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塞列奴推开通往阳台的房门, 赤着的上身沐浴在阳光中,呈现出大理石雕塑的古典质感。清晨微凉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室内余温, 码头喧哗的人声也逐渐清晰起来。蜷缩在沙发上的阿诺米斯动了一下,没有醒, 只是团得更紧了。


    这倒不是他心大, 实在是昨天熬太晚了。一整个晚上, 阿诺米斯与塞列奴面对面,大眼瞪小眼,在旖旎的壁画还有暧昧的香薰包围下, 干巴巴地对坐了一整个通宵。直到天亮时分, 鸟开始叫了, 阿诺米斯也熬不住了, 终于不小心合上了眼皮。


    塞列奴从阳台回来,默默给自己倒了杯水, 在对面的沙发坐下。他倒也没有很想留在这里,只不过衣服穿在了阿诺米斯身上, 现在出门的话就是裸奔, 只能等着换洗衣物送来。


    时间在无声中推移,也许有几个小时, 也许只有几分钟。塞列奴看着阿诺米斯, 皱巴巴的衣服, 脸上压出来的红痕,呼吸绵长静谧,空气中发酵着温暖的气味。他忽然心头微动,稍稍前倾,伸手拨开白色碎发, 露出光洁的后颈。


    金色符文在皮肤下若隐若现,是诺亚留下的咒缚。


    塞列奴微微皱眉。即便在所有勇者当中,诺亚也是最棘手的一档,他的咒缚没有人解得开。但是考虑到这人所剩无几的寿命,或许威胁并没有那么大,反正等人死了就不会主动触发了。


    浅睡的眼睫颤动了一下,塞列奴收回手。


    阿诺米斯迷迷糊糊睁开眼,什么都没看清,只看见面前杵着个模糊的黑影,吓得一下弹射起步,毛炸得比猫还惊悚。定睛一看,原来是有着蛇纹身的老鸨。塞列奴不知道哪儿去了。


    老鸨搬了把椅子过来,反坐在上边,双手搭在椅背上垫着下巴,发出啧啧啧的声音。视线从上扫到下,又从下扫回上,“这沙发软不软?”


    “挺软的……?”阿诺米斯摸摸后颈,感觉软得有点落枕了。


    “烤羊尾油好不好吃?”老鸨笑眯眯。


    “还行。”第一口还是很惊艳的,但是吃到后面有点腻了。


    “客人大不大?”


    “特别大。”


    “……哇哦。”


    “不是!不是!”阿诺米斯跳起来,语无伦次,开始口胡,“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胸很大!胸!你也看到的,他就是胸很大的!”


    “我一般不会盯着客人的胸看。”老鸨说。


    “我也没有盯着看啊!!!”阿诺米斯面红耳赤。


    “知道了知道了。”老鸨点点头,指了指阿诺米斯松垮垮的衣服,语气欣慰,“原来是占有欲很强的类型,连衣服都送你了,外包转正指日可待哦。”


    说起衣服,阿诺米斯就不困了,跨过沙发坐回去,凑到老鸨跟前问:“这套衣服能换多少钱?”


    老鸨托腮,“最好不要卖掉哦。如果是我,就会把它留下来当战袍……我教你一个留住客人的秘诀吧?”


    “不不不……我没打算在这个领域深耕……”


    “最重要的,就是要营造出『你不一样』的感觉。『你跟别人的客人都不一样』『在所有客人里最喜欢你了』『你简直是我的天使』『你最好了』『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救我了』……要让客人以为自己很特别,在你心中占据了很重要的地位。相信我,从没有人不吃这一套。落在实操上,就是你好好保存这件衣服,等下次客人来的时候穿上,想想他会多感动?不过是随手送出的礼物,竟然被当成了宝贝,这不得马上来个包年套餐!”


    “我不要包年啊!!!”阿诺米斯声嘶力竭。


    老鸨哼哼两声,一副“行吧你说什么就什么”的表情,从阿诺米斯肩上提起衣服,“确实质量蛮好的,我想应该值个50金币吧。”话头一顿,老鸨忽然皱眉,拿近闻了几下。非但如此,她又凑到阿诺米斯颈边嗅嗅,椅子歪斜,摇摇晃晃。


    “怎么了?”阿诺米斯屏住呼吸。


    “果然真的很大吧?”老鸨脸歪过来,笑得那叫一个荡漾。


    “……”阿诺米斯无语了,“50金币够买下我吗?能放我走了吗?”


    “不够。”


    “还差多少?”阿诺米斯心想实在不行再扒一件吧。


    老鸨看了他一会儿,认真思考了一下,伸出食指轻轻摇晃,“你的价格是一万金币。”


    “多少?”阿诺米斯怀疑自己听错了,“我不值这么多钱吧!”


    “对自己要有信心。”老鸨拍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加把劲,再陪两百个晚上就够了!”


    ***


    在老鸨闲得无聊逗魔王玩的时候,一个神秘的访客终于姗姗来迟,通过种种线索找到了这间妓院。客人裹得很严实,形迹可疑,几乎是第一眼就引起了打手们的注意。想起老板的交待,要留意黑头发绿眼睛的女孩子,打手吐掉嚼着的烟叶,走上前去,一把掀掉了这名客人的兜帽。


    兜帽底下是个平平无奇的男人,文质彬彬的,戴了副眼镜。此人正是『贪婪』的无数身份之一,曾被塞列奴亲手杀死在进化树前的浮士德。


    虽然提前一步想到了要提防爱玫,可谁能想到?她可以性转!


    “你没事鬼鬼祟祟的干嘛!”打手往旁边啐了口唾沫,放下心来。


    “我来找人。”浮士德扶了扶眼镜说。


    “有预约?”打手斜眼睥睨。


    “没有。我不是来嫖|娼的。”浮士德说。


    “不嫖还想进来?想得美!”


    “……”


    浮士德深吸一口气,“好吧,我是来嫖|娼的。”他上前一步,手指灵活地翻出一枚金币,无比丝滑地塞进打手的衣兜里,“帮我安排一下吧。”


    理论上『贪婪』所有的大脑有一个统一的人格,但实际上,在使用不同的外表时,性格似乎会受到微妙的影响。虽然人们总说“要透过皮囊看见底下的灵魂”,但也许皮囊也是灵魂的一部分[1],眼下的浮士德就表现得比爱玫更加冷漠理性。


    金币沉甸甸的,打手摸摸兜,脸色好看了不少,“找哪位?”


    “我听说有一个白色头发的……”浮士德压低了声音。


    “你听谁说的?”打手反问,神色有些不自然。


    浮士德了然,微微下拉眼镜,竖瞳直勾勾地看进对方的眼睛里,轻声说:“忘记这个问题吧。现在,带我去找个包间。”


    在他们走上二楼的时候,大厅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浮士德回头看了一眼,惊讶地看见了一个后退的发际线……不不不,是惊讶地看见了参谋官。对方看起来难掩焦虑,却又强作镇定。浮士德在楼梯口听了一会儿,似乎是关于小公主失踪的事情,恰巧那段时间妓院的船经过,他们来寻找线索的。


    浮士德不关心这种小事,转身步入包间,反手锁上门,走向窗户。一步一步,五官和身体发生变化,再次蜕变成爱玫的模样。她随手一撑跳上窗台,往外探头,左右都有很多扇窗户。她思考了一下,开始向上爬。


    ***


    大厅发生的喧哗惊动了老鸨,她从奴隶口中得知了访客的身份,原来是为了小公主来的。虽然与她无关,但也必须慎重对待。她停止了逗弄魔王,快步前去接待参谋官,却在即将踏出房门的时候又折回来:


    “不要想着逃跑。虽然我是不介意啦,但是像你这么特别的小家伙,在外面可活不下去哦。”


    阿诺米斯僵硬点头,然后在老鸨离开房间的瞬间,立刻跳起来冲向阳台。


    ……然后又灰溜溜地滚回了沙发。


    裸男!又是那两个穿孔裸男!一左一右守在通往阳台的门边!眼睛!他的眼睛!!!


    就在万念俱灰之际,阳台传来两声闷重的倒地声,然后有人轻轻敲了敲门。阿诺米斯抬头,两个裸男已然倒地,逆光的阴影中,亮起了这辈子所见最耀眼的微笑。


    “我来接你回家啦。”爱玫张开怀抱。


    “你从哪钻出来的!”阿诺米斯惊了,简直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忍不住给了她一个熊抱,“真不愧是吗喽啊……”


    爱玫动了动鼻子,忽然眼神微凛,语气严肃:“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


    “不大……不是,呸呸呸,没有睡!”阿诺米斯立刻松手。


    “……哇哦。”爱玫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摇摇头,“你误会了。我不是法斯特,也不在乎小三。但是你不应该跟男人睡,尤其是人类的男人,这样是生不出小孩(实验样本)的。答应我,找点正常的对象好吗?”她慈祥得像一只孵蛋的老母鸡,任谁看到都想被孵一下。


    “都说了没有睡……”


    “没事,我不会告诉法斯特的。”爱玫拍拍魔王的肩膀,眼神充满了尊重、理解、还有包容。


    还没来得及想这事跟法斯特有什么关系,阳台外忽然又传来咔哒一声,又有访客不期而至。爱玫上前一步,将阿诺米斯挡在身后。但阿诺米斯立刻抓住她往房间里撤。不确定来的是谁,但万一是塞列奴就糟了,她不可能是对手。他着急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实在找不到好躲的地方,硬是给她塞到衣柜里了。


    “别出声!”阿诺米斯摁住欲言又止的爱玫,“你就待在这里!我想办法把他弄走!”


    阿诺米斯合上柜门,深吸一口气,然后在看清来人时,一口气岔出了九曲十八弯,顿时疯狂地咳个不停,连腰都直不起来了。


    从阳台翻进来的百夫长,看看脱衣舞男阿诺米斯,又看看倒在阳台的两个穿孔裸男,铅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大大的疑惑。


    “……哇哦。”他张开嘴,又闭上,默默退出去关上门,“打扰了,我不是来找你的。”


    “别哇哦了!”阿诺米斯猛地拉开门。


    在诡异的粉色泡泡背景中,双方硬着头皮迅速交换了情报。原来是小公主失踪了,参谋官在楼下交涉,百夫长趁机溜进来打探下情报……虽然打探到了根本不想知道的情报。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阿诺米斯只觉得一阵头皮发麻,大脑皮层都快被抻平滑了,“这么关键的时候……诺亚呢?”


    百夫长沉默了一会儿,说:“他离开了。这不重要,不要再提起他了。”


    “不是,没有诺亚,你们拿头跟塞列奴打?”


    “不要说了!”百夫长低吼一声,但是很快克制住情绪,“抱歉,不是针对你……话又说回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还……”他上下打量了几眼,欲言又止。


    阿诺米斯已经失去了解释的勇气,扭头走向衣柜,打算把爱玫叫出来跑路了。正当此时,通往走廊的正门忽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把百夫长一抓,也塞进了衣柜里。


    百夫长正懵逼呢,忽然发现旁边蹲着一个女孩,顿时大惊失色。这小小的一个衣柜,竟然如此卧虎藏龙,塞进了魔族和人类的两员大将!


    爱玫倒是适应良好,礼貌地伸出手:“你好。”


    “……你好。”百夫长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礼貌回握了一下。


    他觉得这女孩有些眼熟,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没等细想,他的瞳孔忽然缩成了针尖状,从柜门的缝隙里,他看见了塞列奴的身影。


    塞列奴刚回到房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劲。但还没来得及检查,阿诺米斯忽然挡在他面前,二话不说开始脱衣服。


    塞列奴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这是在色诱。”阿诺米斯豁出去了。


    “色诱?”塞列奴重复了一遍,表情难以言喻,仿佛看到一只恐龙在跳脱衣舞。


    “他们说要一万金币才放我走。”阿诺米斯硬着头皮开始棒读,“你跟别的客人都不一样,你最好了,现在只有你能救我了……快给我一万块钱。”


    “你现在就可以走。”塞列奴无情地指着阳台,“跳下去,请。”


    “喂!怎么是这种反应啊!”


    “你想要什么反应?”塞列奴面色不善,“谁教你这些有的没的?”


    无论是老鸨的理论问题,还是阿诺米斯的实操问题,反正现在肯定是起了反作用。塞列奴不仅没有感动,而且看起来恶心坏了。其实阿诺米斯也快绷不住了,他长长地吐了口气,肩膀垮下去。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他轻声说,“不知道该怎么让你回到我们身边。”


    “啊。”塞列奴喉结微动,若有所思,“原来如此。”


    他弯下腰,亲昵地揽住魔王的肩膀,气息拂过耳边。温暖潮湿,暗流涌动。银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衣柜,毫不犹豫伸出手。阿诺米斯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只听见砰的一声巨响,衣柜炸裂开来。


    烟尘散去,两个人影渐渐浮现,爱玫握着羽毛笔,百夫长持着剑,堂堂出柜!


    第122章


    在一楼的秘密花园里, 参谋官审慎观察面前的老鸨,蛇纹身盘踞在她的身上,一直爬上脸庞。在帝国, 纹身被视作蛮夷的习俗,一般人轻易不会做这种事, 更别提这么大面积的纹身了。


    当然一般人也不可能开得了妓院, 这种场所是需要财力、暴力、还有权力来维持的, 没点背景根本没资格入场。基本上,参谋官可以断定,这位老鸨是某位大人物的白手套, 而且这个人很大概率就是……总督。


    参谋官并不想直接得罪总督。坐在这里交谈, 也只不过是吸引注意力, 给部下争取时间打探情报。


    “我理解您的心情, 但这件事真的跟我们没有关系。”老鸨拿起分酒壶为参谋官斟酒,“我们只是进货了一批奴隶, 恰巧经过那条水道。”


    “就我所知,中午的时候你们就离开了奴隶市场, 为什么一直到深夜还徘徊在附近?”参谋官挡住酒杯。


    “还有其他采购项目。”老鸨暧昧笑笑, “床上用品之类的。”


    “具体是哪些项目?有账单吗?”参谋官问。


    笑容挂在老鸨脸上,两手一摊, “您这样问就没意思了。该说的都已经说了, 绝无隐瞒。我们尊重每一位客人, 但是再纠缠下去,就没法做生意了。”


    “尊重。”参谋官轻轻咀嚼着这个词,“我们尊重法罗斯的传统,遵循古老的『宾客誓约』,绝对不会使用武力, 还因此把军队留在了省外。即使和塞列奴有着血的仇恨,也愿意硬着头皮坐下来谈谈。我们付出了诚意和尊重,得到了什么?你们违背了誓约,甚至帮助那个窃国贼谋害瓦雷妮亚殿下!”


    老鸨陷入沉默。这事确实是他们的失误。如果当时于连留在千岛城,在他的『正义』领域的笼罩下,是不可能发生这种事的。事后他们也想办法调查了,但是相关人员都已经被灭口,对于小公主的打捞也没有结果,很可能已经漂到下游其他省了,这种话实在没法说出口。


    “我就是个开妓院的,您跟我讲这些也没用啊。”老鸨轻轻叹息,“这种事还是去找——”


    一声惊天巨响!


    密谈中的二人齐刷刷起身,互相对视,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茫然。还没等反应过来,接连不断的爆破声炸响。这一次清楚了,是从二楼传来的,爆破的烟尘滚滚翻涌。有什么东西从二楼飞了出来,呈现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咚的一声掉进了庭院喷泉里。


    水花飞溅,参谋官瞪大了眼睛。


    白发的魔王从喷泉里站起来,龇牙咧嘴,一瘸一拐。还没等他站定,第二道抛物线飞出来,是一个女孩。他连忙伸手去接,结果错误估计了自己的力量,咚的第二声再次被砸进喷泉里。老鸨和参谋官皱起脸,不忍直视七扭八拐的两具身体。


    爱玫从阿诺米斯身上爬起来,随手脱下外套扔给他,摩拳擦掌准备去打第二轮。结果又一道抛物线飞出来,重甲的百夫长!


    没有人试图接住他。两人连滚带爬给百夫长腾出位置,百夫长一个受身滚地卸力,帅气单膝跪地,水幕像飞鱼鳍一样飞溅。大概还是有点痛的,因为他的脸扭曲了,看起来像是为了面子强忍着没有叫出声。


    “……倒是接一下啊!”百夫长吁一口气,“魔法呢?救一下啊!”


    “忘了。不好意思。”爱玫伸手拉起魔王,跋涉出喷泉。


    看着这群吗喽请来的救兵,参谋官心里一颤,无法言喻的激动涌上心头。谁能想到会有这么一天?魔王降临竟然如此的振奋人心!奥古斯都遇难,公主殿下尚且年幼,一直都是参谋官勉力支撑这烂摊子。自从公主失踪,他更是在泥泞中苦苦挣扎,真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根弦就绷断了……如今魔王降临,简直是黑暗绝境中的一道曙光……参谋官只觉得眼眶微微湿润……


    还没等叙旧,二楼烟尘散去,塞列奴站在围栏上,冷冷地俯视他们。


    参谋官的思维凝固了,来不及想为什么塞列奴在这里,跟总督又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这是他们最接近全军覆没的时刻。既然塞列奴一方违背誓约袭击了小公主,现在就更没有理由放过他们。在绝对的暴力面前,任何计谋都毫无意义。


    塞列奴向前一步,局势一触即发。


    “诶诶诶!怎么回事!”老鸨大呼小叫起来,“我的店!这里是我的店!有什么恩怨也别在这里打啊!丑话讲在前头,我可是有人罩的……真要打起来,我叫人把你们统统驱逐出境!!”


    被她这么一搅和,窒息的紧绷感顿时冲淡不少。也许是气氛使然,也许是顾忌背后的势力,塞列奴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竟真的让步了,“给我安排个别的地方。没·有·打·扰·的。”最后几个字咬得很重。


    “站住!”见塞列奴转身离去,参谋官还是没忍住,“你把殿下怎么了!”


    “我怎么知道。”塞列奴回头,眼神微讽,“你们的人,关我什么事?”


    微冷的风吹拂,一直冷到骨子里。参谋官在原地站了很久,眼角皱纹深重,他其实跟奥古斯都同龄,此时看起来却更像是冬天干枯的葡萄藤。再抬起头时,已经调理好了情绪,脸上勉强挤出笑容,朝魔王点头示意,“先到我们这边来吧。我们慢慢说。”


    花园碎石小径上,却是老鸨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您要带他去哪?”老鸨礼貌询问。


    参谋官一愣,“非常感谢今天的帮助,如果有什么损失,可以把账单送到……”


    “我的意思是,您要把我的奴隶带去哪?”老鸨打断了他。


    奴隶?参谋官一愣,看向魔王,魔王尴尬地移开视线。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参谋官还是下意识低斥:“胡来!你知道他是谁吗?”结果魔王疯狂眨眼示意,参谋官没看懂,没有届到魔王对卖沟子的黑历史流传出去的恐惧。但他毕竟是个人精,想想事情闹大了也不好,于是又温声道:“多少钱?我买下他吧。”


    他翻出支票本,“你说个数吧。”


    “不卖。”老鸨说。


    “两千金币。”参谋官开价。通常情况下,掌握高级技能、或者颜值出众的奴隶,一千就已经顶格了,翻倍给她更是诚意中的诚意。


    “不卖。”老鸨重复。


    “到底要多少?”参谋官皱眉。


    “她说我值一万金币,果然是驴我的。”阿诺米斯小声抱怨,“算了算了,我还是半夜自己跑吧,这么多钱留着干什么不好。”


    参谋官眉毛都没动一下,刷刷写下一万的金额,撕下支票递过去。阿诺米斯傻眼了,参谋官却摆摆手,叫他不必在意。真要打起仗来,都是以千万乃至亿为单位的。能用一万金币买回魔王,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说了不卖。”然而老鸨不为所动,“我的财产,我有决定权,阁下不会打算强买强卖吧?”


    这下参谋官琢磨出不对劲来了。这么强硬的态度,背后一定有人授意。他疑惑地看了眼魔王,想不明白他是怎么惹上总督这条线的。他试图晓之以理,给老鸨做做思想工作:“没必要做得这么绝,奴隶也是人。而且法律也规定了,只要支付了足够的金额,就可以释奴……”


    “是『可以』,不是『必须』。”


    “……对,确实是你说的这样,就算钱给够了,最后也需要主人的同意。但一般都是走个过场,对于服务了很多年的忠诚仆人,释放他们是一种美德。就算这里是妓院,只要努力工作了,就应该酌情给个机会……身为主人,也要珍惜自己的名声。”


    “不要给我上价值。”老鸨不吃这一套,“搞得好像我是坏人似的。”


    “都开妓院了……已经不是坏不坏的问题了吧……”参谋官小声嘀咕。


    “↑这边有个投资连锁妓院的人,吐槽只开了一间妓院的人……”魔王也在心里吐槽。


    老鸨轻笑一声,双手搭上参谋官的肩膀,挑逗似的拉近距离,“怎么?忽然可怜起这些奴隶了?觉得他们不应该困在这里?不会吧,您不会在说这是我的错吧?……他们会沦落到这里,可不是因为我买下了他们。就算没有我,也会有别人的。”


    参谋官不动声色后退半步。


    老鸨手心一空,也不挽留,只是无聊地拨弄庭院花朵,忽然提起一个不相干的话题:“千岛城曾经以铁矿闻名。那可真是个丰饶的年代,矿工们靠自己的双手就可以养活一大家子人。然后矿产枯竭了。虽然千岛城成功转型为贸易城市,但矿工再也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有人花掉最后一点钱,买一包毒药还有一块肉,一家人吃完最后一顿,整整齐齐上路。还有人挨家挨户敲着门,卖掉了自己和孩子,无论如何也想活下去。”


    “释放这些奴隶有意义吗?”老鸨折下一朵枯萎的红花,轻轻一吹,花瓣四散凋零,“把他们困在这里的不是我,是这个抛弃了他们的世界。”


    “没有人救得了他们,就连您也不例外。”


    ***


    “你救不了我。”诺亚后退一步,却还是被百夫长的妻子抓住了手。


    迈娅紧紧地抓住他,看着他两手空空,什么都不带就要离开,心里急得要死,“你要去哪?”


    “我不知道。”诺亚低头避开她的视线。他是真的不知道,也许会去找耶米玛做个了断吧。最后的时间里,他希望那具身体能够安息,不要再成为某人的傀儡行走在大地上。再之后的一切,怎么样都好,无所谓了。


    “你……唉!我丈夫说的都是气话啊!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人,就是嘴硬心软。你去道个歉服个软,说几句好话,他就会让你留下来了!谁没有犯过错?接下来好好干就是了!”


    诺亚摇摇头。


    迈娅只觉得心渐渐下沉,无助和难过漫了上来。她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她只知道不能就这么放他走。这个人已经放弃了自己,正走在自我毁灭的道路上,只要一松手,就会坠入深渊,再也回不来了。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可以,留下来吧……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受了伤,需要很多时间才能好起来,我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诺亚叹了口气,慢慢地、用力地拥抱了迈娅。他抱得如此之紧,像是在怀念逝去已久的母亲,眼瞳中只有虚无。迈娅怔怔的,眼泪流了出来,只听见诺亚轻声说:


    “我很抱歉。你们都是很好的人,真的很好,但是……唯一能救我的那个人,早就不在了。”


    然后他一点一点掰开她的手,走进无尽黑夜中。


    ***


    小公主在剧痛中醒来。


    到处都在痛,身体沉重得几乎不属于自己。稍一动弹,撕裂般的疼痛从后背传来,那是最后被箭射中的地方。呼吸也会痛,肺里火辣辣的,每一次扩张收缩都像是被砂纸打磨血肉。还有无法言喻的头痛,伴随着血流一突一突的,难受得像是脑浆要从鼻腔里挤出来了。


    有人托住她的后脑勺,水碗凑近嘴边。


    她难受地呛咳起来,水里一股恶心的怪味,不是药,纯粹是脏水的味道。不仅没有滋润她干裂的嘴唇,反倒因为咳嗽更加头痛欲裂了。


    缓了很长时间,她才慢慢睁开眼睛。


    这是一间非常简陋的屋子。与其说是房屋,不如说是树枝搭成的棚子,四处漏风,屋顶铺的甚至是大片的棕榈叶。小公主慢慢转动眼睛,看见了给她喂水的人。那是一个黑黢黢的女人,佝偻着背,像是地底下钻出来的老鼠,一看就是个奴隶。她并不是肤色黑,而是皮肤的每一处褶皱里都藏着泥土,指甲缝里脏兮兮,就连手里水碗也漂浮灰尘。


    看见小公主醒来,在那张黢黑的脸上,唯有眼睛亮起了光芒。


    “这里是哪?”小公主嘶哑地问。


    “你、喝水。”女奴再次递上水碗。


    无数记忆闪回,小公主想起了那个晚上的事,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漂到什么地方被捞起来了。现在不是躺着的时候了!必须马上回去!她用力支起身子,背部又开始剧痛,有温热的血流出来。女奴紧张地扶住她,却被她一把挥开,水碗哐当落地。


    小公主咬牙站起来,离开干草堆,跌跌撞撞往外走。


    这里太荒凉了,野草从生,无数简陋的棚屋散乱分布,空气中有尘土、铁锈、还有苦涩的味道。她穿过棚屋区,无视那些像老鼠一样的人,心里只想着快点回到参谋官身边。


    拨开重重迷雾,她踩在了碎石子上,眼前豁然开朗,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女奴追上来,小心翼翼地摸摸小公主的肩膀。呈现在她们面前的,是宽广的水域还有零星岛屿,没有一丁点城镇的痕迹。这里应该还在千岛城的范围,但显然已经偏僻的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这里是一处没有登记的黑矿——


    作者有话说:# 小公主即将迎来自己的考验


    # 诺亚!你崛起罢!


    # 阿诺米斯:你这妓院线还有完没完了!


    第123章


    “我是卡斯特家族的瓦雷妮亚, 是这个国家的继承人。”


    “非常感谢你的帮助,你的慷慨必将得到回报。”


    “现在带我去见你的主人,我要跟他谈谈。”


    小公主坐在干草堆上, 声音嘶哑,尽可能简单地表达诉求。女奴听得一愣一愣的。就在小公主思索还有没有更简单的大白话时, 女奴忽然点点头, 一跛一跛走出棚屋。还没等小公主松口气, 女奴又一跛一跛地回来了,带回了一碗煮得烂糊糊的豆子。


    “先吃饭吧。”女奴把碗塞到小公主手里。


    “现在不是吃饭的时候!”小公主挥开她,动作太大伤口一扯, 痛得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不饿?”女奴小心翼翼问。


    “不饿!”一方面是因为身体虚弱, 确实没有胃口, 另一方面则是这坨烂糊糊看起来真的太恶心了。小公主深吸一口气, “你现在赶快去——”


    “那就等会再吃吧。”女奴点点头,自顾自下了结论。


    棚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小公主心头一跳, 下意识左右环顾,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是参谋官叔叔来找她了吗?还是宰相的杀手先一步到来?可是这里家徒四壁, 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 根本无处可藏。


    门开了,阴影笼罩在她们身上, 提着刀的驼背男人走进来。


    小公主屏住呼吸。


    男人一步一步走来, 站定在小公主面前, 缓缓伸出手……然后摸了摸她的头。


    小公主愣住了。男人摸过头后,把手里提着的一个罐子递给女奴,再把柴刀竖着靠放在墙角。做完这一切后,他疲惫地吐了口气,肺里发出浓痰般的咕哝声。小公主这才注意到, 男人也同女人一样,浑身黢黑,变形的指甲缝里尽是陈年黑泥,每一次呼吸都从鼻孔里喷出了灰尘。


    这也是一个奴隶,他们是一对奴隶夫妻。


    奴隶妻子打开陶罐,里头是十几条小鱼,每一条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见小公主愣愣的,她把小鱼拿给她看,献宝似的告诉她:“这是我发现的法子。把屎放在罐子里,用有洞的盖子扣上,早上的时候放到河里,晚上捞起来就有鱼了。都是你的,不要急,慢慢吃……”


    要吐了。小公主捂住嘴,干呕一声,胃里实在没什么东西可吐。


    在奴隶夫妻担忧的目光中,她摆摆手,勉强按下胃里的翻腾,认真说道:“我是奥古斯都的女儿,请带我去找你们的主人。只要我得救了,一定会释放你们作为报答。”


    “奥古斯都是谁?”丈夫望向妻子,妻子摇头,于是他又转回来,“是我们这里的人吗?”


    “你不知道奥古斯都?”小公主难以置信。


    “我帮你打听一下吧……”妻子忧心忡忡。


    “怎么可能不知道!”小公主忽然激动起来,“他那么伟大!统治的疆域从东边的珍珠群岛到西边的高卢,只要提起他的名字敌人就会颤栗!他兴建了那么多公共设施,神殿、水坝、图书馆、大浴场,有多少人从中受益……他还进行了税改,减轻了底层负担,你们现在吃得上饭都应该感谢他!”


    丈夫和妻子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妻子试探性地开口:“所以他是谁?在我们这座岛吗?还是在别的岛上?”


    “他是你们的皇帝!”小公主声嘶力竭。


    喘息声回荡在他们之间。妻子摸了摸小公主的额头,担心她在发热说胡话。很多年前他们的女儿也是这样,高热不下,然后变得冰冷,用草席卷一卷埋进了地里。自打从水里捞起这个孩子,他们就一直担心感染发热的事。


    丈夫试图安抚小公主:“没事、没事,不管你是谁的孩子,现在就是我们的孩子了……”


    “不要侮辱我!我是奥古斯都的女儿!”小公主猛地挥开他,动作之大掀翻了陶罐,碎片四溅,半死不活的小鱼躺在地上徒劳地开合鱼鳃,“不帮我,我就自己走!”


    可比她动作更快的是男人的手,他一把抓住她,叫妻子拿来草绳。


    “放开!放开!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小公主又惊又怒。


    “你会淹死的。”男人咕哝着,草绳的一端拴在棚屋的木头上,另一端在小公主的脚踝上打了个死结。他们就是这样照顾孩子的,白天去干活的时候就这样栓着,晚上回来再解开。如果不这么做,孩子迟早会溜出去玩水淹死。


    小公主伸手去抠,可绳结实在是太紧了她解不开。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她忍不住尖叫,一直以来就没有一件好事,谁都不帮她,谁都不认同她,只对她说些不着调的废话。就连……就连这两个奴隶……


    她背过去躺下,抱着膝盖缩起来,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紧嘴唇,忍着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出来。他们怎么会不知道奥古斯都?怎么能不认识她的父亲?明明父亲那么伟大,为这个国家做了那么多,对这些人那么好,甚至……甚至失去了生命。他们怎么可以一无所知,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良久,长长的叹息飘散在空气中,男人笨拙地从泥地上抠起小鱼。女人则轻轻抚摸小公主,哼起一首跑调的小曲,都是自己编的歌词:


    “多吃饭,吃饱饱,肚子饱了就不难过了……”


    小公主闭上眼睛,忽然意识到,这下真的没有人能找到她了。


    ***


    “没有人能从我手里带走他。”老鸨伸手一勾,阿诺米斯转了个圈撞进她的怀里,像只被掐住后颈的猫。她露齿一笑,对参谋官说:“要动手的话,请便。”


    “是么。既然如此,我们也不能保持沉默了。”参谋官深吸一口气。百夫长看了他一眼,手搭上剑柄。但是参谋官摇摇头制止了他,上前一步,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在你手中的这位并不是什么奴隶,他真正的身份是——”


    阿诺米斯捂住脸,老鸨则挑起眉。就算公布了身份也没带怕的,魔族又不是帝国公民,抓到手就是法律意义上的奴隶。


    “他是瓦雷妮亚殿下的婚约者,是登记在册的帝国公民。”参谋官掷地有声。


    阿诺米斯:?


    爱玫:哇哦。


    百夫长:卧槽!卧槽!


    老鸨愣了一下,显然不信,“别说笑了……”


    “我不会拿公主殿下的声誉开玩笑。”参谋官的神情很是严肃,“事实上,奥古斯都对此早有安排,在众多的遗嘱中特别指明了这一项。他作为父亲,有权安排子女的婚姻,只不过公主殿下尚未成年,所以这项遗嘱暂时搁置了。”


    阿诺米斯:不是,我这个当事人怎么不知道?他安排的时候都没有问一下……我不同意也行的吗!!!


    “遗嘱就在我手上,你想确认的话随时可以来看。”参谋官说,“容我提醒一下,非法限制帝国公民的自由乃是重罪。念在你不知情的份上,我们可以不追究,但如果你执意阻拦,接下来我们可就要正当防卫了。”


    老鸨脸色微变。如果这是真的,那她确实没资格留下阿诺米斯,但这就跟总督的命令冲突了。她的目光游移不定。要放手吗?还是胡搅蛮缠,叫参谋官去把遗嘱拿来,然后趁机通知总督?


    “精彩,竟然有如此大瓜。”二楼有人鼓掌,笑眯眯的。众人抬头,小白脸于连倚在阳台围栏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支着下巴,对老鸨说:“这不挺有趣的嘛。没事没事,让他们走吧,总督那边我来解释。”


    这、这个人好装啊!他不就是总督吗!阿诺米斯刚要开口,于连忽然竖起食指,比了个嘘的手势。他朝老鸨点点头,身影消失在二楼,这件事就这么落幕了。


    回程的船上,众人皆陷入了尴尬的沉默。特别是百夫长,反复打量魔王,欲言又止,活像个被猪拱了白菜的老父亲。


    阿诺米斯打了个寒颤,忍不住问:“刚刚那个是……骗骗他们的吧?”


    “你怎么会这么想?”参谋官递上一杯暖身子的酒,语气诧异,“我不可能拿这种事开玩笑。”


    “她才三岁啊!”阿诺米斯一脸卧槽。


    “实际上是六岁了。”参谋官淡定得很,“这不重要,反正都得等成年后再说,不是现在该考虑的事。真正重要的是,你可以通过这个婚约,暂时成为公主殿下的代理人,直到我们找到她为止。”说到这里,参谋官的神色有些黯淡,尽量不去想最坏的情况。


    “代理人?”


    “在接下来的贸易协定中,能让你上桌说话的身份。”


    阿诺米斯捧着酒杯,稍加思索,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你们是不是还有个大公主?怎么会轮到我?我记得奥古斯都说,他觉得前夫哥……不是,他觉得大公主的丈夫太过软弱,打算偷偷杀掉再安排个新的。”


    “他连这种事都跟你说了?是有这么回事。但是大公主已经下嫁了,法理上行不通。”


    “我就行得通了?!”


    “大公主奥菲利亚的婚姻是被反对的。”参谋官微微眯眼,回忆起来,“当初奥古斯都为她安排了一桩婚姻,对象是个79岁的元老,她不接受,连夜跑掉了。为此奥古斯都大发雷霆,剥夺了她的姓氏,已经不在继承顺位上了。”


    “这谁受得了……包办婚姻,坏文明!”阿诺米斯无语了。


    “有什么不好的?”参谋官挑眉,言语间似乎有些向往,“79岁,想必也硬不起来,过几天就嗝屁了,马上就能继承他的大笔遗产和政治资源,稳赚不赔啊!奥古斯都是在为她铺路,当然对他自己也很有好处……总之奥菲利亚殿下留下一封信连夜跑路了,信上重点强调了她喜欢年轻的小白脸……不过没想到奥古斯都还惦记着这件事,明明之前已经把暗杀计划从遗嘱上拿掉了……”


    “真乃女中豪杰啊……但是为什么到我这里就行得通了?”阿诺米斯警觉,“我又不是马上就要嗝屁的老头子。”


    “你可以入赘。”参谋官面不改色,“事实上奥古斯都就是这么想的。他总结了教训,不能只看政治地位,年轻的小白脸也很重要。在年轻一辈中,符合要求的屈指可数,其中你的地位是最高的,长得也还行,最重要的是整个魔族都是你的嫁妆……”


    “他还是忘不了他的强宣称[1]……”魔王扶额。


    “高兴点,马上就要加入卡斯特家族了。事实上我的祖母也姓卡斯特,我们是异父异母的亲人啊!亲人就是要互相帮助的!”参谋官拍拍他的后背。


    “这亲属关系也太远了吧!”


    “还是你比较想姓提乌斯?”参谋官问。提乌斯是塞列奴的姓氏。


    魔王陷入了沉默。参谋官看着他,心里忐忑,其实也没个底。


    说一千道一万,参谋官只是想拉魔王下水而已。如今诺亚已经靠不住了,如果仅凭大公主,还有当前屈指可数的几个支持他们的行省,他们绝对不可能是塞列奴的对手。谁能想到呢?昔日帝国手握三名勇者,面对魔族是碾压性的优势,没想到眨眼间形式逆转,魔族竟成了保存最多实力的一方。


    如今魔王手下有几个公爵了?会不会已经能推平帝国了?这个魔王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手中究竟握着怎样可怕的力量。只要他愿意,甚至能直接决定帝国的未来吧……可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事到如今,他们能仰仗的只有魔王了。


    阿诺米斯似乎终于下定了决心,他抬头看向参谋官。参谋官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


    “……之后应该能离婚的吧?”阿诺米斯小心翼翼问,“我不贪你们的国家,你们也不要贪我的好吗?”


    参谋官险些一口老血喷出来,怎么是在关心这个!!!——


    作者有话说:【1】强宣称:主张领地的所有权,前文有提到过,主要是继承权和宣战权两大权力


    # 让我们对包办婚姻Say No!


    第124章


    阿诺米斯端正地躺在客房的床上, 盯着上方的床帘。窗外传来淅沥沥的雨声,巡夜人提着灯经过,微弱的火光让雨滴的影子映在天花板上, 轻轻摇晃。


    阿诺米斯转头看向窗户,默然捂脸, “对不起, 但是你在这里我有点睡不着, 你能回自己房间吗?”


    睡在窗台上的爱玫从被褥里拱起来,“我呼吸的声音太大了吗?”


    “没有没有,主要是跟女孩子睡一间似乎不太好……”


    “你比较希望是男的吗?”爱玫迟疑了一下。


    这段对话是不是以前发生过?阿诺米斯顿时想起了不好的回忆, 赶紧把那段可怕的画面从脑海里删除。黑暗中, 他看着爱玫绿莹莹的眼睛, 感慨道:“从魔王领到法罗斯, 跨越这么远的距离找到我,真是不可思议啊。”


    “陛下谬赞了, 只不过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爱玫谦虚。


    “你能帮忙找下瓦雷妮亚吗?”


    “……”


    好家伙,原来是一套连招, 正等着这句话呢。爱玫摇摇头。换作是别的时候还好说, 但法罗斯之行太过突然,她只带了一颗脑子, 没办法分头行动。如果她离开了, 眼下魔王身边就没人了, 她不会允许这种风险的。


    “我明白陛下的想法。”她认真分析,“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塞列奴的势力壮大,为此必须扶植小公主。但是恕我直言,早就错过了最佳救援时间,生还的概率实在太小了。与其关注这种小概率事件, 不如关心自身的安全。陛下比她更重要,事实就是这样。”


    “你想得好……仔细。”阿诺米斯愣了一下,又接着说,“我只是觉得,现在的小公主,让我想起了第一次见面时的你。”


    你敲开了那扇门,怀揣着忐忑和卑微,寻找一个不被任何人期待的答案。


    爱玫沉默了一会儿,窸窸窣窣爬起来,走到床边。黑暗中绿眼亮晶晶。她俯下身来,阿诺米斯屏住呼吸,然后感觉被握住了手。一把手枪被塞进手里,弹匣中还有剩下的三发子弹。他曾经用两发子弹杀死了一头龙。


    “等我回来。”爱玫一条胳膊夹着铺盖,另一只手提着裙角,向魔王微微鞠躬。然后离开房间,消失在了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阿诺米斯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找到睡意,窗外忽然传来了细微的刮擦声。


    阿诺米斯顿时寒毛倒竖!不会吧,这是什么立flag的速度!前脚刚说的安全问题,后脚就来刺客了!阿诺米斯神色动摇,在“马上冲出去抱住爱玫的大腿哭着求她不要走”和“你崛起罢魔王!拿起家伙干倒入侵者!”之间摇摆不定……可还没等他做出决定,窗外的人忽然轻轻敲了敲窗户。


    如果是来夜袭的,应该不会这么礼貌地敲窗户,虽然走窗户根本谈不上礼貌……阿诺米斯战战兢兢抬头,发现窗户外趴着一只硕大的……男小三。


    于连看见魔王,顿时笑得灿烂。他朝窗户呵了一口热气,雾蒙蒙的,在玻璃上一笔一划写下:“约吗?(心)”


    约你个头啊!


    阿诺米斯打开窗户,水汽和寒意涌进来,湿漉漉的。虽然南方不会下雪,但是十二月的降温还是很明显的。于连动作利落地钻进来,顺手把沾着水珠的毛毡斗篷挂在衣架上,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花蜜奶,然后拿走果盘在壁炉前的沙发坐下。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这就是他自己家。


    “火柴有吗?”于连指着冷冷清清的壁炉问。


    “……你这也太自来熟了吧!”


    于连用烧火棍小心地把木炭支棱起来,火星噼啪跳跃,壁炉亮起温暖的火光。他把湿透了的靴子架在炉火边,赤着脚惬意地踩在地毯上,这才慢悠悠问:“成为一位卡斯特,感觉如何?”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阿诺米斯问。


    “贸易协定会议快要开始了,来跟你透个底。”于连笑眯眯的,“也就是所谓的内幕交易啦,谁叫我跟你关系好呢?”


    “我跟你也没有很熟吧……”


    “我们可是私奔的关系啊!”于连一屁股在魔王旁边坐下,一副哥俩好的样子揽住肩膀,“先介绍一下这个会议吧。所谓的贸易协定,就是各个省派出代表,商讨决定进出口货物种类、份额、关税的会议,有时候也会解决一些纠纷。通常是代表们坐在大会堂里,连着开上几天的会,然后把结果公示在广场上,告知所有的公民。”


    “有点过于普通了……”阿诺米斯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一点。


    “很棒的直觉!”于连称赞道,“所谓的官方会议,只不过是做做样子,讨论一些无关痛痒的议题罢了。真正的利益交换都发生在会议桌外,也许是马术俱乐部,也许是划艇同好会,也许是打猎社团……或者是某次拍卖会。”


    于连把一小块石头放在茶几上,轻轻的一声。


    “干嘛?”阿诺米斯稍作犹豫,拿起石头。


    这是一块有些重量的石头,质地较软,疏松多孔,感觉用力一点可以掰碎。整体呈现出厚重的黑色,有黄褐色的斑点夹杂其中,边边角角还黏着很多灰白色的碎石子。


    “这是……?”阿诺米斯微微愣神。


    “这是褐铁矿。”于连握住他的手,帮助他攥紧石头,在他耳边低语,“千岛城曾以矿产闻名,优质铁矿创造了整个帝国的铁骑。然后矿产衰竭,无人问津。但是如今,在一处尚未登记的黑矿中,忽然挖掘出了褐铁矿石。纯度和储量惊人,是优秀的冶铁原料,同时也是优秀的……战争工具。”


    阿诺米斯听到自己的心脏砰砰直跳,小小的一块石头,像是有着无穷的魔力。


    于连退回去,笑眯眯地看着魔王,“你们不是想要支持吗?我们会在拍卖会上售出矿岛的开采权,褐铁矿的消息还是绝密,说不定能捡漏哦。”


    阿诺米斯沉吟片刻,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为什么告诉我这个?”


    “谁知道呢?”于连往后一靠,陷进了柔软的沙发里,“也许是因为我还蛮喜欢你的。”见魔王打了个寒颤,忍不住笑道,“是愧疚啦,愧疚。之前因为我的疏忽,公主殿下失踪了。既然现在你是她的代理人,就替她收下我的道歉吧。”


    他举起花蜜奶,虚空碰杯,一饮而尽。


    ……


    “为什么告诉我?”塞列奴手指敲打桌面,审视着对面蛇纹身的老鸨。


    “谁知道呢?我这种小人物,只不过是总督的传声筒罢了。”老鸨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微微鞠躬,转身走进冰冷的雨夜中。


    一直站在塞列奴身后的宰相走上前,拿起桌上的褐铁矿石,仔细端详,然后丢给等候已久的工匠。工匠翻开一本浮士德著作的《矿石大全》,测定工作有条不紊,比重3.5,硬度2.5,摩擦呈现出褐色的划痕……这确实是一块褐铁矿石,童叟无欺。工匠汇报了结论,识相地退场了。


    这就奇怪了……塞列奴陷入沉思,他并不觉得总督对他们的态度有这么友善,甚至能把铁矿这么重要的战略资源廉价脱手给他们。


    “这不奇怪。”宰相微微一笑,“因为这处矿岛有问题。”


    塞列奴抬头,宰相在他面前站定,解释道:“我有一个老同学,以前在帝国皇家大学是同一届的,如今他正在千岛城当市政官,对所有的岛了如指掌。刚刚那个女人所说的岛,位于贫矿区,从地质学的角度来说是不可能有富矿的。”


    塞列奴似乎有点兴趣,示意他继续说。


    “关于发现了新矿脉的传闻,其实年年都有。那些喜欢做白日梦的穷人,一听到有矿了就激动起来,跟着瞎起哄。实际上,大部分情况地一些私人矿主想要卖地皮,放出假消息来拉升价格。这处岛矿也不例外。这消息几个月前就在传了,然后我那位老同学去实地考察了一下。”


    “结果如何?”


    “确实有矿,但只是薄薄的一层浅矿。”宰相相当得意,又识破了一个诡计。


    他回忆着前些天刚刚参加的聚会,金色香槟碰杯,冒着醉人的气泡。那位老同学举着酒杯,骂骂咧咧地说,那群贱民啊,天天想着搞个大新闻!哪来的那么多矿!地脉你晓得伐?就是在女神创造世界的时候,深渊龙的身体化作了大地,灵魂前往了深渊,从此所有的岩石和矿物都有了定数。我去看了下,那个岩层纹理都是断的,底下什么都没有,那点浅层矿恐怕连买个棺材板都不够,哈哈!


    “好一点的情况是,他们没有站队,只是单纯卖假矿,发点战争财。”宰相语气轻蔑,啐了一口,“但我看那个总督啊,坏得很!就等着我们高价接盘这个破矿,等掏空了我们的钱,回头就跟瓦雷妮亚坐一桌笑着数钱……等哪天事发了,再腆着个脸说,哎呀我们也不知道的,做生意就是有风险的。”


    “不买就行了。”塞列奴摆手,打算跳过这件事。


    “不,一定要买。”宰相斩钉截铁地说,“还要大张旗鼓地买。”


    塞列奴挑眉。


    “所谓的拍卖,就是要有托炒热气氛,才能卖出价格的场合。如果他们想从我们手里掏钱,就势必要搬出对手跟我们抬价,基本上可以断定是瓦雷妮亚的人。我们完全可以配合他们把价格炒高,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候……退出拍卖!让他们买下这个废矿!”


    “看起来他们没什么损失。”塞列奴指出,“买家和卖家都是他们的人,左手倒右手,只有我们浪费了时间。”


    “通常情况是这样的……但这次是例外。”宰相冷笑道,“拍卖需要保证金,尤其是矿岛这个量级的,必须押付等值的黄金。也就是说拍卖会一旦开始,后台必然封存了大量的资产。这时候我们只要把总督拉下马,就能顺理成章查封这批资金,直接收归国库!至于如何把他拉下马……”


    啪的一声,宰相一指弹飞那块小石头,就像击溃了一个敌人。


    “我对那副面具下的人,已经有了眉目,他绝对不是总督本人。”——


    作者有话说:# 地风水火四位原初巨龙近况回顾:


    深渊龙:化作了大地和深渊。


    苍穹龙(法夫纳):被击杀,导致了大气循环的停止,间接导致黄金国灭亡。凶手是《安纳托童谣集》当中的安纳托。根据童谣的描述,最后安纳托从世界尽头的大瀑布掉进了深渊,至今仍然活着。


    冰霜龙(格蕾西亚):活着,甚至最近百年下了个蛋。


    灼热龙:未知。


    # 一点补充设定:


    原初巨龙一般情况下是不死不灭的,除非拥有了名字。


    苍穹龙之所以被击杀,就是因为有人给了祂一个名字。


    第125章


    正午, 简陋的棚屋里,小公主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她觉得自己有点发热,伤口又痒又疼, 但是没关系,她可以忍耐。那对奴隶夫妻白天去工作了, 丈夫是矿工, 妻子是厨子, 不到晚上是不会回来的。干草堆边放着的水她没有喝,太脏了,一股怪味, 而且还没有烧熟。


    绑在脚踝上的绳子太紧了, 她弄不开。但幸运的是绳子很长, 活动范围还可以, 她拖着长长的绳子走到门边,悄悄观察外边的情况。


    太可怕了。之前跑出去的时候没来得及观察, 现在仔细一看,真的从来没见过这么可怕的地方。杂乱的棚屋群、冒着泡的臭水沟, 还有瘦得肋骨突出来的野狗。那狗夹着尾巴, 在垃圾堆里拱来拱去,半天也没找到点可以填饱肚子的东西。忽然有石头砸过来, 狗子嚎了一声窜出去, 原来是附近的几个野孩子在打狗玩。


    小公主往里缩了缩, 暗中观察。


    “给你们看个好玩的!”其中一个大孩子说。


    只见他裤子一脱,露出两瓣光腚,开始原地拉屎。小公主皱起脸,心想果然是粗鄙的奴隶,行事竟然如此低俗。然后下一秒, 小公主瞪大眼睛,看见了生平仅见最恶心的画面——


    狗在吃屎!


    大孩子拉一泡就往前挪一点,避免屎堆起来沾屁股,那狗就跟在后头捡屎吃,狼吞虎咽。大孩子哈哈大笑,朝小伙伴们招呼:“看好了!看我怎么擦屁股的!”


    真正的重头戏这才隆重登场,只见这孩子屁股一撅,饥饿的狗子犹豫片刻,大舌头吧唧吧唧舔起了腚眼子!那叫一个热情似火!


    小公主猛地捂住嘴,差点吐出来,胃里翻江倒海,分辨不出来是烧的还是还是被恶心的。那群野孩子嘻嘻哈哈跑远了,只有狗还在原地四处嗅探,舔舔鼻子,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短短的一瞥简直需要用一生去治愈,过了好一会儿,小公主才缓过来,鼓起勇气扶着门再次往外看。


    她的目光忽然一顿,落在狗子的尖牙上。她低头看了看脚踝上的绳子,又再次看向狗子。


    “嘬嘬嘬!”小公主连忙向狗子招手。


    但是狗子夹着尾巴,低眉怂眼的,徘徊几圈就是不敢靠近。


    小公主急得在屋里团团转,想找到点能吸引到狗子的食物。可这间棚子连家具都没有,一眼就能看到底,哪里有吃的?狗子摇头晃脑了一会儿,明白没吃的了,耷拉着脑袋踩着小碎步往反方向跑开。


    “等一下!”小公主忍不住喊出来。


    狗子疑惑地回头看了她一眼。


    前所未有的纠结浮现在小公主脸上。吸引野狗的诱饵并不是没有,刚刚那群野孩子已经做出了示范。但是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激烈碰撞。一个声音说,我可是奥古斯都的女儿啊,怎么能做拉野屎这么恶心的事!另一个声音说,这才是奥古斯都女儿应有的气量,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只要能把事做成,就算被全天下的人围观拉屎又如何?这是光荣的拉,高尚的拉,无私的拉……脱离了低级趣味的拉!


    小公主眼睛一闭,脱下了裤子。


    ……


    绳子解开了,小公主的眼神也死了。


    她面无表情地徘徊在岸边,想找到离开的路子。思路很简单,这是一座矿岛,必然会有运送货物的码头和货船。只要绕着岸边走一圈,肯定能找到。唯一的问题这座岛有点大,绕一圈不知道要多久,她现在已经有点眩晕了。


    “喂!你哪来的!”身后传来男孩子的声音。


    小公主回头看了一眼,竟然是刚才那个拉屎哥,她赶紧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我没见过你,新来的吗?”男孩快步追上。他比小公主要大一些,步子迈得也大,笑得痞痞的,“跟你说话呢!”他一把抓住小公主的肩膀,强迫她转过来。


    他愣住了。


    因为跟这里的奴隶相比,瓦雷妮亚是个……非常漂亮的小孩。就算她现在满脸泥泞,头发油腻得一绺一绺的,也远比营养不良的奴隶好看。男孩忽然就结巴起来,手也不知道该往哪放,他还不知道这种感觉叫自卑。


    “新、新来的是吧,没事我罩你……诶!等等!等一下!”


    “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他们给你安排了什么活?我跟监工的小孩玩得好,可以帮你求个轻松点的活……”


    “你累不累?我背你吧!”


    小公主忽然停下来,男孩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原来是看见了码头。小公主刚想撒丫子开跑,忽然被男孩一拽,跌进了旁边的草丛里。


    “你不要命啦!”男孩吓得心脏狂跳,摁住小公主,紧张地探头张望,“要是被监工看见了,会砍掉你的脚,把你丢进野狗堆里活活吃掉!”他慢慢松开手,“别瞎跑,明白了吗?”


    小公主不理他,翻了个身,趴在草丛里仔细观察码头环境。这是一座很小的码头,木头的平台只延伸出去一点点,旁边停靠着一艘划桨的小船,更远一些的河道中央停泊着一艘大货船。看起来是通过小船运送货物,往返于码头与大船之间。之所以这样设计,一方面是大船有吃水深度的限制,没办法靠岸;另一方面,小船一览无遗,可以防止奴隶逃跑。


    “别想了,跑不掉的。”男孩看穿了她的想法,“以前也有人想趁着天黑游过去,打算扒在船锚上跑路。你猜怎么着?水里有旋涡,根本就不可能游过去!我亲眼看见的,那个人本来好好的游着呢,忽然咚的一声沉下去,就剩只手在水面乱抓,很快也不见了。”


    男孩嘟哝起来,“我都说了不可能的,他非要试,还说以前就有人这样跑掉的……”


    “谁?”小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男孩一愣。


    “你说以前有人成功跑掉了。”


    “嗨,那都是骗人的。”男孩摆摆手,“这故事都在岛上转了几十手了,我能给你说出十几个不带重复的版本!反正大概就是说,不知道多少年前,一个叫于连的人,用很巧妙的办法游过去了……”


    “什么办法?”小公主竖起耳朵。


    “我要是知道,还会在这里?”男孩摆摆手,“要我说,根本就不可能游过去,就是在做白日梦罢了。就应该老老实实干活,在监工那里混个脸熟。说不定哪天主人见我们这么卖力,心里一高兴,就把我们放出去了!”


    “这么多年,有人通过你说的方式离开吗?”小公主问。


    “……那是他们不够努力。”男孩逻辑相当自洽,“只要我干得比他们卖力,就一定能出去。等我出去了,加把劲攒点钱,说不定能把你也带出去嘿嘿……”


    小公主得到了需要的答案,后边的妄想部分根本没在听的。


    有人来到了码头,是监工和几个奴隶,监工的腰上别着鞭子。在监工的监视下,奴隶们解开小船的绳子,划向不远处的货船。很快他们又回来了,载着半船的货物回到码头。小公主注意到小船吃水很深,应该不是谷物之类的补给品,看起来密度相当大。


    说来也巧,搬运货物的奴隶一个不留神,麻袋从手里溜了出去。监工甩了一个响亮的鞭子,啪的一声抽烂了他的皮肉,奴隶吃痛跪下来,忍着痛收拾从麻袋里滚出来的褐铁矿石。


    “不对啊……”小公主发现了问题,“如果是挖矿,为什么把货船上的矿石往岸上运?不是应该反过来吗?”


    “这个我知道。”男孩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可别告诉别人,我是偷听到的。这几个月,他们一直在往山里搬矿石,还挖了很深的坑埋进去,很大的工程!听说是要把这里伪装成一个铁矿,接下来要卖给冤大头的。”


    小公主一愣,忽然意识到大事不妙。倒不是说她发现了那个冤大头就是自己家……而是这么大的矿,参与其中的奴隶肯定是要灭口的!


    小公主回到棚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本来不想回来的,但是拉屎哥一个劲的说要送她回家。考虑到拒绝会很可疑,而且有个落脚点总比在野外安全,她叹了口气,在男孩的簇拥下回到棚屋。


    屋里黑漆漆的。燃料很珍贵,不会用来给奴隶照明。黑暗中,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盯着她。


    小公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也许会挨骂甚至挨打。但是并没有。窸窸窣窣的响动,女奴靠过来,小心翼翼地拥抱了她。小公主浑身僵硬,屏住了呼吸,因为女奴实在是臭烘烘的,身上还有虱子和臭虫。


    眼泪落下,一滴两滴,落在小公主的颈窝。也许女奴想起了自己的孩子,在贫穷和疾病中死去的孩子。原来她的眼睛那么亮,是眼泪蓄在了眼眶里。


    小公主长长地吐了口气,一动不动。


    “乖,转过去,把衣服撩上去。”女奴擦干净眼泪说。


    冰冰凉凉的触感,黏糊糊的药膏抹在小公主的伤口上,她嘶了一声,强忍着刺痛问:“这是什么?”她可没忘记这对夫妻用屎捞鱼的事,天晓得这药膏是用什么做的。


    “他说这个是万能药。”女奴摸了摸她的额头,“有这个,你就不会死了。”


    小公主并不相信万能药,但是她发现了女人手里攥着的瓶子,散发着远低于气温的寒意。这是用于保持低温的魔法道具。一个奴隶手里,怎么可能有魔法道具?


    “药是哪来的?”小公主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先吃饭吧。”女奴说。


    “你丈夫呢?”小公又问。不祥的预感漫上心头。


    “先吃饭吧。”女奴重复。


    “你哭什么?”小公主盯着她的眼睛,女奴面无表情,眼泪却一直流,“别吃了!快告诉我发生了什么!”


    “可是……饭还是要吃的啊。”女奴嘴唇颤抖,最终只是这么说。


    忽然的,小公主想起了下午的时候男孩告诉她,逃跑的奴隶会被砍掉脚扔进野狗群里。她转身跑出棚屋,女奴大惊,伸手一捞没捞住。女奴不敢大声喊,怕被人听到,只得跟在后面跌跌撞撞地跑,边跑边小声求她回来。


    小公主一直跑,一直跑,跑到野狗徘徊的垃圾山上。白天的时候这里只有一只拱来拱去的瘦狗,可现在却聚集了乌泱泱的十几只野狗。小公主颤了一下,捡起石头就砸过去。野狗受惊逃窜,但是发现面前只是一个人类的小孩,很快又重新聚集起来,咧来獠牙,口水散发着热气滴下来。


    女奴忽然冲过来,挥舞着一把柴刀,发出嗬嗬的威胁声。有武器的成年人类。野狗们踟躇片刻,反正也差不多吃饱了,没必要冒这种风险,夹着尾巴一溜烟跑远了。


    女奴这才发出害怕的抽泣声,扔下柴刀,跪下来抱紧了这个失而复得的孩子。


    小公主愣愣的,面前是一具破碎的尸体,被砍掉了手,散落的骨头上还沾着没被吃干净的碎肉。逃跑的奴隶要砍掉脚,盗窃的奴隶要被砍掉手,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烧起来了,比火更烫,几乎让世界一片血红。


    女奴抱紧她,捂住她的眼睛,“别看、别看。也别想。他偷了主人的东西,变成这样也没有办法。”


    “你说什么?”小公主不敢相信听到了什么,这是人话?“他死了!你丈夫死了!你竟然说这种话!”


    “可是……可是日子还是要过的呀。”女奴低着头,抓住小公主的手,“快回去吧。再不回去,煮豆子要被老鼠吃掉了。”


    小公主猛地甩开她的手,愤怒汹涌在心头。这股愤怒是多么庞大啊,从那场错误的继承仪式萌发,被无数次拒绝所壮大,然后在此刻达到了巅峰,快要把她撑得爆炸了。


    可是在看到女奴流泪的脸时,愤怒却倏忽平息了。


    “跟我逃跑吧。”小公主握住她的手,“留在这里,迟早会死的。”


    女奴默默摇头,反抓紧小公主,拖着她往回走。这一次她不会再让她逃走了。小公主使出吃奶的劲挣扎,可一个小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挣得过一个干体力活的女人?


    “放开、放开!这样下去真的会死!”


    “等矿山完工,所有人都会被杀掉的!”


    “你不恨吗!不想报仇吗!等出去了我帮你,把这些坏人统统杀光!”


    女奴无动于衷,小公主逐渐绝望。她听不懂。那些话对于一个麻木的奴隶而言,实在是太遥远了,根本不可能理解。还要怎么说?还能怎么说?究竟要说什么,才能打动她?


    小公主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慢慢张开口,发出了一个音节。


    女奴停下来,猛地转身看她。


    “妈妈。”小公主轻声说,“救救我,带我逃走吧。”——


    作者有话说:# 大概是十几年前,还是个小孩的于连从这里逃走了,用非常逆天的方法游出去的


    # 虽然给矿物造假的事不是于连干的,但他也确实在找冤大头接盘


    # 小公主很快就会知道于连是怎么逃的了,是个非常悲伤的故事


    第126章


    千岛城, 众岛之岛,大会堂。


    这是一处仅有一座建筑的孤岛,只在一些重要会议或者大型节日开放。大会堂呈优雅的圆拱形, 由巨型石灰岩堆砌而成,浑然一体, 没有一根立柱, 仅凭良好的力学结构维持稳定。身处这种仪式性建筑, 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感觉到自身的渺小,它就是为此而设计的。


    在这个拍卖会的夜晚,无数私人游船逆流而上, 它们属于来自各地的贵族、官员、还有一些大商人。灯火倒映在苦水河上, 璀璨得像流动的星河。


    一艘低调的小船靠近码头, 船夫抛出缆绳, 岸上的侍者抓住缆绳绑在木桩上。小船靠定,侍者正要上前去迎接贵客, 却在见到来人时愣在了当场。


    那是一个相当朴素的年轻人,不像其他客人穿戴着毛皮、宝石、贵金属, 他穿得干净利落, 没有一件奢侈品。但他的外套绣着家族徽章,那是银杏叶家徽, 代表皇室。然而即便是皇室身份, 在年轻人身上也只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部分。侍者抬头, 看见对方梳得一丝不苟的银发,左眼被黑色眼罩遮挡,但残缺并没有削弱他的气势,反倒增添了一丝肃杀。血红的右眼轻轻一瞥,侍者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魔族……是魔族!


    但侍者经历过良好的训练, 哪怕面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魔族,也只是强忍着惊惧,从托盘中取出一盏花瓣水递上。


    “谢谢。”魔王接过水,一饮而尽。


    侍者目瞪口呆。


    “那个是用来洗手的。”后边的参谋官轻轻咳了声。


    “咳、咳……”阿诺米斯没绷住,水一下从鼻孔喷出来。他赶紧捂住脸弯下腰,心想幸好自己穿得不起眼,应该没多少人看到……丢人了啊!丢大人了!本来在人类眼里就是蛮子,这下不仅坐实了蛮子,还新增了傻子,实在是……唉!


    他不知道的是,自从登岸,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无意落在他身上,都在暗中观察。


    “这样真的行吗?”阿诺米斯扶着膝盖,心里已经打起了退堂鼓,“别的就不说了,让一个魔族来做小公主的代理人,和魔族勾结什么的,听起来很不妙啊!”


    “舆论并没有那么重要。”参谋官鼓励地拍拍背,“一万句唾骂也比不上一支军队。如果我们赢了,自会有学者来为我们辩护。如果我们输了,即使殿下没有找上你,也会被钉在耻辱柱上遗臭万年。”


    “你刚刚是不是在说魔族遗臭万年……”


    参谋官正了正衣领,示意侍者带路,同时不动声色岔开话题,“比起舆论这种小事,我更担心的是那个关于铁矿的情报。虽然托人打探了下情况,反馈的结果也并没有异常,是一处货真价实的铁矿……但这个情报还是来得太怪了,像是背后有人操盘,故意在这个时间节点透露给我们。”


    “不能买吗?”魔王跟上他们的脚步。


    “还不能下结论。”参谋官沉吟道,“情报太少了,拍卖的时候应该会展示更多信息,到时候再做判断。如果真的是铁矿,绝对不能落到对面手里。”


    他们跟着侍者走上台阶,就在即将入场之际,忽然有人小跑着从后面追上他们。是负责安保工作的士兵,只见他附在参谋官耳边说了些什么,参谋官忽然变了脸色。


    “怎么了?”阿诺米斯顿感不妙。


    “千岛城守备军传来的消息。”参谋官神色阴晴不定,“他们收到了匿名信件,有绑匪宣称对殿下的失踪负责,现在要求赎金。和信件一起的,还有夹在里面的一只耳朵。”


    这个时间点,这样的消息,怎么看也不可能是巧合。参谋官咬牙,仿佛看见了暗处的某人正在窃笑。他知道这大概率是个假消息,为的就是把他调离这场拍卖会。可是……万一呢?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是真的,落在殿下身上,那就是不可承受的百分之百。所谓的阳谋,就是你明知道是假的,也不得不咬紧牙关踩进陷阱。


    参谋官深吸一口气,摘下自己的纹章戒指,塞到魔王手里,“我要去一趟。从现在起,你全权负责一切。”


    “我?”阿诺米斯傻眼了,“等等等等……不是说好了我只是个吉祥物吗?你们这神仙局太高端了我不懂啊!我可是冤大头专业户,去买菜的时候,老板看到我的脸就会自动加价的……换一下!我们换一下,我去处理绑架案!”


    “一点也不复杂,但是有几点需要注意……算了,你就跟着直觉做吧。”


    “……你这是直接放弃了啊!”


    显然,在小公主和拍卖会之间,参谋官毫不犹豫地弃卒保车,拍卖会就是被舍弃的那一方。但是参谋官对此并不认同,“怎么会?这不是放弃,是信任。自信点。奥古斯都相信你,我也相信你,你就是我们当之无愧的王牌,帝国的未来就靠你了。”


    说罢他拍拍魔王的肩膀,头也不回地走了。魔王惊呆了。


    请查看对方选手:阴险的宰相,强悍的皇帝,无敌的女神。


    请选择我方英雄:摆烂的参谋,摆烂的勇者,摆烂的魔王。


    ……没救了啊!


    阿诺米斯硬着头皮,跟随侍者进入会场。


    像是忽然进入了金色波涛的海洋。会场墙面装饰着恢弘的壁画,主题是秩序女神战胜混沌女神,工匠们用金箔来描摹女神的形象。她自穹顶俯瞰,光辉与威严如海浪般扑下来。建筑内部呈阶梯状,像演唱会的座位排次,往下一路下沉到最中间的拍卖台。回音效果很好,从拍卖台发出的声音,整个会场都听得清清楚楚。


    “您的座位是?”侍者询问。


    “13号。”


    “这边请。”侍者引着他往下,座位在很靠前的地方。


    侍者忽然停下来,疑惑地回头看向魔王。因为那个座位已经有人了。占据座位的是一位衣着考究的老人,侍者礼貌地询问了一下,老人不耐烦地拿出自己的请柬,烫金的花体字赫然也是13号。


    “抱歉,不知道为什么会出这样的错……”侍者犯了难,不敢直接说有一张请柬是假的,“请稍等,我去找主管核对一下客人名单。”


    “还用得着核对?”老人上下打量了几眼魔王,从鼻孔里哼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压根没打算挪动他尊贵的屁股。


    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所有人都找到了自己的座位,唯有阿诺米斯突兀地站在过道上。视线从四面八方来,有如实质,如芒在背。这感觉就像在校园文艺汇演上,小朋友们把脸画得跟猴屁股似的在跳小鸭子舞,其他人动作都对了,唯独他跳反了方向,却还要硬着头皮撑完全场。


    “有其他位置吗?”阿诺米斯环顾四周。确实看到了空位,总会有人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缺席的。但他的目光刚落在空位上,邻座的人便不动声色地把外套往座位一放,谁都不想跟魔族坐一块。


    “每一个位置都是有登记的,不能挪用。”侍者也很为难。


    空气中传来若有若无的笑声。


    “别挡在路中间。”身后忽然传来高傲的女声。


    阿诺米斯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下。那是一位年轻女人,身材高挑,黑色长发高高盘起,露出修长的后颈,银灰色的眼中流露出锋芒毕露的美。见路让出来了,她连一声谢谢都没说就往前走,仿佛为她让路是天经地义的事。她的身后跟着一个金发蓝眼的小白脸,替她拿着白狐毛皮围脖,经过的时候对阿诺米斯露出了不好意思的微笑。


    不知怎的,这个女人让阿诺米斯想起了奥古斯都。但是一想到女装奥古斯都这么抽象的东西,他忽然有点想吐了……


    “还愣着干什么?”女人在第一排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阿诺米斯,“过来。”


    阿诺米斯下意识看向身后,没有其他人,她确实是在叫自己。他又转回来,女人朝他点了点下巴,高傲得像在招呼一只小宠物。


    “我们是不是见过?”阿诺米斯小跑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还是觉得很有既视感。


    “如果你想说我很像某个人,那还是闭嘴吧。”女人托着下巴,无名指的戒指碎光闪烁。


    “……奥菲利亚?”阿诺米斯试探性地问。


    大公主矜持点头,抬手向侍者要了杯甜酒。


    一旁的小白脸也伸出手来,隔着大公主跟魔王握手。他似乎很紧张,蜻蜓点水般的握手,手指微抖,手心发汗。阿诺米斯注意到他戴着大公主同款的婚戒,恍然大悟,一个名字就要脱口而出,“奥古斯都跟我提起过你。”


    小白脸期待地看着他。


    “……他说希望你变成前夫。”好险!差点就说出前夫哥了!


    前夫哥的脸顿时垮了下去,沮丧地自我介绍道:“哈布斯。叫我哈布斯就行。虽然我家的人一直以吃软饭闻名……但我们是真爱!”


    这一幕落在包厢的宰相眼里,他轻蔑一笑,心想不过是开胃小菜罢了。两张一模一样的请柬,确实是他做的手脚,他找人把18号宾客的请柬上的数字刮了一下,修饰成了13。虽说确实是很无聊的操作,只要核对一下姓名马上就能把位置还回去,但这个误会显然很能搞人心态,这正是宰相想要的。


    一个丢了面子的人,一定会想方设法把面子挣回来,这就是脆弱的人性。在这种心态下,很容易做出错误的决定,比如说……买下不该买的东西。


    事实上,宰相暗中进行的操作远远不止这一点。


    他收买了市政官员,向小公主一派放出铁矿的假消息;在拍卖会开始前伪造绑架信,把参谋官调离现场;甚至就连登陆时侍者送上的花瓣水,也掺了能让人情绪兴奋的花粉,能够削弱人的判断力……


    种种操作,能用的盘外招统统用上,就是为了确保魔王能够买下这个铁矿。这是一起针对阿诺米斯的陷阱,是一场筹谋已久的……围猎!


    第127章


    “接下来的拍卖品, 是一名来自萨丁行省的阉伶歌手。他在六岁的时候被发掘进入唱诗班,其歌声被誉为‘通往天国的阶梯’。为了保存这天赐的声音,在九岁时对他进行了阉割, 如今这美妙的歌声丝毫不逊色于当年。”


    主持人击掌,盛装的阉伶往前站了几步。极致的高音倾泻而出, 回荡在会堂里, 几乎要震碎玻璃。极为丝滑的转音, 让人想起波涛中跃起的海豚,又好像灵魂在发抖,要从头顶挣扎着飞升上天空。


    曲毕, 一阵寂静。主持人继续介绍道:“他的出身还有奴隶契约都是有担保的。曾经为某为元老服务, 如今该元老破产清算, 故作为资产抛售。起拍价是100金币。”


    说到这里, 主持人微微一笑,扯掉阉伶的衣服, 残缺畸形的身体展现在众人面前。顿时观众席上此起彼伏地喧哗,还有客人拿出了小小的望远镜, 这个距离确实看不太清楚。阉伶脸上涂抹的白铅粉微微颤动。


    “啊啊啊!!!”前夫哥发出小小的尖叫, 立刻捂住大公主的眼睛,“你不可以看这个!”


    “就看。”大公主随手挥开他, “要挡的话去挡隔壁这个小处男。”


    阿诺米斯:“?”


    绝美的歌喉还有猎奇的畸形, 这件商品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追捧, 价格节节攀升。100,200……中途大公主兴致勃勃举牌,但800的报价很快被1000超过。什么人这么豪气?这钱已经够上百个家庭一年的生活费了。很多东西就是这么怪的,有钱人家里养的一条狗,说不定都比几百个农民都精贵。


    阿诺米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有看见,那人坐在包厢里。


    “是总督的包厢。”前夫哥小声说。


    不是……于连这个男小三,买这个干嘛啊!阿诺米斯无语了。


    “2000。”大公主挑眉,再次举牌。


    众人皆惊,直接翻了一倍,这是志在必得了?真是神仙打架啊……主持人看向右侧的包厢,“2000一次,2000两次……”直到最后,包厢也没传来加价的声音,主持人不得不一锤定音,“2000三次,成交!”


    前夫哥发出一声哀怨的啜泣。


    大公主唤来侍者,漫不经心道:“替我给总督带句话,一点薄礼,这个阉伶现在是他的了。”


    前夫哥的眼睛又亮了起来,像小狗一样。


    一直在观摩学习的阿诺米斯惊了,你们城里人,套路真的好深啊!这拍马屁的思路……真的拍马也赶不上!


    陆陆续续又展出了若干件商品,有极致奢华的珠宝,有历史沉淀的文物,还有一些珍奇走兽乃至高档的奴隶。中途大公主又出手几次,拍下了一件价值1000金币的古董扇子。据说是某场古代战争的遗物,用敌人的骨头制成。一般来说等拍卖会结束后会送到她的宅邸,不过她现在就要了过来,翻来覆去把玩。


    “你最好先买上一两件。”大公主轻敲扇子,“如果你什么都不买,只对你想要的那件东西出手,所有人就会知道你是为它而来的。有些人是会场安排的托,会趁机抬价。还有人会发现商品的价值,就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拥而上!”


    “还有这种门道!”阿诺米斯惊叹。


    所谓的竞价,就是这样一场心理博弈,真正的交锋早就开始了。


    阿诺米斯扯松了一点衣领,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他试着放松坐姿,往椅背靠了点,不知怎的就是有点坐立难安。他学着大公主的样子举了几次牌,但是异样感挥之不去。仿佛他走错了地方,他不属于这里,他和这里的一切格格不入。


    他只是……不喜欢。


    空气、声音、还有人,这里所有的东西他都不喜欢。


    “接下来的拍卖品是一座岛屿,来自一位匿名卖家。”主持人示意,助手用红丝绒垫子托着一张地契上前,卷起来的羊皮纸还绑了个漂亮的扎带,“这座岛位于千岛城西南方向,面积大约200图拉(*100平方公里)。毗邻主河道,交通便利,有山有水,是一处绝佳的度假胜地。”


    阿诺米斯微微坐直。大公主瞥了他一眼。


    “山?”前排坐席上有人提问,“也就是说不适合耕种?这是座矿岛吗?”


    “这是件临时加进来的拍卖品,我们也没来得及去验证,但是卖家的信誉是有保证的。”主持人心里也有点无语。只有地契和粗略的地图,这种三无产品,任凭他想破了天也想不出卖点。要知道,他们可是拿提成的啊!谁不想多赚一点呢!


    “所以这甚至是个未开发的荒岛。”客人指出这一点,“买个荒岛有什么用?”


    “虽然是荒岛,但至少占了个便宜。”主持人耸肩,“正常情况下,一座状况良好的耕种岛至少要30万金币,矿岛还要再往上。但是这座岛的起拍价只要1万,挺合算的,不是吗?就当买个盲盒了,万一能开出点什么呢?”


    这个解释逗乐了不少观众,但是并没有人举牌。


    1万金币,听起来似乎不贵,毕竟刚刚随随便便一个阉伶都卖出2000了。但大家也不是那种喜欢撒钱的冤大头,实际换算一下就知道,这得要一个普通士兵不吃不喝工作300年……当然干到百夫长这个级别100年就够了……


    魔王刚想举牌,大公主忽然按住他的手,“绝对不能第一个举牌。”


    一时间气氛有些冷清尴尬。主持人摸摸鼻子,心想这种气氛也不适合让托出手,一不小心就左手倒右手自己买下来了,价格也定性了,还不如直接流拍。主持人最后挣扎了一下说:“买了也不亏,毕竟是个岛呢,实在不行种点果树也行的。开发地皮不也是乐趣的一种吗?”


    “30万。”声音来自另一个包厢。


    主持人心里一喜,心想哪来的冤大头?但他马上愣住了,因为他知道那间包厢里的客人是谁。为了避免争议,最中间的包厢是没有开放的,直接放了尊正义女神像,以表明总督并没有偏帮任何一位继承人。如今报价30万的这个包厢稍偏,坐着的正是来自北方的塞列奴。他全程都没有对任何商品出价,一出手就是30万,显然就是冲着这座岛来的。


    场上的人交头接耳起来。怎么回事?岛上有什么?难道那人有他们不知道内幕消息?


    阿诺米斯意识到,塞列奴可能也知道铁矿的消息了。自己该怎么出价?如果立刻出手,无疑是坐实了铁矿的存在,对面就更没有放手的理由。但是又不可能直接放弃……举牌吗?放弃吗?到底怎么做!


    “30万一次,30万两次……”


    “40万。”总督忽然抬了一手,唯恐天下不乱。


    “45万。”有人意识到这个岛可能有点东西了。


    “100万。”包厢报出的价格直接翻了一倍,势在必得。


    100万金币,对在场大部分人而言,已经是个概念而不是具体的数字了。几乎相当于某些小城市一年的税收。要知道,所谓的税收还有很大一部分要重新投入城市建设,实际上净收入远远达不到这个水平!这个出价直接震慑住了那些跃跃欲试的投机客,场上一片寂静,没有人再出价。


    “120万。”阿诺米斯终于举起牌子,众人的视线顿时被吸引了过去。最终还是发展成了最不愿意见到的局面,不得不中门对狙了。


    “200万。”包厢豪气如云。


    “就算是铁矿也太贵了,别追!”大公主急促地说,声音压得很低。通常情况下,100万就足以买到一座优良铁矿。超过这个价格,恐怕只有金矿才能回本,而且并不是马上回本,通常需要5-10年的开采期。一口气被吃掉这么多现金流太危险了,他们究竟在想什么?


    在场众人显然也怀揣着同样的疑问。怎么南北两方势力忽然就打起来了?是的,打起来了,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这是一场战争,不断上跳的数字就是战帖。已经没有普通人插手的空间了。就连最开始抬了一手的总督,此时也美美隐身,仿佛一开始的目的就是撺掇他们打架,好从中多挣点金子。


    现在就算没有托,没有热炒的气氛,只要这两方参战,价格就会左脚踩右脚螺旋上天。


    事实上,紧张的不止场上观众和大公主一行,就连包厢里的宰相,冷汗也流了下来。他小心翼翼地进言:“陛下,稍微缓一缓,价格不用跳得那么快。万一对方跟不上,就轮到我们花钱了。”


    “反正之后也是要查封这里的吧。”塞列奴无所谓地说,“无论出多少都不会亏,你怕什么?”


    “这倒是……”宰相都忘了有这茬,完全是被塞列奴给吓的,“但我们毕竟要勾引他们出钱,要是把人吓退了就不好了。可以试着一点一点出价,刚好压他们一头,蹦一蹦就能够到的水平,这样他们才会咬咬牙跟上。”


    “没必要。”塞列奴对这种小伎俩不屑一顾,“400万。”


    怎么自己给自己抬价了?!


    宰相吃了一惊,这才发现原来那个魔王中途报了一次价。在自己絮絮叨叨规劝的时候,塞列奴一直盯着场下的阿诺米斯,然后在对方报出220万的时候,再次以翻倍的价格碾压。


    不是,这怎么回事?知道的还说是好胜心强,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把矿买下来,避免对方踩坑呢!


    “他会迎战的。”塞列奴笃定。


    “暂停!”大公主忽然叫停。


    宰相顿时变了脸色,塞列奴眉头微皱。


    一般情况下是不可能随便暂停的,但考虑到这是当前最大的两个客户,主持人跟后台简短交流后同意了,只给他们1帕特(*15分钟)的时间。阿诺米斯丢下牌子,站起来就往厕所方向跑。人们讨论起来,嗤笑声不绝于耳,怕不是乡巴佬顶不住压力要跑路了。


    阿诺米斯跪在马桶边,一下子吐了出来。


    他也不确定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太紧张了,也可能是那杯花瓣水的锅,他毕竟失去了相当一部分内脏,消化功能确实不太好。胃里一阵阵痉挛,食道在反酸中灼烧,即使是冬天身上也被汗湿透了。


    跪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手台边漱口。他在镜子中看见自己,脸颊滚烫发红,于是低下头用冷水泼脸。


    再抬头时,于连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这家伙穿得人模狗样的,还用黑色丝带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


    “这是怎么回事?”阿诺米斯猛地转身,“他们也知道铁矿的事。”有太多的地方不对劲了,就像……就像是有人把绞索套在他的脖子上,缓缓收紧。说到底,铁矿这个消息真的可靠吗?


    “铁矿的事,我只告诉了你哦。”于连从倚着的门框弹起来。他说的是真的,毕竟确实不是他亲口泄漏的。“但这么大件事,上下链路那么多,中间走漏了风声也很正常吧?觉得不划算可以退出,我们也没有强买强卖,交易自由嘛。反正塞列奴也出得挺多,卖给谁不是卖。”


    “……”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啦。”于连笑笑,“关系是关系,生意是生意,我也是要恰饭的。机会我已经放在了这里,所有的选择都取决于你。”


    阿诺米斯定定地看着于连,盥洗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时间在对峙中悄然流逝。最终,阿诺米斯掏出那块矿石,黄褐色的斑点,灰白色的杂质,沉甸甸地托在掌心。


    “最后一个问题,这块石头确实是从矿山中挖出来的吗?”


    “没错,就是这样。”于连说,“我从来没有欺骗过你。”


    阿诺米斯点头,擦肩而过重新走向战场。


    ……


    小公主深吸一口气,走向女奴,握住了她的手。


    这些天她一直在山上搜集毒蘑菇。南方气候潮湿,菌子像不要钱一样冒出来。女奴是厨子,对这些食材再熟悉不过,教小公主找到了白色的“死亡帽”,它在某些植物志里又被记录为毒鹅膏菌。它跟通常食用的鹅膏菌长得非常像,就算掺在饭菜里也很难辨别出来。只要一点点,就可以把几百上千人送上天。


    成败在此一举了。她们要毒死监工和打手,抢走小船,从这个地狱逃出去,然后把关于假矿的一切告知外界。


    “妈妈别害怕。”小公主轻声说,“那些人死了就死了,不会有惩罚的。只要离开这里,我就能保护你,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女奴摇摇头,又点点头,牵着小公主的手,在黑夜中走向码头。


    第128章


    小船停泊在码头, 麻绳绑得死紧,船身在水波中轻轻摇晃。


    女奴紧紧地攥着小公主的手,掌心潮湿, 心跳如擂,脚步轻快得像燕子。可随着与码头的距离缩短, 脚步却渐渐迟疑, 最终停在了咫尺之外的岸边。


    埋伏在小船中的打手, 见状也不躲了,掀开防水布跳上码头,手里的大棒挥得舞舞生风。女奴下意识把小公主护到身后, 一步一步往后退。正要转身逃跑, 却发现身后也有好几个打手朝她们靠拢。


    小公主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怎么可能!他们怎么可能还活着!


    忽然的, 她的目光落在了打手们的身后, 看见了前几天那个拉野屎的男孩。她立刻就明白了前因后果,是他举报了她们!可是为什么?他图的是什么?明明只要把监工都弄死, 所有的奴隶就自由了,对他来说也是大好事啊!就是因为这种合乎逻辑的思路, 小公主默许了他的帮忙, 他们甚至还一起采了蘑菇!


    “你背叛我!”小公主又惊又怒。


    “本来就是你不对吧!”男孩大声斥责,“主人给你们吃给你们住, 对你们已经好得不能再好了, 可你们竟然不知道感恩, 竟敢谋害主人!”他一口浓痰啐到地上,恶狠狠的,可转眼对着打手们又挤出一副“我们是一伙”的笑容,“像她们这种恶毒的东西,活该被扒了皮喂狗!”


    小公主终于意识到, 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并不是所有人都讲逻辑的。


    她还是太缺乏斗争经验了,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种东西叫工贼。古往今来,凡是要进行抗争的人们,第一时间就要建立组织内部的纠察队,要把叛徒直接摁死在摇篮里。如果有下一次,她绝不会再犯这种错,可是已经没有下一次了。


    打手们抡起大棒,棍棒如雨落下。女奴扑到小公主身上,死死地护住她,佝偻的躯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小公主愣愣的,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有血溅在她脸上。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无能为力……


    打手们出了口恶气,抓着她们的头发把她们拖回营地。监工守在后厨,坐在灶台上,看见狼狈的两人后笑了。“我怎么不记得有这么个小东西?”他用皮鞭的木柄挑起小公主的下颌,仔细端详。出乎意料的是,他并没有继续殴打她们,而是放开了她,重新回到灶台边。


    在那里,他从大锅里舀起了一碗蘑菇汤。


    “自己做的汤,自己尝尝?”他把碗递给小公主。


    “我喝!我喝!”女奴忽然冲过来夺过碗,大口吞咽,连同血和牙齿一同咽进肚里。小公主瞪大了眼睛,嘴唇颤动,发出无声的尖叫。


    监工无情地看着她们,劈手夺走空碗,面无表情地又盛了一碗。


    “不要喝了!”小公主撕心裂肺地喊。


    女奴摇头,推开她,再次一口闷。一碗接着一碗。多么徒劳无用的挣扎啊,再怎么喝,最后她们都是要死的。可哪怕只有一秒……就算一秒也好……她也希望她的孩子能多活一秒。


    这一秒已经足够了。


    忽然一声惊天的爆响,大地震颤起来。他们一开始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直到气浪裹挟着矿砂翻腾,从每一个矿洞每一个山缝喷涌而出。原来是矿洞塌了。本来塌方在他们眼里是小事,反正挖矿的奴隶又不值钱,真活埋了也无所谓,再买新的就行……可问题就在于,这矿马上就要交接了!


    在这种紧要关头,钱马上就要到手的关头,怎么能出这种岔子!


    监工骂了几声,叫打手们赶紧去把剩下的奴隶叫起来,他们要去抢修矿洞了。还有打手想着把这俩奴隶处理了,监工一巴掌糊他脑门上,“傻缺!管她们干嘛!去挖矿洞啊!”打手唯唯诺诺往外跑,监工叫住他,又说:“你去开船,到货船上再叫些人过来!”


    脚步声纷乱,简陋的营地里只剩下小公主和女奴了。


    小公主呆呆地跪坐着。来不及了,什么都来不及了。无论是催吐还是偷船,都不可能了。她怔怔地看着伏倒在地的女奴,双手颤抖,慢慢交握抵在胸前。人在绝望的时候会向神明祈祷,不是因为她相信神,而是她已经无法相信自己了。


    “维斯塔啊……如果你真的存在……”小公主颤抖着说,“如果你真的注视着我们……请聆听我的祈祷……”


    衣角忽然被扯动了一下,小公主一愣,连忙看向女奴。这个一直以来傻傻的女奴,慢慢挤出一个丑陋的笑容,嘴唇嗡动,气若游丝:


    “还有一个办法。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有一个叫于连的孩子,从这里逃走了。我亲眼看见的。只要用这个办法,就算没有船,也可以游过去。”


    既然有这种方法,为什么你自己不用呢?小公主一下就发现了漏洞,但是无所谓了,她轻轻抚摸女奴的脸,让她枕到自己的膝盖上。


    “真的。真的可以。”女奴抓住她的领子,小公主配合地弯下腰,耳朵凑过去倾听,“一定要仔细按我说的做……”


    小公主瞳孔剧震。


    ……


    关于假矿的情报,伴随着小公主出逃计划的夭折,最终没来得及传递给魔王。拍卖会场上,主持人瞠目结舌,再三确认当前的报价,分别是塞列奴的800万金币,还有阿诺米斯的……1000万。


    前所未有的巨大金额。法罗斯行省是帝国最初的十二行省之一,这项拍卖会的历史可追溯到两百年前。这两百年间,最高的一次拍卖额也才203万金币,拍卖品还是一件宗教、文化、政治、实用性拉满的圣遗物。


    1000万金币,大部分人对这个数字根本没有概念。只有极少数从事财政工作的人,才稍稍能理解它的可怕之处。它相当于一个省一整年的税收,乍一听似乎不多,毕竟帝国有五十多个行省。但问题在于税收还要再次投入到国家的运转中,官员工资、军队军饷、公共建设、转移支付……整套流程下来,都不一定能剩几个子儿。


    具体一点来说,1000万能至少能养活三个军团一整年。


    “真是疯了……”大公主喃喃道。这个价位,别说铁矿了,就连金矿也绝无可能回本。这两个疯子究竟在想什么?无论是谁买下这座岛,都会是沉重的打击。事到如今,只能寄希望于塞列奴再一次出价,把损失转嫁过去。


    “真是疯了……”宰相也喃喃道。按理说他应该狂喜的,局势一片大好,只要能吃掉瓦雷妮亚一方的资金,这场本来就没多少的悬念的战争,会更加彻底地导向他们……但局势还是超出了他的预计,发展到这个地步,着实有些麻木了。


    宰相忽然打了个冷战,还没到放松的时候,这边还有个热衷竞拍的祖宗呢!他赶紧盯着塞列奴,生怕对方想不开报出个2000万,就是拼了老命也得阻止他!


    出乎意料的,塞列奴并没有进一步动作,仿佛刚刚那个疯狂报价的人不是他一样。或许他也认为逼到这个地步足够了。他离开座位,倚在二楼的栏杆上,静静俯瞰全场。


    这件事……就这么尘埃落定了?宰相简直不敢相信。


    “稍等,有件事要告知一下。”有助手上跑上台在主持人耳边说了句什么,主持人抬头看了眼总督的包厢,对底下的观众们说道,“历史上从未有过这么大金额的拍卖品,虽然双方已经缴纳了2万金币的保证金,但对于1000万而言还是太少了。当然我们也理解,谁都不可能一下拿出那么多现金或者支票,银行也调度不过来。因此只需要双方提供一点的抵押物,20%的比例即可。”


    还有这个问题!宰相的心又提了起来。其实就算真的拍下了,也可以毁约,保证金本来就是当作违约金使的。现在就怕那头脑发热的魔王冷静下来,发现这笔交易不划算,直接丢下2万保证金跑路。


    “可以。”阿诺米斯点头,“我的领地有相当优质的魔石矿产,可以用于抵押。”


    好!宰相在心里鼓起了掌!


    “请问……有勘探报告吗?”主持人有些为难,“或者符合标准的地契之类的……”他也不是刻意刁难,但魔族那地方天高皇帝远的,哪怕魔王真的把地抵押出来,他们也不可能真的跑过去强制执行,这抵押相当于没有。


    不好!宰相顿时风中凌乱起来。这就是报价太高的恶果,抵押物跟不上了。该不会到最后虎头蛇尾,双方一致退出直接流拍……那忙活这一大圈为的是什么……


    “退出吧。”大公主评估了一下局面,“损失2万还算能接受。铁矿的事以后再想办法。”


    “你能帮我抵押吗?”阿诺米斯看向她。


    “你上头了。”大公主皱眉。


    “其他有金属矿的行省都在北方,这个矿区是最后的机会,一定要买下它……相信我!”


    一瞬间,压力忽然全都落到了奥菲利亚身上。一边是沉重得几乎无法支付的黄金,另一边是尚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战略资源,她的回答将会决定谁能拍下这个矿区,甚至会影响帝国内战的走向。要押注吗?押在这个她根本不熟的魔王身上?可如果选错了,她就是……罪人。


    其实在大公主的判断中,他们这一方本来就不可能赢下内战,那可是击败了她父亲的人啊!参谋官所做的一切,只不过在延缓一场注定到来的失败。她并不想参与这场失败,这不符合她的原则,也不符合她的利益。反正她不是卡斯特家的人了,再怎么样火也不会烧到她头上。


    可是……不甘心啊。


    “没关系的。”丈夫握住她微微颤抖的手,“你决定就好。”


    大公主抬起头,再一次与魔王对视。她深吸一口气,转头告诉主持人:“阿非利加行省未来一年的税收,我们用这个作为抵押。”


    赌了!反正本来也不可能赢,再失去一些又何妨!


    “那就请到后台签一下协议了。”主持人也松了口气。


    前夫哥站起来,阿诺米斯一愣,问:“怎么是你去签字?”


    “我刚刚忘了介绍吗?”前夫哥摸摸鼻子,有点尴尬,“是这样的,其实我是阿非利加行省的总督……””


    阿诺米斯目瞪口呆,看不出来啊!


    “本来不是的,但最近有个亲戚去世了,连带的很多东西都继承给我了,包括他的人脉之类的……就,我们家毕竟是吃软饭的,亲戚特别多,经常能蹭到点好东西……”前夫哥越说越小声,看起来非常不好意思。


    不是哥们……你家靠吃软饭继承了一个省啊!接下来是不是还能继承一个帝国?


    无论如何,双方都提供了符合要求的抵押物,拍卖得以继续。主持人咽了口唾沫,举槌的手都有点发抖,仿佛那钱是从他手里花出去似的,“1000万一次……”


    无数人注视着那高举的小槌,眼睛一眨不眨。


    “1000万两次……”


    有的人甚至忘记了呼吸。


    “1000万三次……成交!”


    一槌定音,史上最昂贵的拍卖品就此出炉,来自东方的魔王买下了这座岛屿。直到这时候,众人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绵长得仿佛一个世纪。


    宰相吊起来的心终于安稳落肚,狂喜如潮水般涌来。赢了!是他的胜利!一场酣畅淋漓的胜利!不枉他殚精竭虑,用尽了一切盘外招,终于把那群人拉进了泥潭里!……就是现在心里痒痒的,真想马上就看到他们得知真相时的表情啊……


    想到这里,一个绝妙的想法涌上心头,宰相摇铃唤来侍者。他把预先准备好的信封交到侍者手上,交代他转交给主办方,“我们本来对那座岛屿进行了详尽的调查,可惜用不上了,这份勘探报告就送你们了,一并转交给买家吧。替我说声恭喜。”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有几分放肆,还有溢于言表的得意。


    那封信经由侍者的手,传递给拍卖助手,最终抵达了会场幕后的商品陈列处。在那里,魔王刚刚被邀请去检查交接地契。他拆开那封信,快速扫了两眼。虽然帝国文字还认不太全,但还是能看个大概,就是什么铁矿只分布在浅表,底下都是废矿之类的……他把信折了一下搁到旁边,忽然笑起来:


    “跟我想的一样。”


    “什么?”大公主在对面看了他一眼,依旧难掩忧虑,“就算真的是铁矿,也根本不可能回本,只能说是为了战略价值……”


    “铁矿确实不可能回本,但这并不是铁矿。”阿诺米斯说。


    大公主:?


    前夫哥:?


    “这是我拿到的矿石样本。”阿诺米斯掏出矿石,轻轻放在桌上,“黄褐色斑点的这部分是铁,所以通常被称之为褐铁矿。但是看一下这里,旁边沾着的灰白色的杂质。刚刚那份报告验证了我的猜想,整座岛屿都富含这种土壤成分。”


    “什么意思?”大公主没懂。


    “这是铝土矿。可能还有钛,不过这个要再验证下。”阿诺米斯说,“其实我一直在找这种矿物,因为有魔族失去了翅膀,只有它才能让她回到天空。但是这个世界的元素丰度太奇怪了,按理说氧硅铝铁,铝在地层中的分布应该远大于铁。但实际上,我还从来没见到过铝矿,直到今天。”


    “铝……是什么?”大公主心里忽然燃起了期待。


    “一种金属,本身的性质并不出众,但是它的合金有着极其优越的性能。比铁更硬,比铁更轻,比铁更稳定,是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材料。”


    能击碎铜,能斩断铁,能飞上天空,甚至可以……抵达月亮。


    它是航空金属。


    大公主怔怔地看着魔王。她在阿非利加行省生活了很多年,那里盛产宝石矿物,鸽血红、祖母绿、矢车蓝……可从来没有一种宝石,比得上魔王此刻的璀璨夺目。


    “开启我们的反击吧。”阿诺米斯微笑道。


    第129章


    拍卖落幕, 展台撤离,侍者们忙碌地打扫大厅。无数披着红丝绒的餐车被推进来,托盘中盛满了香草孔雀、火烈鸟舌、蜜酿鹿肉等大餐, 还有盛开的鲜花装饰。现在是拍卖结束后的宴会阶段,正是社交的好机会。


    阿诺米斯没什么胃口, 随便拿了一小盅汤, 揭开盖子的时候才发现清汤里还浮着一只炖鸽子。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咬了一口, 口感怪怪的。仔细一看,鸽子竟然只有薄薄的一层皮,厨师用极为精湛的手艺掏空了它, 里头塞满了香味浓烈的松露, 难怪会浮起来……


    该怎么说……过于浓烈甚至有点反胃了……


    阿诺米斯放下汤, 去到阳台上透透气。冬季冰冷的风扑过来, 总算清爽了一些,他拍拍发烫的脸颊, 感觉终于活过来了。


    “你不去跟他们聊吗?”前夫哥举着香槟酒杯,在魔王旁边站定。


    “没有人会跟我聊吧, 我可是魔族。”魔王很有自知之明, 而且不用跟陌生人聊天……真是社恐福音啊!“总之谢谢你和奥菲利亚的帮助。尤其是你,明明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却还是为我们担上了这么大的风险。”


    “不是‘你们’。是‘你’。”前夫哥摇头, “自从听说你的事, 我就一直想见上一面。我是为你来的,魔王陛下。”


    阿诺米斯一愣。这个恋爱脑,竟然不是为了大公主来的吗?


    这个有些怯懦的年轻人,手搭在围栏上,不自觉地摩挲大理石的台面, “很奇怪是吧,一个人类竟老想着魔族的事……”


    “是挺怪的。”


    “你倒是否定一下啊!”前夫哥呜了一声。然后他在那儿纠结了很久,看得出来非常内耗了。过了很长时间,他才眼神闪躲,犹犹豫豫地问:“你们那里,是不是有一个长着翅膀的种族?”


    “飞羽族?”其实这概念还蛮宽泛的,毕竟亚龙也有翅膀。但不知怎的,阿诺米斯就是知道他在问飞羽族的事……可为什么对话忽然跳跃到这个方向了?


    “嗯……在我很小的时候,曾经见过一位飞羽族。”哈布斯轻声说。


    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哈布斯还是个孩子。那时候软饭家族就很有名气了,有的人唾弃他们,有的人巴结他们,还有的人……想要攫取他们的财富。年幼的哈布斯就是这样被绑架的。绑匪一开始就没打算放他回去,在家族支付了巨额赎金后,他仍然被转手卖去了偏远地区做奴隶。不出意外的话,一辈子都不可能回到故乡了。总之,中途经历了很多波折,最后他辗转抵达了……魔族的领地。


    “等等,辗转是怎么个辗转?”阿诺米斯惊了。中间隔着那么大一片戈壁呢!而且魔族又没有钱,怎么可能买人类回去!


    “我不知道……”哈布斯弱弱地说,“但是最后买下我和其他孩子的是一个人形魔族。他住在沼泽中的一棵巨树下,他家还有很多人类标本,好吓人的……”


    贪婪:没错,正是在下!这都是为了消除差别……为了世界和平!


    阿诺米斯:……不要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产生联系啊!!!


    等等。阿诺米斯忽然警觉。什么意思?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话题?这是来追究责任的?不是,怎么这锅也能甩到他头上!不行不行,绝对不能承认……那是前任魔王的事,不可以拿前朝的剑斩本朝的官!


    哈布斯倒是没有注意到魔王的紧张,又继续说道:“其他孩子逃跑了。我也跟着跑。可是我不擅长这个,跑出去没多远,就跟大家走散了。沼泽很黑很可怕,有很多虫子,没一会儿我就跑不动了,躲在树洞里的时候发现身上爬满了蚂蟥。我一边忍着害怕一边拔掉它们,但是我不知道蚂蟥不能硬拔,口器会留在皮肤里,这让我流了很多血。外面有野兽徘徊,可我还是忍不住哭出了声,心想反正都要死了,难道还不能哭一下吗?”


    然而循着哭声来的,并不是什么野兽,而是一只漆黑的大鸟。他有着鸟的翅膀和人的身体,还戴着恐怖的鸟嘴面具,吓得男孩连眼泪都憋住了,一个劲地打嗝。


    他是飞羽族的族长,黑鸟、白鸟、还有小灰鸟的父亲。


    “这么小的孩子啊。”大鸟叹了口气,“跟我来吧。”


    阿诺米斯愣住了。一些记忆碎片交织起来,他想来曾经被塞列奴关在城堡里的时候,小灰鸟告诉了他一条逃跑的密道。小小的孩子踮着脚尖,附到耳边悄悄说:“不要告诉姐姐们哦。爸爸曾经走过这条密道,把一个人类的孩子送回去了。” [1]


    他愣愣地盯着眼前这个羞怯的小白脸,心里忽然涌起无法形容的震撼,浑身像过了电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那位大鸟先生还好吗?”哈布斯有点害怕,魔王的眼神实在太吓人了。他结结巴巴地补充:“我我我不是在抱怨……我就是想说声谢谢……”


    被人类杀死的那位父亲啊……你救下的孩子,如今为魔族担保买下了铝矿……然后,为你的女儿送上了崭新的翅膀。


    “我一直觉得攻打魔族是错的,但是我不敢说出来。”哈布斯凝视流淌的苦水河,灯火在粼粼波光上起起伏伏,“所有人都说打得好,打死魔族天经地义,我不能反驳,因为这会被认为不够忠诚。我很忘恩负义吧?对不起,但我实在是……太害怕了。”


    “谢谢。”阿诺米斯生涩地说。哈布斯投来疑惑的视线,但魔王只是摇摇头,再一次生涩开口,“这就足够了……谢谢。”


    原来在这个错误的时代,一直有人在坚持正确的事。


    这个事实……是如此的令人颤栗。


    不协调的奏乐声响起,哈布斯回头看了一眼,是大厅里的乐团在调音。他转回来:“舞会要开始了,我们下去吧。”


    “刚吃完宵夜就剧烈运动,真有你们的……”


    “什么‘你们’?”哈布斯疑惑,“你拍下了史上最贵的商品,按照传统是要去领舞的,我刚刚就是来找你说这个的。”


    “……不是,这么重要的舞会,你们就没考虑过有人不会跳吗!”


    “不会跳舞的贵族就像不会拱松露的猪一样罕见。”前夫哥用出了非常奇妙的贵族修辞,话一出口发现不对,又赶紧补刀,“对不起对不起,没有说你是猪的意思……也没有说你猪都不如的意思……更没有说你不能跟猪比的意思……啊啊啊!我的意思是——你懂的!拜托你一定要懂!”


    魔王一巴掌糊到自己脸上。


    会场中央再次空出来了。餐车被推到一旁,人们围在这临时的舞池边,整理自己的礼服和鞋跟。水磨大理石地砖拼接出美丽的纹路,光洁得跟镜面似的,裙摆微晃,倒影模糊,像一朵又一朵绽开的鲜花。


    几乎是第一眼,阿诺米斯就看见了塞列奴。他站在舞池对面,托着金发少女的手。耶米玛才十四岁,身着白裙,发簪百合,娇小的身高与塞列奴极其不相称。即使穿上了高跟鞋,也只能说勉强可以跳上一支舞了。即便如此,也称得上俊男靓女、光辉耀眼。周围的人纷纷赞叹,让出了位置,仿佛那里有一个不可侵犯的真空。


    反观魔王这边就很尴尬了,因为他……孤零零的一个人。男男女女围绕着他,却又谨慎地保持着至少五米的距离。虽然同样是真空,但显然不是一个意义上的,他这边更像是个散发着不可名状气味的流浪汉,沾上了一个月都洗不干净的那种。


    阿诺米斯站在舞池边,垂着头,那么的寂寞,那么的可怜……心里却在狂喜!


    看好了,这可不是他不给面子,而且实在找不到舞伴。话又说回来了,名义上他是小公主的婚约者,这种时候去邀请别的女士也说不过去啊!


    一连串清脆的鞋跟敲击地面声。魔王抬头,看见大公主提着鱼尾裙摆站在他面前,铿锵有力地三下舞步,然后甩头,银灰色的眼睛斜斜望过来,充满了救风尘的得意,“怎么,还得让我邀请你吗?”


    “你陷害我!”魔王在心里哀嚎。


    琴弓在弦上划出一丝优美的颤音,乐团开始进入前调了。男士们站得笔挺,双手在左耳边迅速击掌三下,一个跺脚甩头,回以邀请。


    阿诺米斯只得照做。大公主笑了,提着裙摆踩着轻快的步伐,有节奏地绕着魔王转了一圈,再次回到正面站定。待到魔王伸出手时,她并没有按照传统轻轻将手置于对方掌心,而是猛地回握,飞旋着拉近了彼此的距离,阿诺米斯下意识接住她。


    “抬头挺胸,不要让任何人看不起你。”大公主搭着他的肩膀,“手可以放在我的腰上。”


    “你这件是露背的!”阿诺米斯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大公主挑眉,表情介乎于“算你有点绅士”和“你这个小处男烦不烦”之间。她抓紧魔王的肩膀,踏出极具气势的一步,阿诺米斯被牵引着跟上她的步伐,一时间竟也有点像模像样了。


    “跟上我的脚步。”大公主命令道。


    他们在旋转中汇入群舞,就像一滴水汇入了海洋。


    “一二三,一二三,对就是这样,跟着我转圈就行,走位的事我来负责。”大公主垫了一个漂亮的滑步,魔王紧随其后,“没有想象中那么难吧?本来就是交谊舞演变过来的,很多传统舞曲都是这样的,一开始就是为了年轻人拉拉小手啵个小嘴,要是难度太高就没法谈恋爱了。可惜这版没有歌词,我记得原版是这样的……每当我接近,你就逃离,当我转身,你却紧跟而上……”[2]


    大公主轻轻哼唱起来,拉拉扯扯,缠缠绵绵。


    “我这么跟你跳没问题?”阿诺米斯顿时芒刺在背,仿佛能感觉到前夫哥尖刀般的视线。


    “你也可以跟哈布斯跳。”大公主笑笑,“你更想跟男的跳吗?”


    “不不不请务必让我跟你跳……”阿诺米斯脸垮了下来。


    一声陡然的变调,曲风忽然变了,舞曲进入了第二乐章,从缠缠绵绵变得俏皮欢快,像是……两个男小三在决斗。周围的人动作变了,阿诺米斯不知所措,却听到大公主淡定地说:


    “别慌,要交换舞伴了。应该没人想跟我们换,所以待会松手后就直接往前走,记得踩对节奏,我们到前面再汇合……就是现在,松手!”


    诚如大公主所想,没有人会那么不识趣。舞池中盛开一朵又一朵旋转着的花,舞者们纷纷擦肩而过,像流连在花丛中的蝴蝶,默契十足地避开了这两人。大公主旋转至舞池的另一侧,恰到好处握住一只伸过来的手,微微一笑,转身时却愣住了。


    她握住的是金发少女的手。


    大公主猛地回头,就在一步之遥的地方,塞列奴截胡了阿诺米斯的手……似乎还瞥了她一眼。


    乐手划出一声刺耳的错音,整个会场为之一滞。没有人能忽视这一幕,有人不小心踩脏了舞伴的鞋,还有人脚底打滑险些跌倒。音乐在短暂的错乱后又回归正常,众人在怪异的气氛中继续着舞步,却忍不住悄悄投以视线。


    是意外吗?是意外吧。


    “救我救我快救我……”阿诺米斯无声尖叫,绝望地看向大公主。


    奥菲利亚点头,斗志激昂地踏着舞步前进。耶米玛倒是蛮配合的,也可能是心不在焉,全程都有些走神。


    奥菲利亚松开耶米玛。就是现在!阿诺斯米抓紧机会后撤一步,却被塞列奴揽紧后腰,强行贴了回去。一瞬间的呆滞,机会悄悄溜走了,女子组擦肩而过重新握住彼此,顺时针旋转着淹没在了人群中,这个逆天的置换反应换不回去了。


    阿诺米斯大脑一片空白,塞列奴眼神微动,低下头去,在旁人看来无限缱绻。


    然而只有阿诺米斯听清了威胁的话:“我知道你买下了什么。没用的,再多小动作也没有意义,你赢不了我。”


    忽然,塞列奴眉头一皱,原来是被阿诺米斯狠踩了一脚。


    “抱歉,我还不太会跳。”阿诺米斯皮笑肉不笑。


    他不仅踩了他一脚,手也从搭着肩膀变成揽住对方的腰,试图争夺主导权。塞列奴挑眉,用手臂架住对方的手往上抬。两人的手攥得紧紧的,用力纠缠,还不忘跟着节奏猛踩对方的脚,像两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斗鸡。


    要说交谊舞有些勉强,但如果看作斗鸡表演,竟别有一番风味。


    “完了!”大公主心道不妙。如果这个乐章没换回来,这么丢人的斗鸡舞就要一直跳到最后了!可是距离太远,按照正常的走位顺序根本来不及!


    正当此时,前夫哥堂堂登场!


    只见他站在舞池边缘,最靠近斗鸡组的位置。嘴里叼着一支玫瑰,怀里抱着一团空气,仿佛那里有个看不见的空气舞伴。你是要当一辈子的懦夫,还是一个英雄,哪怕只有一秒钟[3]?为了魔王陛下,拼了!前夫哥携着他的空气舞伴,一个利落的甩头,大踏步旋进了舞池中央。


    大公主没绷住,噗嗤一下笑出声。前夫哥顿时眼角泛起泪花。


    “救我救我救我!”魔王眼里燃起了希望的火光,就算跟男人跳也认了!


    “马上马上马上!”这怯懦的男人竟也有了几分靠谱。


    前夫哥A上去了!


    前夫哥与塞列奴对视!


    前夫哥溜走了!


    “……”阿诺米斯满脸黑线。


    这个携着空气舞伴的人,在圆形舞池中划出一道完美的直径,如同他义无反顾地来,如今也义无反顾地……逃走了。


    第三乐章奏起!


    曲调骤变,如果之前只是俏皮的男小三决斗之歌,如今就是真正的战场!真正的帝国爱情,没有缠缠绵绵,没有温柔缱绻……只有征服!要你遍体鳞伤!要你套上绞索!爱或者死,没有第三种选择![4]


    所有的灯光熄灭,只有一束顶灯从上向下倾泻。本来这是留给首席嘉宾的独舞场合,世界陷入黑暗,唯有他们身处光明,全场视线都聚焦在这一处。然而此时此刻,这绝美光线笼罩着的却是……两只斗鸡。


    这两只斗鸡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斗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否则一定会尴尬得原地爆炸。众人面容扭曲地看着他们,不能笑!绝对不能笑出来!这两位都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将来要是清算起来,可怕得很呐!


    “还要撒花瓣吗?”一直在楼顶待命的侍者问。他的脸还在抽抽。


    “撒吧撒吧。”另一个侍者说,“剥了一整天的花瓣呢,别浪费了。现在不撒,明天就烂掉了。”


    成千上万的红玫瑰从上方飘落,纷纷扬扬,如梦似幻。这场景令人想起《罗马帝王纪》中的埃拉伽巴路斯,雌雄莫辨的美少年皇帝,日日寻欢作乐。一日他宴请宾客,趁酒饱饭足之际,命令手下将成吨中的花瓣倾倒。客人们先是赞叹,然后惊慌,最后窒息死去,只余下那盛大、奢靡、诡谲的玫瑰花海。


    如今这玫瑰雨就和那死亡花海一样疯狂。


    金色灯光被染成了血腥的红色,一个晃眼,阿诺米斯没踩稳向后栽倒,但是塞列奴托住了他,就像托住了正在下腰的舞伴。灯光倾泻,塞列奴低下头,阴影中银色的眼睛闪亮如鬼魅,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你输了。”塞列奴低低地说。


    气氛忽然变了,兀鹫终于抓住猎物,而塞列奴彻底占据了主导地位。他轻轻一扯,像拽起一个玩偶一样拽起阿诺米斯,强迫他跟上自己的节奏。现在这看起来像一场舞了,一场关于战争、鲜血、还有死亡的舞。


    乐章终于来到了最高|潮!


    舞步凌乱,世界在极速旋转中扑朔迷离,猩红花汁飞溅出一道又一道妖娆的弧度。所有观众都消失了,整个世界只剩下彼此,仿佛他们会这样一直旋转下去,直到永恒的时间尽头。


    曲终,塞列奴松开阿诺米斯,看着他坠入花海之中。


    直到此时,观众们才长长地吐了口气,终于想起来可以呼吸。然而这喘息的余裕并没有持续多久,灯光重新亮起,他们吃惊的发现自己竟然被士兵包围了。怎么回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士兵?什么时候来的?他们在这里做什么?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宰相高呼道,“这些士兵只是为了保护大家的安全!”


    “保护?从谁的手里?”有人问。


    “这个嘛……”


    宰相快步走到坐席,戴着白银面具的总督一直坐在那儿观舞,看他的动作似乎正准备鼓掌。宰相在总督面前站定,忽然探手掀飞面具。众人在惊呼中后退,总督可是麻风病人!要传染的!


    可惊恐很快褪去,狐疑逐渐蔓延。因为面具下并不是他们所想的一张腐烂的老脸,而是一张年轻、英俊、甚至有些青涩的小白脸。


    于连脸色很难看,宰相满意地笑了。


    “跟大家打声招呼吧,我们的假总督。”——


    作者有话说:【1】见49章,密道伏笔回收!对黑鸟的承诺兑现!


    【2】歌词部分借鉴《摇滚红与黑》曲目《II aurait suffi》


    【3】你是要当一辈子懦夫……:出自搏击俱乐部


    【4】要你遍体鳞伤,要你套上绞索:借鉴《摇滚红与黑》曲目《La gloire à mes genoux》


    # 虽然这场舞是创作之初就设定的场景,不过那时候还不是这个抽象的斗鸡舞……初设当中塞列奴并没有叛变,这场舞也应该发生在魔王领,是秋收的时候大家一起跳的舞。这场舞之后阿诺米斯才正式访问帝国,然后发生了这样那样的事,这场舞是作为告别的“最终一舞”来设计的。


    # 虽然但是,最近播送的《绝望舞步》真的好好笑……


    第130章


    于连:坏了, 冲我来的。


    他面无表情坐在首席,迎着众人或震惊或怀疑的视线。大厅的吊灯一盏一盏亮起,这些由魔石供能的水晶吊灯, 本来是为了演出效果才设计成可以远程控制的,此刻将这张年轻的脸照亮得一览无遗, 从一场奢华演出变成了全民公审。


    众人交头接耳, 议论纷纷。


    “你可还有话说?”宰相矜持地问。


    “这样冒犯一名总督, 是否太无礼了?”于连抬起头。


    原本驻守在场内的红衣卫队纷纷亮剑,与宰相的黑衣士兵形成对峙之势,一时间红黑碰撞, 场面剑拔弩张。这里本就是法罗斯行省, 是于连的势力范围, 真打起来他是一点不虚的, 宰相带的这点兵根本不够看。


    然而宰相并不想打起来,或者没必要打起来。因为早在他得知这个总督真正的身份时, 就已经胜券在握了。


    “无礼的是你,对皇帝也敢拔剑。”宰相冷笑道, 望向那些红衣卫兵, “你们在做什么?这不是总督,是一个窃取总督身份的骗子!现在你们要听命于这样一个骗子, 对真正的皇帝刀剑相向?”


    有部分红衣卫兵颤了一下, 握剑的手微微颤动, 细不可见。


    宰相先是厉声呵斥,然后话锋一转,迅速怀柔:“陛下知道大家只是受到了蒙蔽,千错万错,都是这个欺世盗名之辈的错。只要各位放下武器, 弃暗投明,我向大家保证,绝对不会追究任何责任!非但如此,如果协助我们讨伐逆贼,论功行赏,绝对不会亏待各位!这都是为了帝国,为了正义!”


    动摇更加明显了,能听见红方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但还维持着基本阵型。


    “你——”于连开口。


    “你的一切都是假的,难道此刻说的话会是真的?”宰相一句话堵死了于连的辩驳。真不愧是文官系统出身。


    会场陷入可怕的沉默。两种思想极限拉扯:一边还算理性,他们毕竟效忠于总督,就算此刻反水,事后也必将遭到清算,宰相的话完全不值得信任;另一边却在恶魔低语,这个总督是假的啊!一开始就是总督欺骗了他们,所有效忠的誓言都建立在谎言上,难道他们还要拥护这个骗子?要跟着这个骗子一起下地狱吗?


    一时间陷入僵局,只要轻轻一推,就会彻底倒向一边。


    宰相用眼神暗示,潜伏在红衣卫队里的一名间谍点头,佯装失手,剑哐当一声掉到地上。大厅死寂,这一声是如此刺耳,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只见他双手抱头,不断后退,一副崩溃无比的样子:“不干了……我不干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放过我!放过我!我不能死,我还有老婆孩子……”


    “那就回家吧。”宰相温和地说,“不要白白丢了性命。”


    间谍慢慢后退,一步两步。按理说这种逃兵,在战场上是被督战队要直接斩首的,但此刻负责纪律的队长也迟疑了。卫兵们下意识后退,为间谍让出一条路来,看着他连滚带往外跑,也许他们也想看看逃跑的下场。结果显而易见。


    就在间谍逃出会场的瞬间,叮铃哐当,接连不断的金属坠地声。红衣卫队纷纷扔下武器,胜利彻底倒向了塞列奴一方。


    “恭喜各位,选择了正义的一方。”宰相欣然鼓掌。


    所谓政治,就是一门“如何让人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的学问,短短几分钟宰相将这门学问玩到了极致。先是揭露身份厉声问责,打了众人个措手不及;再怀柔以徐徐图之,瓦解了他们的心理防线;最后发动间谍煽动情绪,只要有一个起头的,局势瞬间倒向他们期待的方向。


    一套连招下来,环环相扣,丝滑无比……但如果不是总督本人出了问题,是很难实现这套操作的,还得感谢他本人有这么大的漏洞……


    “至此,事实已经清晰明了,请陛下做出判决吧。”宰相躬身。


    塞列奴点头,简单一句,“死刑。”


    “我不认可。”一声强硬的反驳。


    阿诺米斯从花瓣中挣扎起来,浑身染满了红色,搭着前夫哥的手在玫瑰海中跋涉,“我不认可塞列奴是皇帝,你们没有权利对总督动用私刑!”


    宰相斜眼,你不认可?你算哪根葱?瓦雷妮亚更是人都没了!


    阿诺斯米其实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立场,但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于连被弄死,然后换上一位站在塞列奴那边的总督。他硬着头皮道: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帝国的正义,现在却不经审判定罪,没有起诉、没有辩护、没有裁决,到底哪里正义了?我作为魔王阿诺米斯,对这一行径提出抗议——我要求公正的审判!”


    现在帝国正值内战,阿诺米斯赌的就是他们不想跟魔族开战,双线作战后勤不可能跟得上。


    宰相沉默片刻,与塞列奴对视一眼。塞列奴无动于衷,于是宰相慢条斯理地说:“我早就知道奥古斯都跟魔族有所勾结,他的女儿也一样,都是些不三不四的东西……动手!”


    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黑衣士兵快步上前。于连下意识抬手抵挡,寒芒闪过,黑衣人手起刀落,一颗头颅骨碌碌滚出去。血从脖子断口出喷出几米高,花洒一样溅射了一圈。直到鲜血流尽,断了头的身躯才倚着椅背斜斜倒下,有观众捂着嘴小声尖叫。


    宰相不动声色后退了一点,生怕被血溅到。公正的审判?什么玩意儿?直接弄死!只要控制住法罗斯行省,进攻南方就再也没有任何阻力,等推平了南方,还怕什么跟魔族开战?


    “这是谋杀吧。”有声音轻轻地说。


    宰相愣住了。


    不仅仅是宰相,所有人都愣住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眼前这一幕的诡异,满地的鲜血倒流,像植物根茎一样缓缓爬上无头尸体。那尸体站起来了。一旁行刑的黑衣士兵失声尖叫,连连倒退,可他马上就叫不出来了,因为一道血线浮现在他的咽喉,逐渐血流如瀑。士兵眨了眨眼,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视野天旋地转,咚的一声,原来是自己的头掉了。


    在一片死寂中,于连捡起自己的头颅,掸掉上面沾着的花瓣,重新装回了脖子上。


    “怪怪怪……怪物!”宰相结结巴巴,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喉咙。


    “这么说可不礼貌啊。”于连淡淡地说,“这可是女神的赐福。”


    “原来是你。”塞列奴盯着于连,银瞳微微发亮。


    “对,是我。”于连矜持地拍掉衣服上的花瓣。


    这番对话跟打哑谜似的,听得人云里雾里。但实际上很简单,塞列奴已经意识到,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就是『正义』的勇者了。在此之前的日子里,塞列奴一直保持克制,并不是出于对法罗斯行省的尊重,而是因为不知道勇者是谁,潜伏在哪里,立场是什么……如今这张底牌突兀地掀开来,瞬间剑拔弩张。


    “你怕什么?”塞列奴忽然皱眉,把躲到他身后的宰相揪出来。


    “陛下……这个……我实在是……”宰相实在怕了这些怪物了。


    “他要审判,你就给他审判。”塞列奴冷冷地说。


    “我?”宰相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于连,顿时老脸一皱哭丧起来。


    “我站在你身后,别表现得像个废物。”塞列奴显得很自信,他似乎知道些特殊的内幕,“反正你也准备好了,去吧,去审判他的罪。只要能证明他有罪,自然可以杀死他。”


    于连微微眯眼。


    舞会现场变成了公审现场,观众重新回到拍卖开始前的座位上,想走也走不了,充当起了临时的陪审团。玫瑰花瓣来不及扫去,侍者抬起祭坛放在大厅中央,有一半都埋在了花海中。他们现场宰杀了一只鸽子,将血淋在了正义女神朱提提亚的神像上,仪式虽然简陋但完整,是一场挑不出错的审判了。


    “他什么意思?”阿诺米斯压低了声音问,“什么叫证明你有罪,就能杀死你?”


    “字面意思。”于连神色凝重,“所谓的『正义』,当然不能双重标准,如果我犯了死罪,就应当被处死。”


    “那你犯了吗?”


    “犯了。”于连沉痛点头,“够砍头几百次的。”


    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


    “但好消息是,他们应该证明不了。”于连又补充道,“我办事很干净的。”


    一时间,阿诺米斯实在不知道这槽该从何吐起……他怎么就跟犯罪分子坐一桌了!可惜下不了贼船,现在只能寄希望于这人真的处理干净手尾了。不过仔细一想,能当总督的有哪个是省油的灯?都是人精里的人精……等等,好像他刚刚才认识一个吃软饭吃成总督的……停停停,不能再想了,越想越没底。


    仿佛为了验证这倒霉想法似的,对面的宰相振作精神,叫手下搬出一沓厚厚的书册,垒起来竟有一人高。先要证明于连不是总督,再指控于连谋杀了真正的总督……他深吸一口气,重重一拍,羊皮书册上震起灰尘:


    “第一项证据,纳税记录。法罗斯总督,卡尔·费雪,自六十年前其由其父缴纳第一笔人头税。中间虽然用各种方式偷税漏税,但确实有长达六十年的完整纳税记录……敢问您如今多少岁,这位‘卡尔·费雪’先生?”


    没救了啊!没救了!阿诺米斯知道对面肯定会从身份下手,也做好了狡辩的心理准备……但六十岁真的圆不过去啊!


    “今年刚好六十。”于连淡定地说,“我长得年轻。”


    “六十。”宰相重复了一遍,向陪审席摊手。没必要再解释什么了。


    阿诺米斯默默转过去,不敢面对观众。就没打过这么丢人的辩论赛!


    “你知道法罗斯灯塔吗?”于连忽然问。


    “别转移话题。”宰相提醒。


    “在我很小的时候,那座白色巨塔就一直在了,我是看着它长大的。”于连轻声说,但因为会场的回音效果,陪审席仍听得很清晰,“我相信在座诸位也是这样的,自有记忆以来,就一直注视着法罗斯灯塔。它伫立在这片土地上的历史,或许比法罗斯本身还要悠久。然而无论我们什么时候看它,它都像刚建成一样崭新,这是为什么?”


    “因为它是女神赐福过的灯塔。”没等回答,于连自行接上,“女神赐下了永恒祝福,于是灯塔永远停留在了建成的那一天,不曾腐朽,不曾褪色,即使没有人去补充魔石,也能永远照亮往来船只。”


    “正面回答问题。”宰相再次提醒。


    “这就是我的答案。”于连说,“我接受了女神的祝福,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岁。”


    在众人震惊、怀疑、听你胡扯的视线中,于连娓娓道来,“所有人都知道,我自幼患有麻风病,医生诊断活不过成年。我曾经愤怒,命运为何待我如此不公,为什么偏偏是我?但后来我释然了,也许这是女神给予我的考验,于是我日日向女神祈祷……终于有一天,女神回应,降下了赐福。”


    “我知道这副样貌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戴上面具,以麻风病人的形象示人。”最后他还不忘打了个补丁。


    圆……圆过去了!这都能圆过去!


    “……真的?”阿诺米斯有点动摇,毕竟这是个勇者,好像确实说得过去。


    “假的。”于连也跟他咬耳朵。


    “……”好烦啊这个人!


    塞列奴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们交头接耳。


    “我听你鬼扯!”宰相大手一挥,不打算放任他们蒙混过关。他唤来了第二项证据,一位曾经在总督府服务过的老人。


    “是你……于连!”几乎是看到于连的瞬间,老头惊叫起来,转身朝着宰相颤抖道:“就是他!大人,就是烧成灰我也认得这张脸!当初主人看他可怜,叫我把他从妓院买回来,花了整整100金币呢!主人那么宠爱他,谁晓得这贱人不仅不知感恩,竟然还谋害了主人!”


    有瓜?众人悄悄竖起耳朵。


    于连不明显地啧了声,小声抱怨,“这老东西怎么还活着……”


    按理说,所有相关人员都被于连处理干净了,包括眼前这个老头。于连当然认得他,这位是曾经替真总督驾车的马夫,有时候也会替总督处理一些见不得人的事……但问题是他应该已经死了,死因是在一个冬天喝得酩酊大醉,栽进河里淹死的。


    也许是被什么人救了吧……毕竟他的敌人确实很多,早在推行中央税制、取缔包税制度的时候,就砸了一大堆地方贵族的饭碗。砸人饭碗跟杀人全家有什么区别?这些敌人无孔不入,孜孜不倦挖他黑料,就等着有机会抖出来把他弄死。


    “都是年轻犯的错……”于连小声嘟囔,“早知道就先摁进马桶里溺死,再丢到河里……”


    老头的眼里迸射出怨毒的光,“我早就知道你不是个东西。就是这个眼神,这种阴沟老鼠的眼神……”他伸手一指,“大人,他的背上有奴隶烙印,只要看一眼就能证明!”


    “如果没有呢?”于连反问,“诬陷可是要割掉舌头的。”


    老头一愣。


    “喂!你真的有啊!”阿诺米斯压低了声音说。


    在魔王领的时候,他可是亲眼看于连脱过的……不过也不一定,毕竟稀奇古怪的魔法很多,还有人从曾经把别人的蛋蛋装在自己身上逃避审判的……区区烙印,想来解决的办法很多吧……


    对面老头也有些迟疑,心里直犯嘀咕,难道真的有什么办法可以隐藏伤疤?还是说只是虚张声势……可惜已经由不得老头后悔了,宰相直接拍板,“有还是没有,只有看了才知道。你不会拒绝的吧?”


    于连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耸耸肩,走到舞池中间。他掀起白袍,慢条斯理解开衬衣的扣子。众人屏住呼吸。衬衣落地,于连转过去,光洁的后背没有一丝伤痕。只有贵族才能这样养尊处优,他的尊贵毋庸置疑。


    老头脸色煞白。于连重新穿上衬衣,漫不经心地说:“我要他的舌头。”


    “一定有什么地方错了!”老头扑通跪下,连忙扒拉住宰相的腿,“他他他……他跟魔族勾结!一定是魔族的小把戏!我们再仔细检查一下!”


    “现在就要。”于连冷冷地说。


    宰相沉默片刻,摆摆手。马上有士兵上前,捉住这抖得跟筛糠似的老头,一只手揪住那软滑的舌头,另一只手掏出匕首,任凭对方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稍等。”于连说。


    老头泪眼婆娑,仿佛又看到了希望,连忙朝于连磕起来。


    “我亲自来。”于连微笑道。


    阿诺米斯不忍心看,别过脸去,只听见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过了一会儿,老头被半搀半拖带下场,于连回到阿诺米斯身边,手里还把玩着半截断舌。见阿诺米斯脸色不太好,眉头微挑,顺手把断舌揣进了兜里。


    “想不想知道我怎么让烙印消失的?”于连歪歪头,转移话题。


    “不想。”阿诺米斯面无表情,“既然能弄掉,为什么还一直留着?”


    “当然是为了卖惨啊。”于连理直气壮,“听说魔王陛下心软,我特地留着卖惨给你看的。”


    “……”


    “还有什么要说的?”于连看向宰相,“这场闹剧该结束了,我不打算接受更多侮辱。”


    “你只证明了他说的话是假的,”宰相摇头,“却不能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


    于连微微皱眉。


    提出的证据被接连推翻,宰相似乎并不怎么紧张,仿佛他手里还攥着什么致命的底牌。“我不知道你耍了什么花招,但事实就是事实,无论你怎么掩盖都无法逃避的事实。我能闻到你身上的味道。你或许学会了贵族礼仪,模仿着贵族的腔调,但你永远不可能成为一名贵族。因为你生来流着低贱的血,这股味道腌进了你的骨子里,一辈子也不可能消失。”


    宰相环顾全场,“最后一项证据:血亲。”


    于连愣住了。


    一连串锁链碰撞的声音,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奴隶被牵上场。他的眼球浑浊,眼神畏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么庄严的地方。


    “这谁?”于连下意识问。


    “你的父亲。”宰相打出这必杀的一张牌,“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他。你可以否认,但是你改变不了事实,你的血管里流着这肮脏的血。为了证明这一点,我们将使用血源诅咒,咒杀这个奴隶的所有后裔!”


    血源诅咒……宰相曾经在帝都使用过的诅咒……用瓦雷妮亚作为媒介来咒杀奥古斯都的诅咒!凡是流着相同的血脉,绝无可能逃避的诅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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