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别摆烂啊!!!”


    阿诺米斯蛄蛹着, 试图把瘫成一滩泥的贪婪扶起来。堪堪扶成坐立的姿态,还没定上个两秒呢,这人又没骨头似地倒下去了。看起来道心破碎, 连眼神都清澈了!


    阿诺米斯崩溃了,“不是……你这人怎么这么玻璃心的!不就是研究方向错了嘛!我还见过研究星星的, 临毕业的时候发现星星自己炸了……好了好了, 我知道打击很大, 但是你要坚强!我给你讲个励志小故事吧!”


    贪婪瞥了他一眼。阿诺米斯立刻开始表演。


    “就那什么,有一只很丑很丑的小鸭子,无论做什么都不太行。兄弟姐妹嫌弃它长得丑, 母鸡嫌弃它不会下蛋, 野猫嫌弃它不会喵喵叫。但是春天来临的时候, 你猜怎么着, 它变成了一只洁白的天鹅!原来它只是没找准自己的定位……见鬼……我到底在说什么……”


    贪婪又垂眼,“如果品种是鸭子, 怎么样也不可能变成天鹅的。”


    “你这人怎么这么阴暗啊!”阿诺米斯惊了。


    “我也讲一个故事吧。”贪婪轻声说。


    “现在是讲故事的时候吗!先起来把魔法停了!还有把法斯特解冻了!”


    贪婪无语地看着魔王,仿佛在质问, 刚刚跳出来讲弱智小故事的是谁?阿诺米斯捂脸, 摆摆手,于是贪婪双手交握叠在腹部, 安详躺平。超巨型的星光史莱姆围绕在他们身边蛄蛹, 一呼一吸间, 裹在其中的无数大脑闪闪发光。


    “曾经有段时间,为了研究如何让多个大脑共生,我开始观察史莱姆。”贪婪淡淡地说,“史莱姆被认为是一种低级生物,没有可以被称之为‘脑’的结构, 只有简单的神经节。哪怕切成十几块,也能作为更小的个体活下去,反之也能拼成不同寻常的巨大个体……总之是一种很随便的生物。”


    “怎么忽然就自然科学小课堂了……”


    “但是在研究过程中,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知识并不是生存的必需品。有些时候,甚至是生存的阻碍。史莱姆对这个世界一无所知,遵循本能延续至今,既没有渴望也不会痛苦,这种无知无觉是幸福的。人类得到了『知识』,于是也得到了『诅咒』,自此永无宁日,只能不停地追逐着不存在的终点,永远无法从痛苦中解脱。”


    “什么意思?”阿诺米斯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想变成停止思考的史莱姆。”贪婪即答。


    “……你真的好玻璃心啊!”


    贪婪又说:“理性这种东西,是违背本能的。生物的本能就是史莱姆,摆烂、躺平、晒太阳,只要满足这些就能幸福地生存下去。理性却要求生物消耗额外的资源,去思考对生存毫无意义的东西,然后开始内耗、挣扎、不甘……也许,理性才是一切痛苦的根源。”


    魔王倒吸一口凉气:“我警告你!别想些什么让大家一起变成弱智获得幸福的魔法!”


    贪婪叹了口气,不作声了。十字眼球一个接一个钻出来,几乎长满了大半个身体。它艰难转头看向阿诺米斯。越是痛苦,就越要追逐,可追逐真理的道路永远没有尽头。如果它相信了那么久的理论是假的,又有谁能保证阿诺米斯的理论是真的?如果将来又有人来推翻呢?或许真理根本就不存在,一个不存在的东西,是无法被抓住的。


    它已经走得太远,走得太累,快要走不动了。


    “你——”贪婪朝阿诺米斯伸出手。


    你追逐的又是什么?失去了身体,失去了记忆,失去了一切,即便如此也要走下去的理由是什么?


    下一秒,贪婪神色一凛,猛地推开阿诺米斯!


    世界闪烁了一下,在无声中化作黑白两色——


    神怒自天空降下,贯天穿地!


    那是一柄炽烈的长枪,轻易击穿岩层,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坠落,轰然炸裂!


    冲击波如同时速两百公里的火车迎面撞来,瞬间将阿诺米斯掀飞出去,意识有一瞬间的断片。剧痛紧随其后,几乎无法呼吸,有血沿着耳廓流下,什么都听不清,也什么都看不清。瀑布变成熔岩,青苔化作飞灰,静谧的埋骨地只剩下焦土血河,世界在燃烧中坠落。


    不……燃烧的不是世界……是贪婪!


    那雷霆一击来得太过突然,贪婪在毫无防备之下被命中本体,星光史莱姆瞬间炸成得粉碎,柔软的大脑被剥离抛出,凝胶状黏液飞溅出一千个闪光的水洼。水洼晃动起来,试图重新聚集起一个完整的个体,却丧失了方向感,只能以扭曲的姿态胡乱挣扎。


    塞列奴轻轻落在爆炸范围中央,拔起长枪,银瞳冰冷如刀。


    “住手——!”阿诺米斯甚至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有多么撕心裂肺,“它马上就要停手了——!”


    塞列奴挥枪的动作有一瞬间迟滞。可下一秒,满地的大脑尖啸起来,它们丧失了整体性,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争吵,每一个大脑都有自己的想法……逃跑……治疗……进攻……消灭……


    杀死。


    杀死一切敌人!


    贪婪彻底暴走了。海量的魔力沿着地脉倒灌进来,接连不断有大脑承受不住压力炸裂。成千上万的魔法同时释放,有的相互抵消,有的叠加共振,狂暴的元素乱流席卷整个空间,空气中闪乱着耀眼的电弧火花。


    位于风暴中央的塞列奴不闪不避,高举右手,向下重重一划——


    『第三位天使吹响号,燃烧的星辰从天而降』


    火焰的流星撕裂夜空,如雨坠落,慢动作般倒映在瞳孔中。没有任何瞄准,也不需要瞄准,狂风骤雨般轰击着每一寸土地!


    一个又一个大脑灰飞烟灭,一段又一段记忆接连消失,一个又一个名字湮灭无痕。


    她的名字是海帕西娅[1],她传播了几何、算数、天文,她被狂信徒用贝壳剜成了碎片,贪婪在血泊中拾起了她的不甘。


    他的名字是希帕索斯[2],他发现了不能被分数表达之数,他被老师绑起来沉入了大海,贪婪在鱼群中拥抱了他的绝望。


    他们的名字,他们的过去,他们曾用生命点燃的一瞬间光明,如今再次消逝于黑暗。接连不断的流星坠落,仅存的少量大脑碎片汇聚起来,操纵着长满眼球的残躯,试图发起最后的反击——


    长枪贯出,将残躯牢牢钉在了进化树上,穿颅一击正中巨树的最高处。


    『Homo Spaiens』


    魔王愣愣地看着那个单词,眼泪流了下来。


    塞列奴静静地注视钉在最高处的尸体,没有任何表情。可过了一会儿,不明显的疑虑浮现在脸上,因为即使目标已经静默,肃正协议的警报依旧响彻天际,这意味着触犯禁忌的生命魔法没有终止。


    他慢慢转过来,瞳孔锁定了阿诺米斯。


    他应该是说了什么,因为他的嘴唇在动,但是阿诺米斯听不见,鼓膜破裂的情况下什么都听不见。见没有回应,塞列奴召回长枪,失去支撑的尸体轰然落地。他提着长枪走来,一步一步,枪尖在焦土上划出零碎的火星,但阿诺米斯只是木然地看着他,无动于衷了。


    塞列奴站定在阿诺米斯面前,眉宇间有些困扰,但还是伸出手——


    “别傻站着啊!”回应塞列奴的,是破墙而出的银龙!


    这燃烧的地狱提供了热量,法斯特堪堪挣脱了冰封的束缚。利齿交错,像齿轮一样严丝密合,一口将塞列奴从腹部咬成了两截,血沿着齿隙汩汩涌出。不够,远远不够,这种程度根本不可能制止塞列奴,法斯特已经感觉到阻力了,有什么东西正试图由内向外撑开。


    银龙压低身体,低低咆哮,后背暴涨出数十米长的冰翼,在狂乱的气流中,骤然腾空!


    远!尽可能远!就算打不赢,也要让塞列奴远离这里!


    银龙一直升高,升高,升到视线难以企及的高处。阴云聚拢而来,电闪雷鸣,偶有震耳欲聋的咆哮,伴随着骤雨洒落。淅沥沥的血雨,弥漫着寒气,每一汪血泊汇聚处都有冰棘丛生。即使看不见战场,也能知道战况的惨烈。


    “快做点什么!”百夫长狂拍勇者的肩膀,恨不得抄起家伙自己上。他们站在深不见底的大空洞边缘,百夫长拖着勇者赶来的时候,正赶上银龙腾空而起。


    诺亚仰头,战场上的习惯使他握紧了剑柄。但这只是习惯而已。百夫长又推了他一下,忽然的,诺亚后退一步,松开手,武器清脆落地。


    “为什么……”百夫长难以置信,暴怒咆哮,“为什么只是看着!”


    诺亚低头,没有回答。顺着他的视线,能看到废墟中的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跪在废墟中,抱着头,咬紧牙关,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结束了,一切的结局已经注定,再没有人能终止这个错误的魔法,无论做什么都没有意义了。可为什么……还会这么的……不甘?


    为什么他们总是一错再错?


    忽然的,阿诺米斯猛地抬头,听见了细小的哭声。


    他本不应该听到声音,听力已经被摧毁了,可那哭声就是清晰得不可思议,即使捂住耳朵也直直钻进脑子里。阿诺米斯站起来,跌跌撞撞,在诺亚冰冷的注视下跋涉在废墟中。哭声越来越弱,听得直叫人心里发痛。


    他扒拉开残垣断壁,终于在废墟的最底层,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史莱姆。


    她真的好小,只剩下一个大脑,还有一点点黏液。『贪婪』解体的时候,她在本能的驱使下躲了起来,因为她生来就是这么胆小的人,畏畏缩缩不敢往前走。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捧起她,奇迹般的,他认出了她:“……爱玫?”


    那个被杀死、被同化、最终成为了『贪婪』一部分的爱玫。她没有了身体,但是精灵成为了他们沟通的媒介。


    史莱姆抖了起来,哭得更厉害了,“对不起……对不起……”


    “你能停止这个魔法吗!”阿诺米斯急切地问。


    “对不起……对不起……”史莱姆抖得更剧烈了,“我、我太没用了……最没用的一次还一口气吃了42根香蕉……他们都说,用香蕉的价格就只能请到吗喽……”


    “试一下!就试一下!”


    “不行的啊!”史莱姆大声反驳,又马上害怕得缩起来,“对不起……我总是在犯错……一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


    都是错的,一切都是错的。从她试图诬陷浮士德那时起,从她试图窃取研究成果那时起,从她走进导师的实验室那时起,从幼时翻开第一本数学书起,从第一次握住羽毛笔歪歪斜斜划下字迹起……还有最初的最初,父亲指着世界地图宣布大地是个球,然后航向世界尽头一去不复返……那正是一切错误的开端,从那时起,一个孩子下定决心,要证明根本不可能的地球论……


    一步错,步步错……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回头了……


    “错了又怎么样!”阿诺米斯急了。


    “错了就是错了!”爱玫比他更急,“错了……就是走了不该走的路……害死了不该死的人……回不去最想回的家……所以不能犯错……绝对不能再犯错……”


    “可是,是你亲自选择了这个错误。”阿诺米斯盯着她。


    “对不起对不起……”


    “你明知道是错的,却还是选择了它,为什么?”


    “……”


    明知道大地是平的,却还是航行到世界尽头坠入虚空。明知道知识是痛苦的根源,却还是无法停止追逐的脚步。明知道道路的尽头一无所有,却还是选择开启这段旅程。


    一阵不祥的崩裂声,残存的穹顶上有裂隙不断扩大,有碎石子掉落。在上方围观的百夫长大吼着提醒,可是阿诺米斯根本听不见。等意识到不对劲抬头的时候,整片的巨石已经脱落,他下意识弯腰将小史莱姆护在身下——


    却没有遭到想象中的重击。


    无数触手从史莱姆身上蔓延出来,支撑住了坠落的巨石。在一片死寂中,她停止了颤抖,语气是前所未有的绝望,还有前所未有的释然:


    “因为……我生来如此。”


    因为我们是人类,所以我们总是在犯错。因为……我们总是选择去犯错。


    她想起来了,关于那个在火灾中毁容的故事。其实根本不存在什么火灾,被导师骂不如找个人嫁了的那个晚上,她在壁炉前坐了整整一夜,终于在晨光熹微时下定决心,捡起烧红的火炭,用力按进脸颊。她选择了这条道路,仅此而已。


    小小的触手探出来,轻轻勾住阿诺米斯的小指,问:“大地真的是个球吗?”


    阿诺米斯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不知道,也许只有从月亮往下看才能知道。”


    “那就和我约定吧。”更多触手伸向上方,那么纤细,那么吃力,却无可否认地一点一点撼动巨石。“总有一天,你会站在月亮之上,俯瞰这个世界,见证最终的真相。”


    巨石被推开,两人从废墟中露出头来。史莱姆最后用力攥紧了一下阿诺米斯的小指,然后像一滩水一样滑了出去,一直流动,流向地势最低处,所有水流的汇聚之地。


    在那里,她伸出触手,小心翼翼地贴上墙壁,黏液沿着堑刻在墙上的符文蔓延,像一株藤蔓在春天生长。包裹大脑的黏液越来越稀少,藤蔓的枝条越来越繁茂,符文在黏液腐蚀下改变了形态。她共享了贪婪的知识,正在以极为精准的方式重构这个魔法。


    她想起了更多的事,想起了第一次证明出1+1<2的尴尬,想起了第一次提纯实验中产物比原料还多的难绷……忽然的,她发现自己坐在了书桌前,好似经历了一场漫长的噩梦,醒来时哈喇子泡湿一整张纸。导师站在门边无语地看着她,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说:有一艘破烂不堪的船回到了港口。她一愣,眼泪汹涌而出,不顾一切地跑了出去,晴空海鸥盘旋在上方,大海浪潮在耳畔回响。就这样一直跑,一直跑,直到一切湮没在无尽光芒中……


    直到黏液耗尽,藤蔓枯萎,大脑咚的一声落入水中。


    与之呼应的,空气震荡,像大地的心脏搏动了一下,銮金色的光芒沿着水道流遍了整座城市。


    在同一片夜空下,小公主瓦雷尼亚手臂上的眼球逐渐闭上,诅咒停止了;与之对应的,这名帝国未来的统治者睁开了双眼。有人惊呼起来,因为修改基因的魔法最终还是留下了痕迹,银灰色的瞳孔永久变成了夜晚的漆黑,其中夹杂着斑驳星光。


    一阵地动山摇,塞列奴掐着法斯特砸进了遗迹的最深处。尘埃散去,法斯特被长枪贯穿脊柱钉死在地上,一丛又一丛冰花在他身下蔓延绽放。他动不了了。他的瞳孔剧烈颤动,细碎的冰晶从眼角落下,眼睁睁地看着塞列奴走向阿诺米斯,伸出的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二人。


    动起来!动起来!快动起来啊!


    “快动起来!”百夫长绝望地恳求勇者,“只有你……现在只有你了……”


    “已经……”头一次,诺亚回应了。干涩的话语中,是比百夫长更深的绝望。“已经没有意义了……”


    塞列奴趔趄了一下,低头看见左腿连着腹部被冻结。一打二的车轮战还是有点勉强,但也仅此而已了。他稍一用力,冻结的身体破碎洒落,伤口深处能看见骨头和内脏。他毫不在意地继续朝阿诺米斯走来,一步一步,带着死亡的回响。


    阿诺米斯闭上双眼,静静等待审判。


    “这里不是你该停下的地方。”有声音从身后传来,贪婪擦肩而过。


    那具被塞列奴打烂的残躯、那具千疮百孔冒着黏液和脑浆的空壳……竟再一次站了起来!


    “这是什么表情?”贪婪语气淡淡,“再怎么说,我也是个靠谱的成年人,装死等待机会很正常吧?”


    “靠谱……?”阿诺米斯呆呆地重复了一遍。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在塞列奴戒备的目光中,贪婪缓缓吐了口气,羽毛笔飞回手中,洁白的翎羽已经烧焦。不过这样已经足够了。就在塞列奴全神贯注盯着它、伸手召回长枪时,贪婪忽然淡淡一笑,不知何时出现的庞大阴影笼罩在他们上空——


    轰然坠落!


    飞空艇!是战争中留下的最后一艘飞空艇!


    奥古斯都回收了它,命令炼金术师们修复了它,然后,贪婪悄悄混了一个傀儡进去操纵了它。会偷袭的不仅仅是塞列奴,如今,贪婪令这庞大的战争机器降临了,犹如神话中的远古巨兽,吞日引月,苍穹崩落!钢铁在岩石上拖拽出令人恐惧的尖锐悲鸣,留下一道深如天堑的沟壑,精确地、沉重地、毋庸置疑地将塞列奴镇压在最深处!


    “走了。”贪婪没给阿诺米斯发呆的机会,指了指刚好落在面前的舱门。


    “哦、哦。”阿诺米斯如梦初醒,一瘸一拐,搀扶起骂骂咧咧的法斯特,心中涌起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还缺个驾驶员。”贪婪忽然想起了什么,望向遗迹尽头的水道。


    在那里,星光史莱姆此起彼伏地涌动,从水中托起一颗几乎停止思考的大脑,蛄蛹着送了回来。贪婪掂量了一下,用史莱姆包住她,团巴团巴揉了一会儿,随手丢到阿诺米斯怀里,“喏,你去开飞艇。”


    “你呢?”阿诺米斯忽然心里一凉,抓住舱门朝贪婪伸出手。


    飞空艇忽然震动了一下,船上的人险些栽倒。是塞列奴在试图挣脱束缚。


    贪婪后退一步,错开了魔王递过来的手。必须有人留下来拖住塞列奴,否则一旦飞艇起飞,挣脱控制的他一定会击沉飞艇。


    “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在思考,你到底是什么东西。”贪婪定定地看着魔王。


    “快上来!”阿诺米斯往前一步,却忽然发现脚被史莱姆黏在了甲板上。


    “一开始,我猜想你可能是某个古代文明的后裔,又或者是他们留下的造物,甚至有可能是一个被遗忘的……”那个词语的尾音被咽下,贪婪低下头,似乎经历了一番内心的挣扎,最终抬头微笑道,“但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阿诺米斯,你是人类。不要怀疑,不要害怕,你是和我们一样的人类,仅此而已。”


    『Homo Spaiens』,它字正腔圆地念出这个词。


    引擎启动,反重力符文依次亮起,气流狂乱飞卷,吞没了所有呼喊。承载着所有希望的飞空艇升上高空,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直到从视野中消失不见。贪婪维持着仰望的姿势,注视璀璨群星,几千年几万年永恒照耀着这片土地的群星。


    啊,忘记问42到底是什么了[3]。


    废墟中传来碎石滚落的声音,贪婪回头,看见黑暗中,一双银瞳亮起如鬼魅。


    “原来神明在诞生之初,也曾是人类的模样啊。”它轻声说。


    这是一个注定充满错误的夜晚,有的人与至亲反目,有的人送别了挚爱,还有的人一无所有消失于世间。但也有新的希望从错误中生长。


    飞空艇上,稍稍缓过来的笨蛋法斯特骂骂咧咧,不肯承认自己的失败,恨不得再跳下去大战三百回合。然后他回头,看见阿诺米斯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像被戳破一样泄了气。他小心翼翼地在阿诺米斯身边坐下,用肩膀拱了拱他,“好啦,别这么丧啦,肩膀给你靠。”过了一会儿,小龙忽然身体一僵,然后慢慢放松下来,静静感受着肩膀被液体濡湿,眼泪落在了他的心尖上。


    大空洞边缘,诺亚遥望着远去的飞空艇,像要握住它一样伸出手。环形符文浮现在半空中,同样的符文也在阿诺米斯的脖颈若隐若现,只要稍稍用力……只要一个念头……下一秒百夫长照着后脑勺给了诺亚一个大比兜,“还傻站在这里做什么!”军人的天职是尽忠职守,百夫长管你这那的小心思,现在该带着老婆孩子跟着大部队转移了。被揪着衣领拖走的诺亚也懒得反抗,默默垂下手,就这样吧……就只是……只是无所谓了。


    遗迹中,贪婪最后一次向群星伸出手,迎接它的是审判的长枪坠落,一瞬间黑夜亮如白昼。洁白的羽毛从笔尖折落,乘着气流轻盈地飞旋起来。飞过破碎的进化树,飞过陷落的白银宫殿,飞过不破的叹息之墙,见证了一个又一个错误,一次又一次失败,一遍又一遍的重蹈覆辙-


    我们渴望


    乘着一艘无法返航的帆船驶向世界尽头,将一颗好奇的种子种下-


    我们追逐


    自私地抛弃一个孩子却又擅自捡起祂,将一道破墙的线索留下-


    我们犯下弥天大错


    无知、愚蠢、傲慢,妄图以一己之力改变人心,凭着一厢情愿染指神的权柄,招致了毁灭却又带来了新生。


    但是,不要害怕犯错,不要害怕一无所有,不要害怕踏上旅程。


    我是『贪婪』,我们走错的路,是否为你照亮了前进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1】海帕提亚:古埃及数学家,因为坚持真理,被暴徒用贝壳剜碎


    【2】希帕索斯:无理数的发现者,他的老师及同学实在接受不了无理数,遂决定解决掉他


    【3】42: 之前提到过的《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梗,指宇宙的终极答案是42


    # 塞列奴:看大鼻涕虫不爽,先打爆了再说


    # 贪婪:你猜一个靠谱的成年人有没有留下备份(* ̄︶ ̄)


    第102章


    魔王领的雨季如期而至。


    雨水从撕裂的天帷倾盆而降, 化作滚滚泥浆冲刷土地,漫长得仿佛永远不会停歇。在所有魔族蛰伏于巢穴中休憩时,却有一只小小的蜉蝣在雨中独行。她的名字是虹, 全世界寿命最短的魔族,朝生夕死的虹, 转瞬即逝的虹。


    “啪”的一声, 雨滴从叶片滑落, 击中了藏身其下的虹。仅仅是一滴水而已,轻轻的一滴水,却如同铁砧般瞬间击碎了她的翅膀。她被水滴的张力吸了进去, 在一滴水中苦苦挣扎, 然后被裹挟着汇入涓涓细流, 随波逐流一路向下, 眼看就要命丧当场。


    不甘心……她走了那么远……那么远……如今魔王近在眼前了……就差一点……


    忽然的,水流缓和下来, 在一片小水洼里打着转儿,漫天暴雨也似乎也减弱了。虹竭尽全力抓住一小片叶子, 几次打滑险些脱手, 但最终还是成功爬了上去。稍作喘息,她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地方, 她不知道这是一个玻璃温室, 只知道有什么神奇的东西挡住了雨水。


    但是她的心很快又沉了下去, 因为在水洼的倒影中,她看见了一张苍老的脸庞。黑夜将近,仅有一天的生命马上又要结束了。


    “我就知道——!”泰尔小朋友的声音像雷鸣一样轰隆隆,“雨这么大玻璃根本扛不住!幸好来看了一眼!”


    “嗯。”自由小朋友蹲在苗圃边,扶了下倾倒的小麦苗, 又抬头看了眼破了个大洞的天窗。


    “先用毛皮毡盖着吧!我去找鹿首精弄个帐篷挡一下,你去找屁精抢修一下玻璃!”


    “嗯。”


    有人……有人!


    虹几乎要哭出来。从一无所有中诞生,又在一无所有中死去,几万几亿次的死亡,如今这毫无意义的生命终于可以被人知晓了吗?她打起精神,瞅准机会抓住泰尔的裤脚,拖着残翅一点一点往上爬,每一次伸手都有扑簌簌的磷粉散落。


    爬到耳廓时,她已经苍老得不成样子,随时都会枯萎风化,但她终于抵达了这里,终于可以——


    “啪”的一声,泰尔一巴掌拍脸上,嘟囔着“这蚊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随手在叶子上擦掉血迹。那一声没来得及出口的“救救我”,如同此前无数次一样,最终无声地凋零了。


    忽然的,泰尔耳朵动了一下,分辨出一丝有别于雨声的不同声音。他猛地抬头,在机械的轰鸣声中,一艘破败不堪的飞空艇破云而出!


    “陛下!是陛下回来了!”泰尔一把丢下手头的活,往狮鹫背上一跳,眨眼就跑没影了。


    自由眨了眨眼,抬头看看天,又低头看看地,发自肺腑地唉了声,捡起毛毡抖了抖,继续干起了未完的活儿。


    有飞龙盘旋在飞空艇周围,一开始是戒备,然后是兴奋,清越的龙吟响彻天际。飞艇的降落需要空旷平地,魔王领却处处是崎岖山地。但是没关系,接二连三的亚龙人盘踞在飞艇上,利爪深深嵌进钢铁的外骨架中,龙翼张开,飞艇减速,直到飞艇以滑翔的姿态冲进火山口湖中,掀起滔天水幕。


    水波荡漾,层层叠叠漫上湖心岛屿,淹过了岸边众人的脚踝。


    黑鸟和白鸟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舱门打开,寒气四溢,由冰构筑的桥梁迅速延伸,尽头是龙魔女搀着魔王缓缓走来。她们刚要上前迎接,忽然愣住了,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钉在了原地,挥之不去的噩梦再度降临,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失去父亲的晚上。


    没有回来……塞列奴没有回来。


    “对不起。”阿诺米斯低低地说,雨水流过他低垂的眼睛,像是流泪一样。他不敢直视她们。“对不起,我……我把塞列奴弄丢了。”


    白鸟在恐惧中后退一步,黑鸟定定地站在原地。


    “对不起!对不起!”破碎的道歉,一句紧接着一句,一路上压抑着的痛苦和愧疚汹涌而出,“如果不是我太任性了……如果不是我擅自行动……”


    白鸟喃喃问:“塞列奴他……?”


    阿诺米斯颤了一下,羞愧至极:“对不起……回来的不该是我……”


    比这句道歉更沉重的,是黑鸟干脆利落的一巴掌。


    阿诺米斯愣愣地栽倒在地。法斯特惊了,“喂!”了一声,却又在看见黑鸟残缺的羽翼时,不自觉地噤了声,别扭地移开视线,“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动脚的!”


    黑鸟粗重地呼吸着,羽毛怒张,鸟嘴面具下的双眼几乎喷出火来。“你胆敢——!”她气得浑身发抖,哪怕下一秒要毒死这里所有人也不奇怪,“你胆敢——”她再一次颤着尾音开口。阿诺米斯摇摇头,推开了挡在身前的法斯特,闭上眼睛等待审判。


    “你竟然敢……说出这种话……”怒火之下,是难以言喻的伤痛,“竟敢说出不该回来这种鬼话……”


    阿诺米斯呆住了。


    “他是怎么对你说的?”黑鸟问,“塞列奴是怎么对你说的!”


    “他对我说……活下去。”在红土沙漠分别的那一刻,塞列奴说活下去!


    “那就活下去!”黑鸟厉声道。


    “可是——”


    “没有可是。塞列奴做出了他的选择,我尊重他的选择,仅此而已。”


    活着的人永远比死去的更重要。魔族是从伤痛中成长起来的种族,吞噬至亲,咽下挚爱,继承了死者的一切然后往前看,下一个太阳照常升起。


    黑鸟跪下来,跪坐在魔王面前张开羽翼,轻轻地、哀伤地拥抱了他。阿诺米斯微微睁大眼睛。有温暖的液体浸湿了他的肩膀,黑鸟的面具贴着他,在他耳边轻声说:“所以……不要再说那种话……用你来换塞列奴那种事,我连想都没想过,一次也没有……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太好了……欢迎回家,魔王陛下。”


    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前方,白鸟、鼠人、泰尔、玛尔塔……所有人都在等他……他感到视线模糊,疲倦如潮水袭来,一直以来紧绷着的某根弦终于松懈下来,身子一软,意识坠入温暖而柔和的黑暗中。


    黑鸟一惊,紧张地摇晃魔王。飞艇刚开门的时候她就觉得了,魔王陛下脸色苍白毫无血色,难道是哪里受了重伤……?


    法斯特:“你是不是有毒来着?”


    黑鸟:“……”


    白鸟:“……”


    “解、解毒剂!!!”


    “救、救救命!!!”


    “而且刚刚我就想问了……”看着手忙脚乱的众人,法斯特又忍不住开口。从一开始他就没届到他们在哭什么,但是不跟着挤出点眼泪好像挺破坏气氛的。“干嘛哭得这么丧,塞列奴又没死……”


    黑鸟:“???”


    白鸟:“!!!”


    两个鸟嘴面具拱了过来,一左一右,把法斯特围得水泄不通:


    “细嗦!!!”


    ***


    一位飞羽族的信使盘旋着掠过低空,来到『贪婪』大公爵的领地,千沼之沼泽的中心,降落在一棵静谧的湖心树下。无数飞舞的小妖精躲了起来,这只嗡嗡嗡,那只嘤嘤嘤,哭丧着脸说完了完了!大魔王发现公爵死掉了!马上要把我们吃光光了!


    一只史莱姆从飞鸟的羽翼中滚落,黏液裹着大脑,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沿着交错纠缠的树根往中央爬去。在巨树之下,坐着一个深发色的青年,青苔攀附上他的嘴唇,飞蛾从裂开的脸颊中飞出,仿佛沉浸在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里。


    “我带来了新的记忆。”史莱姆爱玫说。


    在共享过的知识的影响下,她钻进这具躯壳,熟悉得仿佛做过千遍万遍,触手裹着神经元慢慢探向更深处,直到与某个存在接触。巨树忽然颤动了一下,记忆开始同步,在无法被窥见的地底深处,树根的尖端长出了一颗新的大脑。在它的周围,缀连着成千上万颗一模一样的大脑,灿若星空。


    “发生了这么多事啊……” 青年缓缓睁开双眼,“真是一场漫长的梦啊……”


    他用力伸了个懒腰,在小妖精们震惊的视线中站起来,仰望树影婆娑。


    “公爵大人……公爵大人!”妖精们哭着扑进贪婪怀里,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哇哇哇,这下终于不用害怕被吃掉了!


    『贪婪』的大公爵,舍弃了最初的自我存在,以无数的身份行走于世上,梅菲斯特、浮士德……全世界有许多个这样的史莱姆个体,定期把获得的知识同步到存档点。生命终将迎来尽头,记忆却可以延续下去,即使个体死去,作为整体的记忆却永恒存在。


    每一次的生命,就像一场漫长的梦境,有时候都分不太清和梦境和现实的边界了。


    “嘘——”『贪婪』安抚着小妖精们,若有所思,外形开始发生变化,最终变成了爱玫·格雷琴女士的外貌。在小妖精们的目瞪口呆中,她笑了笑,“这个样子比较能取得他的信任。”


    “嗯,接下来,我们思考一下去月亮的事吧。”


    ***


    最后一个归乡人,则是在意外中被发现的。


    新晋的女仆长、来自酒馆的玛尔塔女士,抡起袖子打算收拾下飞空艇,主要是看看魔王陛下有没有落下什么行李。刚拎着水桶登艇,就听到有诡异的咚咚声回荡在空旷的飞艇中,是有小鼠人跑上来玩了吗?那可有点危险哦。


    玛尔塔哼着轻快的小曲儿,心里一点儿也不害怕。


    很多人都觉得玛尔塔神经大条得可怕,见到魔族不怕,见到战场不怕,见到尸体不怕……好似这个世界上没有能让她害怕的东西。但只有她自己知道,早在多年以前,在泰尔诞生的那个晚上,她便已经耗尽了所有恐惧,从此无所畏惧。


    那是一个火把几乎要把天空烧起来的晚上,人们聚集起来,要杀死魔族,杀死与魔族媾和的女人,杀死那个即将诞生的罪恶的孩子,搜索队在大地上连成一道火焰的长蛇。玛尔塔蜷缩在稻草垛中,羊水已破,在阵痛中将嘴唇咬得血肉模糊,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半羊人密米尔紧紧地拥抱着她,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忽然意识到就是这一刻了。从当初选择走向这个女孩的那一刻起,注定到来的死亡结局。


    密米尔最后一次握紧她的手,说:“我一定会回来的。无论如何,一定会回到你身边。”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草垛,引开了所有追兵,此生再也没有踏上故乡的土地。


    半羊人是多么的弱小啊,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保护不了,只能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被一簇飞来的箭矢击穿胸膛。他踉跄倒下,又匍匐爬行,身下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只想着再远一点,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追兵赶来,对着这个蛄蛹着的废物魔族,高高举起斩首的屠刀。


    “不想死……不想死……想回家……”想回到她身边,无论如何也想回到她身边,密米尔忽然痛哭道,“混沌的希露瓦啊……我把一切献给你……”


    屠刀重重落下,头颅高高飞起。


    混沌女神轻轻叹息,拨动命运,接住了那颗落下的头颅


    咚的一声,死亡魔女莎乐美从梦中惊醒,她的面前掉落了一颗流着血泪的新鲜头颅。头脑简单的莎乐美,简单地思考了一下,简单地得出结论:好耶!感谢大自然的馈赠!她轻轻拾起头颅,侧耳倾听,你的愿望是什么——?


    飞空艇上,水桶落地,玛尔塔愣愣地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对……对不起……”密米尔轻声说,“我已经……没有可以握住你的手了……”


    回应密米尔的,是一个无所畏惧的拥抱。对于玛尔塔而言,世间再也没有恐惧,无论生活再多艰难困苦都不会害怕,因为曾有人不顾一切走向她,因为即便死亡也无法将他们分开……


    因为所有远行的人终将回家——


    作者有话说:# 莎乐美:我就说是大自然的馈赠啊!!!


    # 阿诺米斯:这到底是哪门子的馈赠啊!!!


    # 让我们给虹小姐姐点蜡,又失败了呢(悲


    # 接下来是关于贸易战、小公主的继承权、摆烂的勇者等等等的篇章


    第103章


    《新·魔王日记》


    8月13日:我的心已随塞列奴而去, 或许此生不再有悲喜[1]……


    8月14日:狗屎!哪个鬼才把刚来的商人吃掉了!!!


    ***


    阿诺米斯的脸色很差,不知道是病的还是气的。也许两者都有。


    法斯特百无聊赖坐在床边,头枕着床沿, 抬头看魔王靠坐在床头处理加急公文。自从帝国一役归来,阿诺米斯大部分时间都卧床不起。可能因为回到了安全的环境, 心理上一松懈, 先前积攒的隐疾一下子爆发出来, 就这么病恹恹地一直睡,睡得天昏地暗,睡得好像死了一样。有好几次, 法斯特忍不住悄悄溜上床, 躺在他身边, 偷偷听着心跳声才勉强放下心来。直到最近几天, 才恢复到能勉强坐上一会儿的程度。


    而且……法斯特悄悄抬眼……因为诺亚的咒缚,阿诺米斯现在不能使用魔法了(其实本来就不太会)……小狗龙只觉得沉甸甸的责任压在肩头, 现在就靠他撑起这个家了!


    “到底是谁吃掉的……”魔王咬牙切齿。


    “我我我!”小狗龙立刻举手。


    阿诺米斯震惊!


    法斯特立刻呸呸呸:“我是说我可以去调查!放着我来!”


    阿诺米斯微微眯眼,眼神中充满怀疑。


    “我可以的!只要我一龇牙, 无论是谁都会屁滚尿流地承认是他干的……不是, 我是说会承认真相……”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 最后闭着眼睛豁出去了, “难道塞列奴可以, 我就不行吗!”


    啊糟了,又提了塞列奴……


    空气一片死寂,法斯特小心翼翼抬眼瞅瞅,却只见阿诺米斯只是和颜悦色道:“这样啊,那我先考考你吧。”


    “考考考!”


    “现在有一个鹿首精, 以100银币/头的价格买猪,因为物价波动,现在以80银币/头的价格卖出去。这时候有一个奸商路过,拿出一枚假金币来买猪。当前金银币汇率是1:200。这时候鹿首精发现手头的银币找不开,于是去找屁精换零钱。事后屁精发现金币是假的,要求等价偿还。问,鹿首精一共亏了多少钱?”


    “……”法斯特嘴巴慢慢张成一个O,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哆嗦着数起了手指。


    “慢慢数哈!你可以的!”阿诺米斯殷切鼓励。


    数了好一会儿,法斯特才反应过来:“你又敷衍我!!!”


    阿诺米斯头也不抬嗯嗯嗯,心思全飞到吃人事件上了。法斯特本想生气,可是看着魔王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一口气憋在喉头怎么也吐不出来,只得猛甩尾巴,埋头干生起闷气来。


    现在情况就是这样的:虽说小麦计划已初见成效,但距离量产还有一段时间;魔鬼树的嫁接计划虽大获成功,但产量毕竟比不上战前水准。短期来看,粮食的缺口还是要靠贸易补足,因此跟高卢的商人们搞好关系是重中之重。他们就这一个外贸窗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整出了个逆天的吃人事件……真是……


    真是最符合魔族画风的一集啊!


    “算了,也不是第一天当魔族了……”阿诺米斯扶额,缓缓挪到床边,“先去看看到底怎么个事……”动作一顿,看见法斯特先一步背对着他蹲在床边。


    “……?”


    “快上来。”法斯特回头示意,“我背你。”


    “……你别这样,我有点怕。还是骑狮鹫好了。”


    “喂!!!”


    黑森林的山岭间,有一片特别划出来的营地,专门供高卢商人驻扎,外围有死者军团保证安全。此时营地里闹哄哄,一拨人哭丧着脸说:“回去了回去了,再也不来这吃人的鬼地方了!”另一拨人愤怒地吼:“就算是魔族也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必须给我们个交待!”他们齐刷刷盯着死者军团的头领:“拉格纳,我们是相信你才来的,你怎么说?”


    被点名的革命军领袖、如今的高卢守卫者拉格纳,心虚移开视线,因为事件发生的时候,他摸鱼跑去魔王城里看孩子了……总之此等细节暂时按下不表,他沉声道:“我相信魔王会给出公正的判决。”


    “……要怎么相信啊!凶手就在这里,你却什么都不做!”


    “……你是不是站在魔族那边的?”


    “……对啊,说起来,你不就是死亡魔女的走狗吗!”


    怀疑一旦开始就无法停止,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营地哗变就在眼前。拉格纳握住剑柄,其实心里也有些焦躁,他不愿意升级冲突,但也不能对死去的同胞置之不理,夹在两个种族间无所适从。


    就在有人要冲出营地之际,天际忽然响起一道龙吟!


    何等威严又何等美丽的银龙!这就是魔王吗?煌煌冰翼,遮天蔽日,每一枚鳞片都闪耀着冰冷锋芒,简直是神话里走出来的神性存在!众人下意识噤声,随着银龙靠近,树叶在霜冻中泛白发脆,呼吸也刺痛起来。


    要不……要不算了吧?


    不行!不行!不把账算清楚,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商人们战战兢兢,历经一番艰难卓绝的心理斗争,终于准备好开口,下一秒却惊得眼珠子都要突出来——


    银龙慢慢俯下头颅,好让坐在上头的大人物下来。


    不、不是……这么威严的巨龙,竟然只是个坐骑?众人惊掉了下巴,被狠狠地震慑住了,究竟要怎样恐怖的魔王,才能以巨龙为坐骑啊!


    恐怖的魔王本人:……不是,这么高要怎么下去?


    阿诺米斯一边纳闷小龙怎么长这么大了,一边忧愁这么大只要白吃多少粮食。拉格纳挥挥手,骸骨的阶梯破土而出,螺旋上升。在众人敬畏的注视中,一步一步,魔王迈着矜持的步伐,站定在面前。银龙随之转变为人形,屁颠屁颠跟后边看热闹。


    众人屏住呼吸。


    公关第一步:死不承认。魔王深吸一口气,道:“情况我大概了解了。但是不要急于下结论,人不一定真的死了,说话要有证据。”


    拉格纳有点尴尬,从后边的视角盲区轻戳魔王,示意他看向隔壁空地。顺着指示看去,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好一坨人形大便!能拉这么大的,岂不是只有——


    屁股大大:没错,正是在下!


    嫌疑黑龙被光速捉拿归案。魔王痛心疾首,满脸的恨铁不成钢:“我知道人类脂肪含量比较高、盐分也很足,对魔族来说是难得的美味,但是吃了也别随便拉……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就算这样也不能随便吃!我不是已经下过命令了吗!”


    商人们瑟瑟发抖:可怕!


    公关第二步:胡编乱造。魔王硬着头皮试图解释:“也许当中有什么误会,比如人类太小了没看清,不小心误食了……总之不是故意的,对吧!”


    “误食?什么午食?中午要加餐吗?”捕捉到关键词的屁股大大哈喇子流下来,“又死人了?别浪费,我打包带点回去给尾巴翘翘……”


    商人们大惊失色:凶手!


    阿诺米斯捂脸:“你闭嘴吧!”


    屁股大大辩解道:“我又没吃活的,捡到的时候就是死的……总不能浪费吧!”


    “……照你这么说,我还得表扬你?”


    屁股大大昂首挺胸,啪嗒啪嗒拍打尾巴。


    这搁谁能信啊!肯定是这头亚龙残忍地杀害了他们的伙伴!商人们绷不住了,抗议声此起彼伏:“公正!魔王陛下!我们想要的只有公正!一命偿一命!”


    屁股大大也坐不住了:“喂!搞什么!别开玩笑了,难道你要为了区区几个臭人类搞我?!”


    曾经白王子所面对的质疑,如今也分毫不差地落在了魔王身上。这个人类嗡嗡嗡,那个魔族叽叽喳,每个人都有理,每个人都很委屈。魔王被吵得脑瓜子疼,捂着脑袋,见状法斯特不耐烦地龇牙,试图威吓他们安静下来。


    “这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众声喧哗中,爱玫若有所思道。


    这个魔王从帝国带回来的史莱姆、如今恢复了人形的学者,正蹲在大便旁边翻搅。众人肃然起敬,对她的印象从“非常能吃香蕉的吗喽”,升级成了“敢徒手玩屎的吗喽”。只见她从消化不完全的残骸中,掏出一个密封严实的包裹。


    能扛过亚龙人的胃酸,确实很耐造了。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个……账本?


    有几个商人瞬间煞白了脸。


    没有人想凑近去玩屎。爱玫随便翻了两页,读道:“7月15日,三枚金币一头猪,十枚金币三头猪……”


    阿诺米斯捏着鼻子:喂!这是在欺负魔族不识数吧!


    爱玫又往后翻了几页。想了想,倒退回第一页,稍作停顿,忽然纸页从指腹间哗啦啦飞掠而过,字迹模糊成一道道残影。眼球飞速颤动,几次呼吸间,整本账本过目完毕。她总结道:“总共多收了我们1433枚金币。”


    阿诺斯米瞳孔地震:什么量子波动速读!


    马上就有商人先声夺人:“就……就算算错了钱,也不该杀人啊!”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阿诺米斯微微皱眉,察觉到不对劲了。一个怀揣着账本的人,在重重看守的营地中离奇死亡,怎么看也不可能是一起意外……他猛地抬头,对拉格纳说:“搜查营地,应该还有另一本账本。”


    还有商人想挣扎推脱,终是不敌武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死人们翻箱倒柜。另一本账本被翻出来时,颓然倒地,面如死灰。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以野蛮著称的魔族,什么时候精得像鬼一样了?


    “还真有另外一本啊……”法斯特惊了,“你怎么知道有两本的?”


    “那一本是真账,记录了真实的收支数据。”魔王指了指屎堆里翻出来的那本。


    “这一本是假账,是报税的时候要用的。”魔王又拍了拍手头刚搜出来的这本,果然数额上少了1433枚金币。


    “我们这边不会对贸易征税,也没有征税的能力。但是神圣帝国有一套完善的税收制度,任何商品或者财产的流通,都需要缴税。高卢现在沿用了帝国税制吧?所以自然而然诞生了真假账本,商人交易的时候用真账,报税的时候用假账,这样他们贪下来的钱,就不用缴税了。”


    法斯特摇头晃脑:“没懂。既然如此,只做假账就好,为什么要留一个真的?”


    “因为总要想办法搞清楚自己究竟挣了多少钱……不过这个不重要。”阿诺米斯缓缓舒了口气,事情大概水落石出了,“拉格纳,死者的身份你知道吗?”


    拉格纳点点头:“随行税务官。”


    如此,真相大白:税务官在核查账务的时候,发现了真假两套账本。商人为了逃避惩罚,试图收买之。收买不成,铤而走险,谋杀了税务官又栽赃到魔族头上。


    拉格纳握拳又松开,紧绷的死人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简短到极致的话语却足以证明愤怒:“我会查清楚,给你们个交待。”


    屁股大大尾巴翘上了天,“呐!呐!我就说嘛!这个人类啊……真是大大的坏!”他瞪着个黄澄澄的大眼,理直气壮道:“道歉!冤枉了我要道歉!”


    “……”阿诺米斯小声说了句什么。


    “什么?风太大我听不见!”黑龙掏掏耳朵。


    “要不是你乱吃!屁事没有!”阿诺米斯用力锤了他一拳,脱力坐倒。法斯特一下子紧张起来,阿诺米斯摆摆手,示意没事,只是有点站不动了。


    这下黑龙心里犯起了嘀咕,这魔王陛下的力气,怎么比屁精还小?他忽然就纠结起来,听说魔王在帝国遭到重创,连揍人的力气都没有了,而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能吃饱饭。想到这里,屁股大大理不直气也不壮了,别扭转头,又悄悄斜眼瞄过来,在意得要死。


    阿诺米斯可不晓得他那么多小心思,只是在头痛,缺心眼的魔族对上长满心眼子的人类,这样的问题以后只会越来越多吧?


    拉格纳见他久坐不起,也不免担心,“先去营地里坐一会儿吧。”想了想,又补充道:“刚好有些帝国的情报要告诉你。”


    魔王稍作犹豫,握住拉格纳递来的手。


    从高卢的视角来看,一切可谓梦幻展开。刚从帝国独立出来的那段时间,他们日日担惊受怕,时刻戒备着帝国的反攻倒算。哪怕联合了魔族,也不敢说有几分胜算。可就在寝食难安之际,忽然得到一个惊天消息——


    帝国自己裂成两半了!


    “帝国疆域有50个行省,除开高卢和海外领地,现在大陆上一共有43个行省。其中北方18省宣誓效忠新皇,他的名字是塞列奴·提乌斯。”说到这里,拉格纳顿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魔王和龙魔女忽然表情那么难看。


    说来也巧,在高卢独立前后那段时间,拉格纳竟没见过塞列奴……根本不知道曾经有这么个魔族存在!


    想不通,算了。他继续说下去:“然后是南方诸省,有3名总督站出来,支持奥古斯都的女儿,小公主瓦雷妮亚。”


    数量级实在相差太大了。魔王和龙魔女对视一眼,很可能是『慈爱』的勇者操纵了一些关键人物的记忆,这才让塞列奴获得如此庞大的支持。


    “等等……不对啊!”法斯特掰扯了一下手指脚趾,“18+3……这才20个省呢!”


    “21个。”阿诺米斯轻声说,“还有超过半数的中立省,都在观望情况吧。”


    这什么中世纪版南北战争……他扯了扯嘴角,梗太烂都笑不出来了。


    无论如何,帝国的分裂是好事,大大缓解高卢面临的压力,也给魔族留下了喘息的时间。只是阴影仍在魔王心中挥之不去。奥古斯都真的死了吗?被塞列奴杀死了?……他疲惫地闭上眼睛,不再回想在帝都时的最后一面,塞列奴的银瞳冰冷如刀。


    对商人的审查并没有花太长时间,很快就揪出了犯事的那几个。但是当拉格纳说任凭魔族处置时,阿诺米斯却摇摇头告诉他,人类犯下的罪,应当由人类的法律制裁,带回高卢去审判吧。被诬陷的屁股大大还想再哼唧几句,看了眼魔王,烦躁地甩甩尾巴,算了!


    这起来势汹汹的吃人事件,就这么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趁着夜色,其余没有牵涉进谋杀案的商人连夜拔营跑路。一方面是这次贸易基本结束了,另一方面,再待下去心里也怪害怕的。骆驼、铃铛、还有满载的黄金,在月光下的沙漠中缀连出一串长长的脚印。


    其中有一位商人,坐在摇晃的厢篷货车中,就着微弱的油灯,羽毛笔在羊皮纸中记下此行所见所闻。


    “经查明,我们贩卖给高卢的粮食,经过种种途径,最终流入了魔族手中。这明显违背了贸易公约,应立刻切断供货渠道,予以严惩。”


    “同时观察到,魔族有着远超我们预期的智慧,特别是魔王,竟然对我们的税务和行政有极为深刻的理解。以后他们必定会尝试其他渠道获取资源,一定要严加辨别。”


    “更为严峻的是,魔族正在关注帝国的局势,不排除有干涉的可能……”


    古往今来,商人这种流动性高的职业……恰恰是间谍最常使用的身份!


    这名来自帝国腹地的间谍,在羊皮纸上勾下最后一个句号,抖抖纸张吹干字迹,小心翼翼卷进信筒里。只要使用信使魔法,用不了几分钟,这份密信就会穿过广袤的土地,抵达某些大人物桌上。


    忽然的,间谍动作一僵,意识到周围的声音消失了。


    风沙、骆驼铃、还有木板的吱呀声,全都消失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厢篷货车停了下来,四周静悄悄,竟一个人都没有了。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间谍喉结微动,抽出匕首,谨慎地挑开篷厢的卷帘布门往外看。


    “你来自法罗斯行省?”身后车厢里忽然有淡淡女声。


    间谍惊得跳起来!什么时候有个人的!


    有着湖绿色眼睛的爱玫坐在箱子上,手里支着一本书。间谍当然记得她,就是这个女人率先发现了账本。但是她在魔王面前的时候,分明是个有些羞怯内向、存在感不高的仆人角色,眼前这个压迫感十足的人是怎么回事?


    “你的衣服,金丝雀的刺绣。”爱玫掀开又一页纸张,“法罗斯曾经以矿区闻名,奴隶们下矿的时候,都会带上一笼金丝雀预警。金丝雀死了,说明矿里有毒气,就该撤离了。很多年后,矿产枯竭,金丝雀却作为传统保留下来。”


    间谍绷紧嘴角,一声不吭。


    “想想也是,高卢才结束战争不久,正是重建的时候,不可能提供这个量级的粮食,相当一部分是从别的行省走私来的吧?这下可难办了,要是渠道中断,陛下会很苦恼的。”


    间谍悄悄摸索信使召唤物,只要能把消息传出去——


    “你知道蚂蚁吗?”爱玫忽然问,“我的意思是,有没有试过蹲下来,观察蚂蚁搬运食物?”


    她比划出食指和中指,在书页上慢慢走着。“就像这样,一只紧跟着一只,组成一条很长很长的队,走了那么那么远,只是为了一点小小的面包屑。这时候,如果一只金丝雀啄走面包屑,你猜那只谎报消息的蚂蚁会怎么样?”


    间谍喉结滚动:“被杀死?”


    “不会哦。蚂蚁不是人类,没有仇恨、愤怒、惩罚的思维。蚂蚁只会在原地找一会儿,实在找不到,也就回去了,然后默默去寻找下一颗面包屑。大部分时候都是这样的,总是空手而归,又总是出发寻找,真是愚蠢又可悲。”


    这到底是什么鬼对话?间谍实在跟不上这跳跃的思维。


    “但这是我特别关注的一只蚂蚁。”爱玫的眼神忽然冷下来,“你不能拿走他的面包屑。”


    她放下书,右手比划出一个开枪的手势。啪!


    车厢轻微晃动,血沿着车轮渗进沙地。


    爱玫跳下车,靴子碾出沙沙声,一步一步往回走。沙漠冰冷,月光下,呼吸升腾起不明显的白雾。法罗斯,法罗斯,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地名,不祥的预感挥之不去。多年以前,『贪婪』曾在那里失去一个个体,没来得及同步任何记忆,这只意味着一个事实。


    法罗斯藏着一个勇者——


    作者有话说:【1】或许此生不再有悲喜:捏他自《电锯人》的梗


    # 魔王和小狗龙真是大可爱!


    # 让我们一起说:谢谢贪婪小姐姐——!


    第104章


    《新·魔王日记》


    8月15日:从今天起, 当一个为人民着想的好魔王,关心食物和教育,大力发展民生经济[1]……


    8月16日:很多人反对我, 或许我确实有考虑不周的地方……


    8月20日:极个别顽固分子还在抵抗,必须出重拳。


    8月29日:哪来的刁民!杀杀杀!!!


    ***


    阿诺米斯这个人, 稍微对他熟悉一点的都知道, 说好听点就是理想主义、充满人文关怀、尊重所有人的自由意志……说难听点就是犹犹豫豫、心慈手软。虽然喜欢他的人会说:这不全是优点嘛!……但是在实践中, 特别是关于统治的实践中,再厚的滤镜也挡不住现实矛盾。


    所以当他在部族集会上提出“禁止同类相食”的时候,被反对的浪潮打了个措手不及。失去塞列奴后的连锁反应, 正初现端倪。


    “不让捕食, 那我们吃什么!”亚龙人临时代表气势汹汹。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 已经通过贸易渠道补充了粮食, 即使不再同类相食,也是可以生存下去的……”魔王好声好气。


    “不是这么算的吧?”人马代表提出质疑, “当然,我不是质疑陛下, 完全没有这个意思。但是人马为魔族流过血立过功, 论贡献可比那些弱小种族重要得多,不能一概而论吧?权利和义务对等, 我们为弱小种族提供保护, 作为交换, 难道不应该得到一点报酬?更何况,定期捕杀老弱病残,才能促进种群良性发展,总不能什么废物都有资格活下来吧?”


    “你这是偷换概念吧……”魔王微微皱眉。


    “你不尊重我们的传统!”飞羽族代表狂扇翅膀,“吃掉同胞的遗体, 继承他们的灵魂和勇气,这才是我们的生存之道!自古以来就是这样的,你不能剥夺我们的自由!”


    “自古以来就是对的吗!”魔王拍桌而起,“吃屎也是传统,你还要继续吃屎吗!”


    “对!”


    “……”


    想象中:我左手一个法斯特,右手一个莎乐美,这把顺风局怎么输!你告诉我怎么输?秒了好吧!


    现实中:你不尊重我们吃屎的自由!


    吃……吃屎也是自由……他都吃屎了!你反驳他干什么呢!


    阿诺米斯彻底熄火了。他为这个新政策准备了好久,甚至克服了最困难的粮食问题,一切本应该走在正确的轨道上。诶!剧情怎么会往这个方向走!不是说食物链都是迫于无奈的吗?不是说大家都不想同类相食的吗?现在物质基础已经到位了,怎么精神文明完全没跟上啊!说好的种族平等和谐发展共建魔族呢!


    原来现实不是这样的。


    人们的认知就是独立、分裂、截然不同的。你觉得“好”的东西,在他们眼里完全不可理喻;你觉得理所当然、根本不必讨论的常识,在他们眼里就是胡来!倒反天罡!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当你做出决定,就必然迎来同等声量的反对,甚至也许……你才是那个少数派。


    那么,你有面对这一切的勇气吗?


    阿诺米斯环顾四周,目光掠过或愤怒或轻蔑的亚龙、人马、飞羽族……然后是畏畏缩缩不敢吱声的鼠人、屁精、菌猪……还有痴呆的鹿首精……最后目光落在躲在姐姐们身后的小灰鸟上。他想起他们初见时,小灰鸟献上父亲的血肉,颤抖着说请吃掉我的父亲,这会是我们友谊的证明。


    “我不是在跟你们谈条件。”阿诺米斯轻声说。议事厅里众声喧哗,却像有人在交响乐中划出一道刺耳的锯木声,强烈得无法忽视。哪怕是最傲慢的魔族,也下意识安静下来听他说话。“我是魔王,我说的话就是命令。我禁止你们同类相食,违者死刑,听清楚了吗?”


    人马代表回过神来,正要反驳,声音却冻结在了喉咙里。他僵硬转动眼珠子,只看见冰霜沿着马腿蔓延,将他牢牢钉在原地。冰霜的另一侧尽头,龙魔女法斯特正用手指绕着龙角银饰玩,漫不经心瞥了他一眼。只一眼,却冰冷得惊心动魄!冷汗浸透人马的毛皮,他不自在地移开视线。


    法斯特转回去,大声嚷嚷:“无聊死了!吃饭!吃饭!要小蛋糕!”


    阿诺米斯无语地给了他一个脑瓜崩。法斯特哎呦起来,委屈地捂住额头,可怜巴巴地瞅瞅他。阿诺米斯轻咳一声,问众人:“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


    众人皆寂。


    “很好,那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集会解散,众人鱼贯而出离开议事厅。白鸟慢一步落在最后面,小灰鸟纳闷看着她,白鸟摇摇头,示意他跟着魔王去吃小蛋糕。黑鸟察觉到妹妹似乎有心事,停下来等她。


    “有点乱来了……”白鸟沉吟。


    “还好吧。”在魔王宣布禁令的时候,黑鸟其实是有点高兴的。只有一点点。好吧,其实是非常高兴。“不过,吃点东西就要处死,确实很多魔族接受不了。”


    “这我倒无所谓。笨蛋死了就死了,省得看着烦心,多死一点才好呢。”白鸟抖了一下羽毛,若无其事说着可怕的话,“我只是觉得,陛下现在提这件事,有点乱来了。”


    黑鸟没听懂。不过从很久以前开始,白鸟就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


    白鸟看向门外,直到魔王牵着小灰鸟消失在回廊转角,这才收回视线。她低低地问:“奥维利亚,你为什么会听从陛下的命令?”


    “因为塞列奴……?”黑鸟不是很明白这个问题。


    “对,就是因为塞列奴。因为塞列奴接纳了他是魔王,因为塞列奴选择了他,因为你听从塞列奴的命令。这就是问题所在。所有愿意来参加集会的代表,都是被塞列奴打服的,他们服从的是塞列奴,不是陛下。”


    “也不完全是这样的……”黑鸟有点不好意思了。


    然而白鸟已经看穿了一切:“第一次见到陛下的时候,你的第一印象是什么?”


    “……塞列奴养的小白脸。”黑鸟特别诚实。


    白鸟左看看,右看看,确定人都走光了,这才郑重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魔族本质上是慕强的种族,谁拳头大谁说话。今天的集会争议四起,实际上是因为塞列奴离开后出现了权力真空,他们开始试探了。讲道理没用,如果不能以强硬的姿态镇压,只会愈演愈烈,最终发展成对魔王地位的挑战。


    简单来说,就是皮痒了,欠揍了。


    被这么一提醒,黑鸟也觉得事情有点严重,思索道:“应该没事吧……再不济,陛下亲自去揍一轮就好了吧?”


    白鸟沉默不语。


    “……这不能吧?”黑鸟惊了,“不可能打不过吧?”


    白鸟定定地看着黑鸟。就在黑鸟疑窦渐起,就要问出那个关于身份的关键问题时,白鸟忽然话锋一转,故作轻松道:“想多了。还有『色欲』『怠惰』站在陛下这边,再怎么样,也轮不到陛下亲自出手的。”


    话虽这么说,但白鸟的分析,还是在黑鸟心头笼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影。


    然后,一语成谶。


    权力边界的试探是一步步的。先是在灰色地带游走,犯些模棱两可的小错,这里的亚龙不小心踩扁了一只鼠人,那里的人马不小心射中了一只屁精。都是不小心的!谁叫他们那么弱小还到处乱窜!难道踩死一只蚂蚁,还要给蚂蚁偿命吗!


    在这里,魔王犯下第一个错:制定了严格的法律,却没有亲手处死某个人的决心。在龙魔女摩拳擦掌、兴奋嚷嚷“放着我来”的时候,他摁住对方说再等等,等调查结果。


    没有执行的法律,等于不存在。


    于是,叛逆的魔族们得到许可,边界开始扩张,行事愈发肆无忌惮。终于,在一个阴沉潮湿的午后传来噩耗,前往小麦温室的泰尔小朋友遭到袭击。


    推开房门的时候,阿诺米斯手都是抖的。他唾弃自己的优柔寡断,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泰尔,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母亲。


    “嗨!嗨!陛下!我英勇战斗了哦!”病床上,泰尔小朋友挥舞着打了夹板绷带的手,一派眉飞色舞。


    “……战斗?”事情似乎跟想象中有点不一样。


    原来,泰尔继承了半羊人的预知能力,轻易龙口逃生(这是真的),骑着狮鹫大战三百个回合(这是吹水),甚至还把亚龙打得屁滚尿流(纯粹幻想),给陛下大大地挣了脸!


    阿诺米斯整不明白了,“那你的手怎么伤的?”


    还没等泰尔瞎编呢,玛尔塔妈妈率先拆台,打得他吱哇乱叫:“说了多少次稳重点!多少次!就是不听!他跳下狮鹫的时候,踩到水洼,脚一滑,手一撑,喏!就这样骨头裂了!”


    嗯……有时候身体确实会在奇怪的场合受伤……


    阿诺米斯松懈下来,摇晃一下,靠在门上,感觉全身的血液此刻才流动起来。面对众人的担心,他摆摆手,闭上眼睛平复呼吸。可没过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同寻常。他睁开眼,发现所有人都盯着他看,尤其是泰尔,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他察觉到了不对劲。


    泰尔移开视线,“我、我跟白鸟老师汇报过了——”


    “什么事!”


    泰尔颤了一下,握紧拳头,“尸体。我看见了鹿首精的尸体。”


    十几只鹿首精的尸体,随意堆叠在营地外、树脚下、溪水边,一个小小的群落被杀光了。青苔被染成血红,一脚下去,冒出腐臭的血水。最令人愤怒的是,凶手只吃掉了最柔软且脂肪丰富的内脏,掏空了的身躯一点没碰。这不是出于生存需求的猎杀,这是对魔王发出的挑衅。


    阿诺米斯站在营地外,看着尸山血海,雨水流过他的眼睛,红得像火在烧:“滚出来——屁股大大——!”


    “不是我!不是我!”黑龙跳出来,撅着个腚,头低下来张口给魔王看,“我不浪费食物的,我还捡尸体吃呢,怎么也不可能是我!”


    “我知道。把凶手带过来。”短短的几个字,道不清的压抑和怒火。


    能大张旗鼓做出这种事的,必不可能隐藏踪迹,恰恰相反,张扬得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对方在营地行凶后,特地在尸体上撒了泡尿。对于野兽而言,气味就是身份证,更别提还有目击证人了。


    青龙爪子尖尖被带来的时候,还满脸的不服气。就是这货,连塞列奴都不服,张口闭口骂他混血的贱种,更别提对阿诺米斯有什么好脸色了。当初被惩罚几个星期没饭吃,在求偶季丢尽了脸,这股怨气憋了老久,早就想撒了!开什么玩笑?我吃头鹿还需要你的许可?你一个身份不明不白的东西,到底哪来的脸管我!


    在这里,魔王犯下了第二个错:试图讲道理。


    “哈?不准同类相食?我不是照做了吗?”爪子尖尖不屑一顾,瞬膜闪动,鼻孔里喷出滚烫热气,“我又没吃亚龙……你说这群蠢鹿?开什么玩笑,这种低级的动物跟我是同类?配吗?”


    “同为魔族?这群蠢鹿连话都不会说,怎么就是魔族了?……什么叫‘智慧生命’?照你这么说,人类也是智慧生命咯?难道连人类也不能吃了?”


    “……”


    “等等。”爪子尖尖眯眼,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你不会真的禁止我们吃人吧?”


    正是这个问题,彻底把魔王架在了火上烤。先前他只是打擦边球,禁止魔族吃掉往来商人,毕竟商人是会带来食物的。可如今,爪子尖尖一下子把问题撕开来讲,以一种最措不及防的形式。一千只一万只眼睛盯着魔王,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他承认“禁止吃人”,势必会遭到相当一部分魔族反对;如果他矢口否认,以后就再也没立场推翻自己说出的话。无论哪种回答,结果都是难以接受的。


    阿诺米斯低着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你听他废话那么多干嘛!”法斯特听不下去了,咔哒咔哒活动指关节。这种不听话的刺头打一顿不就好了!


    爪子尖尖被吓得一缩,忽然梗着脖子咆哮:“我不承认你是魔王!”


    “喂。”法斯特眼神彻底冷下来,冰蓝色瞳孔有霜雪凝结,“不需要的舌头可以捐给别人。”


    这事儿没法善了了。爪子尖尖知道自己不是龙魔女的对手,但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事已至此,倒不如赌另一种可能。亮如铜灯的龙眼死死盯着魔王,“我要发起挑战,阿诺米斯!我对你的魔王资格发起挑战!”


    法斯特嗤了声:“什么时候轮到你——”


    “我接受。”阿诺米斯说。


    “……别什么都接受啊!”法斯特猛地回头,“快撤回!撤回!”


    混沌女神所见证的魔王挑战,一对一决斗,任何人都不能干涉。但问题是,以阿诺米斯眼下这个状态,接受挑战不就是送死吗!


    阿诺米斯摇摇头,拨开法斯特,站在了最前方。他必须站在这里,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的统治基于什么?


    ***


    “您的统治基于什么?”行省总督询问小公主。


    此地位于帝国南方,气候炎热,对胖子总督而言特别难熬。就算杵原地什么都不做,汗水也会淌得跟小溪似的。他反手抽了女奴一巴掌,骂这笨手笨脚的东西没眼色,还不赶紧再拿些冰块来。


    小公主端坐在对面的藤条椅上,抿了抿嘴唇,认真道:“我是奥古斯都的女儿,帝国的第一继承人,血脉和统治可追溯至……”


    “是的,是的。”胖子总督连连点头,“您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无可否认。太了不起了!任何一个小姑娘坐在这个位置,都不可能做得比您更好。”


    “那么——”参谋官微微前倾,正要进一步游说总督加入他们。


    总督连忙指天发誓,“我自然是站在你们这边的。女神在上,那可恨的篡位者,必将被钉在十字架上流干最后一滴血!……我已经为你们安排好了别墅,请务必赏脸住下,此事重大,我们得从长计议。”


    这时候管家来敲门,说是什么法罗斯行省的使者到了,要谈关于矿产贸易的事。总督流露出歉疚的表情,点头哈腰,一溜烟跑没影了。


    参谋官哑然,抿嘴苦笑。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没必要挑太明白让彼此难堪,不就是只提供口头支持嘛……


    他回头,看见小公主正盯着庭院里的柠檬桉树,树干挺拔,树皮洁白。参谋官想,她可能是想起北方的银杏树了吧。这么小的孩子,想家也是理所当然的,想到这里,参谋官的眼神柔和了许多。


    “因为我太弱了吗?”小公主轻声问。


    参谋官一愣。


    “因为我太弱小、太没用,所以都看不起我,不愿意帮我?”小公主低着头,捏紧衣角,断了尾指的手看起来格外揪心。


    参谋官本想安慰她,可话到嘴边,却忽然说不出口了。你能安慰她什么呢?安慰她爸爸妈妈会回来,一切只是一场噩梦吗?小孩子聪明着呢,就连总督看不上她这种事,心里也一清二楚。参谋官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膀,却听到细小却又固执的声音。


    “绝不原谅……绝不原谅……要让他们后悔……总有一天全部后悔!”


    小公主猛地抬头:“接下来我们去哪!”


    有那么一瞬间,参谋官在小殿下身上看见了奥古斯都的影子。他定了定神,抚摸着自己后退的发际线,沉声道:“我们去法罗斯行省,那里是铁矿、羊毛、小麦丰饶之地,也是沟通南北的贸易必经之地。”


    ***


    夜色沉郁,群龙盘踞的火山上,发起了魔王挑战的爪子尖尖正在酣睡,为明天一早的魔王挑战养精蓄锐。


    两个黑影无声潜入此地,小心避开流动的岩浆、滚烫的气浪、还有时不时打呼的亚龙人族群,抵达爪子尖尖所在的偏僻洞穴。黑影们看着这头尚不知大祸临头的恶龙,无声冷笑,摘下鸟嘴面具准备投毒。


    最高级的政治斗争,往往以最朴实无华的形式呈现:以理服人(物理)。


    早在爪子尖尖发起挑战的那一刻,她们就已经做出决定,即便背负骂名、玷污魔族的传统,也要把这个威胁掐灭在摇篮里。暗杀也是政治斗争的一环,不爽不要玩!


    “住手。”第三个黑影现身,他的到来让附近温度骤降,“热死了,什么鬼地方。”他低声骂道。


    “法斯特。”黑鸟白鸟缓缓转身,眼神戒备。


    她们实在拿不准法斯特的想法。表面上看起来,这个笨蛋似乎与过去和解了,人也不吵了事也不闹了,天天搁这混吃等死。但黑鸟不会忘记自己是怎么失去羽翼的,法斯特有着孩子的天真与残忍,他会撕开一只蝴蝶的翅膀,不为什么,只因为他想这么做。


    更何况,他是前魔王的孩子,抢夺魔王之位也是天经地义的。


    黑鸟紧张起来,难道……?


    “住手。”法斯特一步一步走向她们,表情邪恶,“毒死太明显了。”他比划了一个割喉的手势,“我给他冻上然后敲碎,碎片丢火山里,保证不留一点痕迹。”


    “要是有人问起来……?”黑鸟迟疑。


    “就说他畏罪潜逃!”白鸟一锤定音。


    原本敌对的阵营迅速达成一致,一个杀龙两个抛尸,摩拳擦掌跃跃欲试。法斯特徒手搓出一截超大的冰霜猎龙枪,照着青龙的心窝子就是一捅——


    一声刺耳的碰撞声,底下猛地钻出数根尖锐骨刺,弹开了这致命一击。


    黑雾涌动,第四个黑影的出现,让本就狭窄的洞穴更加压抑。


    “莎——乐——美——!”法斯特咬牙切齿。


    “不行,不行。”蒙着眼睛的死亡魔女摇头晃脑,“都听我的,有个很聪明的头跟我说,要把这条龙做成傀儡去打假赛。这样魔王收获了胜利,我收获了新的头,龙收获了死亡,大家都得到了幸福。嗯嗯,今天的我也是个好孩子!”


    “不不不……这跟幸福没有一点关系吧……”第五个黑影说。


    还有高手?还有高手!


    什么深夜菜市场,敢情都堆这儿排队等暗杀叫号呢?


    众人齐刷刷朝洞口望去,只见一个庞大的黑影踮着爪子,小心翼翼往洞穴里挤,让本不富裕的空间雪上加霜。在一阵“别挤了”“别过来”的嘟囔声中,黑影终于露出了头,竟然是亚龙人的首领屁股大大。


    “唉,这不中年危机了嘛……”屁股大大挠了挠眼睛上的疤,讪讪地说,“现在的年轻人啊……不讲武德!三天两头就来挑战我的地位,这铁打的龙也吃不消啊……必须出重拳!我的意思是必须为了陛下出重拳!不过看起来你们已经安排好了,没我事的话就先回去睡了。”


    “……你好坏啊。”黑鸟无语。


    “是夸奖哦。”白鸟掩面轻笑。


    再一次的,阿诺米斯是个柔软、天真、理想主义的家伙,他因此招致了很多敌人,却也因此赢得了更多盟友。或许他的统治确实有一些缺陷,但是盟友们总能很好地弥补这一点。


    就在五个黑影为灭口方案僵持不下时,黑暗中亮起一双黄金瞳,明亮如雾灯!早就醒了的爪子尖尖瞅准机会,闪电一样飞窜出去。他又不是死的,这么大动静谁还睡得着啊!!!


    “还想跑?”法斯特冷笑一声,反手提起冰霜巨枪。


    下一秒,他脑袋一重,被莎乐美踩了个狗吃屎!


    莎乐美管你这那的,黑裙一扬,大吼一声:“超级合体!”下半身登时探出十几条腿,既抽象又恶心地爬走了。爬到一半,动作忽然一顿。原来是出口太小,又有黑龙屁股大大挤着,他俩一起卡洞口了。


    黑鸟白鸟:“……”


    飞龙掠过低空,心里燃着愤怒、憎恨、还有一丝细不可查的恐惧。不能再等了,就是现在,就在这里,他要把那个软弱无能的魔王撕个粉碎!


    黑曜石的城堡耸立,被群山环顾,火山口湖闪着粼粼波光。飞龙盘旋,狰狞的竖瞳中,倒映出魔王静静伫立的身影,还有那双平静的红眸。


    好机会!


    飞龙立刻俯冲。虽然这个时间点,魔王站在城墙上有点诡异,但爪子尖尖一点也不怂。他早就看穿了,自打这个新魔王出现以来,一次都没见他出过手,有什么事都是别人给他撑腰的。现在那些烦人的家伙不在,看他怎么死!


    等等,那是什么?飞龙有一瞬间的迟疑,他没见过这种东西。


    是枪。


    阿诺米斯缓缓举起手枪,准心锁定,子弹已经上膛。在这个躁动不安的晚上,爱玫小姐提着一个皮革手提箱前来,说是在飞空艇上找到的,希望能帮上忙。摊开一看,竟然是一柄通体纯白的手枪,由魔石驱动,旁边还有五枚特制的炼金子弹。她说这可能是『贪婪』留下的作品,攻城的大魔法『终焉审判之枪』微缩版,太过精细没有办法复刻,全世界仅此一个的遗物。


    至于子弹上的炼金法阵,它的效果是——


    『引爆魔力』


    飞龙听到一声细微的喀嚓声,在呼啸的风中是那么细不可闻。似乎有什么东西击中了他,挠痒痒似的,连蚊虫叮咬都不如。下一秒剧痛炸裂!炼金子弹接触到生物体内的魔力后,瞬间触发,魔力的流动在狂暴中沸腾,自内而外燃烧起每一寸肌肉骨骼。膜翼断裂,血如雨下,龙血滚烫点燃了森林。


    爪子尖尖哀嚎一声,斜斜擦着城堡掠过,坠入火山口湖中。


    水雾弥漫,飞龙漂在湖面上,魔王轻轻踩上他的头颅。


    “和解!我们和解!原谅我吧!”飞龙慌了。


    “我只是想吃点东西!吃东西有错吗!一直以来,大家不都是这么干的吗!凭什么轮到我就不行了!”飞龙狡辩。


    “不公平!这不公平!!!”飞龙愤怒,尾巴击起水浪。


    “一直以来,我忘记了一件事。”魔王手枪退膛,装填进另一枚炼金子弹,“我走访帝国,研究法律,本以为可以靠着法制建设起更好的魔族。但是我忘记了,规则不是天然存在的,法律也不是创造出来就会被遵守的。”


    在文明的世界生活了太久,以至于他忘记了这个残酷的事实。


    规则是需要暴力、伤害还有死亡来维护的。


    “此判决并非出于私心,也绝非打击报复。你杀害了同胞,违背了我的法律,所有魔族生而平等的法律。”魔王轻轻吐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我以魔王之名,判你死刑。”


    扣下扳机的手没有一丝颤动。水波荡漾,鲜血染红了湖泊。


    黎明将至,阿诺米斯浑身湿透,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岸边。赶回来的法斯特连忙伸出手,对方却没有马上回应。有那么一瞬间,法斯特以为他在哭,但很快阿诺米斯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


    “我在做正确的事,对吧?”他握住法斯特的手。


    “什么正不正确的……”法斯特嘟囔,连忙把人拉上来。


    所有的统治都必须有其正当性,而阿诺米斯的统治基于一个承诺:带给魔族更好的生活,哪怕过程曲折,也终将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作者有话说:【1】 从今天起……:捏他自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 小公主还没有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甚至还会走歪,她是成长型角色


    # 接下来的篇章,主题是关于勇气!三名勇者(节制的诺亚、慈爱的耶米玛、正义的■■)做出各自的选择,从而让改变世界的第四名勇者诞生!


    第105章


    “真不吃?那可是一整头亚龙, 多少肉啊!能吃多少天啊!”屁股大大蹲在魔王左边,搓搓手,小心试探, “……就这样埋地里了?”


    “对。”魔王言简意赅。


    “这不纯浪费嘛!” 屁股大大蛄蛹到魔王右边,一脸痛心疾首, “而且我跟你讲, 这么大一坨, 放着不管会烂掉爆炸的。到时候肠子腰子什么的挂树上,吓到孩子不说,连累了花花草草也不好嘛!还不如——”


    “不可以。”魔王冷酷无情。


    “唉!怎么就说不听——!”


    魔王含笑抬头, 和颜悦色道:“同类相食者死。再说下去你也死。”


    黑龙立刻捂住嘴巴, 尾巴扫来扫去, 大大的眼睛里闪烁着大大的恐惧。谁能想到呢!魔王陛下看起来弱不禁风的, 平时也特别好说话,没想到一出手就是一条龙命!倒也不是觉得爪子尖尖可怜, 纯纯活该好伐……可是没想到的是,他杀了龙之后竟然不吃!一点都不吃!


    这就好比住在复活节群岛的食人土著, 有一天迎来了带着枪炮与火药的白人。白人跟他们讲, 相隔一个大洋,欧亚大陆那块儿正在打世界大战, 打得天崩地裂死了好几亿人。土著惊呼:可怕!你们杀了那么多人, 竟然不是为了吃吗!世间怎么会有如此野蛮之人!


    太野蛮了!屁股大大只敢在心里嘀咕。


    太野蛮了!阿诺斯米也在心里吐槽。搞半天还是得靠拳头, 真不想承认,原来笨蛋法斯特的办法是最有效的。


    无论如何,经此一役,魔王的威信确实立起来了。就连最桀骜不驯的人马,在路过魔王面前时都会低眉顺眼垂下尾巴, 说话小声了,愿意干活了,高贵的马背甚至可以驮东西了。眼下他们正驮着切割好的石料,帮助屁精一起修建墓园。


    是的,墓园。


    魔族从来没有丧葬传统,当魔王提起墓园的时候,大部分魔族都一脸懵逼。但是谁都不敢说,谁也不敢问,陛下说要建就建呗。他们控制好火焰,烧空了一座山,也没什么特别的规划,就先随便用石料堆堆。


    魔王抬手,轻轻抚摸死去的爪子尖尖,龙鳞黯淡无光,颅骨空洞,血已经流尽。一旁主持葬礼的尾巴翘翘擦了擦口水,开始念悼词。其实她也不知道悼词是什么,听说是总结生平事迹,对死者进行告别:


    “在这里躺着的是爪子尖尖,一辈子没有对象,也没有后代。虽然可能很好吃,但是陛下不让吃,所以不仅活着的时候没有贡献,死了也没有……”


    魔王的眉毛抽动一下,收回手,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干嘛搞这种事啊?”法斯特打了个哈欠,“死了就死了,埋下去还能复活不成?”


    “葬礼不是为死人举办的,是为了活人。”阿诺米斯轻声说,“为了让生者告别,也为了寄托思念,最后放下一切往前走。”


    法斯特不自觉地抓紧手臂,想起了父亲。


    阿诺米斯继续说道:“同时,葬礼也是很重要的仪式,仪式是维持『想象的共同体』的方式之一。可能是因为食物链的存在,魔族完全没有『共同体』的概念,族群之间也很少交流,基本上不会认为彼此是同类。这样是不行的。”


    “但是葬礼会将我们联系起来。共同的仪式,共同的记忆,共同的文化,这些共同会抹平种族差异,产生一个全新的『我们』。这种联系可以跨越时间空间,即使我们不复存在,也会一直延续下去。”


    法斯特似懂非懂。


    “就是说葬礼可以加团结度啦。”阿诺米斯概括。


    他忽然感觉衣角被拽了下,低头一看,是眼睛红红的小灰鸟。灰鸟捧着小小的盒子,里面是一块风干的肉。事情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原点,这个小小的孩子手足无措,心里却被幸福填满,哭着反复询问:“真的可以吗?真的不用吃掉爸爸吗?这么任性的事真的可以吗?”


    “这不是任性的事。”阿诺米斯蹲下来,跨越半年再一次拥抱了他,“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那、那石头上要刻点什么吗?”灰鸟又问。


    “墓志铭吗?亚龙人那边应该写好了,可以看看他们写的什么。”


    “他们写了『没有吃掉,非常浪费』,我写『吃掉一半,没有浪费』可以吗?”


    “……”


    这一次,黑鸟没有给小灰鸟一个大比兜叫他别哭,只是和这孩子一起坐在墓碑边上。三只飞鸟静静依偎在一起,石头垒起的坟墓边界环绕他们,像一个父亲展翅拥抱。


    阿诺斯米似有所动,怔怔抚摸胸口,“说不定……我就是为了这一刻诞生的。”


    一些凌乱的记忆闪回,他捂住脑袋,瞳孔颤动。一旁的法斯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搀住他大声问:“怎么了!”


    『我们赋予这孩子超越人类的智慧,应该能做出比我们更好的选择吧?』


    『不好说。毕竟模板是人类,优点放大了,缺点说不定也放大了。』


    『还是得从数据集入手吗……或许应该剔除负面信息,创造一个更纯粹的个体……怎么样?第二代的妹妹就按照这个思路来?』


    “喂!没事吧!”法斯特拼命摇晃他。


    还差一点、还差一点!阿诺米斯忍受着幻痛,竭尽全力想要看清楚。熟悉的红砖房,绿油油的爬山虎随风摇曳。他伸出手,徒劳地想抓住什么,然后奇迹般地抓住了。


    那是一个古铜色皮肤的女人,有着橄榄绿的眼睛,穿着温吞的高颈毛衣,外头套着实验室的白袍,显然是那群年轻研究员中的一个。如果塞列奴有机会见到她,一定会相当震惊,因为她的脸与黑公主一模一样,因为……她是所有黑公主克隆体最初的原型。


    她蹲下来,展开双臂,将小小的白发孩子拥入怀中。非常温暖,非常怀念。


    『■』她轻声呼唤孩子的名字,『也许……我就是为了这一刻才诞生的。』


    阿诺米斯猛地喘息,回过神来就看见法斯特高高扬手……被这货打一巴掌还得了?!他连滚带爬窜出去,“你干嘛!!!”


    法斯特没有追,也难得没有傲娇,只是指了指眼睛:“你哭了。”


    阿诺斯米下意识擦了下,“没事。只是有点感动。”


    法斯特狐疑地盯着他,最终咽下了疑问。


    葬礼过后,更多的问题暴露出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数学问题。魔族不是十进制,甚至不是单一进制,是“长了几根手指就几进制”!在这样的背景下,别说防着奸商坑了,自己别算错数都算好……义务教育亟需提上日程!


    但是在此之前,魔王敏锐地察觉到了另一个问题,一个尚未暴雷、但随着时间推移一定会暴露的问题。


    “黄金储备是有限的。”


    曾经,失落的黄金国搬空了魔族铁矿,同时为了把亚龙迁移到保护区,提供了大量黄金供其筑巢。虽然确实很多,但矿产毕竟是不可再生的,总有一天会消耗殆尽。


    “用完就用完呗。”法斯特坐在书房的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只小鼠人搓圆揉扁,搓得鼠人叽叽叫,“反正到那时候也不需要了吧?我们不是已经能种小麦了吗?牛、羊、猪也有了。”


    “没有钱就买不到核桃酥咯?”阿诺米斯提醒。


    “不行!!!”法斯特弹射起步。


    所谓的贸易逆差就是这么回事,进口数量远大于出口数量,本国货币大量流失。长此以往,不仅仅是买不到各种资源,就连刚刚建立起来的货币体系也有可能崩溃。


    但是,解决方法其实也很简单。阿诺米斯微微一笑:“所以我们不仅要买东西,更要卖东西。人类没有、却又迫切需要的东西。”


    法斯特瞪圆了眼。


    有人轻轻敲了敲书房门。不知怎的,光听这敲门声就觉得有股微妙的讨好味。大门一开,掌管忽悠、拍马屁、以及青霉素的老头闪亮登场!


    “来嘞来嘞……”木头义肢在地上敲出哒哒声,法拉克一跛一跛走来,起手一套惯例的马屁:“我就说这几天雨怎么停了,原来是陛下回来了!陛下一回来,光明就有了!天无二日,我的心中只有陛下一个太阳![1]”


    魔王差点没绷住,“说正事。”


    “哪有比陛下更重要的事?”老头从善如流,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玻璃瓶,双手恭敬奉上,“喜报!在陛下的英明指导下,有进展了!”


    法斯特拿起小瓶,冰蓝色的眼瞳在玻璃的折射下显得格外大。瓶底是一层浅浅的灰褐色粉末,一看就杂质很多的样子,“就这?”


    这可不是轻飘飘的一句“就这”能概括的。在为期数月的尝试中,老头先后踩了无数个坑。容器的制作、溶剂的选取、温度的控制……虽然还很粗糙,但终于实现了第一步:水油萃取。


    经过测定,青霉素呈现出水溶性,不耐高温,并且在溶液状态下极易失活,只能以干粉形式保存。即便如此,也不建议在常温下放置超过一天。


    “已经通过仙女圈(菌落圈)测试了。只要滴一点万能药,培养皿里一点菌子都不带长的。”老头昂首挺胸。


    “比起原始的青霉菌株,提纯物的保质期只有一天吗……”魔王陷入沉思,“虽然可以通过冷藏解决,但成本好像有点高了。”


    也对,中世纪上哪给你搞冷链运输?哪怕在现代,生鲜运输也贵得很呢!


    一旁的法斯特疯狂用眼神示意。


    “成本高,我们可以卖得贵啊!狠狠赚它一笔!”老头激动搓手,仿佛已经看见金币滚滚而来。


    “如果不能卖给穷人,就没有意义了。”阿诺米斯说。


    老头一愣。


    他研究所谓的灾厄石碑,一开始是为了挣钱,后来是有了想救活的人,再后来因为治死了权贵的孩子被砍去手指……事到如今,要说老头真的那么在乎几个钱?好像也不是,都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了,要那么多钱做什么呢?更像是心里憋着股不甘,要狠狠打脸那些看不起他的人,要卖得又贵又多,这样才能证明他没有错……没有错!


    可却忘了,药这种东西,最初是用来救人的啊。


    “是我太不长眼了。”老头心悦诚服,“不愧是陛下!何等的高尚!”


    “啊?这不是在讨论差异化竞争的事吗?”阿诺米斯诧异。


    “差异化竞争?”这又是什么东西?


    “嗯。你仔细想一想,如果是有钱人,生病了可以直接大价钱请医生吧?如果是贵族,更加可以直接请来神官。除非真的是走投无路的绝症,所有给得起钱的人,根本没必要买这种来历不明的万能药。唯一会相信我们的,就只有请不起医生的穷人。这是目前我们唯一能打开的市场。”


    如雷贯耳!


    老头一早就知道,魔王陛下跟一般魔族不一样,甚至与那些大学里的学者相比也毫不逊色。但他没想到,陛下竟能心思缜密到如此地步,走一步看三步,看到了那么久远的未来。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此时被评价为可怕的魔王正狼狈后仰,险些从椅子翻下去。从刚刚开始一直挤不进话题的法斯特凑过来,疯狂拍桌:“搭理我一下啊!我可以啊!不就是冰魔法嘛!”


    阿诺米斯举手求饶,“其实我比较想要不用魔法也能实现的方式……”


    “喂!!!”


    就在老头战战兢兢,以为龙魔女又要发飙的时候,法斯特却忽然萎顿下来,撇开视线,可怜兮兮碎碎念道:“我不就是……想帮忙嘛……就没有我能做的事吗……”


    用于别人伤害的力量,也是可以带来希望的。


    阿诺米斯神色柔和下来,试探性摸摸法斯特的大脑袋,法斯特配合地拱过来,像个毛绒绒的大狗狗。阿诺米斯有些惊讶,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任性小屁孩已经长这么大了。“你已经做得很好啦。”他微笑道。


    法斯特悄悄掀起眼皮,“真的?”


    “真的真的。你可是北境大公爵,光是站在这里,敌人就吓得屁滚尿流不敢过来了!”


    “多说!爱听!”大狗狗尾巴翘到天上去!


    “那就拜托我们的大公爵去外面玩一会儿……不是,去外面巡逻,把所有的敌人都打光光!请!”


    法斯特被吹捧得飘飘然,也没想明白哪来的敌人,如旋风般飞出了书房。


    围观全程的老头险些惊掉下巴。


    阿诺米斯长长舒了口气,刚想放松一下,就听到老头问:“陛下……请原谅我的冒昧……不用回答也没关系……为什么不让龙魔女帮忙呢?明明只是顺手的事情,为什么陛下这么抗拒魔法?”


    阿诺米斯在桌下悄悄攥紧拳头,没有回答。


    同样的问题,在这一天稍晚些的时候,学者爱玫也同样好奇地提出。


    她其实是来整修手枪的,试作品崩了两发子弹后,枪管似乎有些过热变形。然后还有子弹的问题,目前魔族的金属材料太落后,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凭空搓出子弹,更别提精加工的问题了。她本来想打听下,有没有可能通过高卢商人走私点矿物过来,却意外被桌上冰封的玻璃瓶吸引了注意。


    “这是……?”她拿起药瓶,手法相当专业地弹了弹,“好像杂质有点多……?”


    魔王忽然想起,这吗喽多少也是个帝国学者!连忙问:“你知道提纯吗?”


    爱玫放下药瓶,羞涩点头:“虽然我是计算魔法专业的,但是在通识选修课的时候,也有学一点炼金知识。所谓的『炼金』,就是关于物质性质转换的学科,物质提纯也是其中之一。”


    “那——?”魔王充满希望。


    “我提纯出来的产物比原材料还多。”吗喽杀死了话题。


    看魔王垂头丧气的样子,爱玫轻笑道:“虽然我总是操作不对,但教材还是能背下来的,说不定有人能做到呢?我想想,关于物质基本属性的符文有372个,在提纯仪器上按照适当的顺序组合,再使用魔石激活……”


    “还是要靠魔法吗?”阿诺米斯皱眉。


    “你为什么……这么抗拒魔法?”爱玫探究地问。


    阿诺米斯陷入沉默。爱玫弯下腰,碧绿的蛇瞳闪动,充满着关切、理解、还有『暗示』。身为贪婪时,她曾无数次这样使用暗示,这能暴露出人们内心真实的想法。她谆谆善诱道:“你可以相信我。是你拯救了我的人生,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


    “我没有拯救你的人生。”阿诺米斯轻声说,“是你自己拯救了你自己。”


    爱玫的心怦咚一跳。属于爱玫·格雷琴的情感,也同样影响着贪婪的本体。


    阿诺米斯低下头,抱紧手臂。过了一会儿,细不可见地颤抖起来,眼中流露出前所未有的惶恐。“我们真的能相信魔法吗?”他艰难吞咽了一下,“如果……如果说有一天,所有的魔法都会失效,那时候会怎么样?”


    “失效?”爱玫错愕。


    魔法的根源是精灵,但是所有的精灵都顺从于『肃正协议』。阿诺米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在那个充满绝望的沙漠,月亮睁开眼睛,所有魔法都被封锁,燃烧的星辰从天而降。在最后的时刻,塞列奴放弃生命,投掷出了小钥匙——


    “什么条件下会失效?!”爱玫摇晃魔王的肩膀。


    “研究生命……或者是探索星空。”目前已知的是这两个条件。


    爱玫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听到关于月亮睁开眼睛的描述后,意识到了什么:“你是说,一切的谜底都在月亮上。如果要登上月亮,就必须先突破封锁;但如果要突破封锁,就必须先登上月亮?”


    阿诺斯米点头。


    爱玫抓狂,什么终极死锁!


    崩溃是守恒的,不会凭空消失,只会从一个人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反正阿诺米斯说完了,心里舒坦了,结果回头就看到爱玫跪倒在地上蛄蛹,道心破碎,颇有故人之姿。为何有故人之姿?原来是故人没死。


    “我想上天……”爱玫哭丧着脸,玻璃心碎了一地,“想看地球……”


    倒是魔王通过对话整理了一下思路,忽然发现了一个盲区:魔法和科技,这两者之间没有矛盾啊!这两者又不是什么极限二选一,点了一个就点不了另一个……可以一起点的啊!甚至可以先点魔法,再反哺科技啊!两套生产体系,甚至还能互为备份,增加系统的冗余空间……


    双重保险,值得拥有!


    想到这里,他念头通达了,全身舒畅了,欢快地跪在爱玫旁边挥挥手,“嗨嗨,还在吗?麻烦你把刚刚说的炼金教材抄一份,我现在要去找法斯特了,待会见!”


    ***


    《新·魔王日记》


    9月1日: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就是好猫,先靠魔法把万能药的生产工业化!


    9月2日:能搜集到的资源都先弄到手,矿产、知识、人才,我全都要!


    9月3日:定个小目标吧……就叫『登月计划』!——


    作者有话说:【1】 天无二日:《第五共和国》梗


    # 再一次,■的长度是有意义的哦,魔王陛下的真名实际上只有一个字


    第106章


    “万能药?”商人领队发出疑问。


    他们是一支从高卢远道而来的商队, 和其他想碰运气的人们一样,载着谷物、熏肉、盐和糖,披星戴月而来, 又载着沉甸甸的黄金心满意足归去。一开始的时候,大家都不敢跟魔族做生意, 怕又是什么吃人的陷阱。可商人这行嘛, 饿死胆小的, 撑死胆大的,总有投机客跃跃欲试。这一试可不得了,魔族那是真的魔傻钱多啊!消息捂都捂不住, 商队们恨不得长出翅膀飞过来, 生怕少赚了那么一毫一厘。


    所以魔王带着万能药来到营地的时候, 领队实在是想不明白, 自己这么一支默默无名的小队,究竟是哪里被魔王看上了。


    “因为, 只有你们这一支商队,没有在算账的时候欺骗魔族。”魔王坐在对面, 交握双手叠在膝上, 笑得温和。


    “我们哪敢啊……”领队尴尬地摸摸鼻子。


    他倒不是真的不敢,只是还没来得及。这名商人出身于平民家庭, 没什么背景, 出事了也没人给他兜着, 所以做事前总是慎之又慎,先打听清楚了别人这么干有没有严重后果。这不,还没来得及坑蒙拐骗,就出了假账那档子事,这下真就有贼心没贼胆了……


    魔王可不晓得他心里这些门道, 只是比划了一下手势,身后的爱玫上前一步,将皮箱置于桌上揭开搭扣。顷刻间寒气四溢,白雾如潮翻涌,里头整齐罗列着12个小冰瓶。


    “考虑到运输问题,我们使用冰制作了瓶身。别碰!会冻掉手指!这是非常强效的冰魔法,能维持大概两个月。”魔王紧张呵退商人,但是他本人倒是无所谓地拿起一个药瓶,拔出塞子展示给对面看,“这里面装的是粉剂,使用的时候兑水稀释,敷在伤口上或者吃下去都可以,主要是治疗外伤或者发热症状的。一定要注意剂量,最好能先进行小范围皮试……”


    得知瓶子的魔法特性时,商人眼前一亮;听魔王讲解了万能药后,又忍不住心生迟疑。一般情况下,炼金药剂是有行业协会专营的,他们这种普通商人接触不到,也无从了解鉴定方式。


    领队搓搓手,斟词酌句:“承蒙陛下厚爱,不胜感激……不知是否能问一下,这万能药的原材料是什么?……这绝对不是怀疑的意思!只不过既然是治病救人的东西,我们心里也得有个底,才敢卖给别人……”


    “霉菌。一种魔族特产的霉菌。”魔王一本正经。


    领队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完了完了,一听就是魔族土方子。落后地区的蛮子都是这样搞的,什么牛尿、老鼠油、蝙蝠屎之类的,信这个的这辈子有了!


    但是他也不敢驳斥魔王的面子,只是挤出笑脸问:“那么这万能药,定价如何?”他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只要不是天价,自己就硬着头皮买下来。折在手里也没关系,就当是讨好魔王……情绪价值也是交易的一部分!


    “3枚小银币。”魔王信心满满。


    “3……3枚……”更不靠谱了啊!领队在心里疯狂尖叫!


    购买正经的炼金药剂,或者请医生上门,计价都是以金币为单位的。3枚小银币够干点啥的?怎么看都是骗人的巫医啊!


    但是转念一想,这么一箱加起来也才36枚小银币,相比在魔族挣到的钱简直不值一提。更何况,这不还有买药送瓶子嘛!这个小冰瓶看起来就很有开发空间,说不定还可以用来制冰,冰块可是好东西……


    这样算下来,甚至有的赚!


    想到这里,商人眉开眼笑,应允下来,“应该的!应该的!陛下有多少我们收多少!敞开了来!”


    这么顺利?魔王愕然,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竟无从发挥。任凭他想破脑袋,也不会想到,竟还能上演买椟还珠的剧本。他挠挠头,心想无论如何成交就好,接下来就只能等待市场反馈了。


    然而阿诺米斯没想到的是,跨越漫漫沙漠回家,这商人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青霉素倒了个干干净净。


    “这……这不好吧?”学徒有点害怕,这毕竟是魔王给他们的东西。


    “怕什么,魔王已经拿到了钱,我们拿到了货物。钱货两清,要怎么处理是我们自己的事。你别说漏了嘴就行!”商人小心拾掇好小冰瓶。


    他已经想好了,这批小玩意儿可以卖给私酒商人,拿来装容易腐败的低浓度果酒正好。别看这瓶子容量小,现在黑市里酒水可被炒得特别贵,小小一瓶也能卖上天价!


    这一切都是因为,帝国被拖入了内战的泥淖,短期内都不见停战的希望。庞大的军队需要庞大的后勤支持,粮食也因此紧俏起来。为了保证粮草供应,“禁酒令”应运而生,已经有相当一部分行省关闭了酒馆、酿酒厂、葡萄园,全部农业设施都用来保障主粮供应。这也是为什么对主粮贸易查得那么严,说实话,还能供应魔族多久的资源都不好说。


    无论如何,先把眼前能挣的钱挣了!


    “那这些万能药……?”学徒犹豫地看着陶罐里的粉末。


    “扔了。”商人断然道,“我们也搞不清这玩意儿究竟是什么,怎么能给人吃?吃出问题谁负责?到时候医闹找上门了,难道你还能叫人去找魔王赔钱?”


    一通利害分析下来,学徒点头称是,抱着陶罐从后门溜出去。


    说来也巧,这商铺的后门,恰恰对着一间药房。


    所谓的药房,就是药剂师售卖传统草药的地方。相比起训练有素的医生,药剂师能提供的治疗手段有限,但是收费也低廉很多,是穷人们唯一的选择。此时在药房门口,跪着一个赤脚小女孩,抓着药剂师的裤脚嚎啕大哭:“求您了!求您了!再去看一眼我妈妈吧!”


    商人学徒不由得慢下脚步。吃瓜是人类的天性。


    药剂师见人群渐渐聚集,不由得大声辩解:“别闹!又不是我给她治成那样的!能做的我都做了!没药、大蒜、蜂蜜调成药汁敷在伤口上,就算是一个医生来也挑不出错!我还给你们打了折!是你母亲不听劝,说了要静养要静养,非要急着出门干活。”他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认同,“这能怪我吗?怪我吗!”


    “可、可是——”小孩又急又怕。


    “不是只有你家有病人。”药剂师扯回裤脚,“其他人排着队呢!”


    生老病死乃寻常事,这样的场景在药房前早已上演过无数次。人群围观了一会儿,腻了,散了,该干啥就干啥去了。商人学徒也转身离开,可不知怎的,越走越慢,越走越慢。脚步最终是停了下来,咬咬牙,回头一把抄起小孩,拐进一旁小巷里。


    “接下来我说的,你要仔细听好。”学徒把罐子塞进小孩怀里,里头装着万能药粉,“这药粉是乡下土方子,我不知道有什么用,你也别抱希望。反正你妈没救了,随便试试吧。别告诉别人是我给的,出事了也别回来找我,知道了吗!”


    小孩吓得一愣一愣的,冒着鼻涕泡。


    学徒心里也慌,故作凶狠道:“再让我见到,找人弄死你!”


    说罢,学徒放下小孩。脚刚一着地,小孩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逃走了。


    小孩一直跑,一直跑,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得眼前一片模糊。她好害怕,好怕因为自己慢上那么一步,妈妈就会离开。几天前明明没有这么严重的,只是在割小麦的时候被镰刀划伤了手。谁知道那手指越来越肿,里面灌满了脓,一碰就痛得不得了。药剂师帮忙切开手指放脓的时候,还特地叮嘱了,伤口好之前绝对不要再干活。


    那时候妈妈怎么说来着……她笑着说,好容易自由了,分到土地了,怎么能停下来?


    小孩用力撞开家门,病床上,母亲的脸灰败如死人。


    隔天,天色才刚蒙蒙亮,一阵急促的拍门声炸裂在商铺外。睡在店里的学徒吓了一跳,押着一小条门缝往外看去,什么都没看见。直到有只小手抓住他的裤脚,低头一看,竟然个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


    小孩哭着说:“凉、凉了……妈妈凉了……”


    学徒心下大骇,连忙把小手推出去关上门。他额头抵着门板,心想完了完了,事到如今唯有跑路。定了定心神,刚要转身跑路,就见到老板黑着脸站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盏灯。学徒心也凉了,普通一声跪倒在老板脚边,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凉了,确实凉了。


    农妇原本因为炎症居高不下的体温,终于凉下来了。


    农舍里,药剂师、商人、学徒齐聚一堂。药剂师一边检查农妇的眼睑、舌苔、脉搏,一边啧啧称奇。按理说,要是热病发展到谗妄昏迷的地步,就是医生也难救了,恐怕只有女神祝福过的神职人员有可能带来神迹。可照现在的情况看,农妇不仅体温降下来了,也能坐起来了,甚至还有胃口吃一点流食。


    “你这小鬼怎么说话说一半啊!”学徒长长吁了口气,整个人差点虚脱,手一摸,后背汗湿一片。


    “你这小子听话也只听一半啊。”商人在他后边幽幽地说,“我叫你扔,扔到这来了?”


    学徒一个激灵窜出去,商人刚要教训这皮痒的小子,忽然被药剂师打断:“扔?扔什么?你们给她吃了什么?”


    学徒刚要回答,就被老板照着脑门一巴拍下来,战战兢兢噤了声。商人掸了掸外衣沾上的稻草屑,心里早已掀起惊涛骇浪,却轻描淡写道:“没什么,老家有人送来的土方子,回头我替你问问配方,不保证有回答。”


    『信息差』,贸易之所以能有利润空间,靠的就是信息差。


    商人的大脑飞快转动起来。这药竟真的这么有用?甚至比镇上最好的药剂师还要厉害?会不会是巧合?要不要再找几个人验证一下?药效的极限是什么?除了热病还能治什么病?魔王那儿还有多少存货?除了自己这条渠道,魔王有没有给其他人也发了货?自己有没有可能拿下独家代理权……


    无数个问题在商人的脑海中碰撞,他的心已经飞了起来,飞跃漫漫沙漠,飞到了魔王身边,一张关于未来的美好绘卷正在徐徐展开……忽然的,药剂师的喃喃自语唤回了他的主意,让他重新站实在了地上。


    只听药剂师喃喃道:“这药效……简直是奇迹……这简直就是万能药啊!”


    第107章


    商人再一次牵着骆驼拜访魔王领时, 已经是春小麦的收割季了。


    在水土条件一般的情况下,小麦通常一年两熟。春小麦在春天种下,邻近夏秋交界的时候可以收割;冬小麦则在秋天种下, 越过一整个冬季,在来年的春天收割。


    本来他是没想起这件事的, 可是在商队营地驻扎的时候, 他愕然发现, 对面的山头竟变得光秃秃……不,或许不应该称之为光秃秃,那是梯田!规划良好的梯田!行动迟缓的鹿首精在翻地, 鼠人紧跟其后播撒种子。而且仔细看的话, 田埂上方似乎有什么透明的东西罩着, 阳光下微微反光, 难道是……玻璃?


    魔族上哪搞来这么多玻璃?哪怕是皇室的温室花园,也不可能这样大规模使用玻璃吧?


    后来商人才知道, 这确实是温室,但材质并不是玻璃, 而是冰!这是只有降生自冰霜的龙魔女才能创造的奇迹!真是最有用的一集!薄如蝉翼的冰幕笼罩着山头, 既能让阳光透落,又能隔绝空气中的生长素, 为小麦的生存创造了空间。虽然温度不可避免地下降了一些, 但是对于生长周期漫长的冬小麦而言, 还算可以接受。


    注视着这样整齐划一的梯田,商人心中升腾起淡淡的不安。魔族被组织起来了,无论魔王是否对人类友善,这个事实本身就是会令人不安。他稍加思索,觉得自己身为人类, 至少该有点同胞思维,背叛人类阵营这种事……得加钱。


    嗯,待会顺便问一下,是否需要肥料配方、除虫剂之类的东西好了。


    等了有一会儿,也没见使者回复信息。商人摇摇头,那毕竟是身为一国之主的魔王,哪里是想见就能见到的,自己还是太想当然了。正当他自嘲着呢,忽然有小鼠人顺着裤脚爬上肩膀,在他耳边叽叽喳喳:“陛下现在在学校!离下课还有好一会儿,要去那边等吗?”


    还有学校?!商人大惊失色。


    商人婉拒了“飞龙巴士”的邀请,老老实实步行前往学校。幸好这个“学校”还没有超出商人的认知。不是那种集建筑学、工程学、文化内涵为一体的高级建筑,看起来只是个石头堆出来的环形大广场,石阶从内向外依次升高,在正中央说话的人会有一点扩音的效果……等等,广场中间说话的那个是什么东西?


    一个死人头?还长着羊角羊耳朵?


    商人默默移开视线,决定把这可怕的一幕从脑中删除。这一转头,就见到魔王坐在广场的最外圈,从那个位置可以看清所有学生的小动作。


    商人小跑过去,鼓起勇气,“陛下,现在有时间吗?想跟您谈谈……”谈谈万能药的代理权。


    “好了!基本的十进制已经介绍完毕!”半羊人的头在讲坛上蛄蛹,“现在同学们拿起蜡板,在板上面默写一到一百。待会我会检查作业,能正确写完的奖励一枚金币!”


    商人瞳孔地震:“读书还发钱?!”


    在帝国,一般只有公民有机会接触到系统性的学校教育。至于平民,除开那些花大价钱读书走仕途提升阶级的,大部分人都会考虑当学徒。先给师傅免费干几年活,等本事学得差不多了,就继承衣钵或者自立门户,一代一代都是这么过来的。


    学费减免这种事有倒是有,但非常罕见,更别提念书还给钱这种逆天操作了。


    “呃,这不是没有人愿意来上课嘛……只能激励一下……”魔王倒没发现哪里不对。魔族这种小动物,说白了就是有种尚未被知识污染的美,跟他们讲学习的重要性有用么?你跟一年级小朋友沟通的时候,还不是极限一换一,写个把小时作业附赠十分钟的原○启动?


    “但是……钱……读书……工作……?”商人风中凌乱了。


    “嗯,换个思路解释,劳役是公民的义务,接受教育也是公民的义务,我把这称之为『义务教育』。”


    “不不不我从来没见过服劳役还给发工资的……”


    “法斯特你写完了吗!”魔王冲着下边喊。


    龙魔女噔噔噔跑上来,蜡板一递,昂首挺胸,“我不该在这里,应该在老师那桌。”


    快速扫了一眼,魔王和颜悦色道:“嗯,你确实不适合这个班,明天再来吧。”


    “高级班?虽然还配不上我的水平,但如果你希望,我就勉为其难接受吧。”


    “不是,明天那个班只用数一到十。”魔王无情地说。


    “喂!!!”


    看着正上演的这一幕,商人只觉得,心里有那么一点点的触动,更多的却是敬畏。眼前的魔王,真是强大得可怕。不仅仅是力量或者头脑上的,更可怕的是他身为统帅的凝聚力。假以时日,想必魔族的文化成就,不会在人类之下吧?


    “今天的答题结果公布!”半羊人头中气十足,“0个人获得奖金!”


    收回前言,想来魔族距离开化还有相当漫长的路要走。


    商人酝酿了一下,开口道:“是这样的,陛下,第一批万能药顺利卖出去了,效果喜人。虽然还没打出名气,但是可以预见的,一定会大卖。我这次来是想打听下,当前的库存情况,以及……自荐成为万能药的独家代理人。”


    “独家代理?”阿诺米斯还真没想到这茬,忽然被这么问有点懵。


    “当然不会白拿这个代理权的。”商人的手心汗涔涔,声线都有点发抖,“我这边也会提供相应的服务,品牌经营、渠道拓展、售后保障之类的。虽然不敢说一定是最好的,但一定是最有诚意的,利润上我们可以二八分成,我二您八。您什么都不用管,只要等着分红就行,当然要查账也是欢迎的……”


    “行,你搞吧。”阿诺米斯托腮,心想有人帮忙卖,总比魔族自己卖然后挨宰强得多,“毕竟我们自己卖的话,人类或许很难接受……是不是隐瞒万能药跟魔族的关系比较好?”


    “这倒不用。只要宣称是千辛万苦从魔族偷来的宝藏就行。听起来还挺有搞头的!”


    “……”真是一身反骨啊!


    “目前我们的产能还不稳定。”不知何时来的爱玫站在魔王身后,“大概是一周一箱的水平,稀释后应该够百人份的。如果能升级一下设备,效率应该会有所提升。你能帮我们留意一下铁矿吗?”


    “铁矿吗……这个不太好搞……”商人稍加思索,“或者我先搜集一些成品的铁器,你们回炉重炼下可以吗?”


    爱玫点头。


    “一周一箱,虽然产量有点少,不过毕竟只是试点运营,倒也还好。而且可以提高单价,总体来说还是很赚的……”


    “单价保持不变。”魔王打断他,“这是你能拿到专营权的条件之一。”


    商人一愣,觉得这事儿没那么简单,小心翼翼地打探了下原因。得知是考虑到差异化竞争、以及希望能够普惠到平民后,不由得笑笑,对魔王的好感度又提升了许多。


    “陛下,钱不是这么算的。不是说我们定价多少,客人就能用这个价格买到的。我亲自验证过了,万能药的价值远超3枚银币,您实在太看轻自己了。就算我按照这个价格卖出去,也只会被二道贩子抢购一空,然后在黑市卖出天价。这钱与其被二道贩子挣,不如我们自己挣。”


    “您是说,必须先确定有病人,再把药卖到病人手上?不不不我不是在笑您。陛下有这个想法是很好的,但是根本没有办法实现。”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自己肯定不敢这么干啊。如果我是那些二道贩子,一定会搞几个老弱病残的奴隶,打断他们的手脚,丢到售药点。等搞到了药,这些奴隶怎么样都无所谓,直接扔了也不可惜。想象一下这样的画面:几百个断手断脚的奴隶排成一条长长的队……”


    魔王:“……”


    卧槽,人类怎么这么坏啊!


    这操作实在是击破了阿诺米斯的底线。不是他考虑得不够仔细,而是……而是他根本没有这个概念!人真的想象不出自己没见过的东西!


    说着说着,商人自己都有点羞愧了,也纳闷到底哪边才是魔族啊!他连忙补救道:


    “当然,陛下的想法也是可以实现的,只是要换个方法。我们可以采用【分级措施】,根据品质把万能药划分成不同等级。最低级的可以掺些杂质,降低药效,增加副作用,价格自然就低了。这样一来,大家都能买到自己需要的药。”


    魔王认真想了想,勉为其难接受了。


    然后,现实迎头痛击。


    在改版的万能药发售后不到一周,最低配款的3枚小银币的劣等药,在黑市竟被炒到了30金币!远远超过了常规的炼金药剂!


    魔王:卧槽,有牛!黄牛!


    之所以演变成如此逆天的局面,完全是因为魔王和商人都不懂这个世界的医学。魔法的根源是精灵,但是对人类而言,魔法的实现靠的是“知识”。你必须理解自己下达的指令,才能唤起正确的魔法效果。也就是说,正确的治愈魔法,依赖于正确的病理知识。


    当前,这个世界上只存在两种治愈魔法:-


    被秩序女神所祝福的神官,可以使用神圣治愈,相当于借助女神的知识来施行魔法,跳过了病理研究的步骤。但是女神似乎有自己的一套标准,并不会对每个病人都施以神迹-


    训练有素的医生,熟练掌握截肢、放血、缝合、草药,也会通过炼金药剂的方式增强人体自愈力,来扛过危险的手术。


    非常简陋,非常原始,因为……『第二协议:禁止研究生命』


    所有涉及生命的研究,都无法深入到微观层面!微生物造成的感染还是个盲区!


    青霉素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万能药,却恰恰填补上了这个空缺,它能治好传统方法治不好的热症!


    事已至此,局势彻底失去控制。流言四起,有人说万能药可以起死回生,有人说万能药让人返老还童,一千张嘴一万个版本,就差下一秒飞升成神了。寻找宝藏的人们纷至沓来,逼得商人有家不敢回,连夜搬进魔王领,生怕被狂热的疯子生吞活剥。压力前所未有,搞得魔王焦头烂额。


    那些被视作珍品的小药瓶,很快被各色人物纳入囊中。有的是战场上的将领,想靠着这万能药保上一命;有的是无聊的达官贵族,拿着这新奇玩意儿搏情人一笑;还有的纯纯是收藏家,就这么束之高阁,闲来无事想起的时候去看两眼……


    其中有这么一瓶,经过层层流转,最终落到了帝国宰相手上,又作为礼物献给了新皇。


    塞列奴拿到它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了很久,很久。也许他想起了曾经在魔族的日子,但也就仅此而已了。他随手把小冰瓶搁在桌上,窗外广场有鸽子飞过,阴影掠过银灰色眼瞳。落地窗格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像一个猩红色的牢笼。


    还有另外一瓶万能药,沿着骆驼、马匹、船舶的贸易路线,像一滴血流回心脏,抵达了四通八达之枢纽、千岛之城的法罗斯行省。这里的水是苦的,比眼泪还要苦,废弃的铁矿渗入水中,像血一样流淌。


    在这里,“商人行会”和“医师协会”正陷入一场激烈的争执。


    医生们痛斥这来历不明的假药!搞清楚配方了吗?药理机制有吗?通过双盲实验了吗?有哪位学者对此负责吗?一问三不知,你们是怎么敢让这种东西在市面上流通的!


    商人们冷笑着拍桌子!我们确实不懂药理,难道还不懂你们?不就是因为它卖的比炼金药剂还贵吗?不就是动了你们的蛋糕吗?小声点,说这种话难道光彩吗!


    终结这场争论的,是一连串令人不安的铃铛声,众人顿时噤了声。这不是随着舞娘飞旋的欢快脚铃,也不是穿越漫漫沙漠的骆驼铃,而是警醒人们退避、此处有麻风病人的铃铛。在众人的沉默中,铃铛的主人缓缓步入议事厅。


    从轮廓勉强能辨认出这是一名成年男性,脸戴白银面具,身披厚重白纱,拄着拐杖的手也有手套包覆。从头到脚,没有一丁点儿皮肤暴露出来。所有他穿过的衣服都必须煮沸净化,所有他用过的餐具都要熔炼重铸,因为麻风是一种令人腐烂、只要接触就会传染的恐怖疾病。


    此人正是法罗斯行省总督,曾以身患恶疾、害怕传染为由,拒绝了皇帝奥古斯都的召见。如今,也以同样的理由拒绝了新帝塞列奴。没有人知道总督是怎么想的,或许他只是骑墙观望,不想牵扯进皇位争夺的漩涡。


    很少有人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是『正义』的勇者。


    总督动作迟缓,坐下时似乎有黏连的皮肤撕裂,但是神经腐烂并不觉得疼痛。刚一落座,马上就有商人关切地问:“总督大人,感觉如何?万能药起作用了吗?”


    医生们佯装不屑,悄悄竖起耳朵。


    总督摇头,咳嗽几声。


    医生们顿时恢复信心,更为激烈地抨击起这可疑的万能药。商人们声音小了几分,却也不甘示弱,唾沫星子在半空中横飞。


    众声嘈杂,总督坐在长桌尽头,仿佛隔绝在世界之外。他缓缓执起冰做的药瓶,像执起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冰霜沿着手套蔓延,却在某种无形的力量下忽然震荡散去。


    “定价3枚小银币么……”总督轻声说,面具下的嘴角微微翘起,“真是个有趣的魔王啊。”


    他弹指推倒药瓶,仿佛推倒一个遥远的敌人。


    “从现在起,将『万能药』列为违禁品,禁止通关。”——


    作者有话说:『正义』的勇者,堂堂登场!


    第108章


    “我们要去见的法罗斯总督, 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小公主好奇问。


    马车碾过碎石,嘎巴蹦了一下。坐在对面的参谋官回过神来,抱歉笑笑, 刚刚他走神在思考军队的事。当初逃离帝都一路南下,他们侥幸带走了几个忠于奥古斯都的军团, 后勤问题叫人焦头烂额。不过, 坐在这里空想也解决不了问题, 参谋官暂时搁置这个议题,向小公主介绍道:


    “嗯……总的来说,是一个很能搞钱的人。”


    “搞钱?”这是什么形容?


    “当初, 你父亲发起对魔族的讨伐战, 是经过漫长的思考和准备的。不仅仅是为了版图和资源, 战争能够扩军, 平民立功后可以提拔为贵族,军事贵族的崛起会稀释掉元老们的权力, 对于推进后续改革是很有利的……总之好处有很多。但是,在筹备军费的时候, 却遇到了很大的阻力。”


    打仗要钱, 治国要钱,做什么都要钱。国家的运转是基于客观经济规律的, 不是说皇帝拍脑门一想发布几个命令, 一切就会按照他的想法发展的。在筹备军费期间, 奥古斯都就遇到了这样的问题:税收不够。


    客观来讲,如果动用行政命令加税,也是可以做到的。只不过奥古斯都又不是什么暴君,加税加到把人饿死这种事,传出去也太难听了。在这样的背景下, “缺钱”成了奥古斯都最头疼的问题。


    “正是在这个时候,法罗斯行省以一省之力,上缴了占全国财政收入20%的税款。”哪怕是现在回忆起这件事,参谋官仍觉得有些梦幻。


    “这么多!”小公主惊呼,“这怎么可能!”


    “这是可以解释的。行省与行省之间发展不均衡,有的偏僻穷省,就算把全省人都卖了也凑不出几个子儿。法罗斯本来就是人口大省,又有丰富的矿产资源,还有得天独厚的水路运输条件,贸易发达,财政宽裕。穷的穷死,富的流油,两相比较,法罗斯的税款占比自然就高了。”


    小公主稍加思索,还是觉得不太对:“但是我们有50个省啊,难道这么多的省,都比不过这么一个法罗斯吗?肯定还有别的原因吧!”


    参谋官笑笑:“你的直觉很敏锐,确实不止这一个原因。真正让法罗斯如此富裕的,是『税制改革』。” [1]


    在法罗斯改革之前,帝国各个行省普遍采用的是『包税制』。所谓的包税制,就是政府并不会直接向个人征税,而是先粗略估计全年的征收目标,再以这个目标为基础进行拍卖,把征税权打包卖给征税商,这样一来国库就提前得到了收入,可以规划更多公共设施。对于征税商这个小团体,他们有权征收超过竞标价的金额,这也是他们利润的来源。


    问题就出在这里,多一层中间商就多一层剥削,更何况包税商们还会把活儿继续往下外包。这样层层盘剥,底层人交税交得快饿死了,帝国国库却收不到几个钱,全都被中间商吃差价了。


    也正是这时候,某位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提议:为何不直接跳过这层中间商?我们可以任命税务官,让官员直接去征税。税务官只允许拿固定工资,不允许从征税中抽成,但是最后以征税结果作为升职的考核指标。


    这个提案在法罗斯行省进行了试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功,这位小人物也因此被提拔后来的法罗斯总督,甚至被赋予了很大的税收和贸易政策制定权,可以极大地影响各个省的相关政策。


    议案名为『直接税制』。


    “直接税制的好处比我们预测的还要多。”参谋官笑眯眯,“不仅仅充盈了国库、降低了底层的纳税压力。更要的是,让更多人成为了‘我们的人’。在包税商的时代,为了收税,我们下放了太多的权力给地方,元老们的话语权也因此水涨船高。任命了直接的税务官后,税务官的利益(晋升)与皇帝紧紧联系在一起,进而加强了中央的权力。”


    伴随着参谋官娓娓道来,一个很会搞钱的商人形象,逐渐浮现在小公主心中。


    “也正因如此,你父亲非常欣赏这名总督,甚至考虑到他身患疾病,免去了他每年来首都述职的义务。奥古斯都对于看重的人才总是非常宽容的,对法罗斯总督如此,对魔王也是如此。如果……唉。”想到后来的事,参谋官只能叹息。


    车厢里陷入短暂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小公主振作精神,又问:“我想了解更多关于税收的事。具体来说,会征收哪些税呢?”


    “这就很复杂了,得专门的税务官才能讲清楚。”参谋官谦虚了一下,旋即介绍道:“有一些固定税种,比如说土地税和人头税。也有对特定事件的征税,比如遗产税、释奴税等。”


    “人头税?”


    “就是根据人口直接征收的最基础的税,无论是否拥有土地,只要活着就需要缴纳。”


    小公主沉默了一会儿,“就算躺着不动,只是呼吸也需要交钱呀……”


    参谋官纠正道:“这是应该的。权利与义务对等,帝国提供了安全的生活环境,人们如果要享受这种权利,就有义务纳税。而且这项税率并不高,普通人劳动两个星期就可以满足了,对妇女和儿童还有优惠。”


    马车一震,速度渐渐慢下来。参谋官谨慎地掀起窗帘,发现前边的路上人群排起了长队。原来他们已经接近城市范围,在入城的地方有关卡检查,近来局势不稳定,查得比较严格,这才拖慢了进城的速度。


    参谋官放下窗帘,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在法罗斯行省,还有一项占比比较高的税种,被称之为『关税』。往来贸易,所有的商品都需要接受检查并估值,根据商品类型,会实行不同税率。维持日常生活的粮食轻税,香料、珍珠、象牙这类奢侈品重税。由于贸易发达,这一项收入甚至已经高过了土地税和人头税。”


    “唔……”小公主歪歪头,“真的能收这么多吗?如果我是商人,肯定就不走关卡了。”


    “这就是走私。确实有人这么做,但不多。法律严厉打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走私并不一定划算。”


    见小公主不解,参谋官进一步解释道:“商队往来城市之间,靠的是帝国发达的交通网络,无论是陆路还是水路。设卡一般就设在这样的主干道。如果走私商试图走小道,崎岖难走不说,还很有可能遇上野兽和强盗,连人带货赔个干净。权衡利弊,交点关税其实是很好的选择,也有的赚,所以这个制度才得以延续。当然,走私不止这种绕路的方式,还可以——”


    前方一阵喧哗,过关的队伍停滞下来。参谋官皱眉,探头出窗外,骑马的侍从已经先一步过去打探情况,回来报告道:“问题不大,只是有走私商被揪出来,在那儿闹呢。现在又重新放关了。”


    参谋官点点头,对小公主说:“还有一种走私方法,就是携带体积小但价值高的商品,寄希望于不会被查出来。”


    队伍重新移动起来。马车慢悠悠过了城门,小公主听到外头的官员在呵斥,什么“罚金5金币”还有“鞭刑10下”之类的。她调整坐姿,跪立在坐垫上,悄悄探头往窗外看。视野中城门渐行渐远,边检官正将搜出来的青霉素小药瓶扔地上,一脚踩个粉碎。


    ***


    “看来这个这个路子也行不通啊……”在魔王领的商人营地里,阿诺米斯在羊皮纸上又划出一道长长的线,把青霉素伪装成化妆用的铅粉、混在粉饼盒子里蒙混过关的方案,这下也已经被抓了。


    不过没关系,再往下还有一百多个走私方案!


    别看他现在心态这么好,万能药禁令刚出的时候,也是崩溃了那么一小会儿的,心路历程如下:-


    懵逼:为啥要禁啊?这药不挺好用的,不仅治病救人,还买三送一呢!-


    难受:不是哥们,怎么一个行省禁了,其他的行省都跟着禁啊!你们不是在打内战吗?怎么打我的时候就团结起来了!-


    愤怒:宁愿在黑市炒到300金币!都不来我这买出厂价!傻缺吗都是!-


    接受:或许我应该转换下思路,他们可以走私,我也可以啊……-


    适应:我们的走私,是高尚的走私,是纯粹的走私,是有道德的走私,是脱离了低级趣味的走私!


    想想还真有点国际主义精神呢!


    说干就干,在得知禁令的当天,魔王挥笔写下洋洋洒洒数百条的《最佳指导!关于走私你所需要知道的小窍门(比心)》。


    本来想出出主意的商人都给干沉默了,拿起指导一看:前面几十条还算正常,“把药粉藏在酒桶的夹层里”“抹匀了夹在书里”“压粉成饼做成小雕塑”……其实中间部分的“向边检官行贿”“挖边检官黑料”“绑架边检官家属”也算是常规操作,只是不太厚道……可是后面的“把药品塞进腚眼子通关”是什么鬼!那玩意儿可是冰的啊!你们魔族平时都玩这么花的吗!


    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只觉得腚眼子一紧,捂紧屁股默默退远了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熟练啊!商人只敢在心里默默吐槽。


    “对面为什么会这么熟练呢……”魔王心里也在疑惑。


    这一百多种方案,有相当一部分是现代海关的经验,阿诺米斯还挺喜欢那种“海关检查出过什么奇葩”的小视频的。问题是中世纪有这么火热的走私需求吗?火热到培训出了一匹火眼金睛的边检官,看一眼就能揪出他们的走私团队吗?这不正常,绝对不正常。


    走私方案一个接一个被破解,似乎有什么人正遥遥注视着他们,隔空执起棋子对弈。


    终于,在方案快要见底的时候,魔王似乎下定了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风险太大了。”


    商人可算松了口气!腚眼子保住了!他连忙进言道:“陛下,我想明白了。万能药之所以会被禁,不是因为有人怀疑它是假药!药到底有没有效,用过的人心里肯定明白,恰恰因为是真的才会被禁的!”


    魔王诧异地看着他。


    商人叹了口气,羞愧地说:“唉,有时候是这样的。东西是好东西,但是肯定威胁到了当地的产业。大家都要吃饭的嘛,我们多吃一口,对方就少吃一口,上下游多少人的饭碗都指着炼金药剂的……砸了人家饭碗,这可不就挨铁拳了……”


    魔王若有所思,似乎想说些什么。


    商人连忙补充:“不过没事!知道原因就有招了!请陛下借我一笔钱,我在法罗斯有认识的人,可以牵线打点一下。我们找当地的商会还有医师协会,坐下来吃个饭,聊聊一起挣钱的事。万能药的渠道给他们代理,定价也商量着来,大家都有钱赚,自然就没事了。”


    魔王似乎有自己的坚持:“但是……”


    商人眼睛一闭,大吼道:“我知道陛下心善!见不得穷人受苦!但是事已至此没有别的路子了,我们总得先把这门生意盘活,再想别的法子!”


    魔王长长地叹息,听得商人心头一紧,就听到对方说:“我只是想问一下,除了万能药,还有什么在禁售名单上,我们能不能顺便也走私一下?”


    “?”


    “你想啊,只走私一种商品,是不是说明我们产业结构单一,抗风险能力差?”


    “……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就算没有禁令,也许某一天也会被其他行业降维打击吧?”


    “……也许?”可为什么听起来有点怪?


    “所以我们应该开发更多商品,完善产业链,增加系统性抗风险能力,对不对?”


    “……对?”


    “这不就对了!”魔王两手一摊,朗声宣布:“所以我们要走私点别的!就是今天!就是现在!快给我推荐下还有什么好赚的违禁品!”


    商人:……


    商人:不要这么快就放弃治疗啊!!!


    事已至此,只能照办。所幸魔王还是那个魔王,并没有害人的心思,目光从禁令单从上扫到下,飞快跳过那些害人的玩意儿,最终落到了底下最新增的两件商品。


    一件是『万能药』,另一件是『酒』——


    作者有话说:【1】税制改革:历史上从“包税制”到“直接税制”的改革,是真实存在的奥古斯都大帝推行的,此处挪用了这个典故到剧情中。天无二日,我对奥古斯都,只有尊重!


    第109章


    据说在这个世界上, 喜欢酒的人,讨厌酒的人,数量上是差不多的。


    阿诺米斯是肥宅快乐水党, 完全搞不懂酒好喝在哪里,但是对于它很流行这件事还是懂的。哪怕是魔族这种毫无文化可言的蛮子, 也会吃发酵果实吃得大醉酩酊。在以前的世界里, 也有酒瘾犯了的毛子去喝防冻液, 被工业甲醇毒到失明这种事,上了都不知道多少次新闻了。


    一切的一切都证明,在帝国颁布了禁酒令的如今, 贩卖私酒大有可为!


    “但是, 这笔账不划算啊。”商人给魔王一项一项仔细分析, “首先是距离太远了。就算我们把酒庄放在高卢, 那也只是挨着帝国边境,哪怕不谈走私难度, 这么远,又是液体, 运输成本太高了。然后我们也没有好的葡萄园, 更没什么有名气的酒庄,就算现在私酒炒得很贵, 也轮不到我们这种小门小户的。成本高, 风险大, 还不一定卖得上价……还是换个品类吧,像万能药那样体积小单价高的。”


    魔王挑眉,“帝国为什么禁酒?”


    “因为打仗缺粮食?”商人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件事。


    “那我是为什么要走私?”


    “为了钱?”


    “我挣钱是为了买什么?”


    “……为了买粮食?”


    “对,为了买粮食。”套娃结束,魔王交握双手, 笑眯眯反问,“我这儿粮食还得靠进口呢,哪来的余粮去酿酒?”


    啊?商人彻底整不明白了。什么意思?既要卖酒又不酿酒?做这种白日梦是怎么敢的?不过这话商人只敢憋在心里。等听到魔王叫人去请玛尔塔女士的时候,又不免有些好奇,他知道那位女仆长曾经是酿酒工人的事。看这架势,难道魔王真的有什么特别法子?


    “我们不卖酒。”魔王信心满满,“我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不久之后,在法罗斯行省的某个偏僻城市,一架不起眼的牛车,悄悄混在了通关的队伍中。和其他驮着谷物进城的牛车一样,灰扑扑的车辕,眼神疲惫的老牛,还有十几麻袋晒过的脱壳小麦,都是今年刚收成的春小麦。


    牛车经过城门,边检官按照惯例叫停车辆。


    麻袋绳索解开,高个子的边检官用棍子戳进去,在谷粒中翻搅几下。农夫揣着手,低眉顺眼地站在一旁。没检出什么东西,边检官摆摆手放行,队伍又前进起来。


    “等等!”另一名矮个的边检官快步上前。


    农夫心里咯噔一下,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边检官看了他一眼,眉头一皱,忽然弯下腰往车板底一看,果然底下还有个格子!他伸手一掏,冷笑着问:“这是什么?”


    “面、面包……”农夫结结巴巴。


    边检官嗤笑了声,看着确实是放了好几天的硬邦邦干巴巴的面包,可如果真的只是面包,怎么会藏在车底下?他当着所有人的面,用力一掰,露出里面的——


    里面什么都没有。


    真的是面包?!边检官不敢相信,细细掰开揉碎,除了面包屑真的什么都没有。一旁的高个子看不下去了,拍拍同事的肩膀说:“不可能是禁药的,那玩意儿得用冰保存。没事了,你过去吧。”


    农夫点头哈腰连声道谢,仔细把面包屑收拢捡起,用破布包起来。不管怎么样,这可是面包呢!


    看得边检官心里都有点过意不去了,心想自己真该死啊。


    牛车缓缓驶进城区,穿过弯弯绕绕的巷道,驶向粮食铺子,如往常一般在后院卸货。店铺伙计过来帮忙,不经意瞥见破布包着的那一团“面包屑”,心里一紧,问:“被他们发现了?”


    “哼,那群高高在上的官老爷,哪里晓得这个。”老农咧嘴一笑,把实际上名为“发酵面团”的东西递过去,“他们怕不是以为小麦随便搓搓就成面包了,哪里晓得还要老面团子的!”


    被边检官轻飘飘放过的面包屑,正是他们要偷渡进来的酵母菌种!酿酒的原料之一!


    小伙捧着老面团子进了仓库。与此同时,在店铺前门看摊子的大妈,也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位特殊客人。这名客人有些心不在焉,这里摸一把小麦,那里蹭一下面粉,磨磨蹭蹭就是什么都不买,还把东西搞得乱七八糟!


    眼看大妈要发火,客人这才贼眉鼠眼问:“那个,有吗?”


    大妈上下扫了他几眼,“什么这个那个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就是那个,麦砖。”客人压低了声音,“你们这卖得特别好的那个蒸小麦。”


    大妈的表情意味深长起来。


    帝国的主粮是小麦,条件好点的家庭可以吃到精制的白面包,条件一般的就吃点煮烂的小麦糊糊。把小麦蒸熟然后压成小砖,这是前所未有的做法,却恰恰是这间粮食铺子最近推出的产品。


    大妈左看看右看看,迅速从桌底抽出一小块麦砖,大小不过一个手掌,用棕榈叶包裹。客人眼神一亮,从兜里盘出10枚小银币。大妈却没有马上接下,而是认真交待:


    “我们这麦砖不耐放,很快就变质了,你得赶快吃掉。千万不要放在热的地方,也不要放在潮湿的地方,更别七天后再打开,不然就会变成酒了。现在禁酒令严着呢,别怪我没提醒你!”


    “知道、知道。”客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酒鬼的坏牙。


    麦砖……麦砖……这哪里是麦砖,分明是酒砖!


    早在听到『禁酒令』的时候,魔王就觉得这剧情眼熟了。不就是《了不起的盖○比》吗!不就是靠禁酒令养肥了一堆私酒贩子吗!聊起这个他可就不困了,对禁酒令的发展史他倒也略有研究,怎么钻空子那是信手拈来,马上就找玛尔塔讨到了当初她酿酒时所用的菌种(酒曲),混合进蒸熟的小麦里制成酒砖。


    禁酒?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举双手双脚支持!我们绝不可能卖酒,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民众也绝对不可能买酒,只不过是买些食物,不小心放坏了。穷苦人家的,哪来舍得扔,只能勉为其难喝掉……不是,吃掉了!


    一个东西被禁止,需求却不会凭空消失,压抑之下,价格只会水涨船高!


    一时间,售卖麦砖的小店像雨后春笋般蔓延开了。作为原材料的小麦都是当地取材,魔王只提供了特殊的酿酒酵母,拿一点点分成,大部分钱还是被粮食商人挣去了。只见大街小巷,市民之间口口相传,打招呼时问的都是:那个,今天蒸了吗?


    粮食铺子从天亮开到天黑,看店的大妈清点完库存,坐下来开始一枚一枚数着银币。钱币碰撞叮当作响,笑得合不拢嘴。


    也正是这时候,最后一名客人不期而至。


    “关门了!”大妈头也没抬。


    “我听说,你们这里在卖麦砖。”说话的是一个年轻人,用流行的话来形容,就是个唇红齿白的小白脸,一看就讨女人喜欢。小白脸弯下腰,对着守店的奶牛猫嘬嘬嘬,奶牛猫伸了个懒腰一溜烟跑远了。他站直了背,打量了一下这家店,赞叹道,“真是干净漂亮的店啊,老板一定是个很厉害的人。”


    这马屁拍得……恰到好处!大妈抬头一看,险些被美貌迷晕了头,语气也没那么凶巴巴了,“什么事?”


    小白脸又说:“我是于连[1],朋友介绍这里有家很棒的店,就过来看看。您应该也认识的,就是街对面的老乌利斯家介绍的。今天还有麦砖吗?”


    大妈本想说没有的,可那小脸是真俊啊,把人迷得五迷三道的,真不忍心看到他失望的样子。她想了想,站起来往后院走,“等一下,我给你拿一点明天的货。”


    于连笑了。一瞬间连夜晚都明亮了几分。他礼貌地站在原地等待,顺便整理了一下因为赶路而凌乱的衣角,袖口处,黄金刺绣的金丝雀若隐若现。


    这块深夜购得的麦砖,沿着贸易路线一路畅通,没过多久,就出现在了法罗斯总督的会议桌上。在他身边,还围坐着许多名金丝雀密探,或多或少带回了类似的商品。先前在魔王领失踪的密探,也曾是他们当中的一员。


    “麦砖吗……”总督把玩了一会儿砖块,烛火映照白银面具,“还挺有创意的。”


    他随手扔下砖块,短暂陷入沉思。


    一直以来,总督没办法确认魔王是个怎么样的人,此前派去的密探全都折损在了魔族的领地。定价3银币的万能药出现时,有那么一瞬间他曾想过,是为了让穷人也买得起吗?想想不可能,大概是为了倾销吧。出于规避风险的考虑,先禁了再说。


    如今麦砖的出现,让总督不得不稍微重视起来。如果说万能药只是靠产品打入市场,那么麦砖纯粹就是一种全新的商业模式。商品是看得见的,商业模式是看不见的,能发掘出一种从未有人意识到的商业模式,这是必须稍微认真对待的对手了。


    “万能药的成分复刻出来了吗?”总督问。


    “没有。”一只金丝雀摇摇头,“即使集合了全法罗斯的医生,也分析不出到底是什么做的。”


    “麦砖的事要怎么处理?”另一只金丝雀问,“这个也要禁掉吗?”


    “怎么禁?”总督兴致勃勃反问。


    金丝雀稍加思索,“或许我们可以把酵母也列为违禁品。”话一出口,众人齐齐望向他,他马上知道自己说错话了。酵母都没了,大家的面包怎么办?总不能没面包吧?他又补救道:“或许也可以尝试配给制,先把所有粮食强制征收,再按照人头发给居民,这样就没有余粮酿酒了……”


    众人像在看一个傻子。没收小麦这种必需品,是嫌日子过得太舒服,逼着大家造反吗?


    这就是麦砖这个阳谋毒辣的地方了,你没有办法立法禁止小麦,也没有办法禁止酵母……一切都摊开来,大大方方展示在你面前,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却无从下手。


    在众人的争执声中,总督默默转头,看着窗外遥遥对立的灯塔[2]。法罗斯是依靠着发达水路的贸易城市,大雨和雾霭朦胧的日子里,灯塔永远指引着前进的方向。


    对总督而言,与魔王的小小交锋,其实只算得上消遣。魔王的领地实在是太小了,又条件恶劣不适宜生存。那么小的土地和人口,从体量上是很难对帝国经济造成影响的。真正让总督感到棘手的,是前些日子,一前一后两封印着火漆的信。一封来自小公主瓦雷尼亚,另一封来自新皇塞列奴,都是面谈的邀请,都想抓住这个摇摆的总督。


    平心而论,他完全不知道那个塞列奴是怎么回事,也没有理由宣誓效忠。但问题在于……瓦雷妮亚实在是太小了,还是位公主,仅这两点就足以动摇大部分人的信心。如果是一般的操盘手,恐怕现在想的都是让小公主嫁给新皇,至少能保住性命和后代的继承权吧?


    如果只是这样,其实还有摇摆的空间,选择谁都说得过去。真正令总督动摇的是……塞列奴确实完成了加冕仪式。仪式完成只能证明一件事:秩序女神选择了塞列奴。


    这比其他所有事实加起来都要可怕。身为『正义』勇者的总督,对此再清楚不过。


    局势并不乐观,但总督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忽然的,总督想起了什么,目光重新落在了麦砖上。为了维持战争规模的军队,就必须保证粮草供应,禁酒令应运而生。因为不想过早地与任意一方冲突,总督也就遵循了这一禁酒令。但换个角度来看,如果因为不可抗力导致了粮食欠收,是否会意味着内战的推迟?


    想到这里,总督忽然心情明朗起来。


    “酿酒的酵母,应该没什么技术壁垒吧?”他敲敲桌子,唤回所有人的注意,“如果要斩断魔族伸过来的这只手,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免费提供技术和菌种,在全国范围内推广麦砖。”


    骰子已经掷下,至于这一策略能发挥多少作用,就只有天知道了。


    想到远方的某位魔王得知噩耗后的表情,总督低低地笑出声。金丝雀们面面相觑。


    ……


    看到最新财报的阿诺米斯,只觉得天都要塌下来了。


    不是,这都什么抽象乐子人?即使牺牲自己,也要跟你两败俱伤?多大仇啊,法罗斯行省竟然给所有人免费提供酒曲!一时间魔王只觉得全世界的恶意倾倒下来。那个可恶的、阴险的法罗斯总督,正躲在某个阴暗角落偷偷嘲笑他吧!


    汇报数据的商人战战兢兢,半天不敢喘气。可等了好一会儿,却只等到魔王扶着额头说:“算了,毕竟没有技术壁垒,迟早的事……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都还没搞到几个钱……”


    啊?难道连眼下这局面也是计划中的吗?商人傻眼了。


    “本来不想走到这一步的。”魔王叹了口气,“莎乐美!在吗!”


    话音未落,黑雾翻涌弥漫,腐败和死亡的气息迅速弥漫了整个空间。商人在恐惧中倒退几步,仰头看着身高超过三米的死亡魔女,站在魔王身后张开四臂。她的肤色惨白,漆黑的静脉纹理如蛛网般蔓延了整个身躯,黑纱笼罩的双眼仿佛正注视着遥远的敌人。


    商人两股战战。这这这……这是要大开杀戒了?平时看惯了他好声好气的样子,都快忘了这是一个魔王了。


    死亡魔女弯下腰,阿诺米斯摸摸她的头,顿时裙摆底下下无数的骷髅头咯咯笑起来。


    “还记得我们说好的事吗?”阿诺米斯问。


    莎乐美点点头,忽然气势大涨——


    然后稀里哗啦呕出一滩碎肉来。


    商人的眼神已经死了,无语地看着这两朵魔族奇葩。阿诺米斯捏着鼻子,在腐肉中翻搅,找到了几块小小的黑色晶体。


    “这是……?”商人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颤声问。


    “这是魔石。”魔王肯定了他的猜想,“作为战略物资的价值,应该远高于万能药和酒吧?”


    这还是太阳能魔石呢。阿诺米斯在心里悄悄吐槽——


    作者有话说:【1】于连:名字来自于《红与黑》的于连。最近沉迷法兰西男小三,借用了这个名字。天空轰的一声炸响,男小三闪亮登场!


    【2】法罗斯灯塔:这个灯塔是有原型,又名亚历山大灯塔,是地中海一个很有名的历史遗迹


    第110章


    其实在帝国当俘虏的时候, 阿诺米斯并没有看到太多魔法的应用。


    准确来说,是没有看到军事用途以外的应用。


    这也是很好理解的。一方面,人类生来魔力水平低微, 知识教育的门槛又很高,这就注定了能使用魔法的人是少数。另一方面……人力实在是太便宜了。神圣帝国有着大量战争带来的奴隶, 以及身份低微的自由民, 雇佣他们的成本比养一条狗还低。人比魔法便宜, 自然就没有使用魔法的道理。


    唉!廉价劳动力!


    总之,魔法的主要应用领域是军事(飞空艇)、大型公共建筑(叹息之墙)、还有一些贵族的玩乐活动(夏天造个冰/冬天捂个暖)。要说用魔法浇灌农田,又或者代替工人们去挖矿, 那是万万不可能的, 太浪费钱了。


    也就是说, 作为施法材料的魔石需求广泛, 但普通人用不上,就是这么个微妙的局面。


    “这这这……”商人有点结巴, 他只知道魔傻钱多,竟不晓得这里还有魔石矿产!到了这个地步, 他脑子里想的已经不是钱了, 而是无穷无尽的害怕。道理很简单,高品质的魔石已经称得上战略资源了, 要有几条命才敢去碰瓷军队啊!


    打个比方说, 让你走私点猪脚饭是小事, 阿Sir可以不管,阿Sir也是要吃饭的。可要是你走私的是铀235呢?怕不是前脚还没迈过边境线,后脚就被机枪打成了筛子!


    “关于你担心的问题,我们也是评估过的。”魔王微微一笑,“你仔细看看?”


    商人硬着头皮从桌上拿起一枚晶体。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虽然洗得很干净,还是觉得有股挥之不去的臭味。晶体呈黑色,不规则菱形,对着光看的话里头似乎有些杂质。


    商人想再看仔细点,还没使劲呢,咔的一声给捏碎了。


    “……”


    卧槽!卧槽!冷汗瞬间就流了下来,商人简直不敢看魔王眼睛。在普遍的交易中,魔石的价格基本上跟贵宝石是一致的!祖母绿、鸽血红、矢车蓝……这一枚晶体虽然小,可单价贵啊!这是碰瓷吧?是吧!他怎么就给忘了,贵重交易不能随便上手的!


    就在商人想着咬咬牙赔了的时候,魔王笑笑,安抚道:“如你所见,这种魔石品质很差,是可以随手捏碎的劣等品,没办法用于大型魔法,更不可能用于军事领域。”


    事实上,阿诺米斯和爱玫已经做过实验了。他们尝试用这种魔石给飞空艇供能,不行,稳定性和输出能级都不够,甚至有可能损坏飞艇的魔力回路。


    放在别的场合,或许很让人失望,但是对于此刻的魔族而言刚刚好。如果品质再高一点,就意味着可以投入军用。再怎么想搞钱,阿诺米斯也不会把战略物资卖出去的,怎么可能把绞索卖给对手?


    “哦、哦……”商人擦擦汗,为自己的钱包松了口气,脑筋也活络起来。如果是低端魔石,那还是很有搞头的,“敢问定价如何?”


    “3枚小银币。”


    “多少?”商人怀疑自己听错了。


    “3枚小银币。”魔王重复一边,语气得意,“虽然我们质量差,但是我们便宜啊!”


    这魔王是不是跟3这个数字过不去了!万能药卖3银币,魔石也卖3银币!魔石可是稀有矿物,哪怕是最次级的边角料,也值得上等重的黄金啊!可不能再放任魔王暴殄天物,商人连忙劝阻:“陛下,万万不可啊——!”


    “难道真的太差了,卖不出去?”魔王迟疑。


    “卖得出去、卖得出去,不同级别的魔石有对应的市场,可这也卖得太便宜了!我也不是说掉钱眼子里了,可陛下总不能做亏本买卖吧!”


    “没事,我们不缺这点魔石。”魔王轻描淡写,一锤定音,“就这么卖吧。”


    直到离开营地,商人仍迷迷糊糊,云里雾里。他骑着骆驼最后一次回望营地,欲言又止,重重唉了声,摇摇头前往高卢。在那里,货物会被转运去法罗斯,最终遍布帝国各地。


    目送最后一波商队离去,伫立在魔王身后的莎乐美嚼巴嚼巴,忽然又吐出一坨,献宝似的捧到魔王面前。她没有表情,可是骨头摇晃咔哒咔哒,像只快乐的小狗。雨季尾声,最近太阳好得很,多搞几具尸体晒晒,魔力很快就充满了,更别提在沙漠里还有成千上万的死人排着队等上供呢!


    阿诺米斯拿起魔石,在他手中的,分明是晶莹纯粹、一点杂质都没有的高级魔石!


    以黄金国的科技,怎么可能炼出劣质魔石?那可是被肃正协议动用终极手段抹除的顶级文明!早在莎乐美吐出第一块魔石的时候,阿诺米斯就意识到它的价值,更发现了潜在的巨大风险。刚刚他们交给商人的,不是直接造出来的魔石,而是用飞羽族的毒去腐蚀、刻意劣化后的魔石!


    看着手头这颗魔石,阿诺米斯陷入沉思。


    他知道小公主瓦雷妮亚一定很需要魔石。不仅是魔石,还有其他一切支持。但是高级魔石这种战略资源,如果搞不定靠谱的运输路线,中途被人截下就很麻烦了。不仅是物资到不了的问题,更麻烦的是,如果传出去小公主跟魔族有所勾结,想必她的立场会更难堪吧?


    至少要经营出一条完全掌控的贸易渠道,才能开启这项计划。在此之前,还是优先发展魔族自身吧。


    阿诺米斯收紧拳头。


    但也许……他只是还没下定决心与塞列奴为敌。


    ***


    一艘载着矿石原料的货船,在晨雾中缓缓驶入法罗斯行省的港口,码头的商人们翘首以待。


    一般来说,魔石不是挖出来就能用的,而是跟很多杂矿混在一起等待提炼。矿主们会根据成色纯度,把原料分成不同级别,按不同价位区间卖给采购商。大部分采购商是官方的,有时候会有个体户来捡漏,万一能在低级原料中开出几个高档货色呢?


    今天就有一位学徒,替他的导师来采购原料。


    都是按重量计价的,高档货是300金币/单位,次一档的在100金币浮动,再次些的是10金币……学徒一边心痛龇牙,一边在账单上盖下导师的印章。要不说魔法是有钱人学的呢?没钱你连施法材料都买不起!


    一路扫货一路走到货仓尾,学徒忽然被什么绊了个踉跄,低头一看,一坨黑乎乎的矿渣。没有标记是从哪个矿区挖出来的,那就是未登记的黑矿了。学徒整理了一下衣领跨过去,这种原料他们向来看都不看,纯坑的,也就小白会上当。


    “3银币。”领路的奴隶尽职报价。


    “多少?”学徒一秒倒回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3银币?挖矿的成本都不止了吧?一眼假!呵,真不知道哪来的傻子会上这种当。


    可是只要3银币……3银币诶!就算是垃圾,买了也不亏啊!


    学徒犹豫再三,收起老师的印章,从自己兜里摸出银币。


    “哪搞来的垃圾魔石!”隔天,某个工坊里的小老头导师气得破口大骂。他精心准备的炼金法阵,用来提纯炼金药剂的,已经因为魔石碎裂失败十几次了。自打他成为医师协会的高级顾问,都是别人双手捧着高级魔石来求他加工的,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叫你不要贪便宜!贪便宜!浪费了我多少时间?浪费我一个小时,就是浪费医师协会几百人几百个小时,这损失够买多少魔石了?”老头一边骂,一边把最后一块魔石拍进炼金法阵的槽位,一阵明亮的魔力流动,法阵终于成功启动。


    学徒这才壮着胆子,战战兢兢给导师递茶。瞧这副熊样儿,老头的火顿时又勾了起来,拿着拐杖猛敲学徒脑袋,“还买不买了!买不买!”


    学徒抱头鼠窜,“我错了!错了!可是我掏的是自己的钱,一共也才3银币啊!”


    “还嘴硬!……等等,多少?”


    “3银币!”


    拐杖久久没有落下,学徒小心翼翼抬起头,看见老头拄着拐缓缓坐下,若有所思,“嗯,也不能全怪魔石。我自己也有些学艺不精,没能研发出适配魔石的炼金法阵,还有提升空间啊。”他捋了捋胡子,笑容和蔼得叫人害怕,“你再去搞点这个魔石来,不要走公账,用现金,回头给你报销。”


    都卖你3银币了……魔法失败怎么可能是魔石的错!一定是自己的错!


    同一时间,在不少地区,涌现出了一大批类似的“什么垃圾?真香!”心路历程。这来自不知名黑矿的魔石,凭借着独特的赛道,成功打入帝国内部。


    这么危险的商品,对矿业能产生直接威胁的商品,本应更早地被法罗斯总督注意到,从而采取应对措施。然而此时此刻,总督被另一件同样危险的事分走了注意,那就是『通货膨胀』。


    所谓的『通货膨胀』,可以简单理解为市面上货币过多,商品过少,导致的物价飞涨现象。曾经魔王在为百夫长的『**案』辩护的时候,就举过类似的例子。正常情况下,温和的通货膨胀有利于经济发展,但是失控的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此时在法罗斯行省,这个贸易往来汇聚之地,正在发生恶性通胀。


    究其根本,是因为对魔族贸易的『顺差』。


    法罗斯是商业大省,大量粮食商品会先经过这里再走私去魔族,同时又从魔族带回了大量黄金。这种贸易模式对法罗斯而言是顺差,对魔族而言是逆差,最终结果就是法罗斯短期内增加了太多无法消耗的货币。


    不仅如此,魔族小金币的纯度还特别高,远高于帝国现在流通的尤里乌斯小金币。同样是金子,难道人类的金子就高贵,魔族的就低贱了?显然不是,金子就是金子,对任何人都平等。因此魔族小金币虽然不合法,却依旧比帝国金币值钱,进一步拉低了帝国货币的币值。


    再叠加内战导致的物资紧缺,结果就是法罗斯的物价直接拉爆。


    法罗斯总督也是后来才想明白其中关系的。由于金丝雀密探被灭口,他没有得到情报,完全不知道魔族一直以超出市场价两到三倍的价格(被骗)收购粮食,仅凭进出口数据根本搞不懂这天量黄金的由来。从他的视角来看,就是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物价莫名其妙原地起飞了。


    紧急会议上,参谋们众说纷纭。


    “或许我们应该制定一个指导价,一斛小麦不应当高于10银币。”一个商人建议。


    “指导价没用,先发救济粮吧,已经有公民要抗议游行了!”另一个保民官说。


    “严厉打击黑市货币兑换!现在的汇率问题太大了!”又一个财政官吼道。


    一千个一万个想法,每一个都似乎很有道理。法罗斯总督坐在旋涡的中心,蜷缩在麻风病人的白袍下,只是无聊地看着窗外对岸的白色灯塔,并没有去听那些无关紧要的争执。等到议事厅安静了,所有人都黔驴技尽了,这才慢慢转头,用嘶哑的声音说:


    “通知银行,从现在起,存入银行的钱不用再交保管费。恰恰相反,所有存钱的人,从现在起可以领取每年5%的利息。”


    如果钱存在银行可以得到利息,那么大部分人就会选择存钱,市面上流通的货币就会减少。加息……可以抑制通货膨胀!


    利息的部分,可以从税收中拨款垫付,法罗斯是一个富裕行省,承担得起这点损失。换作别的省恐怕就没这么幸运了。即便如此,也是闷头吃了个大亏。看着手忙脚乱开始工作的官员们,总督陷入沉思,眼神深邃起来。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他知道跟魔族脱不了干系。


    这已经超过了小打小闹的程度。原本注意力完全放在内战上的总督,不得不分出精力,重新审视魔王所做的一切:-


    当初奥古斯都打到魔族腹地却不得不退兵,真的是巧合吗?-


    奥古斯都失踪,帝国一夜之间分裂,究竟发生了什么?-


    如今魔族屡屡向帝国伸手,究竟有什么目的?


    魔王:只是想吃饭。


    总督:这是在进攻!


    一个混乱的帝国,显然对魔族是有好处的,魔王有充分的立场搅混水。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必须出重拳!


    在总督的命令下,近一年的进出口数据被翻出来彻查,羊皮纸卷铺满了议事厅,像十三月的雪提前落下。能造成通货膨胀的交易额应该很明显,无数精英商人提笔计算,进价、售价、税率……矿石、香料、奴隶、牲畜……


    『小麦』


    相较于往年的数据,今年的谷物类出口额明显大增。这其中当然有帝国军后勤的需求,也正是在这层需求的掩盖下,他们才没发现谷物的另一个流向。如今所有人目瞪口呆,一直以来,竟有大批的谷物流向高卢、最终抵达了魔族!


    这条暗线暴露得猝不及防,总督手里握住了剪刀,随时能剪断魔族的命脉。


    也正是这时候,『廉价魔石』埋下的地雷,恰到好处爆了出来。


    “多少?”总督拄着拐杖,登上货船的货舱,麻风病人的铃铛叮叮当当,所有人都保持约三米的距离。总督站在那堆不起眼的矿渣前,再次向奴隶确认,“你刚刚说3银币?”


    奴隶点点头。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法罗斯总督,也深深震撼了。不到市场价的百分之一!不是,魔族的魔石是充话费送的?开采不要成本的?就算自己有矿,省去了开采权的费用,奴隶每天的吃喝拉撒总要管吧?他确实听说过魔族的生存方式非常残酷,上位者可以直接吃掉下位者,但哪怕抓来矿工用完就吃掉,也绝不可能把成本压到这么极限!


    其他人也是这么想的,有商会的高层分析:“这个价格是不可能的,背后一定有人在砸钱补贴。怕不是要打价格战,用低价抢占市场,逼死我们的产业后再垄断。没什么可害怕的,对方要砸钱,我们就陪他砸!我就不信了,还有人能比法罗斯商人有钱?看他能卷到什么时候!”


    莎乐美:哦?在想我的事?


    在这个世界上,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中,魔石是不可再生资源,就跟煤炭、金属、宝石一样,只能通过挖矿获取。只要是挖矿,就必定有一个成本的底线。


    但谁又能想到……魔石是可以合成的!


    在广袤无垠的红土沙漠上,无数死者懒洋洋地晒着太阳,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只要躺平减少能耗就是最大的贡献。阳光、沙子(硅)、还有一个能量转换的小魔法,这就是合成魔石所需要的全部。成本?什么成本?根本就没有成本!这是科学技术的降维打击!


    魔石被源源不断生产出来,又源源不断贩卖去神圣帝国。尽管品质欠佳,无法影响高端市场,但毫无疑问对低端市场造成了可怕的冲击。而低端市场,恰恰是影响底层人饭碗的市场。


    和低端市场一起炸掉的,是就业率。


    对于法罗斯乃至帝国全境的魔石商人而言,降价就亏本,不降价就卖不出去,这生意还怎么做?哪里来的卷王,怎么这么能卷?卷不过!不做了!……这股寒气传导到上游,显然,挖矿工人失业了。


    不仅仅是挖矿工人,受到影响的还有运输业、加工业、相关的服务业……


    最直接的结果就是:智!障!


    不是,口误,是滞涨!


    经济停滞,通货膨胀,失业率飙升!


    “这竟然还是一套组合拳?”法罗斯总督大为震撼,魔族蛮子竟然有这智商?前面铺垫了那么多,为的就是眼下这货币和就业双杀的局面?


    负责制定经济政策的财政官们满头大汗,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说“官方直接发放资金补贴矿主,稳住就业率”,一会儿又说“设置指导价,魔石售价禁止低于10金币”,一会儿再说“关税!提高关税!保护本土产业!”……想一出是一出,压根就没个谱。


    “他们这是走私,加不了关税。”总督提醒。


    “那那那……那我们严厉打击魔石走私!”财政官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这是价值10金币的魔石,这是价值3银币的魔石。”总督依次把两颗魔石陈列在桌上,两者从外观来看完全一致,“你能分辨出它们的区别?”


    “……”财政官傻眼了。


    “被摆了一道啊。”总督轻轻叹息。


    话虽如此,在专业领域被挑战的总督,似乎并没有生气的意思。魔族攥住了“魔石”这个武器,但同样的,他们也有“谷物”作为回击,贸易战要打下去也能奉陪,无非是多花些代价。只不过,总督已经厌倦了这种“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的小孩游戏,他希望以更高效的方式解决问题。


    而且……总督的目光落在魔石上……他并不认为魔族手里只有低级魔石,那些尚未流入市场的高级魔石,才是他真正担心的。魔王会用它们来支持某位帝国继承人吗?会拱火然后打代理人战争吗?更进一步,魔族会亲自下场干涉内战吗?


    无论哪一种情况,都不是总督愿意见到的。做生意的人不喜欢打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帮我写几封信。”总督召来一只金丝雀,口述并让对方记下,“十三月的第一个周日,在商业女神米丘利娅的见证下,法罗斯会召开一年一度的贸易协定会议,恳请各位宾客来访……你再润色一下,加点弥合分歧建立共识之类的套话……这一封回给小公主……这一封回给新皇帝……”


    写到一半的金丝雀心下骇然,这是在做什么?把那些处于战争旋涡中的大人物都聚过来,让法罗斯行省变成一个……一点就炸的火药桶?


    “不亲自接触,就无法评判商品的价值。”总督轻声说,“我总得亲眼看一下,才知道自己要支持的是什么人。”


    他笑起来,唯恐天下不乱,“还有这封信,把它送给魔王陛下。”

图片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