
“你不会失忆了吧……这也太狗血了……”阿诺米斯喃喃道。
塞列奴还没回应,马上有人嚷嚷起来:“是魔王指使的!都是魔王的阴谋!他们谋害了奥古斯都陛下!”人们心中闪过疑惑,难道搞这么大阵仗都是为了营救魔王吗?可似乎又有点道理,他们看起来确实认识……
无论如何,为“奥古斯都复仇”这个战争借口已经足够,他们不可能放任一个来历不明的皇帝上位。大部分军官的利益,都跟奥古斯都牢牢绑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在广场观礼的军团代表迅速编队,数量不多,但集结成了一支银光闪耀的重甲骑兵,冲锋!
塞列奴转过去,冷冷地看着钢铁洪流呼啸而来,缓缓伸出手,像是神在命令大海为他分开——
奇迹降临!
钢铁的洪流分成了两股,铁骑错开,擦着塞列奴的衣角向两侧涌去。马蹄渐缓,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骑兵们眼中充满了茫然。无形的领域笼罩在广场上,他们的记忆正在被改写,关于奥古斯都的部分被一笔一笔擦除,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名为塞列奴的年轻人。
教堂里,『慈爱』与『节制』的战斗已经分出了胜负,耶米玛流着血,拖着比本人还高的法杖,一瘸一拐走出圣堂。在她身后,始终无法对着妹妹的脸下手的诺亚倒在地上,沉浸在一个为他编织的虚幻美梦里。
耶米玛最后回头看了诺亚一眼,忽然更多的血从口鼻涌出。修改那么多人的记忆,对这具身体的负担太大了。但是不够,远远不够,还有数不尽的人要修改……她胡乱擦了擦脸,朝人群举起法杖……必须塑造正确的群体记忆……
“足够了。”塞列奴制止她,“所谓的统治,只要控制住核心的贵族集团就够了。”
“但是还有那么多人——!”
“无所谓。人类是一种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塞列奴看着民众逃散,小公主在奥古斯都旧部的掩护下混入人群,“只要有自上而下的压力,他们就会自己说服自己,这个国家本就属于提乌斯家族,一切只是拨乱反正。谎言重复一千遍便成为真实,然后又可以无知无觉地活下去。”
金属崩裂的脆响唤回了他们的注意。趁着混乱,法斯特一爪撕裂了锁链,试图叼着阿诺米斯跑路。塞列奴伸出手重重一划,顷刻间,巨龙在压力下弯折膝盖跪伏在地,挣扎着嘶鸣。塞列奴穿过打着响鼻的马匹、惶然的人潮,站在阿诺米斯面前。
“我知道你,魔王阿诺米斯。”塞列奴审视魔王,他用的是『知道』而不是『记得』,“你看起来很狼狈,跟想象中完全不同。”
“想象中……?”
“应该更耀眼一点?也许吧。”
“你究竟怎么了?”阿诺米斯声音苦涩。他其实更应该关心自己的下场,眼下局势实在不妙。但他没法不在意。“陨星坠落后究竟发生了什么?你受伤了吗?失忆了吗?搞成这个样子,还穿着帝国的军装……一点都不适合你。”
塞列奴看着他,像个旁观一切的局外人,对一切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阿诺米斯有点语无伦次:“对不起……那时候我没想丢下你……对不起……”
“你当然没有丢下我。”塞列奴奇怪地说,“是我选择让你活下去的。”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你想起来了?!”
“我没有失忆。”塞列奴纠正了这个说法,“不存在‘想起来’。”
阿诺米斯愈发迷惑,“那你现在……?”
“我许下了愿望。”塞列奴告诉他,“我向神明祈祷,无论付出什么代价,请让我活下去。”
在那个群星坠落的夜晚,山峦夷为平地,世界熊熊燃烧,一切有形之物灰飞烟灭。塞列奴也不例外。他的骨头粉碎、血肉燃烧,连莎乐美都来不及抢救。但是意识消散之际,心里想的却是太好了,至少陛下活下来了。
就在那个瞬间,神明呼唤了他。无论多少次祈祷都不曾回应的神明,竟然呼唤了他。
“对于神明而言,时间并不是线性的概念。奥古斯都会在今天拒绝她,这件事她在过去便已知晓。所以她找到了我,向我提出了三个问题。奥古斯都选择了拒绝,我选择了接受,从此成为她在人间的代行者,仅此而已。”
“你这是签了什么霸王条款……?”
塞列奴注视着阿诺米斯,似乎有那么一瞬间的好奇,那个让自己做出错误决定的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也仅此而已了。他已经不是过去那个人了,所以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轻声说:“当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2]。”
塞列奴忽然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举动。似乎连自己也感到吃惊。
他抓住连着项圈的锁链,轻轻一拽,阿诺米斯不受控制向前扑倒,撞在了胸膛上。心跳声噗通,噗通。这个人真的还活着,意识到这一点的阿诺米斯,忽然鼻头一阵酸涩。塞列奴眼神柔和下来,并指如刀,抵在了阿诺米斯的后心——
“神明让我问你,是否还记得与她的约定。”
“约定?”
“你果然忘记了,所以遵循她的旨意——判处死刑。”——
作者有话说:【1】龟兔赛跑:芝诺悖论,现代数学中“极限”概念的雏形
【2】当我作孩子……:出自《哥林多前书》,在《攻壳机动队1995》中曾用这句话隐喻,角色脱离的原本的身份,升格成了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
牢奥:没有尸体!没有尸体就是没死!对吧!对吧!
作者:你猜?
牢奥:I sentence you to death——! (破音)
塞列奴:什么鬼!这算哪门子打赢复活赛啊!!!
塞列奴:快救一下!法斯特快救一下啊啊啊!!!
# 下一章是两百年前的回忆章,黑公主和白王子的故事,可能会展开一点世界观
第98章 -
两百年前, 枫丹白露 –
“在此,判处你死刑。”白王子轻声说,带着无上的威严与残酷, “以枫丹白露的统治者、战神之后裔、提乌斯家族之名,此等恶行, 绝无宽恕。”
“不公平!”被判死刑的农夫猛地抬头, 几乎要爆冲到王子面前, 却被卫兵摁倒在地,长戟交叉锁住了他的后颈,“那些魔族, 开垦着我们的土地, 吃着我们的粮食, 还抢了我们的工作……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还**了我的女儿……不可饶恕、不可饶恕……我只不过是给他们一点教训!让他们滚回自己的土地!”
“伤害你女儿的, 自会有等价的刑罚奉还。”白王子指出,“但是你为了报复点燃了魔族的谷堆, 当时谷仓里还有人,半羊人一家五口尽数罹难, 这也是公平吗?”
农夫哑然, 偃旗息鼓。可一想到这是死刑,又哭泣着恳求:“我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父亲保护孩子有什么错吗……我也没想到里面有人啊……再说了, 半羊人不过是些行走的牲畜, 就按照牲畜的价格赔偿吧……难不成真的要让公民为牲畜偿命吗?”
白王子无动于衷。
“两倍, 不、三倍……五倍!我出五倍!……殿下!我的老婆还生着病!我的孩子还等着吃饭!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殿下!殿下!”
白王子抿紧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近卫长看不下去了,站了出来。他们这种能担任近卫的人,都是从各个贵族家庭遴选出来的,本来就有谏言的权利,更何况他出身自高贵的卡斯特家族, 与白王子也算是远亲。他压低了声音说:“魔族本来就不是公民。公民杀死非公民,交够罚金也就抵罪了,顶多驱逐出枫丹白露。”
见白王子还在犹豫,近卫长又说:“人类和魔族之间的矛盾已经很深了,你再偏袒魔族,迟早会暴动的。我听说已经有小规模的公民集会了。”
“我怎么偏袒了?”白王子微怒。
“你无法决定别人怎么看。”近卫长回答,“绝对的中立,意味着两头都不讨好。别忘了,你的基本盘是人类,一切应当从人类的利益出发。”
在他们面前等待宣判的案件,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缩影,背后是笼罩在这片土地上的庞大矛盾。人类说:魔族这些邪恶的东西,吃我们的粮食,抢走我们的工作,败坏我们的治安,快滚回自己老家!魔族说:我们干着最苦最累最卑贱的活,还拿不到人类一半的报酬,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很委屈,每个人都觉得白王子偏袒对面,每个人都觉得白王子做错了……当然还有那个万恶之源黑公主的错!
“给他个驱逐出境,这事就算过去了。”近卫长再次谏言,“待会我安排下,给半羊人聚落增加巡逻的人手,以后不会再发生了。”
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看着农夫哀求的眼睛,沉声道:“死刑,择日执行。我允许你与家人告别。”
近卫长与农夫震撼不已。近卫长想了满肚子的骂辞:愚蠢!天真!傲慢!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那头的农夫抢先咒骂出声,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憎恨:“我诅咒你!诅咒你这个带来魔族的罪人!你全家不得好死!全部要在地狱的最深处燃烧!”
咆哮声回荡在空荡荡的大厅,久久不曾散去。白王子侧头看向窗外,方正的窗格在脸上投下斜斜的阴影,有灰色的鸽子掠过天空。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近卫长的痛斥回荡在王宫的每个角落。
在餐桌:“你根本不懂统治!统治是恐惧和奖励,用惩罚使人们恐惧,用奖励使人们团结。可看看你都做了什么?惩罚得不彻底,罪人还能散布出不利言论;奖励又过于抽象,‘和平’是什么鬼?你以为那群泥腿子除了钱还懂什么?更接地气一点啊!发钱!发钱!还是发钱!”
在马厩:“……什么叫‘总有一天他们会明白’?不可能的!不会有那一天的!你太傲慢了,太理想主义了,太高高在上了,太假大空了……你根本不了解平民的想法,你什么都不懂!”
在厕所:“放头猪在这位置上都比你好!吃喝拉撒,你会的猪都会,还不会没事找事引进魔族,天天净给我添乱!”
“你说的都对。”白王子提起裤子,“可是,如果连我都不去尝试,就再也没有人会试了。只要是正确的事,就有尝试的价值,总得有人迈出这一步,直到有一天跨过这堵墙。” 白王子摸着胸口,轻声道,“世界是广阔的,人不能,也不应当永远困在围墙里。”
“正确的事。”近卫长重复这个词,冷笑不已。
但是这一次,白王子没有像往常那样一笑置之,声音里染上了犹豫, “这是正确的事,对吧?”
然后很快,犹豫被新生命到来的喜悦冲淡,塞列奴诞生了。一金一银的异瞳,在传统中是恶兆的象征,可在白王子看来,没有比这更适合作为和平的象征了。他只是有点疑惑,为什么孩子是彻头彻尾的黑皮,他还以为会中和两人的肤色,调和成更淡一点的颜色。
“说明我的基因更强。”黑公主理所当然说,对草地上摇摇晃晃迈出步子的孩子伸出手。
白王子更迷惑了,她又在说些听不懂的怪话。近卫长说不要听,会变得不幸,但他可喜欢那些故事了-
黑公主说,她来自月亮之上。不幸的是,由于潮汐锁定,月亮几乎没有自转,所以每三十天才一次日出,又每三十天才一次日落。但幸运的是,那只是个仿造月球搓出来的小月亮,比原型要小得多,很容易就能绕着飞行一圈,尽情追逐日出日落。有一天她看了43次日落,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于是搭乘一颗偷来的星星,降临在大地之上-
黑公主还说,她曾经的工作是唤醒月亮。白王子就问,现在你不在月亮上了,这份工作是谁在做?黑公主沉默了很长时间,说月亮上伫立一棵白银的巨树,枝繁叶茂,果实累累,每一枚果实中都会诞生一个她。她只不过是千千万万克隆体中的一个,没什么特别的。在她之前,有无数个黑公主维护月亮;在她之后,也会有无数个消耗品接替这份工作。
白王子听了还蛮高兴的,说千千万万个黑公主,唯独你与我相遇,这就是命中注定,对我而言,你就是独一无二的黑公主-
黑公主一愣,又接着说,这个世界的谜团实在是太多了,与她被灌输的完全不同。黑公主所知道的神只有一个,最初与最终的女武神,她是为了保护人类才诞生的。可在这个世界有那么多的神……就算排除掉那些所谓的“千面化身”的从神,至少也有两个主神,秩序的维斯塔,混沌的希露瓦……难道说女武神分裂成了两个?又或者她们只是……同一个神的一体两面?
白王子在这番话中发现了盲点,问:保护人类?要从什么东西手中保护人类?
黑公主没有回答。
但唯独有一次,黑公主在暴怒中狂化了,泄露出了一点点残言片语。
那时候『贪婪』的梅菲斯特在地底遗迹考古,修复那面雕刻着进化树的壁画。修复过程中,他发现阳刻的图案下,还有另一层阴刻的凹槽,微雕技术,精细得不像人类能制作出来的东西,要用放大镜才能勉强看见。如果试图用人力绘制复刻,画出来的大小恐怕能覆盖整个枫丹白露。
贪婪不知道,这是一种名为光刻机的技术,这面壁画可以理解为一枚巨型芯片。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个魔法,既然是魔法,激活一下就知道什么效果了。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可还没来得及激动,魔力的波动就引来了黑公主,摁着贪婪的脑壳一通暴锤。叫你手欠!叫你手欠!这是你能用的魔法吗!……白王子就抱着崽在旁边围观,看得津津有味,还跟塞列奴说,当年你妈就是这样揍我的,发火的时候可漂亮了!
“你抖M吧!”贪婪捂着脑壳吐槽。
“消消气,消消气。”白王子给黑公主捋顺了毛,“所以这个魔法到底是做什么的?”
“这是一个生命魔法,它的用途是……”最后一个词说得很小声,但白王子听见了,它的用途是创造魔族。创造?魔族这样的生物,竟然可以用魔法创造出来?!可还没等他细想,黑公主大喝一声扑过来,抓住他拼命摇晃:“发誓!绝对不可以使用这个魔法!不仅不能用……还要封锁一切消息!”
在那双无法无天的黄金瞳中,头一次流露出了蚀骨的恐惧。
白王子愣愣点头,黑公主放开他,又大喝一声扑向贪婪。贪婪心想幸好脑子不在脑壳里,不然都给晃匀了,不用就不用咯,过几天改良个新的魔法出来绕开誓约也一样……
“秩序女神为你们设下了三道戒律。”黑公主说,“生命乃神之造物,凡人不可染指;星空乃神之居所,凡人不可妄触;精灵乃神之使者,凡人不可玷污……这三道戒律不是惩罚,是为了保护你们,是绝不可触犯的禁忌。”
“从什么东西手里保护?”白王子再一次问,“为什么你知道得这么清楚?就好像亲眼见过一样?”
黑公主呼吸一滞,移开视线。她最终没能说出口,月亮是第三协议『禁止探索星空』的执行设施,而所有的黑公主都是月亮的维护者。也就是说,她曾亲眼见过文明的毁灭,或者说……亲手开启。
“从月亮看下去,人真的很渺小啊。”黑公主轻声说,“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到,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唤醒月亮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肃正协议的事太过遥远,族群间的矛盾却近在眼前。恶性事件日益增长,有人类组团袭击落单的魔族,有魔族一言不合暴起伤人。舆论陷入了崩塌的螺旋,每个人都只看见自己想看见的,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所有人都是完美的受害者。真奇怪,明明掌管语言的精灵为大家翻译了所有对话,对话本该是为了相互理解,最终却造成了更多的误解。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白王子决定通过立法解决这个问题。消除偏见需要很长时间,但只要能开个头,总会有那一天到来。他开始增加公民在元老院的席位,一步一步收买安插自己的势力,最终以堪堪超过半数的投票,推动了那个存活不足百日的法律——
“人人生而平等。从今日起,凡是诞生在这片土地上的人,将自动获得公民身份。无论人类、魔族、公民、自由民、奴隶……一律享有公民权益,承担公民责任,履行公民义务……所有罪恶同罚,所有功勋同赏!”
太激进了!他给所有人都发了公民身份!
反噬比预料中来得更惨烈。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成百上千的人类聚集起来,脸上蒙着头套,手里举着火把,像火焰的巨蛇一样冲进了半羊人的聚居地!人人生而平等,可有的人就该比别人更平等!
幸运的是,近卫长一早就得了线报,提前转移了半羊人,率兵在聚居地打了个埋伏战,将这群暴动分子一网打尽。移交俘虏的时候,近卫长骑着马,居高临下俯视白王子。他的眼神冰冷如刀,他一个字都没有说,可表情分明是:“看!我就知道会这样!”
白王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一个反对者,两个反对者,总会有办法解决的。可现在有一百个、一千个不满的声音,你要捂住他们?还是惩罚他们?如果严格遵循法律惩罚,一石激起千层浪,势必会引起更多的反对!
但最大的困境,甚至不是来自反对者。
白王子动摇了:“我真的……正确吗?”
“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要反对我?平等难道是错的吗?”白王子穿行在沉默的俘虏间,掀开一个又一个头套,注视着一双又一双眼睛。有的畏惧,有的愤怒,有的不屑……直到最后一个头套揭开,底下是少女充满憎恨的眼睛,她是那个被处死的农夫的女儿。她长大了,仇恨也长大了。
她说:“殿下,如果路上所有人都在逆行……会不会逆行的那个其实是你?”
她问:“殿下,跟魔女厮混在一起很幸福吧?生下混血的贱种很快乐吧?你们在宫殿里享福享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卑微又低贱的我们呢?”
她骂:“我没有爸爸了!妈妈也死了!都是因为你!因为你!如果不是你……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魔族……!”
他们是农民,不懂许多大道理,墙不墙的重要吗?平不平等谁管啊?他们就是那么的目光短浅、思维愚钝、野蛮蒙昧……可是,他们只是想好好活着,难道这么卑微的愿望都不允许吗?一定要成为伟大愿望下的牺牲品吗?白王子撕裂了这个社会原有的共识,却没有令人信服的新共识填补,裂隙之下,都是哭泣的声音。
原来他所执着正确,带来了那么多的错误。
白王子跪下来,重重跪进尘埃里,吓了女孩一跳。他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对不起。”女孩又惊又恨,尖叫着说不需要!太迟了!没有意义了!但白王子还是认真地告诉她:“是我的错。是没有承担起责任的我的错。我不奢求你的原谅,但是我向你承诺,绝不再犯!”
女孩忽然呆住了,大滴大滴的眼泪涌出来,愣愣地说:“可是……太迟了啊……”
“来得及!这次袭击没有造成严重后果,可以从轻——”
“太迟了。”女孩绝望地看着他,嘴唇开合,只重复了这一个词,“太迟了。”
白王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猛地回头,夜空下,王宫的方向烧红了一片天。
对半羊人村落的袭击只是个幌子,参与袭击的,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平民。真正的恶意来自那些被削权的贵族,他们手里集结了成建制的军队,调虎离山……袭击了王宫!
马蹄狂暴地奔袭,树影在极速中拉扯成模糊的虚影。快点!再快点!白王子从没有如此绝望,他不知道弥漫在胸膛的到底是痛楚还是杀意。马蹄一个趔趄,被什么躺着的物体绊倒,收势不及,连人带马直接飞了出去。在烈火焚天的枫丹白露,白王子不顾满脸的血和折断的骨头,跌跌撞撞往前跑。
太安静了,他忽然意识到。怎么会这么安静?只有火焰的噼啪声。他这时候才注意到,街头巷角,遍地躺着正在蛄蛹的……人?
白王子瞳孔皱缩。
那些原本是人的东西摊在地上,摊成了一坨坨蠕动的肉泥,只能靠着衣服勉强辨别出人形。他们活着吗?还是死了?靠近去看,肉泥忽然裂开密密麻麻恶心的小缝……缝里挤满了眼球!
白王子戒备地后撤几步,大大小小的眼珠子转动,十字的瞳孔齐刷刷锁定了他。
“这是……怎么回事……?”眼前的一切已经超出了理解,就算是叛军,也不可能做出这么离奇的事啊!
没有时间犹豫了。白王子深吸一口气,绕过肉泥,朝着王宫狂奔而去。越靠近王宫,肉泥的形态就越脱离人形,甚至有好几十具身体融合在一起,黏糊糊地填满了半个街道。从碎裂的衣服可以辨认出来,这些肉泥来自袭击王宫的叛军。
终于在典礼广场,白王子找到了黑公主。她在蠕动的肉群中实在是太显眼了,浑身浴血,手里掐着一坨不可名状的肉块,稍一用力肉块炸裂开来,溅了一地。白王子刚要松口气,心又提了起来……这么多的血……这么重的伤……
“不是我的血。”黄金瞳瞥过来,黑公主抹了把脸,眼神充满无语,“你是不是忘了当初怎么输给我的?”
黑公主竟强悍如斯,单手拎着个乖崽,身后跟着群女眷,从重重包围里杀出来了!
可忽然,白王子的视线凝固了,他看见黑公主的右手手臂……长满了眼球!
黑公主低头看了一眼,轻松笑笑,“感染了啊。”
“发生什么了?”白王子上前一步,黑公主立刻后退,左手一抬把塞列奴丢给女官。她回头看向王宫的方向,面色凝重,“他们释放了那个创造魔族的魔法……我们在那里加固了太多封印,反倒让叛军以为是很重要的东西,解开了封印……”
在人耳听不到的频率,精灵在窃窃私语,机械的警报来回播报: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二协议:禁止研究生命!』
“根据肃正协议,所有人都在基因层面植入了『基因锁』,就连我也不例外。平常状态下,它不会有任何表达。但是,一旦有人驱使精灵操作基因,就会触发基因锁的判定条件,进入一个自发的细胞自噬程序。所谓的『创造魔族』,就是一个会触发基因锁的魔法。”
与第三协议的『星辰陨落』相比,第二协议的『基因锁』就有点过于平淡了。没有声势浩大的魔力波动,没有奔腾不息的指令洪流,却在微观层面上悄无声息变化。基因转录,蛋白生成,细胞裂解,十字瞳孔的眼球密密麻麻生长蔓延,像潮水高涨时涌起的泡沫,直到某个临界点——
啪!眼球如泡沫般接连破灭。
“我要去中断那个魔法,不然会有更多人死去。”黑公主手指痉挛,又长出了几颗眼球,已经看不出手的形状了,“快走吧。”
白王子猛地抓住她的手。黑公主微微讶异,然后坚定地、决绝地挣开他的手,“跟你一起生活的日子,真的像做梦一样。”
白王子最后看了她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靴子踏过泥泞的血肉,在巷道间疾驰,义无反顾跑向大教堂的方向。
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不能失去她!!!
白王子闯进教堂,硫磺与火的壁画从穹顶俯瞰他,像要降下终末的审判。白王子没有停留,穿过幽暗长道,抵达至圣所的小房间,一顶银色的王冠在天鹅绒垫上微光闪烁。他知道这是一件圣遗物,其名为『国家意志』,有着能与神明沟通的奇迹。
白王子托起王冠,定定地看着它。
“维斯塔……请聆听我的祈祷……”他闭上双眼,烛光摇曳,熔化的蜡滴像眼泪一样落在女神小像上,“我犯下了无数的错,但还是请聆听我的祈祷……请救救她……请救救这个国家……我把我的一切献给你——”
光弧掠过王冠,黑暗中,骤然亮起冰冷的眸光!
黑公主只身一人,踽踽独行,拖着长满眼球的身体站在进化树前。她伸出手,刚要触碰微微发光的魔力回路,一声尖锐的爆鸣炸响!
黑公主只来得及回头,一柄长枪凌空贯来,冲击波在胸腹洞开了豁大的空洞,鲜血像怒放的花一样喷溅在墙壁上。流光溢彩的进化树黯淡下去,血沿着树干流下来。
“希里欧……?”黑公主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王子,口鼻涌出大量鲜血,她的眼神骤然发狠,“不对,你是谁!”
“你就是那个从月亮上逃走的小孩?”白王子好奇地看着她。
黑公主瞳孔剧颤,她看清了白王子的冠冕。更多血涌出来。她虚弱地挣扎,像一只徒劳的蝴蝶,被钉在了标本框中。她不甘心地问:“秩序女神……?女武神……?你的诞生……不是为了对抗肃正协议吗……?”
人类最后的防线……终末的女武神……在黑公主沉睡于月海羊水中的那些岁月里,海量的知识灌输进大脑中,只等启封后能直接投入使用,其中就有关于女武神的情报……女武神不是应该站在人类这边吗……?
“有这种事吗?”白王子歪歪头。
所有的情报汇聚起来,黑公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被污染了……你被肃正协议污染了!”
她犯了错……犯了很可怕的错……一直以来……她以为女武神是站在人类这边的!
她挣扎不动了,黄金瞳逐渐熄灭,手垂下去,身体斜斜地挂在枪杆上。可忽然的,黯淡的余光里,她看见白王子流泪的眼睛,那双眼睛仿佛在说:为什么……为什么……我明明只是想保护你……
“你这个笨蛋啊……”黑公主重新握住长枪,心跳如擂鼓,黄金瞳骤然亮起!
……
在这个错误的春天,飘散的种子纷纷踏上各自的旅途。
半羊人密米尔披上兜帽,踏上逃亡之旅。在一头浓密的小卷毛下,黑色的刺青若隐若现。半羊人喜欢用纹身记录重要的东西,而密米尔在头皮上记下了关于黑公主故事,她的降临、她的相爱、她的死亡……还有她偷走的那颗星星,那是一个逃生舱,是前往月亮的唯一一把钥匙。
近卫长卡斯特目睹了白王子与黑公主的最后时刻,他选择了掩盖真相,但迟疑再三,还是放走了一个名为密米尔的半羊人。他将这失败的教训牢记于心,决心建立一个牢不可破的帝国。很多年后,他的家族会诞生一个名为奥古斯都的皇帝,还有一个名为瓦雷妮亚的女皇。
塞列奴提乌斯自此开始了颠沛流离的一生。成为奴隶,成为养子,成为哥哥,成为公爵,最终成为他自己。他不断失去又得到,不断选择然后前进。从错误中诞生的孩子,最终指引魔王走上了正确的道路。
然而此时此刻,在战斗结束的废墟中,黑公主褪去了狂化状态,鲜血流尽,黯淡得像燃尽的灰烬。白王子被她用一杆长枪钉穿了胸膛,钉死在了废墟的最深处。最后一刻他本可以躲开这致命一击,但是他没有。
黑公主在白王子身边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曾经有一天,她在月亮上看了足足43次日落,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孤独驱使着这个程式化的克隆体,驱使她产生好奇、渴望、还有自我,驱使她与一个人命中注定的相遇。如今,她终于牵着一个人的手,肩并着肩,看见了日出。
长夜将尽,旭日升起,朝阳在黯淡的瞳孔中映出明亮的光——
作者有话说:# 黑公主没有名字,但是白王子为她取名“赛涅勒”,也是Selene月亮的变体
# 白王子的名字是希里欧,Helio,是太阳的意思
# 密米尔的头!头!给他留个头是有原因的!哈!哈!哈!
# 嗯,按照规律,马上就轮到贪婪踩雷触发肃正协议了
# 贪婪:滚啊!!!!!!
第99章
广场上, 塞列奴眼眸低垂,并指如刀,抵在阿诺米斯后心。只要稍稍用力, 就可以刺穿脊背,将心脏血淋淋地掏出来。但是他的动作顿住了, 手掌再也无法前进分毫。他抬眼, 银灰色的眼瞳冰冷如刀, 对上一双同样冰冷的蓝色瞳孔。法斯特及时变回人形,脸颊的鳞片还没有完全褪去,双手如钢铁般牢牢钳住塞列奴!
这是那场兄弟战争的延续, 那么的相似, 立场却完全颠倒。
“『退下』。”塞列奴冰冷地说。
几乎是立刻, 无形的压力施加在法斯特身上, 他咬紧牙关,面容狰狞, 似乎在于什么对抗。忽然一声骨头挤压碎裂的声音,手指竟扭曲粉碎!
不痛!一点也不痛!法斯特嘶吼:“命令我!命令我保护你!”
阿诺米斯愣愣的, 一动不动。
“他是人类!”法斯特挣扎着大喊, 他好害怕,害怕阿诺米斯觉得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是他的魔族血统被洗掉了!他现在是个纯种人类!你的上一个命令还在生效, 我不能对抗人类!……相信我!相信我!更相信我一点啊!!!”
“『退下』。”塞列奴再次命令。
更加惊人的力量施加,威严得像神的话语。即使是龙的骨骼也无法承受这股压力,一声恐怖巨响,就像孩子掰断烤鹌鹑的翅膀,法斯特的手臂向后翻折断, 骨头从断裂的手肘处突出来,鲜血喷溅了一地。
再也没有阻碍,塞列奴咔哒活动指关节,正要动手,却忽然皱起眉。利齿深深陷进他的手臂,带着无穷无尽的决心,瞬间把人类的骨头绞成了残渣。血沿着法斯特的嘴角涌出来,他死死地盯着塞列奴,不能后退……绝不后退!
在血肉横飞中,阿诺米斯终于动了,“逃跑。”他退缩着说,“法斯特,我命令你带我逃跑,不惜一切代价……逃跑!”
这个命令就足够了。
白雾奔腾如泉涌,迅速席卷广场,那是大气中的水分凝结析出。曾经,有掌管冰霜的巨龙降临于大地,仰天长啸,极北之地三千里尽数化作冻土荒原,从此世上有了寒冷的概念。如今,继承了这份血脉的法斯特,轻易将整座广场化作冰场,寒气四溢,空气中冰晶细碎闪烁,骑士们高举着长枪被凝固,像贝加尔湖上生长出的一丛又一丛冰棘,又像格鲁吉亚剑丘之上林立的巨剑。
在生命断绝的死寂中,法斯特吐出一口颤抖的气息,松开塞列奴,踉跄跪下。阿诺米斯连忙扶住他,他摇摇头示意没事,笑得骄傲又得意。成长不仅扩大了『怠惰』的权能范围,还提升了控制的精确度,让阿诺米斯得以从冰霜中幸存。
他们齐齐看向塞列奴,在这里把他打碎,一切就结束了。无论再怎么样的权能,都不可能将碎片重新拼合成人,这个奇怪的塞列奴会就此死去。
会死。
他们都下不了这个决心。阿诺米斯试探性地问:“我们……跑?”
法斯特疯狂点头。这……这绝对不叫投降!这叫战略性转进!徐徐图之!东山再起!
……唉。
一道裂纹出现在冰雕脸上,伴随着令人恐惧的破碎声,蛛网般蔓延遍布全身。法斯特大惊,刚要加固封印,冰雕骤然破开探出一只手,死死扼住他的咽喉提起来。原来塞列奴提前用权能覆盖住自己,用相反的规则中和了『怠惰』!法斯特绝望地挣扎,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塞列奴抖落身上的冰屑,以同样的手段钳住了阿诺米斯。
法斯特红了眼眶,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泪化作一粒又一粒冰屑落下。再怎么撒娇也没用了,再怎么任性也不会有人替他擦屁股……但最令他绝望的是,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当初塞列奴会败给他了。
因为,无论眼前这个塞列奴多么杀意凌厉、多么冷酷无情……在此刻的法斯特眼里,他还是当初那个有点心软、特别鸡婆的哥哥。
心生迟疑,注定失败。
教堂里,第一拨冲进至圣所的近卫队终于冷静下来。参谋官梅塞纳斯咬咬牙,当机立断放弃搜救,折返回大厅。失去奥古斯都意味着权力的真空,会有无数人趁虚而入,眼下的这几小时是补救的黄金时间,他们必须做出应对,牢牢控制住局面。
参谋官迅速分析现状,奥古斯都这面旗帜已经倒下,他们必须有新的旗帜,确保权力平稳交接。无论如何,先去把二皇子宰了,确保继承人只能是奥古斯都的后代。然后联合诺亚,把那个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塞列奴干掉,最后再拱立小公主上位。
可是刚一迈进大厅,参谋官的计划就被现实打了个粉碎。『慈爱』的耶米玛击败了『节制』的诺亚,拖着比人还高的法杖,摇摇晃晃走向加冕的新皇。
参谋官瞳孔剧颤,眼前发生的一幕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慈爱』的勇者是什么?为什么会站在魔族那边?又为什么……会以诺亚妹妹的身份出现?无数谜团蜂拥而至,几乎让这个绝顶聪明的帝国大脑宕机。但最后他还是凭着强悍的心理素质冷静下来,比了个手势,示意近卫队去救援小公主离开,自己则谨慎地靠近诺亚。
看起来没有外伤,也可能是在炼金矩阵的辅助下恢复了……参谋官踢了一下诺亚的肩膀,同时剑尖抵着对方的咽喉。他无法确认这个人醒来的时候,是敌人还是朋友。一旦有不对劲的地方,即使损失一个有史以来最强的勇者,也好过增加一个敌人。
诺亚缓缓睁开双眼。
“你的名字!”参谋官大声问。
“……诺亚。”诺亚轻声说。
“还有姓氏!”参谋官不放心。
“没有那种东西。”诺亚微微扯动嘴角,“别跟我提那个老登。早在很多年前,我就发誓再也不要跟他沾上任何关系。”
“最后一个问题,我是谁?”参谋官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他死死地盯着诺亚,是敌是友,就在这最后一问。
诺亚平躺着仰望教堂穹顶的宗教壁画,女神在上,降下硫磺与火的审判,摧毁一切不义之人。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参谋官以为他在酝酿什么,久到那柄长剑险些洞穿他的咽喉。但最后诺亚总算开口了,“秃子,你不会以为凭着这把小破剑就能对付我吧?”
“不是发际线后退!是我的人生在前进!”参谋官下意识反驳。
他松了口气,收回剑,伸手向诺亚。事实上,耶米玛并没有成功改变诺亚的阵营。所谓的『慈爱』是作用于记忆与认知的权能,归根到底,记忆是存储在大脑中的信息,要修改记忆就必须作用于大脑。而诺亚体内埋着教廷的最高杰作,能治愈任何伤害的炼金矩阵……修改记忆,恰恰被判定为伤害的一种,被强行扭转复原了。
可诺亚并没有握住参谋官递过来的手,恰恰相反,他随手打翻到一边,冷冷地盯着参谋官。
参谋官那是老人精了,立刻摊手坦白:“我们完全不知道『慈爱』的事!绝对没有比你早一分一秒知道!”他的神色阴晦下去,嘴角微颤,带着无尽的不甘和愤怒,“……要是有这个情报,怎么会沦落到如今的地步!”
他打起精神,快速给诺亚梳理现状:“虽然加冕已经结束,但没有人会承认这个结果,宣称还在瓦雷妮亚殿下手里。只要联系上驻扎在城外的军团,优势仍在我们这边。现在全部希望都在你身上了,只要能从塞列奴手下突围,一切还有希望!”
诺亚定定地看着他,好像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好像在神游天外。现在发生的一切仿佛遥远的舞台剧,他只是个台下的观众,一切都与他无关了。
参谋官被看得心里发毛,硬着头皮又说:“我知道打击很大,你很难面对这个事实,但是逃避不能解决问题!重要的不是发生过什么,是你接下来如何选择!”
接下来的事。这个词触动了诺亚,他缓缓移动视线,看见广场上塞列奴与法斯特的战斗,看见冰封千里的战场。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要出动一个龙魔女,必然是为了对抗另一个同级别的权能……这就是为什么魔王绑架耶米玛的时候,要出动这个级别的力量……原来他一早就知道了,却什么都不说。
原来是这样。
诺亚慢慢站起来,平静地走向白银拱门。参谋官连忙在后边喊:“剑!你剑没拿!”见对方没反应,参谋官着急地拖着剑追上,这超过八十公斤的庞然大物并不是谁都能挥动的。可直到诺亚最后也没有接,只是一个拐弯,从侧门走了。
参谋官缓缓打出一个问号,扔下剑,三两步追上去。无数说辞在心头翻涌,但最终参谋官只是按住诺亚的肩膀,认真地问:“你甘心吗?” 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教堂里,掷地有声,“你难道不想亲自问问耶米玛……亲自要一个答案?”
“不要逃避,去面对她……去面对真相!”
“我不干了。”诺亚轻声说,“辞职。”
参谋官一愣。
诺亚推开他,径直离去。擦肩而过的时候,参谋官愣愣地想,糟了,这眼神实在是太熟悉了,他在自家臭小子脸上看到过无数遍。这种时候无论说什么,摆事实讲道理,威逼利诱强迫恐吓都毫无意义。
年方十七的勇者,正值青春的诺亚,终于迎来了迟到的叛逆期。
广场上,塞列奴掐着曾经最熟悉的两个人提起来,只要轻轻一拧,就可以扭断他们的脖子。即便这种时候他的表情也很淡,好像这只是一件“今天屋子脏了打扫一下吧”之类的小事,那双银灰色的眼里没有一点温度。窒息感涌来,阿诺米斯艰难伸出手,无形的精灵靠近塞列奴,轻柔地穿过身体握住心脏,却在即将收紧之际迟疑了。
“差点忘了。”塞列奴偏头,反手将他们甩出安全距离。
还没等喘息,塞列奴一挥手,大教堂顶部的十字架瞬间扭曲,金属被无形的力量扭曲成细长螺旋,最终熔铸成一杆异形的银色长枪。长枪破空飞来,其势之猛甚至激起音爆,余波在冰丛中震荡出粉末状的霰雪。
法斯特猛扑到阿诺米斯身前,试图用龙躯掩护他,却被阿诺米斯一把拨开,断手的身躯一下失去平衡栽倒。他绝望地看着阿诺米斯迎上枪尖。
“那么,再——”塞列奴投掷长枪,动作却忽然一顿。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二协议:禁止研究生命!』
『清除程序申请……权限校验中……权限校验通过……』
『终极魔法:基因锁』
塞列奴四下张望,阿诺米斯捂住脑壳,他们都听到了精灵的窃窃私语,如涟漪般回荡在枫丹白露的每个角落。
“第二……协议?”阿诺米斯心脏剧颤。
在他们所不知道的地方,在这场战斗尚未波及的地方,『贪婪』布置的魔法终于完成了漫长的冷启动。伴随着错综复杂的地下水网,成亿上兆的符文闪烁,无声无息修改着所有生物的基因,同时也接连不断触发着基因锁。
在平民公寓区,百夫长刚刚安顿好妻女,交代她们用家具顶紧门,就听到小女儿怯生生地喊痒。妻子捋起女儿的袖子一看,大惊失色,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来。百夫长低头一看,恰对上手臂上那只长着十字瞳孔的眼睛。
这一幕也上演在皇城的各个角落。宫殿里,厨师从笼子里抓出一只鹌鹑,正要割喉放血,忽然鹌鹑后脑冒出硕大的眼球,吓得厨师丢刀弃鸟;别墅里,仆人正在替一只白猫打理毛发,蔚蓝的猫眼忽然分裂了成了十几个小眼球,仆人尖叫一声窜老远,白猫咪咪喵喵地跑开了;小巷里,赌狗开盅发现三个骰子都掷出了完美的六,正要狂喜,却愤怒地发现其他人落荒而逃,他不知道自己额头上长出了眼睛……
塞列奴垂下枪尖,杀意褪去,变脸之快简直大脑里有个开关。似乎在他的认知里有个先后顺序,虽然阿诺米斯的事很重要,但肃正协议是绝对的优先。到处都是触发的声音,他找了一会儿没找到源头,微微屈膝,瞬间弹射至数百米的高空,居高临下俯瞰微缩模型般的枫丹白露。
他伸出手,像要把一个小小的玩具纳入掌心,用力一握——
万丈高墙拔地起!
在声势浩大的地鸣中,在人们震撼得无以复加的目光中,原本被推倒的白银之墙再度升起,裹挟着尘埃和叹息,鸟笼般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城市。塞列奴重新铸造了叹息之墙……为了阻止污染扩散出去!
完成这一切,塞列奴垂眸,广场上的两人已不见踪影。
“痛死啦!”法斯特趴在阿诺米斯背上,吱哇乱叫。
阿诺米斯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吓得法斯特又说:“好啦,其实也没那么痛……我可是靠谱的大人哦!放我下来吧!”
阿诺米斯摇头,重新把法斯特往上托了托,在阴暗的巷道穿行,逼仄的小楼之间不知从哪儿滴着水。虽然魔族自愈能力惊人,可断掉的骨头不会自动复位,阿诺米斯也不敢给他乱动,生怕造成二次伤害。但他们也不可能找到医生,人心惶惶,没有人类会对魔族敞开大门。
有没有可能通过威胁来解决……阿诺米斯抿紧嘴唇,靠着墙慢慢蹲下。法斯特慌了,“我……我有那么重吗……?我我我……我以后少吃点!”
阿诺米斯捂着脑壳,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他脑瓜子里嗡嗡嗡,全都是肃正协议的警报声,吵得他根本无法集中注意。法斯特眼尖地发现他流着鼻血,滴滴答答落在石砖地上,好像大脑承受不住某种压力似的。
法斯特害怕了,“你怎么……怎么了!”
仓促的脚步从不远处传来,还有盔甲和兵刃的碰撞声,法斯特猛地抬头,有追兵来了。塞列奴控制住贵族集团后,在宰相的辅助下,帝国这台强大的战争机器再次运行起来,开始以一种可怕的效率搜捕敌人。
法斯特死死地盯着巷口,心脏哐哐狂跳,小脑瓜子急得要冒烟。只要他轻吐一口龙息,就可以轻易封冻住这些烦人的追兵;可作为代价,他们的行踪会就此暴露,引来的东西要比人类可怕得多。
打吗?!还是不打?!
巡逻队经过最后一个拐角,猛地列阵!他们接到线报,有居民目睹两个白发的异族逃往这个方向,早已安排人手堵在巷道另一头,只等着瓮中捉鳖。前排士兵举盾靠近,后方有枪兵刺出长达三米的长枪,上方还有弩兵齐刷刷瞄准——
为首的小队长试探性地一戳,那两个白发的目标发出尖叫,白色假发掉了下来,底下竟然是两个普通人类!
“干什么的!”小队长怒极大吼。
“你们才是干什么的!”男人窸窸窣窣提起裤子,险些绊了个狗吃屎,底下压着的竟是另一个男人!他大声嚷嚷,“我警告你们!我可是盖乌斯家的!报上你们的军团和编号,我叫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长官,看这个。”另一个士兵肘了肘小队长。
在他们旁边是一座不堪入目的■■雕塑,■■正指着妓院大门,欢爱壁画、香膏红烛一个不少,招客的男妓女妓戴着白色假发扮演爱神手下的小天使,花枝招展地朝他们摆手。这个月是爱神月,有促销活动哦,来啊,快活啊~
什么角色扮演、你侬我侬,玩得还挺花……晦气!
小队长照着男人的屁股就是一脚,啐了一口唾沫,头也不回地带队撤退。
被踹了个屁股墩的男人骂骂咧咧,扣上皮带,踢了男妓一脚,愤懑不平地走回妓院。随着深入建筑,他的表情趋于平静,最后来到二楼一间宽敞的格子窗房间,拨开珠帘,毕恭毕敬地对里头的人说:“梅塞纳斯大人,他们走了。”
参谋官摆摆手遣退他,转身打量一脸呆滞的魔王和龙魔女。
就在刚刚那危急万分的时刻……参谋官出手,把两人拽到自家妓院来了!
暂时安全了。马上有训练有素的医生上前,替法斯特处理开放性伤口。掰正骨头的时候,吃痛的法斯特咧出犬齿,发出威胁的低吼;但看见桌子上的小点心后画风一转,埋头风卷狂云狂吃起来,看起来就像一边嗷呜嗷呜打疫苗一边狂舔猫条的笨蛋品种猫。
还有人看魔王流鼻血的样子很可怜,给了他一条浸了凉水的毛巾。
阿诺米斯就这样崩溃地坐着,毛巾压着鼻梁,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身后是裸男裸女大菲勒斯[1]的壁画,旁边是袒胸露乳奔放自由的工作人员,面前是挤眉弄眼还发际线后退的参谋官……剧情实在太跳根本反应不过来……他面红耳赤,结结巴巴,彻底给整不会了:“你……你开妓院……你不老实啊!”
参谋官无语了,怎么又是个青春期的毛头小子,“你知道地缘政治学吗?”
“呃,是‘地理条件影响国家政策’的那个地缘政治学吗?”
“不是。”参谋官耐心给他科普,“是贵族们没事来这里撅个沟子,哆嗦一下,浑身舒坦了,躺下来就忍不住谈天说地吹吹牛逼。这时候蹲隔壁听壁脚,能听到很多有用的情报,这就是所谓的地缘政治学。”
“……地缘指的是物理意义上的隔壁吗!”
参谋官拍拍手,侍从鱼贯退出房间。他交握着双手,压低了坐姿,认真地看着魔王的眼睛:“长话短说,我们谈个合作。”
“……”
政治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在塞列奴带来的压力下,在诺亚撂挑子的如今,曾经作为敌人的双方,竟如此奇妙地摒弃前嫌走到了一起,形成短暂的联盟,并且马上开始情报大对账。
“『慈爱』的勇者,可以修改记忆……『谎言』的公爵,可以扭曲现实……” 参谋官面色凝重起来,“这下难搞了。”
所有计划都被打乱了。
他本来计划得很简单,让皇宫里的内应制造出机会,然后借助龙魔女的力量一击必杀。之后只要控制住军团,局势就能稳定下来……现在看来,竟然连军团也有可能倒戈吗?如果『慈爱』纂改他们的记忆……
“我们战略转进。”参谋官猛地抬头。
“跑路是吧。”魔王驾轻就熟,松了口气。
“这种时候让军团迎敌是愚蠢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转化倒戈……要尽一切可能避免正面接触……或许可以先撤到富庶的南部行省,那里可以满足后勤供应,同时也是奥古斯都母亲的故乡,可以重整旗鼓……”参谋官看着魔王,却是在自言自语。
没来由的,阿诺米斯忽然想起个叫“小黄鸭调试法”的东西。在那些苦逼程序员Debug的时候,除了“快请如来佛祖”“快请耶稣基督”……还可以在桌子上放一只小黄鸭,向它解释每一行代码的意义,这种做法有助于梳理思路。阿诺米斯觉得此时自己在参谋官眼里,就是这样的一只小黄鸭。
好像在什么时候……在被遗忘的遥远过去……他也曾乖乖坐在一群研究员旁边,晃着脚,充当一只无所事事的小黄鸭……
“就这么决定了。”参谋官拍板,“等龙魔女恢复,我们就尝试突围。”
然而就在小公主被抱出来的时候,阿诺米斯脑海里嗡的一下,又响起了肃正协议的警报声。他不顾众人或怀疑或戒备的视线,摇晃着走向小公主。侍卫要拦,参谋官摇摇头,于是侍卫松开剑柄,让开通道。
小公主因为惊吓和颠簸在发热,蔫了吧唧的。阿诺米斯眯着眼睛,视线游移,最终落在缠着绷带的右手上,那里被二皇子斩掉了尾指。
“解开。”参谋官会意。
绷带一圈圈松开落下,在已经结痂的伤口附近,冒出了一连串活动的眼球,瞳孔中有着十字的纹路。
“这是……诅咒?”参谋官大惊失色。
“第二协议……”阿诺米斯喃喃道。在广场时他听到的就是这个声音。更久远的时候,在红土戈壁听到的也是这个声音。然后月亮化作眼球,星辰陨落撕破天幕,无数次将探索星空的文明屠戮殆尽。
“什么协议?”参谋官抓住他问。
阿诺米斯愣愣地抬头与他对视,忽然就想起来了。在人体标本像花枝一样伸展的庭院里,浮士德抱着骷髅翩翩起舞,最后在一具孕妇的标本前停下。他弯腰致意,说:我要消除所有差别,创造一个只有魔族的世界。
『不可研究生命』
把人类变成魔族……算不算研究生命?
但是浮士德已经死了……不,等等。阿诺米斯开始察觉到种种疑点。他一直没有问浮士德的真正身份,但追根究底,一个在人类社会潜藏了那么久的魔族……真的那么容易被杀死吗?
“什么协议!”参谋官用力摇晃。他无法接受在失去奥古斯都后,还会失去小公主。
阿诺米斯:说不出口……可能又是我家魔族搞的事……说不口啊!!!
“协议的事不用搞那么清楚!听我的!”魔王反客为主,一把抓住参谋官,嗓门大就是有理!“不能逃跑!绝对不能逃跑!把你的情报借给我……我们要终止这个魔法!”
绝不能放任黄金国的悲剧重演!
***
绝不能放任这古怪的病蔓延下去!
百夫长没有犹豫,抱着女儿冲出家门,冲向教堂的方向。外面都是巡逻的卫兵,都是塞列奴的势力,他一个奥古斯都派被发现的下场可想而知。但他等不下去了,一秒也等不下去,必须把她送去有神明庇护的教堂,现在、立刻、马上!
可刚冲出公寓楼的大门,还没跑上几步,百夫长愣愣地停下……刚刚好像余光里看到了什么很闪亮的东西……
他迟疑地回头。
所有的孩子害怕的时候都会往家跑,诺亚也不例外,只是当他游荡到孤儿院门前时,忽然就挪不动步子。无论如何也无法往前迈出一步,因为那里已经不是家了。所以他慢慢后退,越退越快,越退越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的公寓群中。
百夫长的家离孤儿院很近,所以他曾捡到了慈爱的耶米玛,如今,他也同样捡到了节制的诺亚。
只见诺亚坐在楼底下,缩着肩膀、抱着膝盖,沮丧得好似一条狗——
作者有话说:# 百夫长:我家是托儿所吗!!!
# 下一章是关于“魔族”这种生物的大揭秘!
第100章
啪的一声!
平民公寓中, 一滩肉泥摔碎在地上,缓缓流动着。无数眼球在上面转动,像堆浮在瘟疫之河上的泡沫珍珠, 转眼化作梦幻泡影。一旁的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伸出手哭喊着妈妈, 怎么也捧不起稀碎的肉泥。父亲连忙抄起孩子, 疯狂撞门想逃离这间可怕的屋子, 可门从外边被木板和钉子封死了。
严格来说,平民公寓倒也没那么坚固,真要撞破木门逃跑也是能做到的。真正困住他们的不是木板钉子, 而是驻守封锁街区的士兵, 他们代表着国家意志。
自从这场可怕的瘟疫, 又或者说诅咒爆发, 枫丹白露便进入了有史以来最森严的戒严状态。由于城区建筑密集,不能采用点燃房子的方式施以净化, 士兵们所能做的只有封锁街区,阻止疫情随着人口流动。
然而, 在卫兵没有注意到的地方, 有流浪儿悄悄注视着这一切,然后沿着贴墙的排水管道爬走, 无声无息没入阴影中。
流浪儿赤着脚, 快速奔跑在街头巷尾之间, 一直跑到有■■雕塑的妓院。因为封城的关系,到处都清清冷冷的,妓院门前却聚集了很多像这样的小孩。流浪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片,小心翼翼递给门前的丝袍男人,换来一块干酪面包和几枚铜板, 立刻蹲到一旁狼吞虎咽起来。
丝袍男人对着光检查了下纸片,这是一小片街区地图,上边用木炭画了很多小黑点,每一个点就代表一个感染者。流浪儿虽不识字,但数一下人头画几个圈,这种小事还是能做到的。核查无误,丝袍男人收起纸片,一路小跑向二楼的房间。
无数地图碎片就这样自四面八方来,像蛛网末梢的振动,最终汇聚到参谋官梅塞纳斯手中。他将最新的纸片钉在墙上,终于拼完了一整面墙的城市地图。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方法……”参谋官仰头,叹为观止,“正常的调查流程,都是优先侦测魔法波动,又或者在市场排查耗材的交易情况……『流行病调查』,通过统计结果来反推原因,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这个你得问雪诺。”魔王下意识说。
“雪诺?”参谋官视线飘来。
“嗯,不是那个一问三不知的囧雪[1]……算了这个不重要。”魔王立刻转移话题,指向地图,“看,很明显的水系传播。”
无需解释,参谋官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通,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我明白你的意思。感染者集中在卢比孔河附近,还有水井附近,看起来确实跟水有关。但不要忘了,人口本来就集中在这些区域。人口密度越高,感染者越多,这是理所当然的。哪怕是感冒、水痘、甚至性病,也会这也分布的,这不能证明——”
“相关性不代表因果性。”魔王接道。
“对,就是这个。”参谋官点点头。
阿诺米斯也考虑过这一点。他还记得一个有趣的故事:曾经有汽车维修工接到过一个单子,一个司机经常开车去商店买冰淇淋,车就停在店门口。如果是买巧克力冰淇淋,车子能正常发动;可如果买的是香草冰淇淋,车子死活都启动不了,司机抱怨这辆车对香草冰淇淋过敏。如果只关注表面上的相关性,确实能得出这个结论……但怎么可能?
于是有工程师不信邪去调查,还真的复现了。但工程师没有止步于此,而是更加详细地记录了所有影响因素,天气、温度、人流、时间……最终得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结论:香草冰淇淋比较热销,店主把它摆在了最外头的地方,卖得也快,所以司机拿到冰淇淋的时候,汽车发动机还没来得及冷却,所以启动不了……
“这个判断是有依据的。”魔王顺手拿起桌上的鞭子在地图上框了个圈。等等,为什么会有鞭子?算了。“妓院也在这个范围里,附近都有感染者,为什么唯独这里基本上没有?”
参谋官陷入沉思。
魔王又说:“更进一步,位于妓院的我们都没事,为什么唯独小公主中招了?吃穿住行都跟我们在一起,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参谋官猛地抬头,瞳孔剧颤:“酒水!”
妓院提供大量的酒精饮料,葡萄酒、黑啤酒、苦艾酒……就连魔王和龙魔女都分到了低烈度的水果酒。所谓的酒,都经历漫长发酵再封存入桶,最新鲜的也是半年前了,所以酒水完全不会受到污染!
但小公主还是孩子,所以他们特地为她准备了水……
“竟然是这样……竟然是我害了她……”参谋官双手抱头,满脸的动摇。但动摇没有持续多久,他抹了把脸,极为强悍地振作起来,“先顺着水源这条线查下去,其他之后再说。还有其他人都注意,从现在起只能喝酒!”
人力有限,但任务还是有条不紊地分发了下去。
先是流浪儿们在下水道发现了奇怪的符文,被滑腻的青苔和水藻所覆盖;然后是专业的魔法师登场,迅速解析推敲这个魔法的效果和规模,越查下去,越触目惊心……这并不仅仅是投放在上游水源的魔法,而是遍及了整个枫丹白露,能完全覆盖这座人口近千万城市的超级魔法!
参谋官头一次陷入自我怀疑,头发险些被揪秃:“怎会如此……怎会如此……这么庞大的工程量,是什么人,又是什么时候,怎么做到的?我们怎么可能完全没发现?”这就像在家里发现了一只大蟑螂,说明已经有千千万万的小蟑螂在路上了……难道他们的城防其实漏得跟筛子似的?
阿诺米斯默默移开视线,不敢吱声,他其实已经隐隐猜到了。
最严重的问题甚至都不是这个。魔法师们尝试破坏了一些符文节点,却发现对这个大型法阵的运行毫无影响。布置这个魔法阵的人,很好地预留了冗余空间,就像承重10吨的桥梁实际上可以承载20吨的车辆,就算破坏掉50%的节点恐怕也不影响魔法的效果……哪怕是拆迁大队来也要耗上好几个月,他们没有时间了。
怎么办?
参谋官抿紧嘴唇,扭头看向在高热中呓语的小公主,她还那么小,她的肩膀还那么瘦弱,可现在整个帝国的重担就要压下来了。他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忽然深深地吸了口气,发狠似的拧起眉,眼中闪烁着赌徒押注般的渴望。
参谋官低下头,撩开袍子慢慢屈膝——
一双温和有力的手搀住了他。
参谋官反抓住魔王的手臂,抬起头,一字一句:“我虽不能代表帝国的立场,但谨以家族之名向您恳求——”
阿诺米斯:别说了,别说了.jpg
阿诺米斯:再说下去良心要痛死了啊!归根到底全是他家魔族整的活啊!
“如果您不愿意,我也可以理解,但请看在公主年纪尚小——”
“愿意的!愿意的!别说了别说了……”魔王快绷不住了,他好怕这个人问他要赔偿!
参谋官哑然。就这么简单?这么轻而易举地原谅了身为敌人的他们?甚至愿意挺身而出?他摇摇头,心想自己真是小看了魔王的胸襟,“大恩不言谢,您将永远拥有我们家族的友谊,虽然已经不值钱了……好的,这里标注着几处嫌疑人出现过的地点,就麻烦您去逮捕归案了。”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虽然我愿意,但人有力所不能及——”
“我要死了吗?”小公主虚弱的声音传来,汗湿的额发下,眼睛睁得大大的。“梅塞纳斯叔叔,我马上就要死了吗?”
“没这回事——”参谋官连忙说。
“如果我要死了。”小公主的眼睛亮得吓人,“告诉我,在死之前应该做什么。”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他们都明白她的意思。在奥古斯都失踪的如今,法理上唯一的继承人,就是尚未出嫁的小公主。如果她死了,帝国正统恐怕真的要落到塞列奴手里,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前指定她的继承人。
现在可不是含情脉脉安慰说“不,你不会死”的时候啦。
参谋官抿紧嘴唇,点了点头,正要起草遗嘱,魔王却忽然上前几步。他真的把那句土到掉渣的台词说出来了,却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你不会死的。”
他蹲下来,轻轻握住小公主的手,“还记得奥古斯都怎么跟你说的吗?”
小公主的手绷紧了,她抓得那么紧,身体细不可见地发抖,好似要抓住那个已经不会回来的父亲。但最后她只是硬邦邦地说:“奥古斯都的女儿绝不哭泣。”
“不是这个啦。”阿诺米斯讪讪地说,“他说要我当内务官,给你讲睡前故事。”
小公主一怔。
“这会是一个你从未听过的故事,一个很棒的故事,关于我的故事。”阿诺米斯的眼神柔和下来,“所以在我回来之前,千万不要睡着。”
***
地下水道四通八达,法斯特一边嗦鸡腿一边在水上漫步,步步生冰,身后丢了一地的鸡骨头。见走在前头的阿诺米斯沉默不语,以为他心里没底,于是挥舞着鸡腿得意洋洋地说:“怕什么!你管指挥,我管战斗,我俩一起,天下无敌啊!”
阿诺米斯:“好羡慕笨蛋能够无忧无虑啊……”
法斯特:“夸我吗?是在夸我吗!”
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他心里还想着浮士德的事。其实在跟参谋官分析水系传播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想这件事了。所以浮士德究竟是什么人?真的死了吗?疑点真的太多了……可浮士德的目的究竟是什么……脚步一顿,水路已经到了尽头,再往前就是湿漉漉的石板路了。法斯特小跑几步越过他跳上高处,弯腰向下伸手:
“别担心,不能用魔法也没关系,我会保护你的。”
苔藓柔软,一脚下去能冒出水来,有无名的小虫惊飞,不知名的发光植物在墙角散发着莹莹微光。甬道幽邃漫长,走到后来连法斯特都懒得哼小曲了,沉默笼罩在他们之间,直到某一刻眼前豁然开朗——
巨石穹隆飞跃天空,流水如瀑自苍穹坠落,一束光线照在布满青苔的坟茔上。背景的墙壁上是一棵黯淡的进化树,空气中有尘埃细碎闪烁,静谧得仿佛时间在此凝固。
『贪婪』的爱玫跪坐在坟茔边,头枕着石碑,仿佛沉浸在一场不会醒来的梦里。
但她还是醒了,慢慢睁开眼睛,破碎的半张脸挤满了几十颗眼球。
“你来啦!”爱玫欣喜地说,几乎要哭出来。她跌跌撞撞跑来,脚一绊撞进阿诺米斯怀里,在法斯特大声嚷嚷的“喂抱那么紧干什么!”的背景音中,嚎啕大哭,“我、我一睁眼就在这里了,一个人也没有,又黑又冷,好可怕……”
阿诺米斯低垂眼眸,有一点难过,“我应该怎么称呼你?爱玫、浮士德……这些都不是你真正的名字吧?”
“你在说什么?”爱玫吃惊地问。
她没能继续说下去,因为寒冰沿着她的手臂迅速蔓延,几乎瞬间冻结至颈侧。她用尽最后一丝力量挣脱开,撤退回坟茔边,碧绿色的竖瞳冷冷地盯着他们。在她面前的“阿诺米斯”已经彻底变成了冰雕,原来这是法斯特捏出来的一个冰傀儡。
阿诺米斯从暗处走出来,与法斯特并肩,“你是谁?”
爱玫试着给手臂解冻,但无论使用什么魔法,总是化冻后又迅速结冰。法斯特的『怠惰』级别实在是太高了,如果不使用对等的权能是无法化解的,黑鸟就是因此失去了翅膀。
但爱玫也没有很在意这具身体,稍作尝试便不管了,反倒优雅地向魔王行了个礼。
“阅尽世间万物,穷尽世间真理,我的名字是『贪婪』。”
阿诺米斯点头,事情到这一步也不值得吃惊了,“长话短说,请停止这个魔法。你一定也发现了,这个魔法的效果跟你想象中不太一样——”
“一样。”贪婪轻轻地说。
阿诺米斯不解。
“我的魔法完美无缺,效果跟计划中完全一致,能够把人类转化成魔族。”贪婪平静地陈述事实,“只不过,在转化的过程中有预料之外的东西干扰,我对这个东西很感兴趣,正在尝试解析。”
“不是,你做实验怎么不先从小白鼠开始,现在有很多人死——”
“人都是会死的。”贪婪垂眸。无名墓碑上落着尘埃。
“你会死,我会死,所有人都会死,生命终将走向尽头。”贪婪抬起头眼,头一次流露出生动的、明亮的喜悦,几十只眼睛一齐笑起来,“在这终将归于虚无的世界,唯一能抓住的真实,就只有真理啊。”
“你难道没有好奇过吗?第一次睁开眼睛看这世界的时候,我就在思考,这个世界是什么?神明是什么?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一定会有某个答案吧……我感觉已经很接近了,答案就在眼前了,一定是因为我接触到了真相,才会引来如此神罚吧?既然如此,绝不停下!”
“……”
“你这是什么表情?死是很正常的,即使没有我,他们也是会死的。死于战争,死于疾病,死于劳役,死于毫无意义的虚度光阴……生命就是这样可怜又可悲的东西,我却一视同仁地赋予他们价值,用生命有限的‘死’,换来真理无限的‘生’,还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事吗——”
“我拯救了他们,仅此而已。”
贪婪抬起手臂,用力一挥,在墓碑上砸了个粉碎。永不停歇的冰霜终于消失了,断臂处骨骼肌肉高速再生,竟瞬间生长出洁白如新的双手。
法斯特抢一步上挡在阿诺米斯面前,手执寒冰细剑立于胸前,甩了个花哨的剑花对准敌人。
几乎是同时,贪婪摘下簪发的发饰,那是一支纤白柔软的羽毛笔,应该出现在图书馆明亮的落地窗边,应当由学者握着它在羊皮纸上书写。可现在它出现在了战场上,竟然成为了武器。它是一个炼金道具,难以想象这么纤细优雅的东西竟然是武器。事实上也算不上武器,它只是一个炼金道具,效果是——
『加速施法』!
几乎就在龙魔女刺出细剑的瞬间,贪婪在半空中画出了护盾魔法。贪婪的权能『解析万物』并没有攻击性的力量,只能对事物进行研究。它所施展的一切攻击和防御都基于知识……在漫长生命中掌握的无穷无尽的知识!
两股力量激撞,终究是龙魔女在蛮力上更胜一筹,贪婪倒飞出去,在遗迹中溅起漫天尘埃。
法斯特没有懈怠,微微屈膝,一个弹射起步追上。又一声刺击与护盾的激撞,冰霜与火焰的魔法抵消,极致的温差爆响,地下瞬间陷入乳白色的蒸汽。贪婪高高飞起,法斯特紧随其后,一个借助反重力魔法,另一个借助强悍的身体素质,双方在墙壁与立柱之间追逐跳跃,自由得像两只飞燕。
“烦死了!”法斯特猛地挥剑。
半空中无数冰刺暴涨,飞旋环绕在法斯特身边,又顺着挥剑的轨迹追向贪婪,层层叠叠锁死了所有逃跑的空间。贪婪不得不停顿下来,一笔一笔,精确点掉朝它袭来的漫天飞刃。当最后一枚冰刺爆裂时,贪婪已来不及闪避,被法斯特一击打进了遗迹的最深处!
贪婪终于意识到法斯特不是漫无目的攻击,而是步步紧逼,将它逼到这无法闪躲的逼仄角落,逼着它……正面迎击!
“『冷冻』!”
“『燃烧』!”
两道相反的命令同时对精灵下达。贪婪连眼睛都不曾眨动,死死地盯着法斯特,蛇一样的瞳孔中倒映出整个世界运行的规律,一丝一毫一鳞一羽,最细微的尘埃扰动都不曾错过。还能更快……更快……无数大脑在超频运行中升温发烫,即便有着法斯特的权能压制,整座遗迹的温度也在逐渐上升。
“『蒸发』!”
“『凝固』!”
计算还在加速!贪婪瞬间解析龙魔女的术式,使用完全相反的术式抵消,甚至比对方还要快上半秒……竟隐隐有了反制的趋势!
接连不断的爆破声轰炸在遗迹中,其中却夹杂着不和谐的崩裂声。
“糟了。”贪婪心里泛起淡淡的波澜。
裂纹绽开在遗迹穹顶,贪婪正上方的狭小空隙。如此剧烈的冷热反应,理所当然也引发了剧烈的热胀冷缩。极少有材料能抗住这种反复变化,内应力不断积累,肉眼不可见的损伤迅速扩大,不断有细小碎屑掉落,直到——
轰然倾塌!
这一瞬间的空隙已经足够,法斯特高举右手,瞳孔中闪着冰冷而残暴的光芒,霜雪应他的召唤而来——
“『万物静止』”
世界冻结的时候,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尘埃落地,死寂中,法斯特吐出一口绵长的气息。残暴褪去,得意和骄傲回到这张有点婴儿肥的脸上,尾巴翘得恨不得戳破天。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他整理了一下发型和着装,转身走向魔王,动作却忽然一滞——
“解析完毕。”柔和的女声从另一个方向传来,黑暗中,蛇一样的瞳孔锁定了法斯特。
怎么可能!法斯特心下骇然!他刚刚明明已经冻住了贪婪……无论力量还质感都像是本体……怎么可能还有另一个贪婪!
来不及多想,法斯特猛地转身,正要伸手时,曾经受伤的肘关节却忽然一痛。战场瞬息万变,瞬间的迟滞——
“『万物静止』”贪婪说。
冰霜蔓延,在法斯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贪婪使出了与他一模一样的魔法。打从一开始,它就蛰伏在暗中观察,牺牲了一具傀儡躯体,为的就是从法斯特身上解析出『怠惰』的权能。
想明白这一点已经太迟了,法斯特愤怒地、不甘地、绝望地吐出最后一口气息,被自己得意技能冻成了冰雕。
贪婪轻弹冰雕,清脆的声音在遗迹中回响。
“出来吧。”贪婪淡淡地说,“你知道的,我既不在乎魔族,也不在乎人类。我数三声,如果见不到你,就把他敲得粉碎。”
甚至连第一声都不用数,魔王就从掩体中走出来,定定地看着它。贪婪用女孩柔美的脸颊笑了,脸上、身上又冒出若干颗眼球,诡异地锁定了魔王。
只听见它说:“终于得到你了。”
***
又一颗眼球冒出来。
百夫长抱着小女儿,安抚地摸着她的后脑勺。诺亚再一次尝试施展『节制』的权能,但只能勉强缓解,无法令这个诡异的东西消失。真是奇怪,『节制』几乎能对所有魔法生效,就连魔族大公爵也不是对手,为什么偏偏无法抑制这个怪东西?
忽然他们听到了巨响,接连不断,像是某处爆发了剧烈战斗。诺亚站起来,犹豫了一会儿,又坐下。
他觉得自己已经尽力了,没必要管那么多了。如果一个人很能干活就麻烦了,如果这个人有点心软那就更糟了。活总是会流向最能干活的人,只要忍不住插手,事情就一件接一件没完了。
小女孩咬紧牙关,默默流泪。真是个家教严格的孩子啊,连哭的时候都这么小小声,生怕给别人添乱。诺亚久久地看着她,心里尽量不去想童年、眼泪、还有妹妹的事。
只要不曾相遇,只要拒绝故事的开始,就不会经历一切痛苦。
“我出去一趟。”百夫长终于坐不住了,蹭的一下站起来。
诺亚没有动作。百夫长看了眼这个摆烂的烂仔,摇摇头,也不稀得说他什么,头也不回地踏出家门。
两秒后,发现自己应付不了神仙打架的百夫长又退回来,揪着诺亚的后领拖出家门。
***
贪婪骑在魔王身上,轻轻揭开对方左眼的绷带,空荡荡的眼眶有血流出来,“从很久以前,我就在好奇了,这个脑壳里装的是什么。别动,不要拒绝我,我们会合为一体,这个过程会很快乐的。”
“你在用妹子的身体说什么鬼话啊!”阿诺米斯奋力后仰。
贪婪沉默片刻:“你比较喜欢男的吗?也可以的。”
“不是这个意思啊!!!”
然而几乎是瞬间,关节发出咔哒弹响,肌肉在皮肤下方扭曲变形,贪婪的外形从爱玫切换回了浮士德,更加稳固地钳住阿诺米斯的头颅。
贪婪仰起头,穹顶处,无数连结着的神经网络流光溢彩,像夜幕中的星空。忽然的,网络波动起来,像史莱姆似的慢慢滴落下来。这就是贪婪的本体了,它要落进阿诺米斯的眼眶里,把大脑抽出来融为一体。
动不了。阿诺米斯绝望地看着星光史莱姆落下,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像某种凝胶,沿着眼眶逐渐渗入颅腔。视野中最后能看见的是贪婪无喜无悲的脸,还有那棵顶天立地的进化树……上面刻着Homo……不是,怎么这地方还有Homo的,这么恶臭的东西不要啊……等等,拉丁文?
“这是……?”贪婪忽然手一颤,动作停了下来。
它难以置信地盯着阿诺米斯,融合进程终止了。并不是因为他心生犹豫,也不是因为阿诺米斯的抵抗……它只是做不到……不可能做到……在那血一样的红瞳之下,颅腔当中空空如也。
阿诺米斯没有大脑。
“你究竟……”贪婪心里掀起惊涛骇浪,“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Homo Sapiens。”阿诺米斯喃喃念道。
“什么?”
“我其实一直在想一件事。”阿诺米斯伸出手,隔空遥遥托住那个单词,“你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消除魔族和人类的差别,但是,所谓的差别究竟是什么?”
贪婪还沉浸在这个人没脑子的震撼中。怎么会没脑子?怎么会没脑子!这具身体明明不是傀儡,也没有远程操纵的术式,没有脑子是怎么动起来的!
阿诺米斯完全不知道对方在抓狂什么,只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某个关键,“按照你的理论,魔族是一段特定的基因,也就是把所谓的魔族基因植入其他物种……可为什么,所有的魔族最后都发展出了人类的特征?”
贪婪愣住了。
“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起,我就觉得很奇怪了。塞列奴和法斯特几乎就是人形,半羊人、飞羽族、人马、亚龙人……全都带有人类的特征。如果真的有这么一段特定的基因,它真的会是『魔族』的基因吗?”
“趋同进化。”贪婪下意识否定那个可怕的猜想,拼命用其他理论找补,“就像鲸鱼和鲨鱼,虽然在外观上相似,都有鱼鳍和鱼尾,但本质上完全不同。鲸鱼是靠肺呼吸的哺乳动物,并不是鱼,只不过为了适应海洋生活,进化出了类似鱼的外形。同理,如果魔族都发展出了类人的特征,只能说明人形更有利于生存,长得像人类的魔族有更大概率活下来。”
“你不是已经猜到了吗?”阿诺米斯的表情有点奇怪,介乎于哭和笑之间。
“你没有证据。”
“有的。”明明身为被压制的一方,阿诺米斯的气势却奇异地盖过了贪婪,“你知道人类基因组测序计划吗?”
“……”
“在很久以前,在‘基因’这个概念还是常识的纪元,曾经有一个人类基因组计划。所有国家头一次摒弃前嫌合作起来,对人类的30亿个碱基对进行测序,从而构建了人类基因图谱。”
“再之后,人们又陆陆续续对其他物种进行测序,羊、鸟、马、蜥蜴、小麦、水稻……通过比对它们与人类的基因,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人类的基因中有98.5%与别的生物完全一致,这些基础基因在所有生物中是通用的,真正决定人类的基因……只有1.5%。”
“都是你编的。”贪婪不想听了。
“魔法是需要计算的,你在使用『创造魔族』的魔法时,修改了占比多少的基因?”
“闭嘴!”贪婪猛地扼住魔王的咽喉。
但是阿诺米斯已经不害怕了。他看清了这个魔族虚张声势下的软弱。是的,贪婪确实强大得恐怖,无限的知识给予它无限的力量,能轻易击败龙魔女,也能无情杀死几千几万的生命……可是,它的弱点也是如此明显。
能击败『贪婪』的,唯有『真理』。
阿诺米斯抓紧对方的手,咬紧牙关,从气管里挤出气音,“从来就不存在什么魔族基因,你在创造魔族时,使用的那1.5%……分明是人类的基因!”
恍如一道惊雷劈落!贪婪怔怔地松开手,好似卸去了全身的力气。
它抬起头,仿佛看见了黑公主的幻影,跨越两百年的时光来到这里,跨越三千年的孤独抵达这个时代。她举着火把,越过冰雕的龙魔女,越过扭打成一团的贪婪和魔王,一路走到枝繁叶茂的进化树下。火光照亮了枝繁叶茂的分杈,照亮了每一个节点的拉丁文,Eukaryota……Opisthokonta……Chordata……
“Homo Sapiens。”黑公主回眸,跨越时空的声音在此回响,与阿诺米斯的话语重叠在一起,“这个词的意思是『智人』,它的另一个意思是『人类』。人类位于进化树的顶端,再往上什么都没有,从来就不存在魔族这个物种,也不存在魔族与人类的战争。”
那是她未曾说出口的话,但阿诺米斯用自己的方式得到了答案。
不是『消除魔族和人类的差别』,而是『证明魔族和人类没有差别』。
“你想要消除的差别,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阿诺米斯嘶哑着声音,用最残酷的话语、最天真的梦想、还有最绝望的真理刺向贪婪——
“所谓魔族……本来就是人类。”——
作者有话说:一直想写这个!!!心念念的100章要以《人类》作为标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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