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来自法罗斯的邀请函, 烫着火漆和金边,来到帝都皇宫的书房中。塞列奴裁开信函,银灰色的眼瞳一目十行,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站在书桌对面的宰相低眉顺眼的,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也不知道信里是好是坏, 这新皇帝还是一如既往难以琢磨。


    宰相的任期已经很长了, 也见识过好几任皇帝了。


    先帝尤里乌斯,也就是大皇子奥古斯都的父亲,年轻时或许曾心怀抱负, 但反正宰相当上宰相的时候, 他就是个耽于享乐的老头了。会把陈酿的葡萄酒倒满整个泳池, 唤来十二三岁的美少年搞点老头乐。最后也是在酒池里呛了酒, 肺炎高热不下,治疗不及时一命呜呼了。其实这样的皇帝也挺好的, 管事管的少,宰相自由发挥的空间就很大, 能捞到的好处数不胜数, 真是神一样的快乐日子。


    相较之下,奥古斯都就是个令人不安的皇帝了。他有着狼一样的眼神, 还有用不完的充沛精力, 什么都想管一下, 什么都得弄个清清楚楚。在他还是个皇子的时候,就已经强硬地推行了税改和军改,再往下简直不敢想还会做出些什么……怎么能干得这么认真?万一查出了点什么呢!那大家还怎么活!


    于是宰相尝试扶植二皇子……算了,一坨烂泥,不提也罢。


    与上述样本对比, 塞列奴这位新皇走的是另一个极端。


    要说他是个暴君吧,倒也不至于,只是杀了几个皇位继承人,在皇帝里也称得上仁慈;要说他爱民如子吧,那必不可能,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人,下达什么政令只取决于宰相端给他什么文件,回复只有简短的“可以”或者“不行”;要说他沉迷享乐,那更加令人迷惑了,这个年轻人没有任何爱好、欲望、消遣活动,生活乏味到令人无语的程度。


    是真的搞不懂。一个人当了皇帝,总会有想做的事吧?但塞列奴就是没有。没有政治抱负、没有穷奢极欲、甚至连养点花花草草的想法都没有。他入驻的时候皇宫是什么样,现在就还是什么样,一点不带变的。


    就好像……好像他并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名为皇帝的“工具”。


    无论如何,对宰相而言,维持现状就是好事,保住自己的地位最重要。所以宰相会不惜一切搞死反对派,比如小公主,又比如小公主背后的奥古斯都派。在这一点上,宰相觉得自己的利益与陛下一致,他们紧紧地联系在一起。


    这也是为什么他对这封信如此上心,“陛下,对面怎么说?”


    塞列奴放下信,推到书桌对面。


    对于这种爱答不理的态度,宰相已经很习惯了,拿起来扫了一眼,立刻呵斥道:“岂有此理!不亲自来宣誓效忠已经是大不敬了,竟敢劳烦陛下去见他?真是反了天了!……我看他就是奥古斯都养的一条狗,正憋着坏要咬人!”


    “是么?”塞列奴语气冷淡。


    宰相心里咯噔一下,拿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放缓了语气,“我和这名总督并无私人恩怨。向密特拉起誓,我甚至都没见过他本人。这绝对不是挟私报复,我所说的一切都是为您考虑。陛下,忠诚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忠诚。在这么关键的时候,他选择中立,不就是对您的背叛吗?”


    这话半真半假。没见过本人是真,没有恩怨是假。当初税改的事情,一刀切走了多少人的蛋糕?但宰相笃定了塞列奴不会关心这些细节的。他根本不关心任何事。


    出乎意料的,塞列奴提问了:“什么叫‘没见过他本人’?”


    “……这可不是我胡诌。不仅是我,恐怕连奥古斯都也没见过他本人。在公民登记簿上,他应该是个60岁的老头了。可谁晓得呢?他冒出来的时候就已经身患麻风病了,一直戴着那破面具,也没有人敢叫他摘。这么多年了,没准面具底下早就换了个人,是不是他本人都难说。”


    宰相本来只是随口一说,可越说越觉得有道理,不由得寻思起来,“麻风病。这病虽然无药可治,但如果请主教来祈祷治疗,多少能控制下。为什么他没有这么做?是他不想,还是他不能?”


    以这个疑点为起点,一幅阴谋论的绘卷徐徐展开:


    “也许面具底下早就换了人,借着麻风病的由头,一直用面具掩盖这个事实。”


    “又或者,人还是本人,只不过根本没病,就是装病不想来见陛下,其心可诛。”


    “再不然,算他真的有病好了。可是女神不愿意治愈他,要说他没问题,我是不信的。”


    ……


    当要给一个人扣帽子的时候,任何细节都能成为理由,任何角度都能通往罪名。宰相并不担心阴谋论会引起反感,因为他知道塞列奴也需要这些理由,打击异己、除掉对手、统一帝国的理由。


    最终,宰相下了结论:“他不听话,就换个听话的总督。如果他有异议,就跟军队说去。”


    塞列奴点头。看来他确实不在乎谁对谁错,只在乎自己是否能履行皇帝的职责,眼下这个职责就是统一。提到军队,塞列奴想起了什么,又问:“军团已经在台伯河停留了超过一个月了吧?”


    宰相忽然支支吾吾,开始甩锅,“我们正面临一些……客观的困难。首先是天气,今年中部行省遭遇暴雨,又有水坝事故,大片农田被毁,粮食歉收……再然后是一些行省,征粮工作不及预期,没能上缴足够的份额……还有就是……”


    “后勤跟不上?”塞列奴皱眉。


    宰相连忙挤出羞愧的表情。


    军队这种完全脱产的组织,存在的每一天都要消耗大量资源。打仗是一笔经济账,奥古斯都在发动对魔族的战争前,耗费了数年筹备粮草,这才负担得起长途跋涉。如今后勤跟不上,军团就无法移动,本会在这个冬天降临前爆发的内战,就这么幸运又不幸地推迟了。


    这其中有气候的因素,也有人为的因素。魔王抛出酒砖作为引子,总督默契地打了个配合,推波助澜扩大影响,包括但不限于“扶植私酒产业”“放开关税边检”“贿赂征粮官”……只要有钱赚,就一定会有人去做,直到掏空了粮食储备。


    战争不仅是正面厮杀,还有无数场外交锋!


    “可以再想想办法。”宰相小心翼翼提议,“我们可以加税,或者增加罚金……”


    “不用了。”塞列奴挥手叫停,“去把『慈爱』的勇者叫来。”


    宰相一愣,很快就想明白背后的意思。军队动不了,皇帝可以自己动啊!“您这是要亲自去……?”


    “既然对方邀请了,就没有不去的道理。”塞列奴语气淡淡。


    宰相本想劝阻,可转念一想,在他面前的与其说是个皇帝,不如说是个怪物。宰相至今无法忘记加冕仪式那一天,在那个广场上,塞列奴以一当万,让恐惧如深渊降临。他是武器、是军队、是暴力、是杀戮……他就是『国家意志』。


    再加上那个名为『慈爱』的小姑娘,哪怕对手是『节制』,恐怕也不在话下吧?


    想到这里,宰相的心里被喜悦填满,却又夹杂着无法言喻的恐惧。怪物的事就让怪物解决吧。他退出书房的时候,看见塞列奴摘下手套,起身到一旁的黄铜水盆边搓手。宰相一愣,心想一个手上沾满了血的人,还会有洁癖吗?


    ***


    法罗斯行省,省会城市,总督府邸。


    百夫长正带着一小支卫队,站在湖岸边,遥望湖中心的一艘威尼斯风格的小划船。他们护卫着小公主,千里迢迢长途跋涉,终于先于其他所有人,率先得到了与法罗斯总督交谈的机会。此时那些身份最为显赫的人们,正在小船上进行秘密谈话,谈话结果显然会影响整个帝国的命运。


    百夫长心里难免焦躁,来回踱步,一不留神被绊了个狗吃屎。他回头一看,地上躺着个毛茸茸的野人,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揪着衣领就把这个流浪汉拎起来。拳头高高举起,最终却没有落下。他只是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把流浪汉扔回地上。


    这个胡子拉碴的野人,正是宰相等人所忌惮的、怪物般的『节制』之勇者,诺亚。


    自从帝都一役,诺亚就一直这样,懒得洗澡也懒得刮胡子,对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不得不说,胡子是真的能封印颜值,现在把他丢路边估计都没人认得出来。有好几次,百夫长的妻子看不下去了,想帮忙收拾打理下,但百夫长怎么可能让自己老婆给别的男人洗澡?只得作罢,就这么摆着吧。


    作为一个传统老保,百夫长是真的搞不懂年轻人怎么想的。老保的世界很简单,荣誉、责任家庭,上至保家卫国建功立业,下至多生几个孩子培养成人,各有各的意义。所以他相当唾弃诺亚这种躺平摆烂的行为,既然是个嘴上长毛的成年人了,就该负起责任!


    可惜就是扶不起来。


    百夫长再次叹气,摇摇头,视线再次投向湖心小船。


    此时小公主瓦雷妮亚正端坐在船的一侧,她的身边是参谋官,对面是裹在白袍里、戴着诡异面具的法罗斯总督。送他们登船的奴隶,划着另一艘小船离开了。湖光粼粼,总督从小陶钵里捏出饲料,投喂湖中游弋的天鹅。


    “要试试看吗?”总督示意,“您的座位底下也有饲料。不用担心,我没有碰过。”


    小公主摇头。她其实是有点想喂天鹅的,但是那样太孩子气了,她必须表现得更靠谱才行。在来这里之前,参谋官就告诉她,法罗斯总督选择中立,就意味着他并没有站在伪皇那一边,他们还有争取的机会。所以小公主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练习,就像个可怜巴巴的应届生在秋招,等待着面试官挑挑拣拣。


    “不用那么紧张。”总督温和地说,“你还是个孩子,今年应该……四岁了?真了不起啊。”


    “我六岁了。”小公主回答,“父亲总是记错我的年纪。”


    沉默了一会儿,总督说:“对于奥古斯都殿下的事,我很抱歉。”


    这是一个很好的信号。奥古斯都亲手提拔了这位总督,他看人很少出错。如今总督主动聊起奥古斯都的事,说明有意照拂旧情,甚至……更进一步。


    小公主和参谋官对视一眼。参谋官适时接过话茬,开门见山,“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你是殿下一手提拔上来的总督,在很多人眼里,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奥古斯都派。”先打一张立场牌。


    “同时,你也谏言了大量的改革政策,在理念上与殿下是一致的。”再打一张理念牌。


    “北方的伪皇加冕,大量启用了旧贵族派系,很明显不认同你的理念。一旦他们上台,势必会对你进行打压甚至清洗。”还有一张利害关系牌。


    ……


    立场、理念、利害关系……参谋官层层递进、娓娓道来,无论从哪个角度,总督都没有支持塞列奴的理由。可奇怪的是,听完这番分析后,总督却反问:“按照你的分析,我手握重权同时又是奥古斯都派,想必很有统战价值吧?就像你们正在做的一样,他们也会向我抛出橄榄枝,许诺给我几十倍、几百倍的利益。既然如此,你们对我的价值是什么?”


    参谋官一愣,谨慎地说:“你既然邀请了我们,自然有你的判断。”


    “我也邀请了那位塞列奴。”总督说。


    参谋官心下骇然,下意识挡在小公主面前,小船摇晃,波纹粼粼散开。无数糟糕的念头掠过脑海:难道看错人了?难道这是个陷阱?难道是为了捉住公主献给那个伪皇?……如果真是如此,他拼了命也要拿下这个总督,给公主殿下争取一线生机!


    总督摇头,示意并无陷阱,“我邀请殿下,只是想询问一个问题。”


    他看向小公主,语气温和,面具下的视线却锐利得像一把刀。这把刀剖开层层外表,直抵核心,冷冰冰地评估着小公主的价值,像在评估一件商品。


    “你为什么想成为皇帝?”总督问。


    你不觉得自己毫无优势吗?你只是个孩子,还是个女孩,没有人会真的期待你。你可以选择更轻松的活法,远走高飞,再也不回来。完全没必要陷在这摊泥淖里,跟我们这群肮脏的刽子手玩这个肮脏的游戏。


    “因为我是奥古斯都的孩子。”小公主从参谋官的遮挡中走出来,正面迎上总督的视线,“因为我生来就是皇帝。”


    总督沉默了一会儿,回应道:“贸易协定会议在十三月,您可以那时候再来。”


    这就是拒绝了。


    小公主一愣。总督抖落袍子上的饲料,唤来撑船的奴隶,白天鹅们争抢中扇动翅膀。见他要离开,小公主慌乱之下伸手,竟一把抓住了这个麻风病人的袍子!总督轻轻扯动衣角,“快放开,殿下。传染了您就不好了。”


    “为什么!”小公主失声问。一路上总是拒绝、拒绝、拒绝,没有人看好她,没有人愿意帮她。好容易来到这里,好容易有了那么一点点希望,为什么这么轻易否定她!“为什么不能是我!因为我做得不够好吗?因为我太弱了吗?因为……因为我是……”


    “跟那些都没有关系。”总督轻声说,从小公主手中解救出袍角,“您已经很优秀了。我在您这个年纪的时候,绝对没有这样的气概。如果是其他人在我这个位置,想必已经被说服了吧。”


    “可是你拒绝了我。”小公主固执地盯着他。


    总督垂下视线,沉默了很久。他说:


    “这不是我想要的回答。仅此而已。”


    ***


    最后一封邀请函,沿着漫长的贸易线路前进,跨域河流、驿道、戈壁、森林,终于姗姗来迟抵达魔族的土地。只不过,它来得有那么一点突兀,一点抽象,还有那么一点不光彩。


    在这个虫孑抓住秋天的尾巴鸣叫的夜里,魔王被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惊醒。商人营地出事了。真是怕什么来什么。魔王连衣服都没捯饬好,顶着一头乱毛就赶往营地,心想是哪个皮痒的魔族又犯事了,统统枪毙!


    狮鹫还没停稳呢,就见到有人类从营地里跑出来,衣衫不整连滚带爬的,细看之下还是个模样不错的小白脸。那人见到阿诺米斯,仿佛见到了救星,连忙跟魔王热情握手,“初次见面,魔王你好,我是于连,请救救我——!”


    好像没魔族什么事,因为紧随着小白脸冲出来的是另一名商人。只见商人举着火把,怒目圆睁,脸涨得通红,指着小白脸的手都在发抖。只听他大吼一声扑过来:


    “小三!!!”——


    作者有话说:塞列奴:当皇帝真的好无聊……想陛下了QAQ……


    第112章


    德瑞纳是一个相当擅长投机的商人。


    在他还只是一个学徒的时候, 曾跟着老板去接政府的活,大多是采购相关的。既然是政府的活,那就少不得跟官员打点关系, 说白点就是行贿。假如老板拿出10根金条让他跑腿送去,那他就悄悄昧下5条, 只留一半送到官员手上。本来就是见不得光的事, 双方也不方便对账;就算真的对账了又如何呢, 行贿难道还受法律保护吗?


    靠着这种不光彩的手段,他很快攒下了人生的第一桶金。但是他并没有像别的商人一样自立门户、扩大经营,而是一掷千金, 给自己买了个公民身份。论起挣钱, 平民哪能挣得过高贵的官员呢?成为公民, 就有了投票权, 也可以出入高级场合,甚至可以当官了!也正是在这样的社交场合中, 他瞄准了某位财政官员的独生女。


    独生女!多么罕见!要知道在神圣帝国,女人是没有独立的财产权的, 娶一个独生女就等于得到了她家全部的财产!热爱投机的德瑞纳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竭尽全力向财政官员示好,百般承诺, 终于将女人、财产、地位一同纳入掌中。


    ……可惜后来高卢暴乱, 死者大军攻城, 德瑞纳在仓皇间跑路,奋斗了半辈子的财富地位转眼灰飞烟灭。


    但是投机商人没有气馁,而是很快打听到,高卢和魔族正建立起一条全新的贸易路线。他很快找上门,伏低做小, 在当前最受魔王青睐的商队找了个打杂的位置。他打算复刻自己上一段成功经验,找个机会再娶个有钱女人,不就又能东山再起了?


    这时候,现任妻子就显得多余了。钱也没有,背景也没有,还又老又丑。可偏偏不能跟她离婚!可恶就可恶在,妻子尤利娅真的一点错都没有,要是在这种情况下离婚,他的风评就会变差,也就不可能再娶下一个老婆了。


    所以,在营地帐篷里逮到那对狗男女的时候,商人心中其实是窃喜的。


    “陛下!你要为我做主啊!”商人的哭诉声回荡在营地里,他指着衣衫不整的小白脸控诉道:“女神在上,我勤勤恳恳工作几十年,没有做过一件坏事,挣来的钱全部给家里人花!可谁晓得那贱人背叛我,竟然拿我的钱养小白脸!”


    “没花钱。我免费的。”于连躲在魔王后边探头。其实他比魔王还高一些,佝偻着背缩在后边有点滑稽。


    “……”商人一噎,“您听听,您听听!这是人话吗?处死!立刻处死!在帝国,通奸的狗男女就该用袋刑处死!”所谓的袋刑,就是将血淋淋的人装进袋子里,再放入毒蛇和老鼠,最后沉到河里。


    本着以事实为依据的原则,魔王小心翼翼问:“你们……那个了?”


    “只是照顾寂寞可怜的女士,提供一点情感安慰罢了。”于连正色道。


    “所以到底有没有那个?”魔王怀揣着一点希望。


    “那个了。”于连紧了紧松动的裤腰带。


    小三!阿诺米斯瞳孔地震,竟然是活生生的男小三!人类的世界果然还是太超前了!


    “但我并不是小三。”于连正色道,“女神在上,婚姻应当基于尊重、诚实、还有爱。恕我直言,这位先生和尤利娅女士相差20岁,结婚的时候她才12岁。12岁能懂什么呢?只不过是被父亲安排的一桩交易。这里没有尊重、没有诚实、更没有爱,这根本不是婚姻……这么算起来,我才是真爱,他才是三!”


    “你你你——!”商人怒目圆睁。


    “所以你为爱做三。”阿诺米斯总结。


    “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难听……” 于连争辩,“只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相遇了,你能说相爱是错的吗?不,我们没有错,错的是阴差阳错的命运……错的是这个世界!”


    “这不还是三嘛。”阿诺米斯锐评。


    “其实是小五。”于连正色道。


    魔王倒吸一口凉气。还有高手?还有高手!看来这不是简单的三角关系……虽然三角关系就没有简单的……


    “陛下,为什么要这么惊讶?”于连不解,“您自己不也左拥右抱吗?”


    “……我哪里左拥右抱了!!!”


    于连掰着指头给他数,“这几天我都看着呢,高傲昳丽的冰雪美人(法斯特),优雅内敛的知性学者(爱玫),英姿飒爽的姐妹花(黑鸟白鸟)……”


    “不不不你不要瞎说……而且法斯特不是女的!”


    “是吗?失礼了,我还是第一次认错性别。”于连点头致歉,“不过,就算是男的,这不还是左拥右抱吗?”


    “算了你还是说说小四小五的事吧……”魔王败给他了。再也不想听到左拥右抱这个词了。


    于连可惜地叹了口气,本来还想八卦一下,外面那些传闻到底是不是真的呢!听说魔族向来男女不忌,魔王更是典中之典,什么勇者的不伦之恋啊、帝皇的战俘禁脔啊……有机会再说吧!他转向商人,指控道:


    “论起破坏家庭,德瑞纳阁下才是先出轨的一方吧,您不是有两个情人吗?”


    “那能一样吗?”商人理直气壮,一点都不带遮掩的,“她们两个身份低贱,不过是自由民,跟她们玩玩又不犯法。倒是你,死到临头了还敢狡辩?我可是公民,跟公民的妻子厮混,放在哪个省都是铁板钉钉的通奸罪!”


    “这里可不是帝国。”于连指出。


    “陛下!”商人不管这狡辩了,再次向魔王请求,“您必须给我个公道!”


    阿诺米斯头痛地捂住眼睛。


    ***


    犯下通奸之罪的于连、尤利娅,被关押在了魔王城堡的地牢里。阿诺米斯实在整不明白这事儿,又担心他俩留在营地有危险,说不定会被私刑处决,只得先抓过来,保护性关押一下。


    于连打量着这里。这地牢环境还挺好,干净又通风,稻草堆上还给铺了层床单,简直像回家一样!他又捏了捏托盘上的犯人餐,感觉是面包,又好像有点不一样,后来才知道是魔鬼树的果实,一种魔族特产。


    四下安静,于连摸出一个小本本,用一小截炭条写道:


    “监狱空旷,基本上没有关押犯人,也没有严刑拷打的迹象。不确定魔族有没有法律。如果存在法律,说明魔王慎用刑典,不会轻易定罪。如果没有法律,至少也说明树敌不多,看来魔王的人缘还不错……”


    “不,似乎也不能这样下定论,毕竟我们在这里折损了很多金丝雀。监狱里没有犯人,也可能是因为犯人都被当场处决,轮不到关押……”


    哒,哒,哒。脚步声沿着石阶落下。于连收起小本本。


    爱玫举着烛台,拾级而下,迈过转角来到于连面前。她穿着暗绿色的过膝裙,头发盘起来,像一个平平无奇的家庭教师。但是她的眼神不是这样的,幽绿色的眼睛像蛇一样,贪婪地锁定牢房里的小白鼠。


    她的左手举着烛台,右手提着一桶……酒?


    再愚蠢的人,在爱玫放下酒桶时,也该明白来者不善了,这分明是要制造一场火灾!于连站起来,冷静地问:“所以,是你杀死了我们的同伴?”


    “同伴?间谍。偷偷闯进别人家里的小偷,运气不好也怪不得谁吧。”爱玫轻轻一踢,酒桶翻倒,腐败果实酿出来的酒液咕咚咕咚流进牢房,沿着地砖缝蔓延到青年脚下。烛火摇晃,只要那么一丁点火星,瞬间就能将这里化作火海。


    “用这种方式,是不希望魔王知道吗?”于连忽然问,“身为魔族,杀死一个人类的手段要多少有多少,偏偏用纵火这么简陋的方法,是为了伪装成意外吗?真奇怪啊,像你这么冷酷的人,竟然会在意自己在魔王眼中的形象。”


    “你制造出那么大的动静,就是为了见到陛下?”爱玫反问。她指的是小三事件。


    “不这么做的话,在见到魔王之前就会被你杀死吧?”于连答道,“本来我还有所怀疑,见到你才确定了这一点。”


    爱玫点点头,“明白了,下次会注意的。”


    爱玫后退一步,取下一支蜡烛,扬起一道漂亮的抛物线落入酒中。火瞬间就烧了起来。她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像个合格的反派,冷漠地注视着火舌舔上于连的衣角。她要亲眼看着他化为灰烬,没有私人恩怨,纯粹出于科研人员的严谨。


    “你不觉得这样做不妥吗?”于连笑了,“既然我有备而来,又怎么会轻易被你杀死。”


    爱玫没有动摇,她是『贪婪』,哪怕这个人类有什么后手,她也绝对没有输的道理。


    于连在烟火中咳了一下,“在我来这里之前,法罗斯已经发现了粮食走私的渠道,真巧,终点竟然是魔族。所以,我在出发前下达了一个命令:如果我没能活着回去,就立刻切断这条渠道。”


    这只金丝雀,竟然一开始就料到了这个局面,甚至留了后手,一下子就掐住了魔族的命脉!


    “……”爱玫皱眉,头一次表情有了细微变化。


    “怎么办?”于连的笑容扩大了,在火焰中笑得像个恶魔,“魔王陛下会很难过哦?你那么在乎他,总不会舍得他难过吧?”


    犹豫只持续了一瞬间,爱玫嘴唇嗡动,空气温度骤降,像有一场寒潮来袭。这是她观察龙魔女复刻来的魔法,所谓的燃烧不过是微小粒子的振动,用『静止』轻易就能熄灭。温差太大,于连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用力把自己从冰冻的酒液中拔出来。他走到栅栏边,被烟熏得黢黑的脸有几分滑稽,他微笑道:


    “我们彼此保密吧。你不能揭穿我的身份,我也不提那些死去的金丝雀。毕竟,我不是来破坏这里的,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1]。”他从栅栏的缝隙中伸出手,“多么公平的交易!”


    沉默片刻,爱玫回握住那只手,忍不住道:“真是个厚颜无耻的小三啊。”


    看着爱玫的身影遁入黑暗,于连长吁一口气,缓缓倒退几步,在灰烬中坐下。他再次摸出小本本,刷刷开写。


    “虽然手底下的魔族各有各的想法,但是魔王的凝聚力是毋庸置疑的,统御能力可以打到满分。”写到一半,他又狼狈地打了个喷嚏,低头看看自己被烧烂的衣服,他摇摇头划掉后边半句,重新写道:“但是控制不住手下,有军部独走的风险,统御能力还有待进一步考察。”——


    作者有话说:【1】我是来加入这个家庭的:琼瑶梗


    第113章


    “关于从高卢走私来的铁器, 已经委托屁精重新锻造,初步搭建出一套实验室规模的炼金设备,上面都刻好了符文回路。我们用魔石激活回路尝试了下, 已经可以做到最基本的水油分离和酸碱分离了,万能药的纯度大大提升。”


    “距离量产还有差距。最主要的问题还是铁。只有铁或者比铁更硬的金属, 才能支撑得起炼金魔法的强度, 不然金属变形会导致符文变形, 法阵会失效的。”


    “如果之后还有升级军备的打算,铁的问题是绕不过去的,现在铁还是太稀缺了……陛下, 你在听吗?”爱玫合上报告, 看向书桌对面的魔王。


    “在的在的。”阿诺米斯眨了眨眼, 语气有点犹豫, “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请讲。”


    “我发现,最近你好像很关心那个三……那个于连, 老是往地牢里跑。”


    爱玫目光闪躲,却又隐含期待。难道魔王发现那是个间谍了?


    “是这样的。”阿诺米斯交握着手放在桌上, 咽了口唾沫, 眼神毅然,“我承认他长得确实有点小帅, 也很会讨女孩子欢心……但是他……他不靠谱, 你懂的吧?他不适合当对象的……如果你真的想谈, 我帮你物色个更靠谱的……”原来那不是抓间谍的眼神,而是村头七大姑八大姨的眼神。


    爱玫一脸吃了屎的表情,放下报告,同手同脚地离开了。


    “诶!怎么理解!到底是要还是不要啊!”魔王挠头,女孩子的心思真难猜啊。


    还没等他琢磨明白, 小狗龙的无情铁手啪的夹过来,把他的脸挤成了鸭子嘴。法斯特坐在桌子上,半个身子越过桌子,气鼓鼓地盯着他:“喂!有我还不够吗!我比那个小三漂亮多了,不要老想他的事,多看看我啊!”


    好、好自信!这个人真的好自信!


    ……最可恶的是还没法反驳!


    “我不是在想他的事。我在想这个‘通奸罪’到底怎么处理。”


    “有什么好想的?两个人类,丢回去给人类解决呗。”法斯特泄愤似的磋磨这张脸,搓圆揉扁,“想想想,想得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了……跟我去吃饭啦!”


    “没那么简单。国际法是很复杂的[1],我想趁这个机会捋清楚。”阿诺米斯后仰把脸扯回来。法斯特没用劲,但还是掐出了几道猫胡须。魔王捂着脸问:“假设一,如果两个人类在魔族的土地犯罪了,这个罪是归人类管,还是归我们管?”


    “不是说了人类嘛!”


    “如果其中一个人类的出轨对象是魔族呢?或者是脱离帝国成为魔族公民的人类呢?”


    法斯特皱眉,坐直了身子,“归……归魔族……帝国好像也行。”


    “假设二,如果一个帝国的人类,和我们这里的魔族结婚了。他们在这里度假的时候,魔族跟另一个魔族出轨了,这种情况该归谁管?”


    “归魔族管。”这个法斯特很有信心。


    “你确定?”阿诺米斯反问,“万一出轨的两个魔族都是飞羽族呢?飞羽族没有婚姻这个概念。都是先把蛋下了,然后所有鸟打一架,谁打赢了谁就拥有所有的蛋,最后成为大家长。对于没有固定伴侣的飞羽族来说,这算不上出轨吧?可是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无疑是出轨哦?”


    所以,黑鸟、白鸟、灰鸟,虽然名义上是三姐弟,但实际上根本没有血缘关系。当初阿诺米斯还纳闷呢,一个窝里是怎么生出三种颜色的?


    “那就无罪!”


    “可万一两个魔族都是亚龙呢?亚龙可是稳定的一夫一妻哦。”阿诺米斯提醒。


    “一夫一妻?”法斯特的脑瓜子已经快冒烟了,绞尽脑汁,忽然猛地抬头,“能不能这样算,三个人,每个人都拥有一个丈夫、一个妻子,这就是完美的一夫一妻……无罪!还是无罪!”越说越觉得有道理,法斯特不住点头,开展起自我肯定与自我表扬。


    魔王欲言又止,打了个响指,“不愧是你。”


    “嘿嘿我就知道!”小龙顿时沾沾自喜起来。


    阿诺米斯放过这个问题,继续转进:“现在假设三,如果——”


    “别假设了!”法斯特一拍桌子,“老想这些麻烦的东西干嘛?你是魔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不听话的统统吃掉!……干嘛?这什么眼神?”


    阿诺米斯收回视线,“没什么,只是觉得真不愧是父子啊……总之,我们现在要正经建国了,既然如此,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全凭心情管理,必须有一套建立在普遍共识上的法律。这样一来,即使有一天我不在,国家也能正常运转下去。”


    “你要去哪?”法斯特警觉,“我警告你,要是你跟小三私奔——!”


    “没有小三!也没有私奔!不是……等等,我为什么要跟你解释这个……”魔王抹了把脸,“还有一点就是,这么大一块地,这么多的魔族,要是有一点纠纷就来找我,根本忙不过来。早一点定下明确的法条,就可以把裁判工作分摊出去,就连你也可以帮上忙了。”


    “你刚刚是不是在骂我?”法斯特狐疑。


    “是夸奖哦,夸你帮了很大忙的意思。”阿诺米斯面不改色。


    法斯特被哄舒服了,尾巴尖翘起一个小勾勾,故意昂着头,却悄咪咪斜着眼睛观察阿诺米斯,“叽里咕噜那么多,你到底想怎么办?”


    “嗯……”魔王陷入沉思,“总之,先暂时采用『属地管辖』吧。”


    所谓的管辖权,可以简单理解为统治者的管理范围,比较常见的两个类型是『属人管辖』和『属地管辖』。前者的范围基于“国籍”,只要当事人或者物品属于某国,无论身处哪里,该国就有司法的权力。后者的范围基于“领地”,统治者对于领地上的一切人、事、物都有管辖权。也就是说,阿诺米斯决定插手管这件事了。


    事实上,在跨国案件中,两者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在案发地进行一轮审判,再回国籍所在地进行第二轮审判,吃满两套处罚也是很常见的。


    所以当商人德瑞纳得知,魔王要亲自审判这起案件时,心里一点都不带慌的。虽然从来不晓得魔族蛮子有什么法律,大不了事后回高卢再判一轮嘛!


    但是这个现场……怎么会有这么多魔族来听?


    王座厅里,白发红眸的魔王端坐于高高的王座上,威仪煌煌,不怒自威。在他的两侧,容姿昳丽、气势凶狠的魔族们依次排开。大厅窗外有漆黑龙鳞一晃而过,飞龙终于找好了角度,黄金竖瞳贴在窗格上,像蛇注视着笼子里的小白鼠。


    商人两股战战,不就是个通奸罪吗,怎么搞得好像战争罪一样!


    魔王轻咳一声,拳头掩嘴,小声对蹲在王座后边的小朋友说:“泰尔你行不行啊?这个案例可是要记下来,以后给大家学习的。你要是写得不够快,还是换白鸟来吧。”


    他打算以后建立一个众裁厅,众裁厅解决不了的再上升到他这里。既然如此,就需要训练有素的法官,这些都是要一点一点培养的。


    泰尔比了个OK的手势,“我办事您放心!”


    就算不放心也来不及了,因为商人已经鼓起勇气开始控诉:“陛下,没什么好说的了。半夜抓了现场,证据确凿,这两个贱人背叛我,犯下了通奸之罪。我所求的只有正义,请把这两个贱人处死。”


    泰尔在小本本记下:半夜不睡觉……就会被处死……


    于连轻蔑一笑,反驳道:“学艺不精还敢夸夸其谈,要说通奸,最该被审判的是你吧。是你先对妻子不忠,是你先破坏婚姻,是你违背了在女神面前立下的誓言!从那一刻起你们的婚姻就结束了,我只不过是挺身而出,安抚一颗被伤透的心……你才是那个小三!”


    泰尔继续刷刷写道:不好好学习……就会变成三……


    “你不否认指控,是这个意思吗?”阿诺米斯问,“你们那晚确实发生关系了?”


    商人心里一喜,心想这魔王还挺懂行的嘛。


    于连微微眯眼,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仰头看着魔王,“陛下,您觉得这样的法律真的『正义』吗?丈夫可以在外头随便找女人,妻子就只能忍气吞声?公民可以随意践踏自由民和奴隶的尊严,底层人就活该被踩在脚下?”


    “你陈述的是观点,不是证据。”阿诺米斯心里都替他急,“判决需要的是证据。还有什么能为你们辩护的证据吗?”


    “如果法律不能带来正义,它就是错误的法律。”于连盯着魔王血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陛下,你要维护这暴君的法律吗?”


    话音未落,魔族马上骚动起来,区区人类竟敢质疑他们的魔王陛下!底下的商人还在拱火:“陛下这话我可听不下去了,他欺负我就算了,竟然冒犯到陛下头上!这不得马上丢出去喂龙!”


    阿诺米斯挥手握拳,大厅顿时安静下来。


    在一片寂静中,他稍作停顿,然后问:“你不觉得你很无耻吗?”


    于连一愣。


    “大道理一套一套的,为了爱为了正义,可说到底,不还是知三当三吗?如果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爱’,为什么还要让尤利娅女士陷入困境?为什么不堂堂正正提出离婚?为什么不等到和她结婚后再做这种事?我看不出来你有多喜欢她,你只是贪图欢愉,却又不想承担责任。你跟隔壁这位没有任何区别。”


    商人:“?”


    于连试图争辩,“你根本不懂离婚有多难——!”


    “闭嘴。”魔王冷冷地说。他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女士,放轻了声音,“尤利娅,一直都是他们两个自说自话,你自己有什么想说的?”


    尤利娅年过三十,微微发福,常年的操劳蹉跎在她的眼角留下皱纹,脸颊嘴角也有些松弛下垂。她不安地抬头看了魔王一眼,又赶紧低下头。于连鼓励地握住她的手,这才发现她手心冰冷,早已被冷汗湿透。


    尤利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挣开于连的手。


    “陛下,不关于连的事。”尤利娅站出来,死死地盯着丈夫,“我就是要这么做,我就是要报复他。那天晚上,就算在帐篷里的是个奴隶、是个残废、是头猪,我一样会这么做。哪怕是头猪,也比这个人渣好几百倍几千倍。”


    商人朝她啐了一口,“不知羞耻!陛下,您都听到了!”


    尤利娅也豁出去了,冷笑道:“猪至少还能坚持2帕特(*30分钟),你喘两口气就不行了,从头到脚有那个地方比得过猪?”


    商人倒吸一口凉气,脸皮涨成了猪肝色。


    泰尔一边念叨一边记下:猪比人更持久……


    “稍等。”魔王站起来,抽走泰尔的小本本,狠狠敲打死小孩的头!


    “好了。”魔王重新坐下来,长吁一口气,看向尤利娅,“所以你承认指控,是这个意思吗?”


    女人点点头,忽然如释重负,语气也轻快起来,“我从小到大,没有一次能自己做决定。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这么开心。陛下,我知道我犯了罪,我认罪。但如果再来一次,我还要这么选,就是死也值了。”


    听到这番独白,于连头一次收起笑容,神色凝重起来。然而没等他进一步辩解,魔王已经做出判决:


    “我明白了。至此,事实已得到澄清,双方达成一致,破坏婚姻的罪名成立。对婚姻不忠,根据魔族法律,判处罚金刑,没收尤利娅及于连的全部财产。”


    判决一出,三人反应各异。商人只觉得这点惩罚,不痛不痒的,果然还是得回高卢后再次起诉。尤利娅心里既喜又愁,喜的是魔王没有判决死刑,愁的是她知道这事肯定没完。她自己是豁出去无所谓了,可是连累到一个年轻人,心里总是过意不去的。


    于连却只是低下头,不再关注魔王。倒也谈不上失望,毕竟一开始也没什么期待,只不过有那么一点……一点微不足道的郁闷。


    然而,阿诺米斯马上又接着说:“鉴于尤利娅和德瑞纳的婚姻关系,财产只能以夫妻共同财产的方式计算。为了方便执行,折算成你们这次带来的货物的一半。泰尔,你跟商人领队去清点一下数目。”


    于连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不可置信。


    商人立刻坐不住了。他可是借了很多钱才凑到这批货的,正等着回款后去偿清借贷呢,要是在这里被没收,那不就完蛋了!他连忙争辩道:“陛下,哪有这样算的!我的钱就是我的钱,哪有给贱人交罚款的道理?明明是我被戴了绿帽子,我才是受害者……让我出钱,这还有天理吗!”


    “在魔族就是这样算的。”魔王支着下巴,“你有意见吗?”


    “不不不,我对魔族没意见……”商人搓搓手,小心问道:“我也不是不愿意……就是想整个明白……陛下能给一份完整的法条看看吗?”


    魔王微微眯眼。


    商人梗着脖子。要拿他的钱,比拿他的命还难受!


    僵持片刻,魔王叹了口气,招招手把泰尔小朋友叫回来。商人心里一喜,知道自己赌赢了,魔族根本就没有这条法律!可下一秒,就听到魔王懒洋洋地说:“泰尔,这次要好好记,知道了吗?我发动『紧急立法权』,现在针对婚姻增设如下条例……”


    紧急立法权:指法学生在期末考试的时候,为了让卷子上的空白少一点,凭着想象力在考场立法的权利。


    这是哪门子法律啊!商人本想破口大骂,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脑筋一转,倒也很快给自己找到了台阶下:“这这这……这日子也不是不能过。要想日子过得去,哪能头上没点绿?撤诉、撤诉,我不追究了……”等回高卢,再狠狠给他们点颜色看。


    “你把我这里当什么了?”魔王重重一拍扶手,“是你祈求我的判决,如今我满足了你,你胆敢拒绝!”


    商人心头重重一跳,也豁出去了:“这不是欺负人嘛!法庭上当场立法,就是说破了天,也没有这样的道理!您当然可以想判就判,但是眼睛长在人身上,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您也管不着我们怎么说,到时候传出去是什么风评,可不是您说了算!”


    商人这是吃准了魔族想跟人类做生意。既然要做生意,当然得看重名声。要是随随便便修改法律,谁还敢信你,谁还跟你交易?


    魔王的神色阴晴不定起来,似乎陷入了两难。


    商人昂首挺胸。


    过了好一会,魔王长长叹了口气,语气有所松动:“既然如此,那就破例给你个机会吧。我的判决不可能撤销,但是,你有另一个选择。”


    一直静静倾听的于连,脸上已经染上了笑意。


    “你可以选择离婚。”阿诺米斯微微前倾,兜了一大圈,终于兜回正题了!“在协议离婚的场景下,财产分割比例由你们自行决定,或许你有机会保留更多财产。”


    离婚。商人心里咯噔一下,似乎隐隐有点回过味了。阿诺米斯赶紧打断他的思路,问尤利娅:“平分财产协议离婚,怎么样?”


    “平分?什么平分!”商人顿时被关键词吸引过去,“都是我挣的钱,她有什么资格分?九一分……或者八二分,不能再多了!”


    “你的钱,我一分都不要。”尤利娅盯着丈夫,一字一句。


    “这可是你说的!”商人连忙拍板。


    接下来事情就很简单了,签署离婚协议,财产全部由男方继承,女方净身出户,从此之后他们再无关系。签下名字的时候,尤利娅忽然视线模糊,泪水一滴一滴,泅开了字迹。她慌忙擦拭水渍,可越擦越多,最终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她自由了。


    裁决结束,众人散去。于连靠着墙角,随手在笔记中记道:“法治水平极为原始,竟然存在紧急立法权这种奇葩条例,我本应该给这一项打个零分……”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哭泣的尤利娅,又低头继续写道:“不过,考虑到法律本来就是为了人存在的,勉强给个合格。”


    于连合上笔记本,看向仓皇离去的绿帽子商人,心想魔族能做到这份上也算可以了,剩下一点收尾工作就由他来处理吧。不过,在此之前——


    “陛下,我也没有财产,交不出罚金。”于连两手一摊,诚恳道。


    “那你滚吧。”小狗龙正嫌这小三碍眼。赶紧的,哪来的滚回哪去。


    “所以,我有一个提议。”于连翘起嘴角,“我也略懂些技术,不如让我打工还债吧。”——


    作者有话说:【1】国际法相关部分捏他自《是,首相》的英法海底隧道梗


    # 傲娇龙龙知道自己很漂亮,并且很会利用这一点_(:з)∠)_


    # 泰尔小朋友,你记的很好,不要再记了……


    第114章


    小白脸于连站在梯田的田垄上, 左手提一个桶,右手拎一把锹,活脱脱一个随时要提桶跑路的土木老哥。魔王领急促的雨季结束, 天气晴朗,土壤干燥, 正是修建蓄水池和水渠的好时候。担任工匠的鹿首精和屁精, 零零散散分布在未完工的水渠边, 看起来像一串串搬运食物的蚂蚁。


    不对啊!于连茫然了。


    倒不是对魔族搞基建这件事茫然,在来这里前,他早有心理准备, 魔族已经今非昔比, 不能用往日的眼光看待……他茫然的是自己怎么被发配来挖水沟了!这不应当, 他有着过硬的知识和技能, 就算碍于种族隔阂不能担任要职,但混个小老师当当总可以吧!


    事实上, 幸而离婚的尤利娅女士,确实被留下来当助教了。她虽不懂魔族文字, 但毕竟是帝国官员家庭出身, 识字、算术、乐器多少会一点。假以时日,从助教升级为讲师也是可以预见的。


    于连也想干这活, 特别卖力推销自己。听说魔王会经常旁听课程, 这是观察魔王的好机会。结果魔王看了看他, 又看了眼助教尤利娅,没有犹豫,立刻把他发配来挖水沟。


    不是,什么意思?他看起来像那种死皮赖脸骚扰女士的小混混?必须下放到山里物理隔离?


    魔王倒是拍拍他的肩膀,殷切鼓励道:“工作没有高低贵贱, 一样是为了魔族做贡献。小于啊,我很看好你,好好干!回头给你升职加薪,早日赎身回家!”


    什么乱七八糟的,以为他听不出来吗?分明就是“我对你这小白脸不放心,赶紧去风吹日晒变沧桑一点,看你还怎么勾引我们家小姑娘”……于连本想再挣扎一下,可魔王背后的法斯特和爱玫直勾勾地盯着他,仿佛再多说一个字,就让他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事已至此,不同意也不行了。于连重重叹了口气,挽起袖子,抡起铜锹,心想就当体验魔族的风土人情吧。


    日上竿头,汗水流过眉毛淌进眼睛里,带着酸涩的刺痛。于连只觉得掌心又痛又痒,掌纹都快给磨平了。他已经很多年没干过体力活,都有点不习惯了。他停下来擦了把汗,拄着锹,发现附近没有监工,顺势进行一个愉快的摸鱼。可摸了一会儿又觉得不对劲,周边魔族干得热火朝天,没一个摸鱼的,他傻站在这特别显眼包,不得不重新举起铜锹。


    不是,怎么这么卷的?没听说魔族都是卷王啊?


    好容易熬到傍晚的号角响起,于连扔下锹,发现魔族们仍站在原地。头上别了根大羽毛的屁精工头走来,挨个检查他们的工作。轮到于连的时候,屁精左右一看,眉头一皱,嫌弃地说:


    “真是没用的东西,竟然只挖了这么一点……蹲下来!伸出手!”


    于连挑眉,依言照做。入乡随俗嘛,完不成工作被惩罚倒也合理。


    “喏,拿着。”屁精数出20枚小铜币,踮起脚尖放到于连手里。


    于连心里刷出无数个问号:怎么是给钱?竟然还有钱拿?修水渠不是劳役吗???


    在帝国,劳役是税收的一种形式,居民义务劳动是很常见的事。同时,公共设施的兴建,比如水坝、水渠、神殿,对每个人都是有益的,既然享受到了好处,自然也有提供劳动力的义务。此时,这20铜板不轻不重躺在于连手里,却在他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劳役竟然给钱?


    见于连没有回应,屁精以为他嫌少,大声嚷道:“可别说咱贪了你的钱啊!你就挖了这么一点,连一个十岁小孩都不如,只能按最低工资标准给!就是陛下亲自来也只能给这个数!”


    这还只是最低工资???


    不对,等等,最低工资又是什么鬼?干活还带保底的吗?


    屁精等得不耐烦了,还要给其他人结算工资呢!可是看这人类呆呆傻傻的,手心也磨出了血泡,确实有几分可怜,于是不情不愿又数出5枚铜币:“去找鼠人买点草药吧。这个就算工伤补贴,不用还了。”


    直到屁精走开很远,于连仍维持着蹲坐的姿势一动不动,活像个要到饭的乞丐。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拢手指,向后坐倒,心情复杂。


    难怪那些魔族干得热火朝天,原来是有钱拿。以魔族的智商,或许很难理解劳役,也无法把基建设施与美好生活联系在一起,就算画饼也不一定听得懂。但是发工资很好地解决了这个问题。干活就有钱拿,有钱就有饭吃,这个浅显的事实比一千个一万个饼都有用。


    魔王用最简单的操作,最大化调动了他们的积极性。


    “货币和福利政策。”于连若有所思,慢慢写下,“在帝国,虽然也有贵族和富商牵头,提供仅限公民的福利设施……但是这里似乎没有等级差异。真奇怪,我以为飞龙之类的强大魔族地位会更高,没想到所有魔族都是平等的……还有最低工资和工伤补贴,真是闻所未闻。”


    笔尖一顿,他敏锐察觉了这个模式的漏洞,又记录道:“魔族有金矿和魔石矿,可以说是躺在矿产上的国家,这才有足够的钱来发福利。换个角度想,他们正在用钱购买帝国的粮食,也就是购买奴隶的廉价劳动,相当于把这部分成本转嫁给了帝国。这个模式的可持续性存疑……”


    “也许等到矿产枯竭,也会变得和帝国一样,把人分为三六九等吧。”于连合上笔记,轻轻叹息。


    “不会的。”冷不丁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里不会有奴隶的。”


    于连仰头向后看,说话的是个肤色黢黑的少年,看起来常年劳作,身上有着曾为奴隶时期遭到鞭打痕迹。他左手提着一篓子猪草,右手牵着一个……一个小女孩的尸体?!于连僵硬地移开视线,心想真是什么样的魔族都有啊。


    “我问过陛下的。”少年执着地跟他讲道理,“我问过,为什么山上的猴子不干活也能吃饱,人类每天干很多活却吃不饱?陛下说,这个叫『原始丰饶』。正常的森林,树上的果子本来就足够人们生活了。但是人越来越多,果子不够吃了,这才不得不开始种田干活。如果种田还养不活这些人,就会打仗死人,还会有人变成奴隶……只要我们努力让所有人吃饱饭,就不会有奴隶的。”


    于连觉得这个想法很有趣,反问道:“因为资源不够,才会出现奴隶,这个我认同。可环境条件就在那里,食物不够就是不够,这能有什么办法呢?”


    “你没听懂。”少年说,“我本来也不懂,最近才想明白的。”


    “果子早就已经够了,每个人早就该吃饱的——但是有人拿走了我们的果子,这才害我们成了奴隶!”


    并不是因为生产力不够,才诞生了奴隶制……恰恰相反,是因为生产力充沛却分配不均,这才出现了奴隶!这是分配的问题!


    于连愣在原地,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少年已经牵着妹妹走远了。过了好一会儿,于连挠头,心想什么鬼,怎么忽然被路过的小孩哥教育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于连觉得水沟已经挖得足够多了,他是来考察的,不是真的来建设魔族的。虽然魔王给他安排了挖沟,不过屁精工头看起来很好说话,沟通一下应该能换成挖矿。横竖都是挖,不如去考察下魔石矿,至今他也没想明白魔族是怎么把成本打到3银币的。


    怀揣着一肚子话术,于连弯腰走进工头的帐篷,却看见屁精们围坐成一圈,对着几张图纸犯难。他踱过去,低头一看:


    “这不是水车图纸吗?等等,右下角这个纹章是帝国图书馆的……这哪偷来的!”


    “才没有偷!”


    “这是文化交流!”


    “陛下说这叫摸着人类过河!”


    屁精们七嘴八舌,吵得人脑瓜子嗡嗡嗡。脑子灵光的工头,忽然灵机一动,抓住于连问:“你晓得这是啥?给咱讲讲呗!”


    于连心想机会来了,卖他们个人情,换工作就容易了。屁精们让开一个位置,他蹲下来指着图纸介绍道:“这个叫『三视图』,意思是针对一个东西,正面、左边、还有上面,分别看到的效果……”


    “这个是半径为20尺(*约4米)的圆……半径是什么?半径的意思是从圆心到圆周的距离……你们玩我呢?圆心就是……”


    “这个是水轮叶片,水流推动它,就能带着水往高处流……”


    “不是,到底是哪一步没懂?全部?我%*$#……”


    等到屁精终于搞懂了,嘿咻嘿咻开工了,于连也已经燃尽了。末了,屁精工头拍拍于连的腚,大声称赞:“人,你真是个天才!就该跟我们挖一辈子沟!”


    于连痛苦面具.jpg


    “这样一来,这个季度的KPI就达成了。”屁精很满意,自言自语道,“我们组完成得最快,干的活也最多,这下一定能拿到最多的年终奖。”


    “KPI?”于连竖起耳朵。这是个什么单词?精灵没给翻译出来。


    “连KPI都不知道,你真是个笨蛋啊!”屁精摇头叹气。


    唯独不想被笨蛋这么说……于连挤出崇拜的笑容,虚心请教,于是屁精得意洋洋告诉他:“KPI是咱陛下发明出来的。每个季度开始的时候,陛下会先告诉咱们要做什么,还有评价标准是什么。比如咱的KPI就是挖水沟,挖满10座山就算完成任务,挖更多还有额外奖励。屁屁努他们的KPI是建过冬的房子,能让500个鹿首精住进去就行。咱们进度快,肯定赢,到时候咱就能当大工头啦!钱也会更多!”


    “人,要不你也来当工头吧!”屁精又说,“只要通过考试就能当了。识字和算数,虽然很难,但说不定可以呢!”


    屁精讲得很粗糙,于连却听明白了。


    他马上就意识到这套机制真正的意义:组织管理与官员晋升。


    在帝国,官员的任命与晋升,有一套历史悠久的机制,也就是俗称的屎山代码。


    官员的任命,主要靠公民大会选举。说是选举,但其实只有极少数公民能投票,大部分时候只是走个形式,元老贵族们可以通过各种手段操纵结果。后来奥古斯都推行了另一套军事贵族路径,这才逐渐把底层平民提拔进权力中心。


    关于晋升,则更是不透明的黑箱了。一般来说,考核标准包括『经验』『忠诚』『声望』,经验意味着必须轮岗完所有的职位,按照“财政官→市政官→裁判官→执政官”的顺序晋级。忠诚没有严格的标准,不过上缴的税额算是很重要的指标。至于声望,那更加就是权贵们的游戏了……


    所以真正让于连震惊的是,魔王竟然实施了一套明确的、可量化的晋升标准!


    既不考虑种族,也不考虑血缘,更不关心裙带关系。以考试作为准入机制,纯粹以实绩作为晋升条件!


    于连当然不知道,这是现代管理制度对中世纪的降维打击。不过就算知道了,恐怕也只会感慨,魔族基本上没有历史包袱,推行新政很简单,在帝国就很难对抗盘根纠错的旧势力了。


    “考吧!考吧!我看你也不是很笨,说不定真有机会!”


    “我也不是谦虚……”于连擦汗。全世界智商下降一百倍,唯独他保留正常智商……这种弱智考试就算赢了也高兴不起来……


    “当上大工头,能管更多人哦,还有机会亲自向陛下述职呢!”


    “当然,也要考虑到历史的进程。”于连从善如流,“如果真的有这么一项重任,虽然我无意权势,但也不得不承担起责任……”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走你!”屁精一脚把于连踹出帐篷。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于连已经不知不觉考完了从初级到高级的挖沟证、住建证、驾驶证……不得不说,魔族这套晋升机制真的有点东西,即使是一个人类,只要有才能就有机会在合适的位置做出贡献……等等,他是来考察的,不是来建设魔族的!


    无论如何,在秋季的尾声,于连终于爬到了大工头的位置,并且成功得到了觐见述职的机会。他哼着轻快的小调,迈过城堡回廊,想象着见到魔王后对方一脸“卧槽,你怎么回来了”的表情,不禁笑出了声。


    结果刚一迈进大厅,就被沉重氛围吓了一跳。


    只听见商人领队在汇报:“……帝国的检查日益严苛,有好几条走私路线被打掉。尤其是谷物进出口条例的颁布,恐怕再过不久,就没办法从帝国获取主粮了……”


    于连顿时就冷汗流了下来。糟了,这段时间沉迷考证升职,完全忘了回消息给法罗斯。恐怕同僚们误以为他死了,启动了当初计划好的预案……不知道现在联系来不来得及……他们还信不信……


    爱玫注意到于连的到来,冰冷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身向魔王汇报:“陛下——”看样子是要跟这不讲信用的小白脸爆了。


    “陛下,实不相瞒,其实我是来自法罗斯行省的间谍。”于连上前一步,直接一个自爆,“但是在魔族生活的这段时间,我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因此决定帮助你们。给个机会,让我做个好人!”


    魔王一脸卧槽。


    爱玫也绷不住了,“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地步……”


    良久,魔王问:“怎么帮?”


    “要说这个我就专业了。”于连立刻和盘托出,“谷物进出口条例,肯定是法罗斯总督推动颁布的。解决掉总督,就能解决我们的问题。刚好,总督患有麻风病,一直躲在罩袍下,没有人见过他的真容。我们只要刺杀或者绑架他,扶植傀儡取而代之,必能解决危机!”


    “一个轻易背叛自己阵营的人,不值得信任。”爱玫说。


    “你这跳反也太假了……”魔王显然也不信,“法斯特,给他关牢里去吧……轻点!轻点!别弄死了!”


    于连挣扎无望,大吼一声:“我跟总督夫人关系很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我就跟夫人里应外合,杀掉总督取而代之!”


    魔王瞳孔地震。


    小三!你可真是个宝藏小三!


    第115章


    “你跟总督夫人关系很好?”


    “对。”


    “有多好?是那种……超越了友谊关系的好?”


    “对。”


    “具体进展到什么程度?有没有……那个?”


    “睡了。”


    睡了?睡了!他怎么可以一脸淡定说出这么可怕的话!


    阿诺米斯宕机了。张开口, 想说点什么,却又无从下嘴。当一个人浑身都是槽点的时候,恰恰是最无懈可击的时候。就像一个流窜的网络巨魔, 一边崆峒一边找香香软软的小男娘,一边吉列的豆蒸一边祝你全家打螺丝[1]……要素过多, 始终处于无法选中的状态。


    见状, 于连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阿诺米斯的嘴张成了一个O字, 彻底整不会了。不是哥们,大庭广众的你干嘛?我们这里是全年龄频道!就算你想色诱,可是男同已经品鉴得够多了……快端下去罢!


    不过还真别说, 脱得挺有风情的, 此人想必有丰富的脱衣舞男经验。只见他一粒一粒解开扣子, 白衬衣下是肌肉匀称的胸膛, 八块腹肌线条分明,手的动作一直往下延伸, 仿佛等着观众把钱塞满他的**。幸好他没有继续往下脱,只是随手把衬衣一扬, 如古典雕塑般伫立在原地。


    按理说此等表演应该有掌声和口哨, 但是于连迎来的只有此起彼伏的笑声……因为,经过长时间风吹日晒, 他的脸和身体完全是两个色, 好似一只挖煤归来的暹罗猫。


    阿诺米斯没绷住, 捂着嘴侧过脸,肩膀疯狂抖动。


    于连显然也发现了问题所在,但他绷住了,于沉默中转身背对他们。这下众人安静了,因为在那修长挺拔的脊背上, 伤疤交错,中央盘踞着一道狰狞的圆形烙印。


    那是一个奴隶烙印。


    “我是总督的奴隶,很小的时候就被买下了。”于连垂眼,重新扣上扣子,再次抬眼时又笑眯眯了,“我跟你们讲,他很会玩的,私底下吃喝嫖赌什么都来,走后门也是家常便饭——”


    “停停停!”这都在聊什么啊!!!


    “跟他相比,魔族真是纯洁得像宝宝啊。”于连挑眉,“反正在他手下干得挺不爽的,工伤补贴没有,最低工资没有,请个假还抠抠索索……唉总之他就是人间之屑,死了也不可惜,陛下千万不要有心理负担。只要您一声令下,我立刻杀回法罗斯,把屑总督斩于马下,您可取而代之!”他比划了个割喉的手势,表情狰狞。


    “……你不会以为卖惨我就信了吧?”魔王其实有点动摇,“主要是你摇摆得太快……我有点跟不上……”


    “要相信自己的魅力啊,陛下!”于连振振有词,“我可是完全被陛下迷住了!”


    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座位里边挤。法斯特和爱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拱卫在前边,好似两个门神。


    原本在魔王旁边述职的商人领队,迟疑了一下,附到魔王耳边小声说:“我确实听说过,法罗斯总督身患麻风病,出行在外都以白银面具示人,没有人知道他真正的样子。于连的办法确实行得通,可以安排个人顶掉总督的位置……我这里只是同步下消息,不构成投资建议啊!”说罢他又鬼头鬼脑退到一边去了。


    阿诺米斯宁愿没听到这个情报好伐!这一下就把他架在火上烤。要说否决提议吧,好像白白丢掉了一个机会,可要说接受提议吧……他犹豫地看了于连一眼,对方露齿一笑,闪亮得差点瞎了他的狗眼。


    怎么看也不是个靠谱的人啊……阿诺米斯皱起脸,硬着头皮说:“我需要更多关于那位总督的情报……”


    “喂!清醒点!”小狗龙大惊失色,揪住魔王的领子拼命摇晃,“你要是喜欢脱衣舞,我也可以脱!没必要看这个臭小三的!”


    “我不喜欢!你不要脱啊!!!”


    “他从头到尾就没一句实话。”爱玫抱着手臂,挑剔地审视小白脸,“就算提供了情报,也不能保证真实性。与其听他的,不如让商人们继续打探消息。”


    “倒也不能这么说。”阿诺米斯终于从法斯特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所谓的情报学,本来就是要比对各种渠道真真假假的消息,从中推理出真正有价值的东西。虽然他不一定讲真话,但是既然接触过总督,应该还是有点参考价值的。”


    爱玫啧了一声。不知怎的,阿诺米斯忽然感到一丝老父亲被嫌弃的心痛。


    “感谢陛下,我一定会派上用场的。”于连弯腰致意,抬头笑道,“最后澄清一下,我没有对您说过谎哦。一次也没有。”


    “到我了没?”黑龙语气幽幽,从阳台挤了个大脑袋进来。说好的述职呢?他在外头等老半天了,眼看就要轮到他,忽然半路杀出来个人类,叽叽歪歪说了一大堆。烦!他还要回家孵蛋呢!虽然龙蛋主要是靠地热孵化的,但也得时不时翻个面,不然很容易烤糊的!


    “最后说一点!”商人其实也没讲完,连忙压缩进度,“最近我观察到,因为路况条件不好,有相当一部分货物折损在来的路上。没有说魔族不好的意思,但是在帝国很少发生这种情况。如果我们能稍微修一点驿道,哪怕是最简单的土路,也能大大改善这个问题!我说完了,您请!您请!”


    或许是龙到中年,屁股大大还挺好说话的,哼唧了一下开始走流程:“就那啥,你给安排的事都做了。烧山开荒、掘地采石、喷火炼金之类的……今年是糊弄过去了,但明年就不用烧山了吧?那我们干啥?好像其他工作用不了这么多龙吧?”


    魔王定定地看着黑龙。


    黑龙开始不自在了,“干嘛?这不是你说的,不干活就没饭吃嘛!”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你竟然开始动脑子了……”魔王收回视线,在黑龙微弱的抗议声中陷入沉思。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转型的阵痛。原本魔族奉行『食物链』的规则,弱肉强食,亚龙只要每天吃饭睡觉晒太阳,就能很舒服地活下去了。但是自从颁布了『禁食令』,所有魔族都必须靠工作挣钱后,强弱地位瞬间颠倒了。参与种田的鹿首精、鼠人,参与基础建设的屁精,这些原本位于底层的魔族们,凭借着劳动就能轻易养活自己,还能攒下余钱。但是强大的肉食魔族,尤其是亚龙这种吃得多又不会干活的,反倒陷入了困境。


    “那就把亚龙安排去修路。”于连顺势加入话题。


    “……你不要这么自来熟啊!”魔王在心里默默吐槽。


    屁股大大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尾巴甩得啪嗒啪嗒。甭管合不合适,有活就先干着呗,总不能把龙饿死吧!


    阿诺米斯却摇摇头,说:“修路是一件好事,但也要考虑维护成本。我们自然条件恶劣,在魔王领,雨季会摧毁修好的山路。在红土戈壁,修好的路随时会被砂砾掩埋。对往来商业贸易的提升,很可能覆盖不了道路维护的成本。”


    “还有这种好事?”屁股大大乐了,“坏了我们就重新修。修了坏,坏了修,修了坏……吃不完!根本吃不完!”


    “你搁这永动机呢?”阿诺米斯扫了他一眼,黑龙顿时可怜巴巴地捂住嘴,示意您继续说。阿诺米斯又接着分析:“我知道帝国有很漂亮的石砖路,四通八达,还能收过路费回本,对于军事力量的辐射也很有价值。但说实话也有很多根本没人走的偏僻小路,纯粹就是官员为了捞政绩,或者把工程款转几手捞回自己兜里,根本就没有考虑过维护的事。一旦税收萎缩,拨款停止,这些路很快又废弃了。我们不能这么浪费,即使要修路,也该找到更加可持续的方式。”


    于连一愣,笑道:“我真是越来越喜欢陛下了……”


    阿诺米斯假装没听到,继续对黑龙说:“而且,我并不想把你们的才能浪费在不擅长的领域。之前让你们烧山是迫于无奈,实在是人手不够。现在你们空闲下来了,正好有个合适的工作。”


    飞龙不应该用来修路,就像航母不应该拿来掘地。


    “那我们干啥啊?”黑龙搓手。


    “送快递。”魔王说。


    他们当然不急着修路……因为可以空运!可以突破帝国地面封锁的空运!


    在群龙盘踞的活火山上,十几头闲置的亚龙排开在空地,老老实实接受魔王检阅。自从不听话的爪子尖尖被一枪爆头,哪怕再反骨的亚龙,也乖得跟小狗一样。负责货运的商人跟在魔王身后,穿行在群龙之间,被一双双黄铜雾灯般的眼睛注视,不由得疯狂擦汗,说不好是热的还是吓的。


    “第一军团,百夫长霍夫曼编队,副官埃里克报道!”已经完全变成野人的埃里克,踢踢后脚跟,行了个军礼。


    当初在红土沙漠,对战失控的死亡魔女,有一支跟随百夫长的小队卷入其中,恰巧被赶来的黑龙救下。黑龙当然不可能为了他们绕路,不熟好嘛!当即掉转头去,飞越漫漫沙漠,一路飞回老家。这支十几人的小队,也就无奈在魔族扎下了根,每天打打工混口饭吃这样。


    如今魔王终于想起来,在某个被他遗忘的角落,好像是有这么一小撮士兵……


    “喂!怎么就变成坐骑了!我可是龙!亚龙也是龙!”屁股大大振翅,掀起狂风飞砂,龙吼震耳欲聋。


    商人连忙躲到魔王身后,顾不得面子,一把蹲下,抓紧袍脚。


    “你认得路吗?”魔王无动于衷。


    “这这这……多去几趟就认得了……”黑龙声音小了一点。


    “你会看地图吗?”魔王继续问。


    “地图那么小,看不清也很正常嘛……”黑龙支支吾吾。


    “你会算账吗?”魔王接连打出绝杀,“你能分辨谷物吗?有人以次充好怎么办?缺斤少两能发现吗?路上饿了买得到食物吗?飞到一半包裹散架了,自己装得回去吗?”


    “……”黑龙缩成小小一团,不吱声了。


    “可以了,你们上去吧。”魔王拍怕副官的肩膀,搞定。


    埃里克战战兢兢爬上绳梯。鳞片在脚底起伏,像某种活着的金属。亚龙再怎么血统稀薄,好歹也流着龙的血,不是那种装着马镫就能翻上去的体型。他们在飞龙背上绑了一个货架,货架最前边是一个小座位,还有安全带的。脚滑了几次,埃里克终于爬进座位,把绳梯卷上去绑好。


    下一秒,飞龙腾空飞起!


    这只是一次试飞练习,所有飞龙都是空载的,顿时360°托马斯转体大回旋,狂风把埃里克的脸皮都吹变形了。一张口就有风灌进嘴里,连叫都叫不出声。他连忙挥手喊停,结果下面的魔王也跟着挥手,像在跟过山车上的小伙伴打招呼。


    “这不飞得挺好的,还能跟我们打招呼。”魔王对旁边的商人说,“就是这个飞行姿势还得练一下,这样飞货物很容易散架。”


    商人又擦了把汗,问:“好是好……不过动静挺大的,真不会被帝国发现吗?”


    “这得试飞一段时间才能下结论。不过目前来看,我们有两个优势。”魔王认真分析。


    “第一个优势是路线。当前帝国封锁贸易路线,主要靠的是封锁主干道上的关卡。通常这么做就足够了,因为一般的商人只能走主干道,哪怕是走私商也很难从荒山野岭穿过去。所以我们要走无人区路线。在这种地区,军队基本上只驻扎在外围,同时也几乎没有农民牧民出没,被目睹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第二个优势是伪装。你看,这一批龙几乎都是黑色的。如果我们只在夜晚行动,在黑夜的掩护下,再好的视力也很难看得清。”


    事实上,人类点亮黑夜的历史是如此短暂。哪怕在灯火通明的大城市里,如果夜行的飞机不开警示灯,也很难被肉眼观察到。更别提没有人造光源的荒郊野岭,别说天上飞的,就连自己伸出的手都看不见!


    阿诺米斯选择军人作为导航员,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他们训练有素,可以在夜间通过月亮和星辰辨认方向。


    “有个问题不知当不当讲……”商人不想扫兴,但是现在扫兴总比以后出问题好,“路线应该是行得通的……但是这个成本……我知道魔族有钱,但是往返一次,龙大人们会不会吃的比运的多……?”


    “很好的问题。”魔王点头赞许,成本控制是很专业的角度,“我仔细计算过了,如果考虑从法罗斯到魔王领的直线距离,飞龙一次性携带的肉类,刚好够他们飞个往返,一点结余都没有。”


    “啊?”商人傻眼了。这还运个毛啊?


    “但是,我不需要他们飞全程。”魔王微微一笑,终于来到空运计划最关键的部分了,“这一段绵延数千公里的路线,可以设置中转站,拆分成多个小段,每头飞龙只在其中一段进行往返。比如在这一段,假设往返一次只能背50头猪,消耗掉2头,实际上只能运48头。但是往返两次,就攒下了96头!第二段的飞龙又可以满载50头猪出发!”


    虽然消耗巨大……但行得通!


    而且这不是单向运输。返程的时候携带食物,去的时候可以携带万能药和魔石!只要确定商路打通,货品可以送到小公主手上,他们甚至可以考虑售卖净值更高的高级魔石!


    商人瞠目结舌,被这前所未有的物流方式惊呆了。但他的商人头脑还是飞快运转,计算起成本来……前期明显是亏本的,但是为了保障粮食也可以接受……等后期不依赖粮食进口了,运送的东西价值高了,完全可以回本!就算不做魔族的生意,只在行省之间为贵族提供物流服务,也是能赚的!


    “这就去安排中转站……安排!”商人激动地离开了。


    是夜,十几头飞龙趁着夜色掩护,飞掠向人类的土地。阿诺米斯站在城堡桥廊,目送飞龙消失在天际。既然已经定好了计划,就没理由拖延,物流团队越早启动越好。


    “这不只是物流团队,更加是军队,对吧?”于连站在他身边,支着下巴。


    阿诺米斯没有回答。


    “亚龙虽然强大,但是作为个体的缺陷也非常明显。火焰的喷射距离有限,比不过猎龙弩;爆发很强但是耐力有限,打不了消耗战;最大的问题是,作为独居生物,合作能力非常差,没有办法组织编队,在战场上无法掩护支援。所以在上一次战争中,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轻易就能猎杀亚龙。”


    “这是一种很新的东西……让飞龙搭载士兵,士兵给出指令,从而复现出帝国的组织编队。该怎么称呼?龙骑兵?”


    “你想说什么?”魔王皱眉。


    “是你想做什么。”于连转过身,看着近在咫尺的魔王,长长叹了口气,“说实话真的搞不懂。都能直接入侵帝国了,竟然想的是走私偷渡这种小事,还要花钱买。更大气一点啊,魔王陛下!去杀死敌人,去推平城市,去把帝国搅得天翻地覆!”


    “你这人怎么这么激进的……”魔王都有点无语了。吃口饭怎么就上升到战争级别了?


    “这不是激进。是责任。”于连谆谆善诱,“两名帝国继承人在内斗,摇摆不定的总督在观望,这对你而言不是最好的机会吗?杀死总督,取而代之,操纵内战,魔族就能享受长久的和平。当责任降临到你身上的时候,就应当勇敢地承担起来。挡在你面前的就当杀死,阻碍你前进的就当摧毁,直到血流成河,尸骸累累。”


    “……”


    “所有人都是这么做的。”于连蛊惑道,“包括总督。他爬到如今的位置,背叛了多少朋友,杀死多少无辜的人,手上沾的血恐怕足够填满一片海。杀死这样一个罪人,是什么值得犹豫的事吗?”


    魔王似有所动。于连弯起嘴角,伸出手,“合作吧。我熟悉关于总督的一切,他的声音、他的动作、他的癖好、他的秘密,取而代之也不会有任何破绽……为了你的国家,合作吧!”


    魔王慢慢地、迟疑地伸出手……然后啪的一声挥开。


    于连错愕。


    “我不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阿诺米斯认真地说,“你也不要再来找我。”


    “难道走私就不是偷鸡摸狗了?”于连下意识反问。


    “……你这人好烦啊!”被拆台的阿诺米斯恼羞成怒,“滚滚滚,回去挖你的水沟去!”


    不想就是不想,不需要任何理由,也不接受任何指手画脚。有些人会被环境改变,有些人会向现实妥协,有些人一开始就渴望捷径,但阿诺米斯不是他们当中任何一员。如果局势所迫,那就竭尽全力改变局势,自己的原则哪怕一分一毫也绝不退让。


    “这样啊。”于连收回手,“是我误解了。”


    这个小白脸头一次收起嬉皮笑脸,嘴角微抿,眼神有些黯淡。他重新倚回墙垣,仰望天空,眼瞳中倒映着稀疏星光。


    “在法罗斯行省,我长大的地方,有一座灯塔。”他轻声说,“传说灯塔曾被女神赐福,如今只有最尊贵的人们才被允许登上顶端。很小的时候,我就一直看着那座灯塔,好奇里面到底是什么样的。这个想法支撑了我很长时间。在黑矿里抡起十字镐的时候,在主人面前脱个精光的时候,在后背烙下永不磨灭印记的时候……只要想着灯塔的事,也就能咬咬牙坚持下来。”


    “直到有一天,我在药房见到两个病人。一个是贵族,鞭打奴隶的时候,被鞭子手柄的木刺扎伤了手;一个是奴隶,挖矿的时候,不小心被镐子砸伤了手。贵族伤得很轻,只是一根刺而已,但是整个药房的人都围着他团团转。奴隶伤得很重,手指只连着一层皮,马上就要掉下来,却没有人看见他。最后奴隶的手坏死了,他失去了最后一点价值,被丢进了废弃矿坑里。”


    “我忽然明白了,原来是生命是有价格的。有些人的命很值钱,另一些一文不值,这个价格不是才能、勤奋、努力决定的,它是羊水决定的。你生来是什么人,死的时候也同样是什么人,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出生的时候得不到的东西,注定一辈子也不可能得到。”


    “从那一天起,我就不再想登上灯塔的事了。”


    黑夜寂静,令人窒息。


    可忽然的,于连动了。他从回廊的阴影中走出来,一步一步,气势发生了某种变化。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油嘴滑舌的小三,微妙的忧郁感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放松、慵懒、还有……无与伦比的自信!


    阿诺斯米下意识后退一步,但是于连已经站定他面前,目光像在审视一件商品。如今他已经判断出商品的价值,应当给出相应的筹码了。于是他点头致意,像是要补上初见时没来得及的见面礼。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他说,“我是于连,法罗斯的总督,『正义』的勇者。”——


    作者有话说:正义的勇者!堂堂登场!


    第116章


    阿诺米斯一脸卧槽, 心里有一千头羊驼狂奔而过。他说他是勇者诶?诺亚和耶米玛那样的勇者?这玩意儿不是很罕见的吗,怎么跟批发一样刷新出来了?怎么当初攻打魔族的时候不刷?现在帝国内战了才跑过来是不是太晚了?……话说这人到底是来干嘛的!


    还好没说他坏话……虽然他已经自黑得不能再黑了!


    “当一个人处于压力下,往往会做出最贴近本性的选择。”于连看出了魔王的茫然, 轻笑道,“在女神面前誓言忠诚的商人, 为了钱会毫不犹豫抛弃妻子;身为奴隶的可怜人, 也会转身成为奴隶主的狗腿子, 加倍残忍鞭打同胞。如果说人是一块藏污纳垢的海绵,压力就是一项很好的测试,能把那些埋藏在人们心里的污秽, 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这正是我想看的。”


    “你这人好阴暗啊!”阿诺米斯惊了。这都什么变态窥阴癖!


    “不过很遗憾, 我的种种操作, 似乎都没有带给你真正意义上的压力。”于连摇摇头, “这头刚把万能药的空子堵上,那头就冒出了酒砖。好不容易通过倾销酵母的方式扼杀掉酒砖, 又在魔石交易上被迎头痛击。说实话,能在贸易上让我感到挫败的, 你是头一个。无论如何, 是你的胜利。”


    他不由得鼓起掌来,“恭喜你, 通过了我的考验。”


    “……考验?”


    “是的, 考验。”于连点头, “刚刚就是最后一道考验,我已经确定了你的态度。既然如此,就有谈判的空间了。无论是关税、禁运名单、谷物出口条例……都可以对你们开放。还有即将到来的继承人会谈,也应当有你的一席之地。”


    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是诚挚的邀请, “诚邀您莅临法罗斯行省,魔王陛下。”


    阿诺米斯沉默了很长时间,于连的手也在半空中僵硬了很长时间,嘴角的微笑逐渐凝固。


    “你不觉得自己很没礼貌吗?”阿诺米斯盯着这个自信爆棚的男人,“我不需要被考验,更不需要被认可,尤其是你的认可。你以为你是谁?擅自跑到我的领地,莫名其妙叽里咕噜一堆,难道我还得谢谢你?”


    “你知道自己在拒绝什么吗?”于连挑眉。


    “总不能是天神的爱吧?”阿诺米斯差点给气笑了。这是哪里来的小学生吗?鉴定为看大鱼○棠看的。


    “我以为你是一个成熟的统治者。”于连缓缓收回手,“这个说法或许有些好笑,但我确实是这么想的。明明统治是一件很严肃的事,但大部分时候都不需要考试,傻瓜们只需要凭着血缘、关系、还有运气就可以坐在那个位置上了。我以为你不是他们之一。我以为你会更成熟、稳重、睿智,这种时候应该仔细思考利弊,然后答应这个邀约。这对魔族难道不是个很棒的条件吗?”


    “什么叫成熟?”魔王反问,“像你这样,拿着普通人的生活开玩笑,随随便便颁布政令就为了一个考验?那可真是太成熟了,我建议你现在就去吃屎,我们这儿有现成的。”


    说起这个就来气。魔族好不容易摆脱了食物链的困境,再也不用吃掉亲人,这是多少人的心血。在极端环境下发生的悲剧,到了于连嘴里,却成了轻飘飘的一句“恶劣本性”。真是高高在上啊……让人忍不住想狠狠给这傻缺一巴掌。


    “压力测试什么都得不到。” 魔王盯着总督的眼睛,一句一顿,“如果你想验证一扇玻璃有多坚固,不断去捶打它,那么最后你只会得到一地碎片。我不接受。迄今为止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否定这样的压力,否定你对我们做的一切。”


    于连一愣,“你就为了这种事生气吗?”


    “什么叫‘就这’——?”


    “我道歉。”于连举起双手,滑跪得那叫一个丝滑,“对于冒犯了你这件事,非常抱歉。可以原谅我吗?我还是很希望跟你合作的。”


    魔王傻眼了。这这这……这话怎么接?这人真的摇摆得好快啊!!!


    连廊尽头有脚步声接近,寒意令人微微刺痛。是法斯特。他的眼瞳本来就是很淡的冰蓝色,此刻竖瞳缩成细细一线,更是像玻璃眼珠一样惊悚。


    他以一种介乎护卫与捉奸之间的语气问:“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


    “什么都没有。”阿诺米斯松了口气,趁势往法斯特身边走。


    “好吧。看来是失败了。”于连叹了口气,“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再留在这里了。对于利用了尤利娅女士的事,深感歉意,可惜没有机会当面向她道歉。能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她吗?请一定要亲自交到她手上,拜托了。”


    一封对折过好几道的信,皱巴巴的,递到眼前。


    阿诺米斯犹豫了一下,接过信件。


    于连反手锁住阿诺米斯的手腕,一个猛拽拉近两人的距离。法斯特反应极快,迅捷剑瞬间刺出,却又堪堪停下。剑尖所指,于连钳着阿诺米斯挡在身前,完美的人肉盾牌。


    “因为诺亚的咒缚吗?魔王简直比人类还弱啊。”于连说感慨。


    魔王翻了个白眼,心想咱还得谢谢诺亚给打的掩护,不然就是“你作为魔王这么弱简直是魔族之耻啊!”


    “放开他。”法斯特轻声说,蕴着无穷无尽的暴虐,“现在放开他,我允许你死得安详一点。”


    “那还是活着比较好。”于连吹了声口哨。


    风声呼啸,有阴影在他们上方的高空飞掠而过。在法斯特震惊的目光中,于连揽住阿诺米斯的腰,轻轻跳上桥廊的围栏。


    “等等、等等——”阿诺米斯有不祥的预感。


    “我们私奔咯。”于连轻佻挥手,向后一跳。


    法斯特扑过去,正要跟着往下跳,却被忽如其来的上升气流吹花了眼。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头未成年的黑色亚龙!飞龙穿过连廊的桥洞,载着二人极速拉升,这样的重力加速度本该让人手脚发抖无法自控,可于连却欢呼一声,癫狂得仿佛脑子有病。


    直到此时,信纸才飘然落地。一张空无一物的白纸。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于连可以那么快乐,但反正阿诺米斯要吐了。他一边抓紧龙背的刺棘,一边在心里给龙骑快递团道歉……对不起了埃里克……我不知道这玩意儿这么劲……这报应也来得太快了!


    于连还在笑。他竟然松开双手,迎着扑面而来的劲风,发出一声飙车般的欢呼!


    “讲道理……强扭的瓜……它不甜啊!”事到如今,阿诺米斯只能顶着风喊出这么句烂话了。


    “我喜欢苦的!”于连也大声回应。


    一阵剧烈的颠簸,阿诺米斯下意识压低了身体,却好像摸到了……金属的把手?为什么龙身上会长出把手?


    定睛一看,竟然是穿透龙鳞,埋植在血肉里的金属环!


    “这不是你们的龙。”于连说,“在她还只是一颗龙蛋的时候,有人偷走了她,卖给了寻求刺激的大人物。很符合逻辑,不是吗?既然人类可以成为奴隶,魔族自然也是可以的。骑着这样一头龙出门,多么威风……多么高高在上!”他的语气冷淡下来。


    “准备好了吗?跟你可笑的人生说再见。”冰冷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法斯特轻轻落在黑龙的尾根。落地的瞬间,翼展接近十米的冰翼化作齑粉散去,稳稳地站立在龙背上,仿佛这时速近百公里的风压对他而言根本不存在。黑龙躁动不安起来,法斯特的血统令她感受到威胁,不受控制地想要旋转摆脱追踪者。


    “继续往前飞!”于连解开固定腿部的扣锁,缓缓转身,以半跪立的姿势面对法斯特。


    “他是勇者!”阿诺米斯连忙提醒。


    法斯特眼神微凛,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勇者。真是令人怀念的称呼啊。”他的脸庞忽然狰狞起来,带着无穷的怒意,“老子打的就是勇者!”


    极寒的领域瞬间扩散,无穷无尽的暴风雪将他们淹没。声音从四面八方来,带着重重叠叠的回音,叫人摸不清方向。


    “真奇怪。你真的是勇者吗?”声音从龙头方向来。于连立刻转身,挥了个空。


    “简直比魔族的孩子还弱啊。”冰冷的手从后面搭上肩膀,有着绀青色的指甲,冰霜瞬间蔓延冻结了于连的肩膀。于连心下一沉,竭力向前方挣开,却发现自己的双脚被牢牢冻在了龙背上,半点动弹不得。


    雪雾散去,法斯特站在于连面前,忽然歪歪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说过的吧?如果放开手,就允许你死得轻松点。”他笑得非常甜美,“你知道吗?我很喜欢小蛋挞,但是在这边并不常见,要等很久——很久——才会有长辈从人类那边带给我。所以我舍不得吃,就会把小蛋挞冻起来,实在忍不住的时候就解冻咬一小口,再重新冻上。曾经有一个小蛋挞被我这样吃了三年,你猜它最后怎么样了?”


    于连沉默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不想说话,而是已经不能说话了。寒霜已经存肩膀爬上了脸庞,几乎能听到冰晶生长的声音。


    “它粉碎了。外表完整,里面却全部是空洞,软塌塌地碎成了一坨渣滓,没有任何味道了。”法斯特说,“我给过你机会的,是你自己放弃了。”


    伴随最后一个字落地,于连彻底冻结成了一座冰雕。这场追逐战以滑稽开局,又在残暴中落幕,只有高空的风还在他们耳边呼啸。


    “法斯特……”阿诺米斯想说点什么。


    “你闭嘴。”法斯特咆哮道,“我要弄死他。我要慢慢弄死他。我要他每一根血管都流着冰刺,每一寸肌肉尽数断裂,让他从身体的最深处被掏空,像野兽一样被蚂蚁活活吃掉……这就是他胆敢觊觎你的代价!”


    自从帝国一行归来,法斯特一直表现得很乖。但这并非本性如此。他只是收敛了爪牙,小心翼翼地扮演成讨喜的小狗,因为他知道阿诺米斯讨厌残暴的那一面。曾经他觉得塞列奴的伪装很蠢,都是魔族装什么呢?一副龟毛又鸡婆的狗样,就能掩盖自己是个嗜血怪物的事实?但只能说,质疑塞列奴,理解塞列奴,成为塞列奴,超越塞列奴……如果每天都有摸摸头说你做得很好,那么稍微装一下也不是不行……


    装得太久,都快忘了。


    你可以觉得飘在水上的蚂蚁很可怜,顺手放下一片树叶去解救;你也可以觉得爬在面包上的蚂蚁很可恶,随手磋磨碾死。这两者本质上是一致的,是对于蚂蚁这种弱小生命的蔑视,是你作为强者拥有的绝对任性的权利。


    踩死一只蚂蚁,本来就不需要理由。


    阿诺米斯慢慢爬起来,试着走向法斯特。但是他高估了自己,在这样的风压下根本维持不了平衡,一站起来整个人就飞了出去。法斯特接住了他,脸臭臭的,“闭嘴。不要说让我生气的话。”


    阿诺米斯抓住他,“妙手仁心救我狗命啊,法斯特!”


    “是是是……是这样吗……”法斯特结巴了,眼神不冷了脸也不臭了,极北之地的冰雪玫瑰忽然就融化了,“我……我也没有很努力啦,只是顺手的事。”他扭过头去,不好意思对视,只有尾巴得意地晃来晃去。他忽然又转回来,狐疑地盯着阿诺米斯,“你不会又在敷衍我吧?”


    “我们回去吧。”阿诺米斯认真地说。


    “……好咯。”僵持片刻,法斯特翻了个白眼,朝于连伸出手——


    一丝裂缝出现在冰雕上,冰裂声被呼啸的风所掩盖,细不可闻。裂痕迅速蔓延生长,顷刻间爬满了全身。法斯特皱眉,隐约感觉到不对劲,这座冰雕是自己碎裂的。而阿诺米斯『看见』的就更直观了,大气中精灵的浓度在急速上升,已经浓稠得几乎能看清形状了。


    见状不对,法斯特当机立断,上前一步挡在阿诺米斯身前,竖掌一劈,密密麻麻的冰棘自下向上贯出。


    可他的动作忽然停滞了。


    不仅是法斯特停住了,飞行的黑龙也停在了半空中,流云、落叶、虫鸣全部都静止了,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这并不是『怠惰』那种原子层面的冻结,他们仍保有意识和温度,只是周遭的空间被锁定了。在阿诺米斯的视野中,精灵的洪流汇聚成灿金色的锁链,交织在天地之间,无穷无尽,浩瀚威严!


    “真可惜啊,竟然不打算杀我,否则现在你已经死了。”最后一片碎冰从于连身上剥落,淡褐色的眼睛中有金光流淌,“不过也还行吧,这样算是故意伤害了吧?”


    法斯特牙关紧咬,青筋毕现,竭力要挣脱看不见的束缚。那可是继承自原初巨龙的力量,能撼动山岳、改变自然的力量!可是无形的锁链无动于衷,连一丝一毫也不曾颤动。


    凡是被冠以“勇者”称号的人们,都接受了秩序女神的赐福。『节制』的诺亚,可以让所有的魔法无效化,是针对高阶权能的特攻。『慈爱』的耶米玛,可以修改记忆与认知,虽然没有直接的攻击性,但也让魔族吃尽了苦头。那么『正义』呢?于连所展现出来的权能究竟是什么?


    “在人类诞生之初,一切事物尚遵循混沌的规则运行的时候,秩序女神降下了最初的法典,其名为维斯塔十二法[1]。”于连轻声说,“其中有一条,叫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当你打掉一个人的牙齿,你也应当被折断牙齿;当你伤了一个人的眼睛,你也应当被挖去眼睛。”


    “有的人或许会觉得这种做法很野蛮,但是在所有法律中,我最喜欢的就是这一条。真好啊,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名词,也没有一点可以钻的漏洞,连最傻的傻子也知道该怎么用。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凡使人流血的必将以等价的血偿还。”


    于连缓缓抬起手,指向法斯特。齿轮转动,锁链慢慢绞紧。


    “所谓的『正义』就是这样的东西,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于连笑着说,“在此,对你所犯下的恶行——”


    “施以『裁决』。”


    在法斯特难以置信的目光中,极寒的冰晶从锁链的触点蔓延,从肩膀开始瞬间覆盖了他的全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恰恰是刚刚他对于连所做的一切。『同态复仇』,这就是正义的权能。于连看起来只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类,这是因为他无法主动攻击……因为这是个被动技能!如果刚刚法斯特下了杀手,现在恐怕已经死了!任谁也想不到,竟然还有这样机制杀!!!


    空气重新开始流动,强风袭来,冰雕法斯特瞬间被抛下龙背。


    阿诺米斯跪在龙背上,怔怔地俯视黑夜。


    “死不了的。”于连向他伸手,“我可是很公平的。既然他没有杀死我,那么我也不可能杀得了他。”


    仿佛回应他的解说似的,一声暴戾的龙鸣从下方喷薄而出,撼动山林,惊起无数飞鸟走兽。银白色的巨龙从地脉升起,裹挟着无穷无尽的风雪与愤怒。有传言原初的巨龙掌管气候,只需要一次吐息,便可以将沃土千里化作冰霜,让晴朗的海域陷入永恒风暴。如今伴随着法斯特的解放,漆黑的山林逐渐被涂上白色,一花一叶一草一木,尽数被寒冰吞噬。


    天际亮起一道曙光。阿诺斯米回头,他们已经掠过黑森林的边境,再往前就是红土戈壁了。于连擦身而过,走到黑龙的尾根迎向法斯特,目光凝重。


    再打下去就是死亡了。


    阿诺米斯动了动嘴唇,忽然大吼:“回去吧!法斯特!”


    于连诧异地瞥了他一眼。


    “我是自愿的!我接受了于连的邀请!不不不……不是私奔!只是一次外交访问而已,没事的!”


    “再往前飞,温室就要失效了!回去吧,帮我照顾好大家!”


    都没有用。巨龙执着地掀动冰翼,冰蓝色的瞳孔直直盯着旭日中的那个小黑点,血液从冰裂的伤口中洒落。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从胸腔里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我一定会回来的!法斯特,这是我跟你的约定!”


    巨龙终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距离逐渐拉开,歪歪斜斜地沉入山脉,重新褪为人形。法斯特躺在砸出来的大坑里,忽然愤恨捶地,用一边的胳膊挡住眼睛。他不甘心地咬紧下唇,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说什么长大了……这不是什么都没改变吗。


    飞龙背上,于连长长地呼了口气,直到此时狂跳的心脏才渐渐缓下来。他远没有看起来那么游刃有余,直面龙魔女的压力比想象中更为恐怖。他看向沮丧的魔王,心里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伸出手拍拍对方的肩膀。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不知何时起,密密麻麻的骸骨飞龙包围了他们,上下颌交错,瘆人的咔哒声此起彼伏。他们已经来到了死亡魔女的领地,刚刚黑龙就是为了闪避才路线突变。在他们面前,骸骨飞龙密集如阴云,但是真正可怕的是阴云后面的东西。体型不逊色于龙魔女的骸骨巨龙伸展骨翼,缓缓滑翔于阴云之上。身着黑裙的莎乐美站在龙骨上,握着镰刀,提着鸟笼,笑得诡谲。


    莎乐美本来就是死的,无惧死亡,可以硬吃『裁决』的反击!


    于连绷不住了。


    “把我的头……还给我!”莎乐美挥动镰刀,骸骨飞龙倾巢出动。


    阿诺米斯也绷不住了。怎么还惦记头的事啊!


    群龙乌泱泱地扑来,密不透风,连阳光都没有空隙透进来,身处其中,根本分辨不出方位。这个密度如果是蚊子,足以把一头大象吸成干。于连把魔王摁在身下,对黑龙大喊:“向下!向下!”


    死者的骨密度毕竟有所欠缺,黑龙急速下坠,竟真的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


    黑龙在前,骸骨群龙在后,在天空拖拽出一串蜂群般的阴影。更加可怕的是,大地开始震颤,巨大的骸骨破土而出,棘刺般伸向天空,砂石像瀑布一样沿着骸骨滑落,像一个缓缓聚拢的……鸟笼。


    莎乐美缓缓合手,想要抓住这只可笑的小鸟。


    于连死死地盯着骨笼的间隙。间隙正在逐渐缩小,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


    骨笼在他们面前彻底闭合,严丝密合,密密麻麻的骨刺向外凸出,哪怕是一只小鸟飞过也会被扎得鲜血淋漓。于连眼睛一眨不眨,像个疯子,命令是如此的冷酷:“前进!不要停!”


    一声爆炸的巨响!黑龙以全速撞上鸟笼!


    在高速飞行中,任何碰撞都会呈几百倍几千倍放大,一只误闯机场的小鸟就能击坠一架吨级的飞机。黑龙竟然就这样直直撞上去,瞬间爆散出大片尘云……然后破笼而出!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在这样的高速下,骨笼也不可能承受得住冲击!


    黑龙短暂失去了平衡,头破血流,翅膀划伤。但是她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很快控制住飞行姿态,再次飞向远方,把骸骨、鸟笼、还有死亡魔女远远抛在身后。


    于连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莎乐美没能追上来,他不由得长长舒了口气,这才发现冷汗湿透了后背。


    “要邀请你可真不容易啊,魔王陛下。”于连感慨。


    “你这叫绑架。”阿诺米斯翻了个白眼。


    于连放声大笑。


    然而在两人都不知道的地方,在黑龙的腹部,藏着一个不明显的黑影。『贪婪』的爱玫贴着龙腹,用史莱姆黏液把自己固定在龙鳞上。就在黑龙冲破鸟笼的瞬间,一直蹲守着的她终于抓住机会,一跃而起抓住了飞龙。


    然而奇怪的是,她并没有趁机击杀黑龙。她只是静静蛰伏,在黑龙的振翅声中,一同飞往法罗斯的方向——


    作者有话说:【1】维斯塔十二法:在人类尚没有法律的时代,秩序女神连夜查资料抄出来的,主要缝的是汉谟拉比法典,还有十二铜表法。其实“维斯塔”这个名字也是她随便抄出来的。


    #法斯特:喂!怎么又是我吃瘪啊!!!


    第117章


    法罗斯行省的首府被称之为千岛城, 又或者水城。这里气候炎热,到了十一月也没有下雪的迹象。别说下雪了,甚至连落叶都不曾有, 入眼还是绿油油的一片。听说等到来年春天的时候,所有岛屿的树叶会在一夜之间落尽, 又会在一夜之间嫩芽布满枝头。这里没有春秋, 只有四分之一短暂的冬天, 还有四分之三漫长的夏天。


    这对从北方来的小公主来说,确实充满了新奇的感觉。她在千岛城的日子里,一刻也不曾放松, 像一块干涸的海绵一样学习演讲、法律、税务、还有贵族关系, 她不想输, 不想输给即将到来的塞列奴。


    但有时候, 她也会抬头看枝头上跳跃的金丝雀。


    “偶尔也出去玩玩吧。”这一天,参谋官忽然对她说。


    “这种时候?”小公主不解。


    “殿下绷得太紧了, 劳逸结合也很重要。”参谋官摸摸她的小脑袋,眼角的细纹因为微笑加深了, “还是个孩子呢, 小孩子应该在阳光下奔跑玩耍,这样才能健康长大。”


    “我不是孩子。”小公主说。从失去父母那一刻开始, 她就再也不是孩子了。但她还是认真想了一下, 接受了这个提议, “我想了解这里的风土人情,了解总督长大的地方,或许会有所帮助。”


    参谋官苦笑了一下,点点头。他其实还存了点没说的私心。有消息称,新皇塞列奴正在南下的途中, 再过不久就会抵达这里。尽管因为神圣的『宾客誓约』,在千岛城正面冲突的可能性不大,总督也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但是……但是那毕竟是谋害了奥古斯都的人,公主殿下迟早要正面对上。在那之前,参谋官希望她能稍微轻松一点,哪怕只有一点点。


    这个世界对她而言太过残酷,哪怕片刻温存也弥足珍贵。


    “当然安全也是要考虑的……”参谋官稍加思索,抬头看向百夫长,“霍夫曼肯定是要跟着去的……再带上诺亚吧?他现在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百夫长说,“不太靠谱的样子。”


    “带他出去散散心也好。”参谋官叹了口气,“总不能一直这样宅着。”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澡也不洗,胡子也不刮,整一个臭要饭的,不适合跟殿下一起出门。”百夫长实话实说。


    “那你给他收拾一下。”参谋官郑重拍拍百夫长的肩膀,“这个艰巨的任务就靠你了。”


    “……”


    这确实是个艰巨的任务,因为脏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公共浴池会允许诺亚进去了。开什么玩笑!浴池的卖点就是干净的热水、毛巾、海绵,这要是让一个流浪汉混进去了,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咔的一声!霍夫曼抡起斧头,重重劈在木头上,准备弄点柴火烧热水。本来这事儿应该叫奴隶去干的,但是自从红土沙漠归来,他释放了家里所有的奴隶(虽然一共只有两个),还花了一大笔释奴税。然后跟着小公主一路南下,如今的情况也不适合雇佣外人,只得亲自动手。


    唉!堂堂一个首席百夫长,有头有脸的,接下来甚至可以去从政,走军事贵族路线的……现在活脱脱一个照顾家里蹲的老父亲!


    “干脆丢河里算了。”霍夫曼手一松,斧头陷进木桩里,“淹死了大家都省心。”


    “那可不行。”妻子迈娅托着叠好的衣服过来,那是她用丈夫的旧衣服改的,“我前些天问过了。这里的水叫『苦水』,听说是矿产污染的原因,用来洗澡会浑身发痒的。大家用的都是井水,或者去很远的上游洗。”


    “该他的。”霍夫曼忿忿道,“一个大男人,活也不干,澡也不洗,天天搁那躺着……”


    “多可怜啊。”迈娅轻声说。


    “哪里可怜了!”霍夫曼拔高了嗓门。养了个家里蹲的他们才可怜吧!


    “肯定是遇到了什么过不去的槛吧。”迈娅看向屋子的方向,“好好的一个孩子变成这样,要是给他妈妈看到了,不知道该多心疼。再怎么邋遢遭嫌弃,曾经也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吧。”


    霍夫曼忽然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都是闲的,找点活干就好了。”但是语气多少和缓了一点,从妻子手里接过衣服,“这样就行了,剩下的我来吧。”


    迈娅点点头,收拾起换下来的脏衣服。走没两步,忽然听到清脆的一声。回头一看,原来是口袋里掉出来一把小钥匙。她捡起来,看起来应该是门钥,是用来打开哪扇门的呢?迈娅想起来,离开帝都之前,自己也忍不住带上了家里的钥匙。


    哪怕以后再也没机会用上,也还是想留着回家的钥匙。


    百夫长臭着脸给小青年刷背。他烧了一大桶水,命令诺亚坐进去,然后又往下添了一大把柴,也不管他烫不烫。要是烫死了才好呢!


    “你这头发打结太厉害了,根本解不开,我给你剪了。先声明,你要是想留的话就自己打理,我家奉行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原则……连我家姑娘的小辫子都是自己辫的!”咔嚓一声,手起刀落,给剪了一个狗啃似的短发,清爽多了。


    “我靠!虱子!我就说为什么最近一直浑身发痒,原来是从你身上来的!猴子还知道给自己抓虱子呢,你连猴子都不如?传染给我就算了,我老婆孩子还在呢,倒是为她们想想啊!”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说你了……算了还是说一句吧,作为一个成年人,你至少要对自己负责,明白吗?也不要求你什么了,好好吃饭好好生活,知道了吗?”


    “到底有没有在听?”


    “……你话好多。”诺亚说。


    霍夫曼差点没给气死,“我这不是为你好吗!”


    “我没有求你管我。”诺亚又说。


    传统老保VS后现代抽象小登,堂堂失败!


    霍夫曼摔门而出。结果在门口被妻子堵住,遭到瞪视,又灰头土脸地回来,继续老老实实给诺亚搓背。迈娅也跟着走进来,隔着屏风,把串了绳子的钥匙放在桌上:


    “钥匙我放这了。小东西容易丢,钥匙丢了就回不了家了。我给你串上了绳子,以后挂在颈子上,就不怕丢了。”


    “他又不是三岁小孩……”霍夫曼幽幽地说,语气多少有点酸了,转头严肃警告诺亚,“再白吃我家的饭,就给你扔出去,听到了吗!”


    “别听他的。”迈娅又瞪了丈夫一眼,“这个人就是嘴硬。你想在这里待多久,就待多久,我们家的门永远为你打开。”


    过了好一会儿,诺亚轻声说:“没有意义的。”


    “嗯?”迈娅疑惑。


    “我不会再拿剑了。”诺亚低头,看着水面,“你们说什么、做什么,是你们自己的事。我什么都不会做的,不要再浪费时间了。”


    还没等霍夫曼发作,忽然有哒哒哒的脚步声,小女儿用衣服兜着一篓子刚摘的花进来了,说是刚好一人一朵。霍夫曼大惊失色,连忙擦擦手,抱起女儿送出去。迈娅捡起掉落的六出花搁在桌上,按理说冬天花该谢了,但是千岛城过于温暖,一年两季花都是乱开的。


    犹豫了一下,迈娅忽然说:“你知道吗,我女儿的眼角有颗痣。听说这个叫泪痣,长了这个的人,以后会流很多眼泪。我不懂那些大道理,更不在乎她会不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大人……我只希望我的孩子一辈子不要流泪,这样就可以了。”


    “所以,不拿起剑也没关系。”她隔着屏风告诉诺亚,“只要好好活着,就已经很棒了。”


    诺亚一怔,迈娅已经追出去,捉住趁势溜走的丈夫大骂之。


    诺亚再次低头,水波微晃,在天花板反射出朦胧的闪光。这是一个普通的家庭,平平无奇的父母,乏善可陈的孩子,气氛过于温吞迟钝,浸泡在其中仿佛连时间流逝都变慢了。真奇怪,活着原来是这种感觉吗?


    有血滴落到水中,打散了诺亚的倒影。诺亚伸手抹了一下,满手的鼻血,不要钱似的哗哗淌着,这具身体比预想中更快走向尽头。事到如今,关于活着的思考,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他把脸埋进水中,血丝一缕缕化开,直到消失不见。


    串了绳的小钥匙躺在桌上,旁边有花在无声中枯萎。


    ***


    两端翘起的小尖舟航行在水道上。这里地形破碎,岛屿众多,在主航道之外,无数细小的支流连通彼此,船只是最主要的出行方式。小公主趴在船舷,伸手拨弄水花。上层的水被太阳晒热了,再往下一点却冰冰凉凉,这种感觉很新奇。


    “小心点,别掉水里了。”百夫长下意识用哄女儿的语气说。说完才意识到有点不妥。


    小公主却只是点点头,收回手。她惊讶地发现,自小臂以下都染上了淡淡的红色。船只往来,能看见木头的船体在水线以下的位置,全都长出了明显的铁锈。


    隔壁有船贩撑着长长的杆靠过来,“小姐,小姐,来看看我们的货吧。”


    他嘿嘿一笑,解开系在船尾的网袋,往上一提,满满的一袋子蚌壳。


    “这是什么?”小公主好奇地问。


    “听口音,您是枫丹白露来的?”小贩话一出口,百夫长不动声色按住剑柄,结果下一秒小贩只是同情地说:“嗨,乡下地方,肯定什么都没有吧,不然也不至于大老远跑法罗斯来。那您现在可走大运了,我这儿的珍珠,虽说是淡水的,光泽度可不比海水珠的差……”


    小公主挑眉。枫丹白露和乡下地方,这两个词是怎么联系在一起的?她不知道,对法罗斯而言,任何外省的地方都是乡下。小贩这还算克制了,要不是看她多少是个小贵族,怕不是直接一个“侬乡毋宁”起手。


    “珍珠?”百夫长耳朵动了一下。他一直想给女儿攒一套珍珠当嫁妆。


    “只要5个小银币!”小贩连忙推销。


    百夫长顿时没了兴趣。无论淡水珠还是海水珠,都不可能以银币作为计价单位。想来也是,又不存在珍珠养殖技术,作为在贵族之间流通的奢侈品,怎么可能出现在这种路边冒出来的小贩手里?


    见状,小贩赶紧补充:“这可不是珍珠的价格,是开蚌的价格。这可是精挑细选的珍珠蚌,要是真开到了货,一点额外的钱也不要,该您的就是您的。”


    盲盒!要是阿诺米斯在,肯定要直呼天才!法罗斯商人为了搞钱,真是什么都能创造出来!然而百夫长对此并不感冒,虽然5银币对他来说不多,但他不喜欢赌博行为,情愿多花点钱,一分价钱一份货。


    但小公主真没见过这个。家里虽然有很多祖传的珠宝,这种新鲜的还是头一次。她没有说什么,只是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百夫长注意到了,心里一软,摸出一枚大银币:“给我们开几个。”


    “好嘞!”


    小贩摸出开蚌刀,从蚌壳缝隙插入,利落地挑断系带。刀刃一旋,蚌壳大开,腥臭的水流出来。开到第三个的时候,忽然瞪大了双眼,结结巴巴道:“有了……有了!”


    百夫长忍不住探头过来看,诺亚则兴趣缺缺地支着下巴,看远处船来船往。只见小贩小心翼翼挤压蚌肉,竟真的挤出一颗珍珠!虽然直径不大,可形状接近正圆,也能值上好多钱了。


    小贩似乎没想到真能开出来,动作有点迟疑,介于交货与跑路之间。见状百夫长劈手抢过珍珠,在衣服上擦了擦,放到小公主手里。小贩眼神羡慕,试探性地问:“要不……我给您镶嵌下?祖传的老手艺了,就挣点手工费,材料按市场价算就行。”


    百夫长想了想,占了人家这么一个大便宜,确实有点过意不去。正要问手工费怎么算,却听到小公主说:


    “这不是珍珠。”


    百夫长一愣,小贩倏忽变了脸色,“这这这……这您亲眼看见的,从蚌壳里开出来的,怎么就假了!”


    “谎言。”小公主语气冷淡。她不喜欢被欺骗。


    百夫长只是为人正直,又不是蠢,稍微一想就明白了套路。这分明就是提前把假珍珠塞进蚌里,等客人开出来,趁机狠狠宰一笔加工费!通常情况下,客人以为自己占了大便宜,再经过一番奉承,心里免不了轻飘飘的,可不得挨宰么!


    百夫长怒了,伸手一捉就把小贩提起来,两艘小船一碰,摇摇晃晃失去了平衡。诺亚撞上反方向的船舷,低头一看,小朋友送的橙色小花落入河中,沿着水流的方向慢慢漂远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百夫长还在跟小贩纠缠。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已经不为任何人工作了,为什么还在乎他们的想法?他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于是诺亚站起来,轻快地跳上另一艘经过的小船,一艘接着一艘。身后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船只碰撞、刀剑交锋、还有百夫长的怒吼,也许有袭击,但诺亚并不在乎,只把它们远远地抛在身后。


    六出花打着旋儿,躲开翻飞的船桨,越过涌动的漩涡,顺着红色的苦水一路向下,追随命运的指引,最终轻轻撞上一艘停泊的小船。


    诺亚伸手去捞,却碰上了另一只拾花的手。


    “你怎么会在这里。”诺亚死死地盯着她。


    耶米玛本来想微笑,最后却只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已经不能再叫他哥哥了,于是她轻声说:“好久不见,诺亚。”——


    作者有话说:# 六出花看起来是一种橙色的百合花,花语是重逢


    第118章


    “你看起来很糟糕。”耶米玛忍不住抬起手, 却在即将触碰到诺亚的时候,被闪身躲开了。她缩回手,眼神了然, “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吧?”


    “什么时候开始的?”诺亚问。


    耶米玛看着诺亚冷峻的脸,忽然意识到那个小男孩已经长大了, 不能再随便糊弄啦。于是她点点头, 说:“跟你想的一样, 你妹妹死在了那个大雪的晚上,从那时起就是我这个赝品了。”


    “为什么要这么做?”诺亚又问。


    “因为你看起来很可怜。”


    “可怜?”


    “就是现在这个眼神。”耶米玛轻轻叹息,“那时候快要过新年了, 孤儿院的孩子都很开心, 因为可以拿到烤鸡和礼物。只有你, 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窗边, 好像整个世界都跟你没有关系。那一刻我意识到,你马上就要死了, 因为联系着你和世界的最后一根纽带断了。没有爱,也没有恨, 再也没有东西能留住你。第二天雪停了, 你躺在妹妹的尸体边,就跟死了一样。”


    “你不是可以修改记忆吗?”诺亚看着这张脸, “把她从我的记忆中抹掉轻而易举, 为什么要扮演她, 在所有的选择中为什么偏偏这么做……因为你需要新的身体?因为需要更安全的身份?”


    “我可以抹掉她……但也同样抹掉了你活着的意义。”


    “可你不是她啊!你偷走了她的人生、她的未来,还偷走了……”诺亚的表情扭曲了。还偷走了他对她的爱。“我竟然想保护你。你根本不需要。你知道我做了什么吗?我杀了很多人,有罪的人,还有无辜的人,手上的血根本洗不干净。我对自己说这就是工作, 忍忍就过去了,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不可能得到自由的……我以为这样你就能得到幸福,牺牲也是值得的……可原来从一开始,我的人生就毫无意义。”


    你听见过世界崩塌的声音吗?


    这就是了。


    “最后一个问题。”诺亚重新冷静下来,“你究竟是谁?”


    沉默了很久,耶米玛缓缓开口:“我不记得了。”


    诺亚的眼神充满讥讽。


    “真不记得了。”耶米玛语气迟疑,眯起眼睛回忆,“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经历了那么多的人生,最初的名字早就不存在了。可能是一个农场长大的女孩吧,我确实记得稻草、母鸡、还有泥土的味道。然后这些味道被血与火取代,我拿着草叉,肚子很痛,一只狼人正趴在身上吃我。但是很快就不痛了,只是很冷很困。就在我差点睡着的时候,忽然听到了小孩的哭声。”


    她其实也不记得那是个什么小孩了。也许是她的孩子?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孩子。也可能是弟弟妹妹,又或者只是路过的陌生人……只不过听着那小小的哭声,忽然就清醒过来,心想不行啊,怎么能放着这么可怜的孩子不管。


    腹腔被吃空,眼瞳已经涣散,农场女孩松开草叉,染血的双手颤巍巍握在一起,最后一次向女神祈祷。维斯塔啊……请救救那个孩子……我把一切献给你……


    “然后,维斯塔回应了我。”耶米玛虔诚地说。


    农场女孩停止了呼吸。但忽然的,伏在她身上的狼人忽然停止进食,抖了抖耳朵,茫然抬头环顾四周,吻部的鬃毛被血染得湿漉漉。它不再是狼人了,它的记忆正在被覆写,最终转化成了一个全新的意识。孩子的哭声唤回了她的注意,她看着被野兽逼到死角的孩子,立刻手脚并用扑过去。


    作为个体的生命一次次走向尽头。没关系,还有下一个,再下一个,无数次转生归来。她向维斯塔许下了誓约,这个誓约的期限是永远。


    “后来我遇到很多志同道合的人,朋友、家人、爱人。我们去冒险,去战斗,去改变这个世界,去做了一切我们应当做的事。很多年过去,他们都死了,在记忆中变成了模糊的符号,如今只有这个国家还在延续。它是我的孩子,我必须保护它,不惜一切。”耶米玛轻声说,“我就是为此存在的。”


    “事到如今,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诺亚问。


    “我希望你能幸福。”耶米玛说,“我说了很多谎,唯有这件事是真的。离开这里吧。去乡下买几亩田养几头牛羊,去海外看看你从来没有见过的世界……去哪里都好,不要再回来了,最后的时间尽情去做想做的事吧。”


    “没有。”诺亚轻声说。


    耶米玛呼吸一滞。


    “我的人生,早就空无一物了。”


    诺亚忽然暴起!小船摇晃涟漪荡开,诺亚扼住女孩的咽喉,面容狰狞。回首往事,来路一片虚无,归处尚不可知,只有无穷无尽的痛苦。只要看着这张脸就无法停止的痛苦。他其实什么都没想,并非仇恨也不是报复,只是想让痛苦稍微减轻一点,仅此而已。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耶米玛脸上,灼烧一般的温度。


    耶米玛没有反抗,怔怔地看着他,忽然粲然一笑,“你恨我啊……那就继续恨下去吧……”她慢慢抬手,将那朵捡来的橙色小花别在诺亚胸口,“给你花的那个孩子……她的父亲就要死了……不去看看吗……?”


    诺亚收紧手指,青筋暴起,用力得像要把牙齿咬碎。


    但最后,他松开了手,站起来一步一步后退。耶米玛咳了一下,笑着说:“我等你。一定要来找我,然后……把这具身体抢回去!”


    目送诺亚离去,耶米玛蜷缩在小船里抱紧自己,无声恸哭。


    诺亚回到现场的时候,百夫长正在水里扑腾。他们虽说伪装成平民出行,但衬衣底下是锁子甲,身上还佩着剑,一套下来得有几十公斤打底。在陆地上还算是行动自如,在水里根本浮不起来!那群袭击者也是鸡贼,上来不打不躲,就是一个熊抱控住往水里跳。他们吃了没有水战经验的亏,愣是下饺子似的全被扫进水里,小公主也被抢走了。


    水底一阵血雾翻腾,尸体陆续浮上水面。忽然一只染血的手破水而出,百夫长终于扒拉住船舷,另一只手正在艰难解开锁子甲的绑绳。他看见诺亚,破口大骂:“死哪去了!还不快追!”


    诺亚站在船上看着他,一脸无所谓。


    来不及追责了。百夫长终于从锁子甲中挣脱出来,手一撑翻上船。他环顾四周,已经看不见袭击者的踪影。这个军人心态稳定得可怕,马上给手下分配任务,一人回去报信,剩下的按照三人一组搜索不同的方向。至于他自己,迅速找到附近最高的钟楼,三两下像猴子一样灵活地从外墙爬至顶端。他扶着钟楼的四角立柱,视线逡巡,目光很快锁定了某个方向。


    ***


    同一时间,在一艘伪装成货船的小篷船上,有着疤脸的男人放下船舱盖布,挡住了逐渐远去的钟楼。他回到船舱里,在那里,手脚被缚的小公主挣扎着坐起来。即便在这种时候,她也不愿意被人俯视。


    “你知道我是谁吗?”小公主看着他,不怒自威。


    疤脸男扫了她几眼,无视之,从兜里摸出一卷烟叶,湿得厉害。他用当地土话骂了几句,小心把烟叶搁在船灶上,又用匕首在打火石上刮出火星,试图用小火烤干。


    “我是瓦雷妮亚·提乌斯。我的父亲是神圣帝国的统治者,血统与法理的唯一皇帝,你的主人的主人。你现在所做的一切,足以让你被钉在十字架上,曝晒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小公主认真地说。


    疤脸男用小指抠抠耳朵,太文绉绉了听不懂,而且耳朵进水了闷得难受。


    小公主抿了抿嘴唇。她看出来这人不信,也看出来他只是个底层打手。想了想,又说:“你可能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但是你已经卷入了非常危险的局面。我不知道雇你的人承诺了多少钱,但是你肯定一分也拿不到。不仅如此,你的主人一定会杀你灭口,还有你的父母、妻子、孩子……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人,都逃不了一死。”


    “5金币。”疤脸男说。


    “什么?”小公主一愣。


    “小姐,你值5枚大金币呢!”疤脸男语气得意。他就听懂了这个。


    小公主听得眉毛倒竖,她就值5金币?


    不过这倒不是小看了她,而是层层外包的缘故。一开始宰相可是出了足足五万金币,叫手下打点关系,想办法在贸易协定开始之前做点手脚。手下自己留了三万,用剩下的两万找了千岛城的兄弟会,只说要绑个贵族小姐。兄弟会的老大拨了五千金币出来,叫手下的打手去绑架个小姑娘。打手寻思着不过是个小姑娘,哪里用得着那么麻烦,拿出两百找了群小混混……等到了最底层的疤脸男的时候,就只剩5枚金币了。


    只能说,这世界确实是个草台班子……


    “别管这种小钱了。”小公主终于找对了密码,“你现在送我回去,我给你500金币。”


    “500?”疤脸男耳朵动了动,终于肯正眼瞧这小姑娘,“你知道我做什么生意的吗?我在河上捞尸体的。谁家的人掉水里了,我拿钩子一勾,尸体就跟在船后头,20银币不讲价。”


    小公主微微挑眉,想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提起这茬。


    疤脸男冷笑一声,“有时候,我捞到的人还有气儿,这时候我就拿钩子给人摁水里,摁上个两帕特(*三十分钟),确定咽气了再捞上来。死人钱比活人钱安全,20比500值钱,懂么?”


    “1000金币。”小公主面不改色,“这是我活着回去的价格,死了你一分钱也拿不到。如果我死了,你刚刚看到的那些人会把你生吞活剥,就算死了也要把你从坟墓里挖出来,让秃鹫吃掉你的肠子。我向你保证,这不是威胁,是一定会发生的既定事实。”


    男人有点被唬住了,这小东西话术一套一套的,还真像点样子。一阵焦糊的香味飘来,疤脸男回头一看,大惊失色,竟然是烟叶烧着了。他连忙抓起烟叶,硬生生用手掌摁灭火苗,掌心烫得黢黑,幸好烟叶保住了。


    疤脸男烫得龇牙咧嘴,忽然回头给了小公主一耳光,“叽里咕噜说什么?你是公主?我还是皇帝呢!我就是你老子,老子打小子服不服?打的就是你这不长眼的小傻逼!”


    小公主栽倒在地,耳朵剧痛,嗡嗡作响,有血沿着耳道流出来,听不清声音。她马上又被提了起来,疤脸男张着一嘴被熏黑的烂牙,口臭铺面而来,“现在皇帝是哪个来着?……都死好几个了,晦气,这玩意儿给我当都不要。什么眼神?哦,你老子死了,是该哭一个。”


    疤脸男把耳朵凑过去,“哭啊!我听不见!哭大点声!”


    忽然疤脸男惨叫起来,原来是小公主咬住了他的耳朵,眼神凶狠。血从牙龈之间漫出来,疤脸男又跳又叫,却不敢用力。他想起曾经有几个狐朋狗友钓到一只鳖,手指不小心被咬死了,他们只得借来柴刀,一把将头剁下,一不留神也剁去了一小截指头。如今这疯小孩就跟鳖一样,鳖这种动物,咬住了就到死也不松口。


    混乱之中,疤脸男一脚踩到了船灶,脚底一烫失去平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滚倒在地,右耳剧痛,简直像脸皮都被撕下来了。在他对面,小公主偏头啐出半截耳朵,满脸鲜血,像头高傲的小狼。


    在传说中,神圣帝国最初的建立者,是母狼哺乳长大的孩子,他们的血脉中流着狼的血液。


    “……我杀了你!”疤脸男捂着耳朵,两眼通红,跌跌撞撞扑过去。不就是一个臭小鬼吗,连小刀都用不着,看他怎么拧断她的脖子!


    船身忽然一震,有别的船靠了过来。船头的位置一沉,然后又浮回原位,有人登船了。


    小公主猛地抬头,头一次流露出孩子气的欣喜。


    ***


    无数火把在夜间亮起,百夫长登上船头,比划了一个手势,其他士兵在船尾就位。在他们外围,数十艘巡逻的战船将这段河流封得水泄不通。看起来总督贯彻了中立的原则,在他们汇报了绑架的情况后,把这当作了一起治安事件,提供了符合标准的援助。


    也不能奢求更多了。百夫长执剑,谨慎地挑开货仓的盖布,看见了手脚被缚的女孩。


    “你谁?!”百夫长失声道。


    “我才要问你是谁。”船舱里另一个声音说。那是一个有纹身的女人,抽着一壶水烟,吞云吐雾,“干什么?没见过妓院进货?都是登记过的正经奴隶,交过税的。”她在桌上磕了磕烟管,让开视野。在她身后,男孩女孩们被手脚绑在一起,眼睛中闪烁着惊恐。


    百夫长煞白了脸色,如坠冰窟。不远处,诺亚静静地站在岸边,对正在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这是一船诱饵。有人误导了他们。


    ***


    小公主眼中的欣喜熄灭。取而代之的,是逐渐漫上来的绝望。


    宰相穿着丝绸的刺绣袍子,靴子擦得一尘不染,脸庞瘦削,眼神精明干练。他弯下腰,掏出丝绢手帕,耐心地替小公主擦干净脸,笑着说:“这样可不太体面,有失威严啊。快到我们船上来,都准备好了。小心、小心,慢点来,您不会游泳,要是落水就糟了。”


    小公主咬牙推阻,却像小鸡一样被轻松拎起来。


    眼看就要登上那艘通往死亡的黑船,忽然身后探出一只手,抓住了宰相的靴子。疤脸男捂着流血的耳朵,口齿不清道:“没完!这事没完!”


    宰相挣了一下没挣开。马上有侍从上前一脚踹,登时鼻梁骨折,鼻涕血浆一把喷出来,惨嚎不断。宰相皱眉,血弄脏了他的靴子。他摆摆手,说:“把该结的账结了。”


    一袋子金币扔到疤脸男面前。疤脸男忍着痛伸手去抓,手心一空,定睛一看,竟然是手掌飞了起来。原来是被士兵斩断了手掌。他愣愣地看着断手,下一秒视线忽然天旋地转……不,不是视线旋转,是他的头在转!被斩首的头颅骨碌碌滚到小公主脚下,眼睛最后眨了一下,只来得及想,难道这真的是个公主……?


    “知道怎么布置吧?”宰相捏着鼻子,“把其他几具尸体也摆过来,弄成分赃不均的样子。”


    宰相摇摇头,顺手揪起小公主,手里却忽然摸了个空。他猛地回头,发现瓦雷妮亚站上了船头,不由得有几分好笑,摊手道:“殿下,就不说您现在绑着手脚了,就算放开了手脚游,您也浮不起来啊。”


    瓦雷妮亚又后退小半步。她听到了湍急的水流声,阴黢黢的,那里空无一物,再没有一个能接住她的父亲。她攥紧颤抖的双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最后看了一眼宰相。


    那双眼睛明亮得惊心动魄。


    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向后一跳,被湍流卷进了深处。


    宰相眼皮一跳,马上叫人去捞。他这种人就是绝对的小心谨慎。要抓活口,怕的就是有人用假尸体蒙骗他,必须得亲眼看见活的再弄死。如今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她逃走?就算是死,他也得在尸体的心口上再戳上几刀!


    然而就在他们捞人之际,忽然有雾角声响彻黑夜。在浓雾遮挡灯塔的时候,人们会吹响洪亮的雾角,为迷路的旅人指引方向。


    在浓稠的夜色中,法罗斯的战船破开黑暗,徐徐降临在这片水域。是巡逻的士兵。宰相心有不甘,命人拿起弓箭,仓促几齐射。有红色从水里翻涌出来,分不出是流出来的血,还是苦水本来的颜色。


    ***


    夜色中的千岛之城,灯火煌煌,像是散落在大地上的珍珠。坐在飞龙背上俯瞰下去,阿诺米斯想起了以前飞机窗外的夜景,城市群像是地球的脉搏,灯光闪耀,有生命在其中流动。


    “欢迎来到法罗斯。”飞龙开始降低高度,于连单膝跪在龙背上,面向魔王,浮夸地比了个抓帽子的手势,从头顶摘下并不存在的空气帽子置于胸前,“这里是我的故乡,贸易、黄金还有铁锈的城市。”


    所谓的乐极生悲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这头的于连刚耍了个帅,那头的飞龙忽然发出一声哀鸣,歪歪斜斜开始俯冲。她本来就受了伤,又经历了那么漫长的飞行,能坚持到这里已经很了不起了。


    “喂!你不是正义的勇者吗!不是牛得很吗!快想想办法!”阿诺米斯大吼。


    “转过去!双手抱头!”于连也吼道。


    “这有什么用?”阿诺米斯照做了,在失重的情况下转个身还挺难。


    “至少落地的时候脸朝上,不至于被磨平了,说不定收尸的人还认得出你!”于连大笑。


    “……你去死啊!!!”


    来不及调整姿势了。飞龙最后一次振翅,稍稍爬升,然后不受控制猛冲进河流中。在这样的速度下,哪怕是水也会坚硬如铁。砰的一声炸响,扬起了至少数十米的巨浪,一波一波扑向岸边,那些货船渔船随之飘摇动荡。


    水波渐息,飞龙浮上水面。龙背上,于连缓缓坐起来,一把将湿发捋上去露出前额。他环顾四周,有巡逻的战船正在靠近,魔王却已经不见了踪影。


    巧合吗?


    于连皱眉,看向码头的方向。但是这么大动静,人群已经开始聚集。他现在没有面具,不得已之下,向后跳入水中,往反方向的岛屿游去,飞龙只能之后以总督的名义捞回去了。


    在人头攒动的码头,无数脚步在木板上踩出吱呀声。木板之下,水波粼粼,忽然冒出来一个眼睛幽绿的女人,活脱脱一副水鬼样。爱玫一路潜游过来,幸好身体只是傀儡,憋多久的气都无所谓。刚刚就是她,在意识到飞龙降低高度准备落地的时候,顺手在龙腹上开了道口子。无论那个正义勇者打算做什么,她都不可能让他的计划正常实施。


    爱玫摘掉头发上的水草,视线在水面上逡巡。不得不得不说她的操作实在是太成功了,因为不仅是于连找不到魔王……现在她自己也找不到。


    阿诺米斯不见了。


    第119章


    温暖的水波荡漾。好像在寒冬里奔波了一天后, 整个人泡进微烫的热水里,舒服到每一个毛孔都张开。真好啊,还有舒缓的音乐声, 听着像有人轻轻拨动竖琴,空气里还浮着淡淡的花香……不对啊!


    阿诺米斯猛地睁眼, 眼前一片白雾朦胧。他划拉了几下, 发现自己确实泡在热水里, 脚下是贴片的马赛克瓷砖,花瓣在水波中轻轻摇晃。他盯着水面,满脸的茫然, 这是哪?这又是啥?他应该是掉进了河里, 不是澡堂吧?


    “你醒了?”女人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阿诺米斯抬头, 水汽散去了一些, 看得更清楚了。这是一幢宽阔的建筑,石柱支撑, 浴池大约有一个小泳池的规模。大理石的雕像伫立在浴池边,雕成了手执水瓶的少女, 热水从瓶子里流出来, 雕像内部大概连通了热水管道。


    雕像下方,脸上有纹身的女人坐在浴池中, 抽着水烟吞云吐雾, 玻璃的水烟壶中翻滚着气泡。黄金的大圆环坠在耳垂上, 在水波的反射下闪闪发光。


    “我就直接说了。”纹身女人呼了一口烟,语气漫不经心,“回家的路上顺手捞到了你,这大概就是命运吧。我看你不是本地人,也不像有地方住的样子, 要不要在我手下打工?包吃包住的。”


    “打工?”阿诺米斯下意识重复。


    “嗯,我们开浴池的。”女人随口说,“搓个澡、涂个油、按个摩之类的。”


    噢噢,帝国确实澡堂子还蛮多的。阿诺米斯在帝都的时候也见过,一开始还以为是泳池,不得不说真的很豪华,每次看都觉得自己是乡巴佬进城。


    等等……不对劲!


    阿诺米斯盯着自己的手,半透明的精灵凝聚成手的形状。大概是因为从河里捞上来的缘故,他原本的衣服被扒光了,现在赤条条的。也就是说,在别人眼里,自己看起来应该是没有手的!


    “我没有手,怎么搓澡?”阿诺米斯盯着纹身女人。


    “没事,用不着手。”女人摆摆手。


    “不是,搓澡不用手?你们这是正经澡堂吗!”


    “当然,只不过还有一些增值服务。”女人面不改色。见阿诺米斯不信,叹了口气,“好吧,这里确实不是浴池。”她忽然笑起来,好似忍了很久,此刻终于绷不住了,“这里是妓院。”


    “……老鸨?”


    “什么老鸨,叫得这么难听,叫我主人。”这位更是主人级别的。


    “……”


    阿诺米斯哗啦一下站起来。想起自己赤条条的,又咚的一声缩回去。


    再回头时,纹身女人已经不见了,只有浴池边的水烟壶还在咕咚咕咚冒着泡。阿诺米斯环顾四周,心里紧张得砰砰直跳。忽然哗的一声,女人像蛇一样从他后面钻出来!原来是潜游在水里,浴池不是很大,十几秒能从一端蹬到另一端。


    她吹了一口气,浓烟喷到阿诺米斯脸上。


    阿诺米斯疯狂咳嗽。没公德……这个烟民真的好没公德啊!绕这么一圈就为了吐他脸上!


    “没有钱,不认识人,也不认得路,还长着一张魔族的脸。”女人绕着他游了一圈,“你现在走出去,会不会马上被抓住处死?”


    别说了别说了……阿诺米斯在心里默默抽泣,还有比这更地狱的开局吗……


    大概是魔王千里迢迢沦落到妓院当鸭这种事太过离谱,就连最三流的剧团都不敢这么演,老鸨完全没往这个方面想,只当是哪个大人物的宠物,养腻了丢了出来。她在阿诺米斯面前站直,身材高大,体态丰腴,吓得阿诺米斯赶紧移开视线,却被掐住脸掰了回来仔细端详:


    “仔细一看脸还蛮好的,可惜少了只眼睛……反正你是奴隶吧?在哪当奴隶不是当,我这里待遇不错哦,一天可以吃三顿饭。”


    “不是,你们帝国人抓奴隶这么随便的,水里捞个人就变成你的奴隶了?”


    “那我问你,你有身份证明吗?”老鸨反问。


    “……”


    “有纳税记录吗?”老鸨又问。


    “……”


    老鸨两手一摊:“还说你不是奴隶。”


    帝国没有正式的人口普查,但是有一套完善的税务制度。公民和自由民正常纳税,奴隶则被视作财产,需要有人代缴财产税。虽然没有人口登记制度,但是可以通过缴税记录来确认身份,这个系统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还有点先进的。


    无论如何,阿诺米斯不想在这里耗下去了。他向后一步挣脱开,小声说了句谢谢,转身就往岸上走。跟下海当鸭相比,街头裸奔都不算个事,搞不好他前脚刚进局子,后脚总督就来捞人了。只要豁得出去,办法总比困难多!


    两个强壮的裸男守在池边挡住去路,一左一右,面无表情地俯视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默默退回去,心里疯狂尖叫。瞎了瞎了!怎么还带穿孔的!这俩裸男在关键部位用黄金环穿孔的!还有金链子!……是真的恨啊,半透明的手根本挡不住眼睛,他不纯洁了,这把法斯特全责!


    老鸨从后面亲昵地揽住阿诺米斯的肩膀,捏捏他的脸,豪爽笑道:“好了,人生总是要向前看的!昂首提胸,迎接你的新生活吧!”她从漂来的托盘中拿起酒杯,虚空一碰,“合作愉快!”


    “这哪里是向前……这是一脚油门直通地狱啊!”阿诺米斯在心里默默捂脸。


    既然敲定了工作事项,上岗培训就刻不容缓了。老鸨缓步上岸,马上有女奴用大毛巾包裹住她。她随手擦了擦头发,在躺椅坐下,上下打量着她的新奴隶。阿诺米斯像小鸡一样被拎上来,也有人给他围了一条毛巾。


    “先介绍下有什么特长,包装一下,我们可以卖得更贵。”


    “我可能还蛮有文化的……”阿诺米斯弱弱地说,“可以帮你们算个账之类的……”


    “你要给客人现场表演做题吗?”老鸨挑眉,“那你很勇哦。”


    “说明我不适合干这个……”阿诺米斯还在挣扎。


    “不不不。”老鸨摇摇手指,“没有卖不出去的货,只有不会推销的人。哪怕是个屎坑,只要给客人们下点泻药,他们就会愿意一掷千金共度良宵。你要相信自己,有钱人口味很怪的,说不定有人就好你这一口。不用担心,我会帮你找到合适的客户,一定能把你卖出去。”


    “……你人还怪好的嘞。”阿诺米斯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老鸨上下扫了几眼,“脱。”


    这声脱不是说给阿诺米斯听的,马上就有奴隶扯掉了仅剩的毛巾。老鸨啧啧几声,眼神失望,“不行啊,这里也没什么特长。”


    “喂!!!”


    “不过真的是白色啊。我刚刚就在想,头发是白的,○毛该不会也是白的。”老鸨还在满嘴跑火车,阿诺米斯已经羞耻得想一头撞死了。老鸨勾了勾手指,“转过去我看看……说不定屁股比较有卖点……”


    正当此时,一个穿着袍子、手里拿着蜡板的奴隶快步走来。看来这位就是妓院的算账担当了。他弯腰附到老鸨耳边说了什么,老鸨眉头微皱,抬头看他。奴隶点点头。老鸨挥手让他退下,坐直了身子,盯着阿诺米斯,若有所思。


    “实不相瞒,我们最近有个难搞的客人……”


    “太快了吧!你这新手教程还没结束啊!”阿诺米斯马上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老鸨无视之,继续说道:“是从枫丹白露来的尊贵客人。身份保密得很好,引荐人一点都没有透露。这种级别已经很危险了,如果得罪了他,能不能活着看见明天的太阳都是个问题。”


    “你心好大!”阿诺米斯惊了,“这么重要的客人?交给我?!”


    “能试的都已经试过了。”老鸨叹气,“我们特地为他进了很多货,男人、女人、还有羊,他一概不碰。不得不说那个羊屁股还挺肥美的,如果你能搞定他,回来请你吃烤羊尾油。”


    “这个我懂,他肯定不想搞,你就不要逼他搞了。”阿诺米斯一秒想起百夫长,还有那句声嘶力竭的“我有老婆的!”


    “我很看好你。”老鸨语气殷切,“毕竟也就你这个类型没试过了。”


    “魔族?你确定?”


    “不,是残疾人。”老鸨面不改色,“就像我刚刚说的,有钱人口味很怪的,说不定有慕残癖呢?开心点,每一个粪球都有专属于它的屎壳郎!”


    “对不起实在是太重口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行动比准备更重要。”老鸨拍拍手,“快快快,动起来!”


    奴隶们一拥而上,阿诺米斯被淹没在人群里。无数只手对他上下其手,这人涂抹嘴唇,那人打上腮红,还有人为他戴上月桂叶的头冠,金粉亮片从上方洒落。白色的半身袍罩下来,其实也就前后两片薄薄的布,黄金的颈环和金链子腰带用于固定,下边空荡荡的。


    阿诺米斯终于从人群中挣扎出来,喘着粗气。他瞪着老鸨,脸上黏糊糊的,生气地在衣服上蹭掉脂粉,口红在脸上蹭出歪歪斜斜的一道痕迹。


    老鸨击掌,惊叹道:“天才!欲拒还迎更有风味!”


    那股子硬气瞬间像泡沫一样被戳破了。阿诺米斯木着脸,被人群簇拥着前往另一个浴池。心里想死,但觉得死的应该另有其人,就应该把男小三抓过来塞到这里,想必是如鱼得水、解放天性啊!


    这是一处露天浴池,位于二楼阳台花园,被无数热带大叶植物簇拥,能够俯瞰江河与远处的灯塔风光。夜空下,烛火幽微,池水轻轻摇晃,散发着微光。


    “去吧。”老鸨一巴掌拍上阿诺米斯的屁股。


    阿诺米斯踉跄了一下,赤着脚踩进浴池的台阶,水浅浅没过膝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已经空无一人,连小花园的铁门都已经锁上。他稍加思索,忽然意识到这是大好时机!二楼露天阳台……可以直接跳下去跑路的啊!


    他快步走进齐腰深的水池中,水声喧哗,荡起一道又一道涟漪。拨开朦胧白雾,涟漪尽头,人影朦胧。眺望夜色的男人缓缓转过来,那是一双银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微光闪烁。


    头一次,阿诺米斯在那张冷漠的脸上看到了生动的卧槽。


    塞列奴——


    作者有话说:#两男一缸:有一首童谣,歌词是Rub a dub dub, three men in a tub,我当场就想给它翻译成三男一缸……总之这个梗应该蛮冷的,但是奇妙地戳了我的笑点……


    #阿诺米斯:不是!别人的场合都那么正经,那么严肃,那么深沉……怎么到我就是两男一缸了!!!


    #塞列奴:卧槽!卧槽!卧槽!


    第120章


    塞列奴裂开了。


    自从转换了阵营, 这货一直摆着副六亲不认的臭脸,血洗帝都不过动动手指,揍起法斯特也毫不留情, 那叫一个云淡风轻,那叫一个冷酷无情。然而此时, 那张冷漠得简直让人怀疑是面瘫的脸裂开了, 如此生动地演绎了什么叫卧槽。


    但毕竟是塞列奴, 历经两百年的岁月沉淀,还有无数血与火的考验,什么场面没见过?他马上压紧嘴角, 面部肌肉不明显地抽动……然后疯狂呛咳起来, 他被口水呛住了。


    这不能怪他, 说是下次见面就是战场了……不是这种战场!不是在这里拼刺刀!!!


    阿诺米斯也裂开了。虽说他表现得非常冷静, 但他只是宕机了,思绪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完全不知道神游到哪里去了。无数纷乱想法涌上心头,一幕幕在魔族经历的无语时刻迅速闪回, 一个个旗鼓相当的对手, 一次次优秀的匹配机制……就是为了这一刻!所有经历的一切锻炼了他,为的就是这一刻能绷住!


    ……这谁能绷得住啊!!!


    塞列奴深呼吸了几下, 调整好吐息, 从水中站起来, 有水珠沿着肌肉的弧度滚落。他径直朝阿诺米斯走来,气势汹汹,表情介于愤怒和困惑之间。他伸出手,阴影沉沉笼罩,倒映在魔王的眼瞳中——


    阿诺米斯瞳孔剧颤……好大!


    不不不, 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快振作起来想想怎么跑路……但是好像想也没用,完全没有挣扎的空间……而且真的好大!这人的胸怎么这么大!停停停不要再怼过来了!马上就要贴脸了!


    然后塞列奴手越过阿诺米斯,拿起浴池边上的毛巾,头也不回走掉了。


    “不是,什么意思?”阿诺米斯懵了。


    塞列奴是真的走掉了。速度之快,仿佛他才是落荒而逃的那个人。他抿紧嘴唇,眼神晦暗,匆匆穿过阳台繁茂的植被。在小花园的入口处,他忽然停下脚步,视线冷冷地投向一旁的阴影处。


    “这个也不要?”老鸨从阴影中走出来。


    “我说过,不要打扰我。”塞列奴一字一顿。


    “没办法,替您付钱的人是这么要求的,说要用最高的规格招待您。”老鸨也很无奈,“我们只是混口饭吃,谁都得罪不起,还请您见谅。”


    塞列奴盯着她。


    老鸨被盯得发毛,败下阵来,“好的好的,这就是最后一个,不会再打扰您了。”


    塞列奴这才放过她。可刚要离开,却又不得不再次顿住脚步,因为老鸨一边走向浴池一边朝阿诺米斯喊:“这个是不行了。没事,来来来,我们给你找其他客人。”


    有史以来最纠结的表情浮现在塞列奴脸上,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有一个世界那么沉重。粗重的呼吸,激烈的心理斗争,他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缓缓转身:“就这个吧。”


    “?”


    “不用换了。”塞列奴面无表情,“就这个。”


    老鸨先是茫然,忽然顿悟,一副“我懂了您不用再说了”的表情。那副懂王的样子是真的烦人啊,塞列奴忍了。忍到对方问“是先吃饭还是先吃他”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怒斥滚滚滚。老鸨惊了,这么急啊,连忙比划了个把嘴缝起来的手势,一溜烟跑路了。


    塞列奴深吸一口气,回头看见餐盘上的小纸条的时候,差点又没绷住。上面写着一串魔改过的的谚语:


    “饭要吃,人也要吃,这样才称得上健全。”[1]


    健全是真的健全。房间里,长长的矮桌上摆满了水果、烤肉、还有鲜花。还真的有一道烤羊尾油,虽然全是脂肪,但片得薄薄的,烤得焦焦脆脆的。阿诺米斯拧了把衣服坐下来的时候,闻到了油汪汪的香气。


    还没等坐定,就听到对面塞列奴劈头盖脸问:“你怎么在这里!”


    阿诺米斯愣了一下,立刻加倍硬气怼回去:“你才在这里做什么!这才几天没见啊,就跟人类学坏了……甚至知道嫖|娼了!”


    塞列奴可疑地移开视线,又马上转回来,“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不管你是来做什么的,现在就滚回去,这里没有魔族的事。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趁你还能留住一条命的时候。”


    “我是被邀请来的。”阿诺米斯振振有词。谁说不是呢?还是总督亲自绑来的!


    “邀请。”塞列奴重复了一遍,上下打量了几眼。


    阿诺米斯低头一看,淦!白色的衣服湿了水变成半透明的,湿哒哒的贴在身上,该看的不该看的全漏出来了!……不过也没什么好看的,根本打击不到他。他铆足了劲,打算好好拷打这个叛徒,结果话还没出口,喷嚏一个接着一个,顿时气势全无。


    “无论是谁邀请你,显然没什么好心思。”塞列奴嗤笑一声,拿起酒杯,“你要是长了脑子,就不该相信那个人。”


    “我不相信他,难道要相信你吗?”阿诺米斯反问。


    举起的酒杯一顿。


    自从帝都一别,阿诺米斯一直在逃避这个问题。塞列奴没有失忆,他记得身为魔族那两百年的日日夜夜,也记得曾经在乎的每一个人,甚至保留了正常的逻辑思维。他只是……只是不站在他们这边了。


    “塞列奴,你到底在做什么?”阿诺米斯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


    “只是遵循女神的意志。”塞列奴放下酒杯。


    “女神叫你来嫖|娼?”阿诺米斯难以置信,“不是,你说这个自己信吗,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塞列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手,隔空一握。阿诺米斯忽然呼吸一滞,像是被扼住了咽喉,指痕渐渐浮现在颈子上。塞列奴冷冷地看着他,手臂青筋暴起,用低沉沙哑的声音说:“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产生了错觉,让你以为有资格坐下来跟我对话。我没有动手,只不过是尊重法罗斯的『宾客誓约』,不代表我不想这么做。只是先后顺序而已,无论是你还是法斯特,在结束了此地之事后,迟早会轮到的。”


    他轻轻地、危险地警告道:“现在就滚出去。再让我看见你,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塞列奴松开手,阿诺米斯跪倒在地,咳出了气音。一直咳了很长时间,才稍微缓过来。他捂着喉咙,坐直身子,定定地看着塞列奴,眼神逐渐黯淡。他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一言不发离开房间。


    塞列奴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阿诺米斯又赤着脚踩着水声,啪嗒啪嗒跑回了房间。


    “给我钱。”阿诺米斯也臭着个脸。


    “?”


    “你嫖|娼不给钱的?”阿诺米斯理直气壮,“嫖资呢!”


    塞列奴眼角抽动了一下,这事没完了是吧!见状阿诺米斯也不跟他客气,四下张望,找到了挂在衣架上的外套。他伸手去掏,结果每个口袋都掏了个空,“不是,你这什么穷鬼……一分钱都没有啊!”


    塞列奴不理他,换了个方向,葡萄酒一口闷。


    阿诺米斯绝望地发现,是真的分文没有,哪有皇帝出门要亲自花钱的?而且不仅没有钱,也没有任何值钱的饰品,这人真是朴素得离谱。他后退半步,苦思冥想,忽然意识到衣服本身是值钱的!本来布帛就是常见的商品,也经常作为税款的补充等价物,更别提这是一件皇室出品的衣物了。他忿忿扯下外套穿到自己身上,惊喜地发现扣子是黄金的!


    不知道够不够把自己买下来,有这种捷径就没必要冒险跑路了……玛尔塔女士说过,边境行省的物价是一枚金币一头猪,阿诺米斯觉得自己应该至少值得上几十头猪,不过富裕行省可能有自己的一套物价体系……


    想到这里,阿诺米斯再次绕到塞列奴面前。


    “满意了?”塞列奴问。


    “最后一个问题。”阿诺米斯咽了口唾沫,视死如归,艰难开口,“包夜吗?”


    “???”


    ……


    “包夜?”老鸨挑眉,吹了声口哨,“哇哦,那其实我们这边包年还有优惠,可以考虑下的。”


    这话并不是对塞列奴说的,而是对坐在她面前的于连说的。


    这个从苦水河游回来的年轻人,刚刚洗干净一身的红色,身上还蒸腾着热气,头发蓬蓬松松像羊毛卷一样。他们坐在一间客房的阳台上,背对着室内烛火,面朝静静的长河。于连抿了一口冰酒,苦笑道:“别埋汰我了,你哪里缺这点钱,不如顺便把我也包养了吧。”


    原来……要求给塞列奴献上奴隶的人,竟然是于连!他想通过各种方式摸清塞列奴的底细!


    来自帝都的尊贵客人,自然是由总督安排住所。他早早就定下了计划,就算本人离开了法罗斯前往魔族领地,也有替身顶上。大部分事件的走向都和预期一致,但也有极少数事情脱离了控制。比如说小公主的失踪,于连确实没想到,诺亚竟然直接摆烂了。事已至此,他虽然已经派人去搜寻小公主的下落,但希望渺茫。


    “无论如何,还是谢谢你。”于连叹了口气,执起黑色的士兵棋子,在格子棋盘上跳了一格,“我还以为要花点时间才能把人捞回来的,没想到你直接捞到了。”


    “本来是去捞你的。”女人耸肩,执白棋往前推了一格,直接吃掉了于连的棋子,“小东西还蛮好玩的。但是为什么要把他们凑到一起?”


    她指的是把阿诺米斯送给塞列奴去嫖的事。这么神经的操作,把一个刚捡到的奴隶拎出来接客的操作,自然不可能是一个业务熟练的老鸨做出来的。


    于连注视着棋盘,沉吟道:“还是那个道理,人在面对极端的压力时,会做出最遵循本心的选择。”


    “你管这叫压力?”老鸨语气揶揄,“送上门的大餐,我看他美得很呐!”


    “也许吧。”于连若有所思,迟迟无法走出下一步,“但我确实看不透塞列奴这个人。在继承仪式上忽然冒出来,取代了奥古斯都,宣称自己是提乌斯家族的正统继承人,整件事实在是太奇怪了……最关键的是,秩序女神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我想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万一根本就没有神呢?”老鸨自嘲道,“如果她真的存在,看着我们这些凡人苦苦挣扎,一定很有趣吧。”


    于连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能听到楼上有人在笑,楼下有人在哭。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轻声说:“我多么希望她不存在。”


    “总之,通过这次试探,我们知道了塞列奴并不像看起来那样无懈可击,至少他跟魔王是有点什么的。”于连振作精神,语气轻快起来,“刚开始的时候,差点以为他是石头里蹦出来的,真的是一点信息都没有……现在已经好很多了。”


    “如果你真的这么不喜欢塞列奴,为什么不直接投向瓦雷妮亚?”老鸨问。


    “……我表现得有那么明显?”


    “就差在脸上写『我不承认塞列奴是皇帝』了。”老鸨诚恳地说,“不过也可能是跟你太熟了,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奥古斯都会是个更好的皇帝吧。塞列奴的所作所为,实在是很难让人放心。”


    “他还什么都没做吧?”老鸨不解,“他甚至都没有颁布过任何政策,你这挑刺有点离谱了。”


    “就是因为他什么都不做。”于连说,“他不在乎这个国家,也不在乎任何人……直到今天之前,我还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他关心的东西。你知道的,官员的提拔一直有一项隐形指标,那就是家庭和睦,因为家庭的牵绊意味着稳定安全。从反方向来理解,那就是一无所有的人,是最不稳定的危险分子。无论如何,塞列奴是一个错误的人,他的继承会变成一场灾难。”


    “那你就选瓦雷妮亚啊!”老鸨都无语了,“搁这左右摇摆,摆得人都没了!”


    “很可惜,公主殿下也没有给出我想要的答案。某种意义上,她和塞列奴并没有区别。”于连摇头,“现在说这个已经太迟了……我赢了。”他将最后一步棋落在棋盘尽头,踢掉了白色的皇帝,“今天就到这里吧。”


    于连穿上厚重的白袍,戴上手套,用白银面具遮住脸庞。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交代道:“想办法让阿诺米斯留在这里。我猜会有人来找他,你留意一下,可能是个黑发绿眼的女孩子。如果真的有这样一个人来了,不要硬刚,马上通知我。”


    在地牢里险些被烧死的事给于连留下了深刻印象。他不认为飞龙的坠落是巧合,很可能已经有魔族跟着来了。如果留着魔王在这里,炸炸鱼也是很好的。


    “等等。”老鸨面露狐疑之色,指了指棋盘,“你刚刚是不是偷步了?刺客只能走两格吧!”


    “……”于连视线游移,语气深沉,“像我这样的人,就是这样活下来的,偷的东西又何止这枚棋子。”


    “下得烂还作弊!你有毒吧!”——


    作者有话说:【1】……这样才称得上健全:刃牙梗。原文是“营养要吃,毒药也要吃,这样才称得上健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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