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年前, 千岛城,无名矿岛。
于连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轻飘飘, 模模糊糊的,似乎有个女孩在很遥远的地方呼唤他。矿工们告诉过他, 这是正常现象, 在地底下待久了就是很容易幻听。于连甩甩头, 把声音甩出脑海,继续用十字镐一点一点凿开岩壁。
矿井狭窄,最前端仅能容纳一个小孩通过, 于连必须得使劲收紧手脚, 脖子歪得几乎要贴在肩膀上, 这才能勉强挤得进去。不知道哪里一直渗着水, 他几乎是坐在水里,浑身湿透, 只觉得自己快要泡得烂掉了。
摇铃声响起,漫长的工作终于结束, 可以去营地领取今天的小麦糊糊了。于连艰难地从矿井里爬出来, 只觉得手脚都要断掉了。
“于连。”监工叫住他,“过来!”
于连一路小跑, 跟着监工前往小屋。除了挖矿, 他还有另一项工作, 替主人做假账报税。于连家里本来是自由民,因为母亲生病不得不去借钱,可他们能借到的只有高利贷,每个月要还的钱越来越多,终于有一天再也还不上了。幸好他还认得几个字, 即使沦为了奴隶,监工也不至于太过虐待他。
只是有时候,于连也会模模糊糊地困惑,明明他们一直在努力工作,一辈子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还会沦落到这个地步?
“好好干。”监工拍拍他的肩膀,扔给他一块别人不配享用的黑面包,“加把劲再干几年,我向主人推荐你。说不定你也能来当监工,很快就能自由了。”
于连点点头,拿起羽毛笔。
窸窸窣窣写了好一会儿,他侧耳倾听,确定监工已经走远了,迅速拿起面包裹进衣服里,从后门蹑手蹑脚溜出去,鬼鬼祟祟往山上跑去。他找到一处地方,驾轻就熟地扒拉开腐草烂叶,底下竟然是一个小小的洞穴。
“小黑!小黑!”于连朝洞里轻喊。
一个瘦瘦小小的孩子从洞里钻出来,于连把面包扔给他,小黑顿时狼吞虎咽起来。这里的孩子大多没有正经名字,于连才是例外中的例外。小黑之所以叫小黑,纯粹是因为浑身黢黑,甚至连肺都是黑的,咳嗽的时候会咳出黑色的灰尘。他们这种得了尘肺病的奴隶,连呼吸都困难,更别提下井干活。本来小黑已经被丢到野狗群里等死了,可于连还是冒着风险救下了他。
“今天进度怎么样?”于连趴在洞边上问。
小黑随手一指,洞穴深处挂着一个气球一样的狗皮筒子,“皮已经缝好了,但吹起来的时候还是有点漏气,皮上面有太多小洞了。我试了一下,抱着它只能在水里浮一小会儿,很快就沉了。”
“我再想想办法。”于连沉思,“山上有几棵桐树,应该有办法搞出桐油,涂几遍桐油应该就能密封了。”
这真是一个精彩绝伦的计划……在这个一无所有的岛屿上,他们竟然想出了狗皮气球这么天才的方案!只要把狗皮完整剥下,扎紧四肢和颈子,就是个完美的浮物。如果多做几个,他们就能游过危险的漩涡区,游向自由了!
此前也有别的奴隶逃跑,甚至有人尝试砍树做木筏,可动静实在太大,很快就被监工发现了。自那以后,斧头之类的工具一直被严格看管,这条路再也不可能走通了。曾经有那么一段时间,于连想过毒死监工,但想到有可能连累到其他误食的奴隶,最终还是放弃了。
他不想变成那种人,无论如何也不想。也许他救下小黑也是这个原因,不仅仅是需要帮手,更因为这么做会让他觉得……自己依旧是个人。
“我再跟你讲讲外面的事吧……上次讲到哪了?”于连卡壳了。
“讲到你家在码头边。”小黑头也没抬。
“对的对的,我家在码头边,一家人挤在棚屋里。不仅没有自己的房间,还经常听到邻居吵架,吵得人根本没法睡觉。每到那种时候,我就会偷偷溜出去,到码头那边去看灯塔。你知道法罗斯灯塔吗?那是一个白色的灯塔,传说中被女神赐福,火焰已经燃烧了几百年。我一直想去看看,但只有最尊贵的人才有资格登上去……”说到这里,于连有些向往,“你说,灯塔里究竟是什么样的?”
“无所谓吧那种事……”小黑兴趣缺缺,看在一饭之恩的面子上硬着头皮听。
“怎么能无所谓!”于连用力摇晃小黑,“人总得有点梦想吧!我已经想好了,等离开这里,我们可以找个码头搬货卸货。等攒到了钱,就可以买自己的船,运更多的货,挣更多的钱……然后我们会有更多的船,多余的船可以租给别人……我还可以教你识字,说不定哪天我们能当上公务员……总有一天,我们会出人头地的。”
小黑沉默了一会儿,“应该不行吧。如果行得通,早就人手几条船了,这世上还哪来的穷人?”
于连一噎,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噼啪一声脆响,不远处有人踩到干枯树枝的声音。于连大惊,如果被监工发现了,他们都要死!他正要转身去追,小黑已经像狗一样猛窜出去,一把扑倒了那个神神秘秘的黑影,砰砰几拳照着脑门砸下去,砸得那人连连哀叫,血沫横飞。
于连跟上去,看清楚后松了口气,不是监工,是个跟他们一样的奴隶。是奴隶就好办了,只要说清楚,说服这人一起逃走就行。他伸手搭在小黑肩膀上,“没事,让我来跟他说。”
小黑动作稍缓,血从拳头流下来,从骑坐的姿势站起来后退几步。可还没等于连开始交涉,小黑忽然举起一旁的大石头,照着奴隶的脸猛砸下去!
“你做什么!”于连连忙撞开他,石头险险砸落在地面上。
“他活着,我们都得死。”小黑再次抱起石头。
“住手……住手!我说住手!”于连跟他滚作一团。
体格的差异在此刻尽显。翻滚了没几圈,小黑就被压在了下面,怒目圆睁,喘着粗气:“你会害死我们的!白痴!你这种小少爷就是过得太好了,根本不懂我们这些下等人。我告诉你,你可怜他,放走他,他只会想哪来的傻缺,转头就把你出卖给主人。这种人就是犯贱,不能讲道理只能打死!”
“不是这样的!”于连压抑急促地低吼。
“就是这样的!”小黑冷笑,“我是什么人我还不知道吗!”
“不是这样的啊……”于连眉头紧皱,眼神悲伤。小黑愣住了。“这个世界不该是这样的。没有人一出生就是奴隶,也没有人活该被踩在脚下……他们是错的,所以我们不能变成他们那样的人……我们要做正确的事。”
温吞的家庭只能养出软弱的人,这是多么傲慢的……特权。
小黑发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嗤笑。于连感觉身下抵抗的力道弱了,只听见小黑示弱地说:“我知道了,都听你的,放开我吧。”
于连还不放心,试探性地松开一点,小黑确实没有反抗。于连松了口气,站起来,去搀扶旁边那个被小黑揍倒的奴隶。小黑下手确实又黑又狠,专挑鼻梁太阳穴等地方打,血和鼻涕糊了一脸,这可怜的家伙半天都站不起来。
“嘘……没事了没事了……”于连安抚对方,“还站得起来吗?我带你去洗把脸……”
就在他们站起来的瞬间,黑影晃过,咚的一声巨响,小黑抡着石头重重砸进奴隶的后脑勺!血混合着脑浆飞溅到于连脸上,他愣愣的,看着对方倒地抽搐,脑壳子凹陷进去一大块,已经是活不成了。小黑骑在奴隶后背上,生怕他不死似的,一下接一下发狠地砸,直到对方脑壳彻底瘪下去,再也没有动静。
小黑扔掉石头,擦掉脸上的血,折返回洞穴,拿着骨片小刀又回来了。
“你做什么……?”于连麻木地转动眼珠。
“尸体不得处理一下?”小黑趁着温热下刀,动作娴熟,骨片刺进皮肤和肌肉之间的筋膜层,人皮随着硬物的移动起伏,“有了这张皮,我们就能一起逃走了。”
于连看着小黑,好似在看一只动物。他嘴唇颤动,忽然弯腰,呕的一声吐出来。
小黑面不改色继续剥皮,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被于连恶狠狠掼倒在地。于连揪着他,痛苦地低吼:“我救你,不是让你去杀人的!”小黑倒也不慌,看着于连高举拳头面目狰狞,不由得冷笑:“杀就杀了,不爽你去举报我啊!”
那高高举起的拳头颤了一下,最终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眼泪,一滴一滴,温暖痛苦。于连松开小黑,轻声说:“你滚吧。”
“你会后悔的。”小黑并不领情。
“滚!!!”于连暴怒。
于连拖着奴隶的尸体,神色麻木,一步一步走下山。他不敢随便挖个坑埋了,怕被小黑挖出来做成人皮筏子。趁着夜色,他把尸体拽到河里,自己也跳下去,推了很长一段距离,确保尸体漂出去很远,直到消失在旋涡中。
他在水里站了很久。有鱼轻啄他的小腿,蚊子乌泱泱嗡嗡嗡,但他一动不动,恍如一尊雕塑。
直到将近天亮号角声响起,他才打了个冷颤,连忙划着水往回跑,该回去干活了。
回到营地,于连才发现不对劲,守在营地的打手比平时要多。他装作干了一夜的活,刚从监工的小屋回来。打手们认得他,没有多说什么,放他溜进奴隶群中。于连在人群中推搡了一番,终于挤到前面,看见了令他胆战心惊的一幕——
那具被砸扁了头的尸体,被路过的船只从下游捞上来了。此刻它因为尸僵硬邦邦的,被人拖到营地的时候,像在拖行一截木头。
“你们当中,有人胆子很大啊。”监工握着鞭子,用木柄一下一下敲打手心,敲得人心里直发毛,“如果自己站出来,我可以考虑让你死得轻松点。要是我亲自揪出来,可没有扒皮喂狗那么简单了。”
没有人说话。
于连低下头,眼瞳剧颤。他身上还是湿的!不仅是湿的,他这才发现,衣角还泅开了淡淡的血渍!那头的监工却已经开始命人搜查,打手们牵着猎犬钻入人群,那些身姿矫健、油光水亮的寻血猎犬,此刻就像恶魔一样步步紧逼。
于连攥着衣角血渍,浑身发抖,冷汗直流,心跳狂乱得像是下一秒就要迸裂。
忽然有猎犬吠叫起来!
“啊,原来是你。”监工惊叹。
于连猛地抬头,眼神震惊。他看见另一支上山搜索的打手队伍归来,手里拖拽着一根麻绳,麻绳的另一端是……小黑。
此时的小黑浑身是血,脸肿得看不出原样。于连确信,小黑被掼到地上的时候,他们对视了一眼,但小黑马上移开了视线。狗皮气球也被找了出来,监工看得啧啧称奇,像是颠球一样颠了几脚,然后用力踩爆。
“你一个人,在山上应该活不了那么久吧。”监工蹲下来,用鞭柄轻抽小黑的脸,“同伙是谁?”
于连紧闭双眼,攥紧拳头,他知道自己要死了。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小黑啐了一口,血混着牙齿弹到监工脸上。
于连的心重重一跳。
监工抹了把脸,点点头,也省得再讯问了。他招招手,几名打手过来拎起小黑。一开始,于连还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只看见小黑被吊在了树上,特地吊得很高。可马上他的心坠到了谷底,因为打手们在小黑正下方架起了柴堆,匕首在打火石上反复刮擦。
你见过人被烧死的样子吗?这就是了。
先是皮肤上冒起阵阵白烟,那是蒸发的汗水和**。然后是水泡,水泡迅速破裂,露出底下白白红红的肉,一圈一圈地扩大融合,原来是表皮被烧掉了。这时候会有油脂滴下来,肉也渐渐泛黄焦黑。监工和打手就坐在旁边,一边吃葡萄一边笑着说,真像一条多汁肥美的蛆啊。
于连跪下来,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那恐怖的惨叫声哪怕多听一秒也会疯掉。他一边流着泪一边卑劣地想,小黑杀了人啊,杀人偿命不是应该的吗?只不过是为自己犯的罪付出代价罢了。
可是……他是你的朋友啊……他是为了你才杀人的啊……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的坏人,他们都活得好好的,凭什么?凭什么轮到我们就要付出代价了?
你的善良一无是处,你的坚持虚伪至极。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不存在正义。
“维斯塔啊……我已经……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于连松开捂着耳朵的手,已经没有必要了,因为惨叫声已经停止了,“可是如果你真的能听见……请救救他……请救救我的朋友……我把一切献给你……”
就在那个瞬间,于连听到了女孩的轻笑。
古往今来,当某些人怀着强烈的渴望时,会听见神的声音。这不是传说而是事实,因为每一件圣遗物背后,都有着类似的故事。圣阿尔文妮的骨灰盒,原本是名为阿尔文妮的少女,她聆听神的声音,用权杖敲击岩石流出泉水,拯救了即将渴死的族人。阿塔兰特的箭矢,原本是平平无奇的女猎手,神回应了她的祈祷,于是她用箭矢猎杀了肆虐的魔族……还有很多很多,只要愿望强烈得足以打动神明……
如今,于连也听见了那个声音。她比想象中更加年轻,甚至是……年幼。
小黑醒过来的时候,营地已经陷入了火海。他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记忆的最后,自己应该被烧死了,可现在自己竟然完好无损。他摸了摸自己,没整明白,只能茫然地在营地徘徊。他看见一具具焦黑的尸体,有的是可恨的打手,有的是不认识的奴隶,该死的不该死的全都没了,整个世界都在燃烧。
小黑一直走,一直走,直到道路尽头,于连呆呆地跪在一具小孩的尸体边。
“发生什么了?”小黑傻眼。
“我失控了。”于连转过来。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眼瞳中流淌着尚未褪去的金色。
小黑并没有马上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也没有把遍地死人跟什么神秘力量联系在一起。他只知道,监工死了,所有挡着他们逃跑的障碍都没了!他兴奋地抱紧了于连,大声叫起来:“我们自由了!自由了!”
于连摇摇头,轻声说:“是你自由了。”
小黑一愣,松开于连,发现对方的眼瞳迅速黯淡下去,口鼻也涌出了鲜血。在小黑看不见的视角,金色的锁链缓缓收束,绞紧了于连的咽喉。
所谓的『正义』,是不能双重标准的。
“我……我犯下了错。”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了于连。哪怕在最难熬的那些日子,他也不曾如此绝望。唯独这一次,他被彻底击垮了,因为他过不了心里那一关,因为……他实在是太善良了。
“可是……究竟什么才是对的……?”
于连慢慢抬头,有飞鸟掠过。他在刺目的阳光中眨眼,眼泪流淌,锁链绞紧,嗵的一声头颅落下。
……
二十年后,千岛城,无名矿岛。
濒临死亡的女奴抓紧小公主,凑到她耳边,气息微弱,竭尽全力:“在我很小的时候……岛上发生了一场大火……死掉了很多人……但是唯独那个小哥哥……他说他的名字是于连……”
那时候她还太小,在山上采野果,没有被牵扯到那场审判中。当她回到营地的时候,只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紧紧地抱着一具无头的尸体。她害怕得连叫都叫不出来,傻愣愣地站着,也不知道跑。
男孩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管她,只是在沉默中捡起了刀。
“等我死了,你要剥掉我的皮……就像当初那个孩子做的……”女奴嘴唇绀青,不住地抽搐,在小公主的眼泪中吐出最后一口气,“扎紧每一个口,涂上油,吹成一个气球……你就这样抱着我,一直游,千万不要回头……”
所谓的权能,就是神明赐予的奇迹,它可以通过血缘继承,也可以通过……吞噬。
就在那一天,那个孩子吃掉了唯一的朋友,从此窃取了他的一生。
他的名字是于连。
第132章
千岛城, 大会堂,审判进入最高潮。
宰相扯动锁链,奴隶踉跄一下跪倒在众人面前, 那么的卑微,那么的害怕。众人交头接耳, 还有人捂住了鼻子。在花香馥郁的玫瑰海中, 显然是不可能闻到一个奴隶身上的臭味的,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做出嫌弃的动作。
“多么感人的重逢!”宰相面向观众席,“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查清这个骗子的身份。虽然有很多阻碍,但是女神保佑, 终于水落石出。他的名字是于连, 一个低贱的码头工人的种——”
“码头工人哪里低贱了!”于连倒没什么反应, 阿诺米斯却忍不住怒喷, “人家靠劳动吃饭,怎么着你了!”
宰相一愣, 完全没想到还能从这个角度喷的。他的脸皮微微抽搐,心想不过是死到临头的挣扎罢了, 不跟他计较!但嘴上还是不饶人道:“是么?那我们看看这家人究竟有多高贵。”他弹了弹手里的一沓契约, “好吃懒做、欠债不还,截至卖身为奴的时候竟欠下了251枚金币!看看, 诸位看看, 一个体面的正经人是怎么欠下这么多钱的?”
宰相每念到一条债务, 就将一纸契约撒出去,纸片如雪花落下,拼凑出一个名为于连的人一生的轨迹。
幼时被贩卖为奴,在私矿中度过了漫长岁月。矿岛失火,他趁机逃走, 在一座又一座岛屿之间流浪,偷窃、抢劫、坏事做尽,最终还是因为无法谋生,再次卖身为奴进了妓院。正是在妓院的时期,他蛊惑了当时还不是总督的卡尔先生,成功赎身进入他的府邸。再后来发生的一切,就不必细说了。
“看看,看看!多么卑劣无耻的小人!”宰相痛心疾首,“我们怎么能让这种垃圾继续待在总督的位置上!”
“确实,真是人渣中的人渣啊。”于连点头,听得认真,“但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嘴硬。”宰相冷笑一声,大手一挥,“准备仪式!”
这还是阿诺米斯第一次看见血源诅咒的全貌。这竟然不是一个简单的『魔法』,而是一个『神术』,也就是所谓的神明使用过的魔法,在精灵中留下了痕迹,可以通过特定的仪式唤醒精灵的记忆来施展。
想想也可以理解……对于人类而言,魔法基于『知识』,但是第二戒律锁死了『基因』这个级别的知识,导致人类根本不可能研发出基于血缘的魔法。所谓的血源诅咒,自然只能以神术的形式施展。
一尊复仇女神的小像被请上台前,事前已经浸泡了黑山羊血,黑巫师也已经提前念完了冗长的祷词,献祭了足够的魔石,如今只差最后一步。奴隶被拽到女神像前,害怕地看了于连一眼,好似真的在担心伤害到自己的孩子。阿诺米斯也跟着看向于连,却看见于连嘴角冷酷的笑。
宰相割开奴隶的掌心,血一滴一滴落在女神像上。
空气震动,奴隶忽然抽搐起来。在阿诺米斯的视野中,奴隶就像一块被挤压到极致的海绵,血雾从他的每一个毛孔里涌出来,汇聚成了一个血色的人形。
血人朝于连一步一步走来,带着万般绝望的哀叫。阿诺米斯下意识挡在于连面前,他应该能稍微争取点时间。只要方法得当,不仅于连能够获救,奴隶应该也能安然无恙。
于连随手一拨,阿诺米斯歪了个趔趄,回头便看见于连正面迎上血人,然后——
血人毫无迟滞地穿过于连,走向未知的远方。
“就这?”于连掏掏耳朵,朝指尖吹了口气,“你确定施法成功了?我认识几个不错的巫师,回头给你介绍下吧。”
宰相的脸色难看起来。难道真的漏了什么步骤?不应该啊?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怎么办?难道真的要叫人上来补一次施法?会不会太丢人了?可是丢人总比丢命来得好……宰相视线游移,往台下看去,正要豁出老脸把巫师叫上来——
奴隶忽然双目圆睁,七窍流出血来,抓挠着喉咙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条蹦上岸的鱼一样扑腾了几下,僵硬地死去了。
宰相瞠目结舌。不仅是宰相,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意味着血源诅咒已经完成,也意味着在世界上的某些角落,这个奴隶的所有血脉都被咒杀了。纵使无辜,也不得不在绝望中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而死的人并不是于连。
“好了,这场闹剧该结束了。”于连击掌,他的笑容在宰相眼里简直比恶魔还恐怖,“事实证明,所有对我的指控都是无稽之谈,我的身份已经明了,再也没有任何疑点。”
“这怎么可能!”宰相失声道。他设想过所有可能的狡辩,也准备好了完全的应对策略,可即使最坏的设想也不可能是这样的……不可能有人逃得了血源诅咒!“你做了什么?”他扑过去,揪起于连的衣领,“不可能!你耍诈了!你用了什么歪门邪道的办法!”
“我不会再容忍对我的污蔑了。”于连微笑着掰开他的手指,掰得太用力,甚至还扯落了几枚宝石戒指,“不过在此之前,还是先请观众们退场吧。先生们女士们,夜深了,该回家了。今天发生在这里的事实在丢人,恳求各位回去后,不要大肆宣扬哦。”
这是要清场了。谁都知道这里即将发生一场剧变,没有人想被牵扯其中。几乎在于连话音刚落的瞬间,宾客们如潮水般涌向出口,在大门处堵成了闹哄哄的一团,险些发生踩踏事故。楼梯上散落着踩丢了的鞋、推搡间落下的珠宝、甚至还有哭泣的小孩。
“秩序!各位,注意秩序!你们现在蠢得跟低贱的下等人一样啊!”于连击掌提醒,语气愉快得像在看乐子。
混乱中,阿诺米斯跪下来,为枉死的奴隶合上眼睛。胜利了。但是他感觉不到喜悦。阿诺米斯沉默了很长时间,抬头看向光辉中的于连:“你早知道会这样?”
“这就是『正义』。”于连摊手,“通往正义的道路是一片血海,如果连这点决心都没有,要如何趟过这片血海呢?”
会场一片死寂,无关人员都已经走,一千艘小船四散逃离,像星辰一样点亮了赤色的苦水河。于连站在舞台中央,水晶吊灯的辉芒倾泻而下,让他看起来像徜徉在一片玫瑰血海中。他抬眼看向塞列奴,琥珀色的瞳孔中亮起惊心动魄的金色。
塞列奴瞳孔微缩,迅速后撤,精灵响应『谎言』的权能,一杆银色的长枪在他手中凝聚成型。可他忽然动不了了。灿金色的锁链交织封锁了空间,齿轮转动的咔哒声不绝于耳,任凭塞列奴咬紧牙关奋力挣扎,一丝一毫也无法移动。
太迟了,自打这场失败的审判落幕,主动权便彻底落到了于连手中。正常情况下,『正义』并没有这么强悍的约束力。但是塞列奴对于连进行了审判,一场失败的审判,于是局势逆转,于连得到了真正意义上进攻的武器。
现在,于连是这个领域的神了。
“这才是你的目的。”塞列奴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故意留了证人活口,故意留下那么多漏洞,就是为了勾引我们发动审判……从头到尾,都是你的计划!”
“是你做出了选择。”于连轻声说,“你主导了对我的诬陷,试图剥夺我拥有的一切。”他再也抑制不住笑容,嘴角咧开宛如恶魔,带着无上的喜悦和兴奋。他郑重地、肃穆地、威严地宣判:“证据确凿,事实分明,在此对你施以裁决——”
“『权能剥夺』”
浩瀚威严,汹涌奔腾,烈如洪流,世界湮没在刺目的金光中。
光芒淡去,阿诺米斯艰难睁眼,即便只是余晖也依旧刺得他流下眼泪。视野中央,朦朦胧胧的人影,伫立在金光中如同神明降世。一次漫长深邃的呼吸,俯仰间几乎将天地吸入肺腑,而后将世界吐纳。
于连睁开眼睛,眼瞳中金光流泻,灿若神明。
现在,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拥有双权柄的人了。
“这就是所谓的『谎言』吗?”于连握拳,全新的力量充斥在身躯中。他试着在脑海中想象,于是掌心处符文交织,精灵瞬间凝聚成一杆银色的长枪。未经训练的人拿不起这么沉重的长武器,银枪头重脚轻地栽到地上,枪尖碰撞出一声清亮的铿鸣。
但是这种小插曲无伤大雅,他提着枪走向塞列奴,枪尖在地面划出闪亮的火花,玫瑰海燃烧起来,所及之处花瓣焦黑枯萎。
与之相比,塞列奴就相当狼狈了。脸色苍白,冷汗湿透,被剥夺权能似乎对他造成了很大的负担,直到现在也没站起来。
“维斯塔不可能给你这样的人赐福。”塞列奴咬着牙说,“你究竟是谁?”
“为什么不可能?”于连似乎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女神选人的时候有什么标准吗?要跟她面对面坐下来谈谈吗?要做一整套问卷吗?要痛哭流涕发誓永远忠于她吗?究竟怎么选的,说来我听听?”
“……”塞列奴却在这个问题上保持了缄默。
“是牺牲。”耶米玛趴在椅子底下说。
同样趴在椅子底下的宰相两股战战,侧目望向金发少女,搞不懂她在当什么谜语人。耶米玛却只是轻声说:“所有的勇者都是在牺牲中诞生的。为他人献身,这是唯一的标准。”
她脱下高跟鞋,卷起裙摆,小心翼翼地爬向战场中央。
“你觉得我不配『正义』之名?”于连又问,“可是『正义』究竟是什么?这本来就是个很主观的东西吧?你看,同样是‘杀人’这个行为,杀死贵族就是犯了大罪,杀死奴隶却只是损坏了财产,杀死魔族更是正义之举,生命从诞生之初就分了三六九等,每个人都在熟练地使用多重标准,偏偏却认为自己才是正义的……不是的,正义这种东西是不存在的,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存在过……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你是对的,女神从来没有选择我。”于连笑起来,“她怎么可能选我呢?可是她选的圣人已经死掉了,因为她创造了这样一个错误的世界,一个根本就不存在正义的世界。”
他忽然不笑了,也不装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自负、自大说道:“『正义』只有一个标准:我觉得是对的,那就是对的。”
他执起长枪,瞄准了塞列奴的心脏。
忽然的,于连停下来,疑惑地看着挡在面前的阿诺米斯,“你这是在做什么?我们不是好朋友吗?”
“滚开!”塞列奴愤怒地低吼。
“够了。”阿诺米斯迎向枪尖,“你已经赢了,可以停手了。”
“不够。远远不够。”于连摇头,“你太天真了,魔王陛下。所谓的战争,一旦开启就绝不可能停下,死亡才是唯一的终点。”
“我说够了!”阿诺米斯拔出手枪。
于连愣了一下,笑了。他不知道手枪是什么,但他知道这肯定是件危险的武器,正因如此才显得可笑。他上前一步猛地握住枪管,抵在自己的额头上,“你知道我的权柄是什么吧?这一发下去,你不会不知道后果吧?”
“我知道。”阿诺米斯认真地说,“我只是……不能放弃他。”
在他看不见的角度,塞列奴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于连沉默了一会儿,放开枪管,后退几步。他叹了口气,轻松笑笑,“好吧。我对朋友一直很好的,掏心掏肺的那种好。”见阿诺米斯犹疑不定,于连又补充道:“他是你的,随你处置。”
阿诺米斯垂下枪,长长地吐了口气。他转身看着塞列奴,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千思万绪涌上心头,最终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说:“我们回家吧。”
塞列奴盯着那只悬空的手,没有去握。
下一秒银瞳骤缩,塞列奴瞪大了双眼,鲜血飞溅上他的脸庞。阿诺米斯的手颤了一下,缓缓垂落,一截银色的枪尖从他的胸口突出来,血沿着长柄流下来。他看着塞列奴,嘴唇颤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无力地倒下了。
在他身后,于连还维持着投掷长枪的姿势,视线冰冷,高高在上。
“但是现在,你不是我的朋友了。”——
作者有话说:于连:真是一对苦命鸳鸯……给我食大粪去吧!
第133章
阿诺米斯倒在血泊里, 玫瑰花瓣将他淹没,像一场盛大的挽歌。他不能呼吸了,血泡盈满了他的肺, 又从口鼻溢出来。生命随着血液从这具身体极速抽离,世界渐渐熄灭。
他感觉有人轻轻触碰他, 相当克制, 还有一点温暖。但是他已经抬不起头去看了。然后他才意识到, 并不是那个人很温暖,而是自己变得冰冷。
他迟缓地眨眼,余光里, 塞列奴的背影逐渐黯淡, 他正面迎向于连, 就像皇帝迎向一场绝不能失败的战争。
“把我的权柄……还回来!”塞列奴咆哮。
这真是一场原始又简陋的战斗。失去了『谎言』加持的塞列奴, 甚至拿不出武器,只能凭着人类的身躯硬抗。于连没有任何公平战斗的想法, 他召回长枪,轻轻一甩, 血沥出一扇圆弧。但还没等他摆好架势, 塞列奴却已经突至身前,一拳轰出。在音爆般的巨响中, 于连倒飞出去, 击碎了一连串的座椅, 重重砸进了墙里。
烟尘弥漫,于连咳出一口血沫,他的肋骨和脊椎都碎了,一时间竟动弹不得。持有两种权能的他确实前所未有的强大,但是他……不会用!这个刚刚得到崭新权柄的人, 就像一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还不知道该怎么用!
“掌管烟与火的伊芙利特……”塞列奴开始快速吟唱。他只是失去了『谎言』,并没有失去最基本的魔法,只不过这魔法需要通过吟唱实现!
曾经阿诺米斯也很纳闷,这个魔法世界真是乱七八糟的,平时根本看不到魔法师之间的咒语Rap大战,成天搁这儿一群超人超能力对轰,再不然就是各种神奇炼金道具大比拼。然而这是符合客观条件的,就像两点之间直线最短,战争一定会以最高效形式进行杀戮。咒语吟唱实在太慢太复杂,而且对魔力的消耗太大,种种因素作用下最终淘汰出了占据。
然而此时此刻,塞列奴的吟唱打破了这一刻板认知。接连不断的吟诵响起,不假思索,就像呼吸行走一样自然。他用的不是人语也不是魔语,而是最直接、最接近根源的古精灵语,颂唱的速度还在加快,回音重重叠加,竟然出现了圣堂礼赞般的合唱效果。
精灵开始共振,过于饱和的魔力充斥在大气中,甚至有静电和火花闪烁,衣袂无风自动。
然后一切静止——
“『燃烧殆尽』”
世界闪烁了一下,在极致的光热中,融化成了黑白两色。燃爆弹一样的冲击,气浪狂啸扑来,瞬间击碎了大会堂所有的彩窗,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疾射出去。一切都燃烧起来,玫瑰火种在空中狂乱飞舞,穹顶垂落的帷幔如火龙飘扬。就连岩石也要在这恐怖的高温中熔化了,石壁被灼烧出暗红色的熔岩光芒。
迎着灼热的火风,塞列奴的眼睛亮得仿佛也在燃烧。暴怒支配了他,让他狰狞得像来自地狱的魔鬼,用尽了全部力气,只为了抓住什么。来得及!一定还来得及!只要吞噬掉于连就能拿回权柄!必须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在他彻底掌握新权柄之前……在阿诺米斯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
火焰渐渐弱下去,因为氧气耗尽了。没有丝毫迟滞,塞列奴马上开启第二轮吟唱:“掌管大气与风的——”
“『闭嘴』。”于连冷冷地说。嘶哑的气音从废墟中传来。
仿佛演奏被划下了休止符,一切突兀静止了,就连沸腾的精灵也平息下来。塞列奴挣扎着吟唱,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吟唱被禁止了。
于连推开碎石,从废墟中站起来。他看起来太恐怖了,皮肤焦黑,关节扭曲,断骨从皮肉底下刺出来,血淋淋的。但是金色的光芒流动,他的伤口开始愈合了,断骨被肌肉拉动至正确位置,焦黑的皮肤重新变得柔软光滑。
与之对应的,塞列奴燃烧起来。
于连走到那团火焰面前站定,有些惊讶,在这能把人类烧成骨灰的高温中,一团黑影还在扭曲挣扎。这不应该,再顽强的意志也不可能超越人体极限,就好像……好像他有什么绝对不能死去的理由……
“你知道西西弗斯吗?”于连忽然说,“在神话故事里,有一个叫西西弗斯的凡人。他违背了女神的意志,死后不愿意前往冥河,于是女神惩罚他,命令他将一块巨石推上山顶。但是那块石头被施加了诅咒,每当接近山顶的时候便注定滚落,于是西西弗斯只能日复一日、永生永世地推动这块无用的石头。这个故事真的特别蠢,如果我是他,一定马上自杀,绝对不会让那个所谓的神看笑话。”
“你呢?”于连弯下腰,听到了油脂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烤肉焦糊的臭味,“你为什么还要推那块石头?为什么还不去死?”
火焰中突然探出一只手,狠狠扼住于连的喉骨!
于连瞪大了双眼,瞳孔微颤,他看见了一双金银异瞳,绝非人类的眼瞳。火焰像是揭开了某种伪装,塞列奴的肤色在燃烧中迅速黑化,极速再生的血肉与火焰的伤害持平,让这酷刑无限延长下去。
于连重新冷静下来,冷冷地盯着这双异瞳,二人再次陷入燃烧的地狱。
但是这一切都已经与阿诺米斯无关了,他的呼吸已经停止,心脏不再跳动,最后一滴血在灼热中蒸发殆尽。仅存的思维沉入黑暗,随时都会消散,这次不会再有人来唤醒他。
“听得见吗?”有人在他耳边轻声说,然后握住他的手。
耶米玛跪在阿诺米斯身边,赤着脚,淡金色的长发在热风中飞舞。她俯下来,急切地说:“醒醒!这种程度的伤你可以自己恢复的!以前不是做到过吗!”
没有反应。没有奇迹发生。
耶米玛握紧阿诺米斯的手,抬头看向火焰四射的战场。她知道这样下去塞列奴会输。不仅仅是塞列奴,甚至加上她也会输。于连的能力实在太超模了,几乎无限制的反伤,又得到了主动攻击的力量。她不知道魔王有没有办法,但是他们已经别无选择了……如果诺亚在这里,『节制』对上所有的权能都是天克……如果……
诺亚不在这里。
耶米玛颤动了一下嘴唇,最终没将那个名字说出口。她不再注视战场,也不关心烧上裙摆的火焰,她只是双手交握叠在胸前,做出虔诚的祈祷姿势。
不能让于连赢。决不允许他玷污神的权柄。耶米玛闭上双眼,身上泛起柔和的金色光芒。
“没关系……如果你忘记了怎么治愈自己……我把我的生命分给你……”
祈祷忽然停止了。光芒破碎散去。
耶米玛愣愣地看着自己的胸口,一截银色剑尖透出来,血像玫瑰一样在白裙绽开。被钉着的姿势让她无法回头,也不敢回头。能避开她的感知来到她身后的,这世界上只有一个人。日日夜夜,朝夕相处,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那个人。
“诺亚……”耶米玛喃喃地说。
在她身后,诺亚摘掉头盔,汗水沿着湿透的短发滴落。他一直潜伏在宰相的黑衣卫队里,从头到尾,冷眼旁观,直到耶米玛毫无防备的这一刻。如果阿诺米斯还能吐槽,一定会怒骂……哪来的搅屎棍子!有毒吧!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要命的时候发癫!!!
可是没有如果了。剑刃开始往回抽,切割着骨和肉。但是剑忽然卡住了,原来是耶米玛死死地抓住剑刃,用指骨卡住了它。
“不是现在……”耶米玛咬紧牙关,“至少……让我救魔王……”
如果让剑抽离,心脏会把全身的血液泵射出去,她马上就会死去。即使不拔剑,她也只剩下十几秒的生命。但这十几秒是如此珍贵,说不定可以扭转战局。
可是诺亚不在乎。
他往前推了下剑,留出蓄力的空间,然后反手一抽。女孩的指头飞了出去,血像喷泉一样喷涌而出,飞溅上诺亚的盔甲。耶米玛虚空抓了一下,背对着诺亚,栽倒在阿诺米斯身上。直到最后,也没有看见这个她最在乎的孩子。
诺亚松开剑,倒退几步,眼瞳中一片虚无。
与此同时,于连和塞列奴的战斗也分出了胜负。
一柄银枪贯穿了塞列奴的胸口,将他牢牢地钉死在墙上,脊椎粉碎,下半身已经无法行动。于连长长地吐了口气,按住胸口,这才感觉到心脏在紧张中狂跳。在他们僵持的最后一刻,塞列奴忽然被什么东西分散了注意,这才让于连有机会刺出决定性的一击。
他顺着塞列奴的视线看过去,诺亚在那边杀得乱七八糟的,尸体倒成了一堆。搞不懂。他再次回头打量塞列奴,一副明显的魔族外观。怎么回事?人类的身份只是伪装吗?如果一直都在伪装,为什么偏偏现在暴露原型?
“你在……害怕?”于连眨了眨眼,忽然得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在极端的压力下,人会做出遵从本心的选择,奋不顾身,不惜一切……即使献身于神,塞列奴最后还是选择了魔王……不,不对……说到底,塞列奴真的站在秩序女神那边吗?
“搞毛啊你们这群人,浪费我大半天时间。”于连差点笑岔了气,断断续续的大笑回荡在穹顶之下,“算了,我对你们的事没兴趣,随便吧。”他摆摆手,深一脚浅一脚走向阿诺米斯。
塞列奴忽然挣扎起来,握紧那杆银枪,发出嗬嗬的嘶吼声。
“你有没有好奇过一件事?”于连转过来,一步一步倒退着往后走,“传说中,所有的『权能』都源自女神的赐福,也就是说,『权能』是从神明身上分割出来的一部分。如果有一个人,他收集了所有的赐福,最后会发生什么?真奇怪,这么有趣的事竟然没有人试过吗?”
“会得到比肩神明的力量?还是会成为……神?”
于连停在诺亚面前。也许他曾经有所忌惮,毕竟诺亚是当之无愧的最强勇者,但是在看清诺亚死寂的眼神后,于连笑了出来。
“你在等待死亡,是吗?”于连问,“既然是杀人犯,就接受『裁决』吧。”
无形的锁链浮现在空气中,一点一点绞紧。诺亚无动于衷。他是可以反抗的,但是他没有,他只是……无所谓了。活着还是死去,都没有区别,他的人生早就在那个冰冷的雪夜结束了。诺亚闭上眼睛,锁链绞紧,生命像一片雪花轻轻落下。
“『节制』”
“『慈爱』”
“魔王身上应该也有……”
于连也没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他翻动尸体,就像个传奇捡漏王,在敌人落地成盒后疯狂舔包,舔了这个舔那个。忽然他的动作顿住了,手停顿在距离魔王咫尺之遥的地方,刺骨的冷意让他汗毛倒立。
冷?在这燃烧的火场中?
于连下意识看向塞列奴,那是现场仅存的一个活人。但是塞列奴倚在墙边,仍被那柄银枪牢牢钉着,什么都做不了。暴怒褪去,塞列奴看着阿诺米斯,眼瞳中是前所未有的虚弱和绝望。
不是塞列奴……到底是什么……?
精灵开始喧嚣,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空气中闪光粒子的密度急速上升,已经浓稠得几乎能用肉眼观测,像一条闪闪发亮的星光长河。有什么东西要降临了……不对,不能用“东西”这个词,因为那个存在远比“东西”要伟大……仅仅是降临的前奏,就足以让人胆战心惊,连呼吸都变得卑微起来……
在于连身后,耶米玛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瞳仁是一片纯粹的金。
不,她不是耶米玛。
于连缓缓转身,对上那双冷漠的黄金瞳。只一眼,他就知道从这具躯体里苏醒的是什么了。不知道是什么唤醒了她,也许是勇者们的死亡,也许是太多的权能聚集在了一起。无论如何,她醒了,一并醒来的还有暴君般的威严。
这就是所谓的『受肉』,神明获得肉|体,降生于世界的仪式。
她是掌管着秩序、战争、还有胜利的女神,她的名字是维斯塔——
作者有话说:秩序女神:让我看看哪个崽种在搞事(* ̄︶ ̄)
第134章
他们唤醒了最不该唤醒的……神。
光辉笼罩, 金发少女从废墟中缓缓升起,轻盈地悬浮在半空中,姿态极美, 一双十字瞳孔漠然俯瞰大地。火焰和精灵环绕着她旋转升腾,像一曲管风琴奏响的圣堂挽歌, 恢弘得让人产生跪下的冲动。
圣歌戛然而止, 细密的裂纹浮现在少女身上,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将她撑破,皮肤一片一片剥落。秩序女神的存在实在太庞大了,即使降临在这里的只有一小部分, 也是人类的身躯无法承受的。
“『怜悯』。”她轻声说。
奇迹发生了, 碎裂的身体开始高速愈合, 破坏与再生达成了平衡, 金色裂痕在她身上成了冰裂纹瓷器似的装饰。这是秩序女神的权柄之一,『怜悯』, 超高速的治愈能力。历史上,她也曾将这权柄赐予渺小的人类, 拥有这权柄的勇者从瘟疫中拯救了无数生命, 甚至创造了复活死人的奇迹。
现在她有时间观察这混乱的战场了。目光掠过残垣断壁、火焰尘埃,在塞列奴身上停留片刻, 淡淡地“嗯?”了声。然后视线落在于连身上, 于连不自觉屏住呼吸。然而那双十字瞳孔很快移开了, 仿佛于连只是一枚微不足道的灰尘,没什么好看的。
“你在这里啊。”少女忽然说。语气有些欣喜,瞳孔中倒映出阿诺米斯的身影,“最后一次见到这张脸是多久以前?几千年?几万年?……骗你的,我怎么会忘记呢, 距离上一次亲手杀死你,已经过去两亿五千万年啦。”
在于连震惊的注视中、在塞列奴绝望的目光中,这尊神祇落下来了。她赤着脚站在被烧红的岩石上,如履平地,慢慢走到阿诺米斯身边。出乎意料的,她跪下来,动作轻柔地拨开染血的银发,亲吻死者的额头,就像在跟心爱的小猫道别。
神会亲吻一个凡人吗?就像一个女孩亲吻她的小猫?
于连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秩序女神选择这具身体『受肉』是有原因的,但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理由,既没有考虑身体强度,也不在乎魔力储备。秩序女神选择了耶米玛,仅仅是因为……这具身体是女孩子。
神究竟是什么样的?无数人魂牵梦萦的问题。所有的女神像都不会雕刻脸庞,人们认为她有一千张脸,世间万物都是她的化身。然而此刻,女神选择了她最钟意的一具躯体,这就是最接近她的形象。
他们以为高高在上的神祇……竟然是一个孩子。
“为什么你就是不肯彻底死去?这样我就不得不一遍又一遍杀死你。”她轻轻地说。环抱着阿诺米斯,无限温柔,无比缱绻。她低下头,轻轻咬着阿诺米斯的耳朵,“真是坏心眼啊,我亲爱的……哥哥。”
秩序女神忽然抬起头来,十字瞳孔凝视前方,一柄银**破空气朝她射来。金光在瞳孔中流动,空间瞬间凝固,那柄能够穿山裂石的长枪,却毋庸置疑地、无法抗拒地停滞在她的眼前,哐当一声跌落。
女神看向投出长枪的于连,眼神微动,从一个女孩切换回了神祇。
“终于见到你了。”于连止不住地颤抖,没有人在面对神的时候能抑制住恐惧,但于连的颤抖却是因为激动,“原来你真的存在……我一直有一个问题要问你……”
“不应该啊……”少女放下她的小猫,重新飘浮起来,像一尾鱼在空气中轻盈游动,“我不记得有你这样的勇者……什么时候的事……”她绕到于连身后,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试图读取记忆。
“为什么!”于连猛地挥开她的手,转过身时她却再次升上了高空,于连不得不拼命仰头才能直视她,像仰视太阳一样刺痛,“你明明是存在的……明明能听见我们的祈祷……为什么一直无动于衷……为什么看着我们受苦却什么都不做……!”
“是系统漏洞吗……”少女开启了自检魔法。
他们都在各说各的。准确来说,是于连单方面的控诉,秩序女神完全无视了他。再也没有比这更轻蔑的侮辱了,满腔的怒火、满心的仇恨,在她眼里什么都不是。
一瞬间于连似乎回到了过去,又变成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他以为只要拼命干活就可以得到自由,希望破灭;但是又有新的希望诞生,他开始梦想着和朋友一起逃走,一起去看那座永不熄灭的白色灯塔……最后却只能抱着无头的尸体,干涸得连眼泪都流不出来。
你说的话不重要,你想什么没人在乎,你只要卑微地伏在尘埃里,无声无息死去就可以了。
因为你什么都不是。
“像你这样的东西……”于连不再发抖了,声音像淬了毒一样充满怨恨,“也配称之为神吗?”
“我不接受道德绑架哦。”出乎意料的,这一次秩序女神回应了。
于连一愣。她的语气……比想象中更接近人类。
虽然没有直接读取于连的记忆,但神是全知全能的。秩序女神张开五指,精灵携带着信息的洪流涌向她,十字瞳孔微颤,迅速读取了眼前这个人类一生的轨迹。仅仅是一个眨眼的瞬间,她已经理解了一切。
“真可怜啊。”少女毫无感情地微笑,“但是跟我有什么关系?伤害你的人不是我,为什么要求我对你的不幸负责?”
“……”于连错愕。
这跟他想的不一样。他以为会是“这是对你们的考验”或者“这是你们背负的原罪”之类的回答,他也想好了要怎么狠狠驳斥……可是在所有的设想中,唯独没有“干我屁事”这个选项。
“人类还真是喜欢甩锅啊。怪天怪地,就是不肯怪自己。”少女降落在破碎的吊灯上,金属熔化变形,扭曲成了荆棘般的神座。她在火中落座,托着腮懒洋洋地问:“讲道理,这件事从头到尾都跟我没关系吧?不管是你的不幸,还有其他所有人的不幸,没有一件是我造成的。让我负责,是不是太无理取闹了?”
“但是……是你创造了这个世界。”于连看着她。
“啊。”秩序女神低低地笑起来,“差点忘了,还有这茬。也行,就算是我创造的吧。但那又如何?所有的选择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她压低了身体,上半身微微前倾,那双眼睛像是射穿人心的箭矢,“是人类选择了买卖奴隶,是人类选择了发动战争,是人类选择了杀戮和流血……人类这种东西充满缺陷,是你们自身的缺陷带来了不幸。不要总觉得自己是受害者,也不要幻想所有坏事背后都有一个幕后黑手,打败它就能解决问题,没有比这更蠢的……这不是我的责任,自己对自己负责,知道了吗?”
“所以你就这样……什么都不做?”于连喃喃地问,“你不来拯救我们吗?”
“我什么都没做吗?”女神反问,“我不是已经赐福了很多的勇者吗?不是已经降下无数的奇迹吗?难道这样还不够爱你们吗?您还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放手吧,不要再攥着那些不属于你的权柄……你只是一个孩子,看着烧红的炭忍不住伸出手,最终只会燃烧成灰……”
于连沉默了很长时间,女神静静等待,火焰在他们的沉默中燃烧熄灭。有那么一瞬间,于连似乎被说服了,人类充满了劣根性,确实没有资格向神明索取更多……
“你根本不爱人类。”于连抬起头,“如果父母真的爱孩子,就应该悉心教育引导,而不是把小刀放在孩子手里,看他们胡乱挥舞。你明明可以引导我们,让我们成为更好的存在,可你却什么都没做……你只是在旁观……”
“真是忘恩负义啊。”女神冷冷地打断他,“竟敢否定我!一直以来,明明是我在守护你们——”
“我不承认。”于连伸手召回长枪。他明白了,彻底地明白了一切。为什么要祈求一个毫无怜悯的神?没有必要,他自己就可以……取而代之!“我不承认你是神。你做不到的那些事,就让我来做……我才是正确的!”
神座被击得粉碎,少女轻盈飞起,炽亮的瞳孔闪烁着恐怖威严,指令的洪流瞬间席卷了精灵!
“『慷慨』”
浩瀚魔力汹涌而至,没有上限的魔力供应,没有任何代价地驱使精灵。即便是要耗尽无数魔石矿脉的终极魔法,也可以无限制地瞬发。
“『纯洁』”
洁白的柔光笼罩,少女身后展开十二片羽翼的虚影。绝对的领域,绝对的防御,绝对的排斥,它是大净化术的究极版本,无视规则,拒绝一切外来之物。
“『诚实』”
十字瞳孔的外围出现了一圈环状纹路,能够窥见世间万物的弱点。在它的加持下,视野中不再是有形的世界,而是无数闪亮的光点,只要轻轻一击就能粉碎最坚硬的护盾。
“『信仰』”
因果律级别的攻击魔法,先是锁定了『命中』这一结果,再启动『攻击』这一原因。曾经女猎手阿塔兰特就射出了这样的一箭,跨越行省无视距离,直接命中了几千公里外的飞龙的眼睛。
阿塔兰特只能射出一发箭矢。然而此时此刻,穹顶上悬垂着漫天的光箭,群星闪烁——
光如雨下。
于连和女神的身体先后遭到破坏。光箭在于连身上轰出无数恐怖的空洞,轰飞了他的手脚,炸碎了他的内脏,打爆了他的头颅……这些伤害马上被『正义』反伤到了女神身上,又在『怜悯』的权柄下光速愈合……他们陷入了绞肉机般的拉锯战,不断遭挫然后恢复,酷刑在永恒般漫长的时间中无限延长。
突兀的,于连踉跄了一下跪倒在地,反伤的速度跟不上了,越来越多的伤害累积在他身上,脚下慢慢淌出一滩血泊。人类的魔力是有限的,是会耗尽的!无论怎么夺取权柄、怎么妄想接近神的领域,终究突破不了那个上限。
神明的伟力却是无限的。
于连伸出手,像要把那光芒抓在手里似的伸出手。他开始祈祷,却不是向神,而是向他自己祈祷。
“这是我们的约定……就是现在,就是这一刻,我们要登上那座永恒的灯塔……”
“『节制』”
一切的魔法效果被清空了,精灵缄默,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漫天的光雨中浮现出一条真空的通道。
“『谎言』”
最后的银枪从虚空中成型,这是将谎言变成现实的能力,化作了贯穿一切的终极魔法,『终焉审判之枪』。
“接受裁决吧……这就是我的『正义』。”
像一道闪电,终焉审判之枪飞向高高在上的神。它撞上象征绝对防御的『纯洁』,两股最纯粹的力量碰撞,纯白领域瞬间撕裂崩解,光的碎片四散飘零。
银枪命中了少女的心脏。她面无表情,身上的裂纹却开始蔓延,碎片一片片剥落,用于治愈的『怜悯』失效了。她坠落下来,尘埃弥漫,废墟中的身体像一个破碎的瓷娃娃,四肢化作了粉末,躯壳里头竟然是空的,只有金色的光粒渐渐消散。
她正在离开这具躯体。于连忽然意识到这一点。神是没有实体的,她可以存在于任何地方,也可以不存在于任何地方。所有对实体的攻击都是没有意义的,但是……但是她现在还在这里。
于连跌跌撞撞走向她,就是现在,唯一的机会,剥夺她所有权柄的机会……成为神的机会!
他伸出手,就要抓住那座灯塔——
滋的一声!
于连愣愣地跌坐在地,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人在失去视力的时候并不会马上察觉,大脑会欺骗自己,构筑一个看起来一切正常的世界。直到站起来的时候被碎石绊倒,于连才意识到自己看不见了。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眼睛,却发现眼眶已经空了,甚至没有流血。
他的眼球烧掉了,因为他看见了凡人无法直视的庞大知识。
“再看下去,你的大脑也会烧掉。”少女缓缓转动眼珠,十字瞳孔冷漠地注视于连,像是某种没有生命的人偶,“区区一个人类,竟然妄想触碰神的权柄,你那可怜的小小的脑容量,恐怕连一秒也撑不住吧。”
“不……不……!”于连捂住眼眶,他再也看不见灯塔了,“不会的……不可能的……如果人类不行,我就不做人……一定有办法的……!”
“不会有机会了。”秩序女神轻声说。
『警报!肃正协议触发!第一协议:禁止解析底层权限!』
在信奉秩序女神的教会,人们遵守着三条戒律,分别是“禁止探索星空”“禁止研究生命”“禁止亵渎精灵”。这却并不是限制,而是保护,为了让他们远离不该触碰的禁忌,从某个未知的存在手中存活下来。
『清除程序申请……权限校验中……权限校验通过……』
『终极魔法:永恒一日』
世界静止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废墟中跳跃的火焰,眼眶中流出来的血泪,一呼一吸一纤一毫都静止了。在这死亡般的寂静中,秩序女神轻轻吟唱,无限的温柔,无限的……诡异。
“愿我们的杯中永远盛满美酒,愿我们的宴会音乐永不停歇,愿那美好的往日不断循环重复,时间啊……停留在这『永恒一日』吧!”
世界被按下了倒带键,所有人都像提线木偶似的,滑稽地倒退来倒退去。玻璃碎片拼成了彩窗,火焰摇曳着熄灭,玫瑰花瓣纷飞再生……通常情况下,人们认为这个世界不存在操纵时间的魔法,但这只是针对人类的说法……因为,这是神的领域。
诺亚从耶米玛的胸膛中拔出了剑,银色长枪飞回于连手中,阿诺米斯再次向塞列奴伸出手,对他说:“我们回家吧。”
时间暂停。然后,再次流动。
于连眼神冰冷,再一次朝阿诺米斯投出长枪。他一贯对朋友很好,但是阿诺米斯已经不是朋友了。银色长枪划破空气,径直射向魔王毫无防备的后背,眼看就要穿透心脏将他射杀——
阿诺米斯顿了一下,忽然向前扑倒,银枪擦着他的头顶飞了出去。
大!塞列奴果然很大!
不不不……不是感慨这种事的时候……阿诺米斯手忙脚乱从塞列奴身上爬起来,在众人目瞪口呆的视线下环顾四周。旁人只看到魔王灵活地躲开致命一击,倒也不奇怪,毕竟是魔王啊!只有阿诺米斯心中充满了震撼,怎么回事?他刚刚明明已经死了,为什么又活了过来?就好像……时间倒流了,并且只有他记得上一个时间线发生的一切。
不……不只是他。
阿诺米斯忽然感到后颈刺痛,汗毛倒耸,下意识转身,目光投向观众席。在人类看不到的视野里,精灵以可怕的密度聚集,附着在一个少女身上,亮得几乎如太阳一般刺痛他的眼睛。
精灵聚集之处,耶米玛缓缓睁开眼睛,金色的十字瞳孔锁定了阿诺米斯。
“好久不见,哥哥。”她轻声说——
作者有话说:# 挨了第三协议的色欲:轮到你了啊……
# 挨了第二协议的贪婪:轮到你了啊……
# 于连:……滚啊!!!
第135章
哥哥。一声轻轻的呼唤, 跨越了亿万年的时光,在此刻回响。
阿诺米斯心中闪过无数问号。我有妹妹?我妹是神?那我是什么东西?我不是一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吗?话又说回来,她好像不太喜欢我的样子, 她的眼神……
阿诺米斯忽然打了个寒颤,秩序女神静静微笑, 眼睛睁得极大, 一眨不眨, 像某种没有生命的陶瓷人偶。被那双十字瞳孔注视,就像老鼠被猫盯上,就好像……已经被她杀死了无数次……跑!跑!现在就跑!绝对不能被她抓住!
可是他的脚好像被钉在了地上, 一步也动不了。
因为他想起的并不是被杀死的恐惧, 而是记忆里的那座红砖小楼。窗外梧桐树影婆娑, 清澈愚蠢的大学生们推着自行车从校道经过, 聊着绩点、实习、还有无限美好的未来。挂在窗上的风铃响了,他回头, 有人推开房门,牵着小小的女孩走到他面前。
『从今天起, 你就是哥哥了。哥哥要保护好妹妹哦。』
『不要, 哥哥太弱了,我保护他还差不多。』
那个小小的孩子, 和眼前的形象重合了。她歪歪头, 问:“准备好了吗?这次就是永别了。”
阿诺米斯只感到无法言喻的悲伤, 堵在胸口,几乎不能呼吸……下一秒女孩就被一剑秒了。
只见一截剑刃透出她的胸膛,白裙上血像玫瑰一样绽开,瞳孔中的金色闪烁,黯淡了几分。秩序女神与身体之间的联系被削弱了。在她身后, 诺亚摘下伪装用的头盔,清爽的短发与以往的形象大相径庭。他并没有意识到眼前的是一个神,他只是听到了一声哥哥,然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不是,这剧情给我干哪来了……?”阿诺米斯傻眼了。
“滚开!”塞列奴一把推开阿诺米斯。
银枪从他们之间飞过去,回到于连手中。塞列奴站起来,脸色苍白,银瞳扫了阿诺米斯一眼:“别在这碍事!”然后义无反顾地走向于连,冷冷地道:“把我的权柄……还回来。”
阿诺米斯眨了眨眼,还没来得及问两句呢,身后忽然炸出一声惊天巨响,吓得他立马抱头蹲防。回头一看,原来是诺亚被打飞出去,在座椅之间砸出了几米深的大洞,蛛网裂纹呈放射状延伸出去。诺亚从废墟中站起来,撕掉变形的金属盔甲。在他的正上方,秩序女神高高飞起,身后张开了十二片羽翼的纯洁领域,气氛剑拔弩张。
“你们怎么就……打起来了啊!”阿诺米斯彻底懵了。
真是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混战,魔力激荡,电弧与火光碰撞,那叫一个惊天动地,那叫一个激情四射。每个人都有架要打,但对手似乎不太固定。上一秒诺亚刚把秩序女神扔过来,阿诺米斯还没来得及闪,下一秒于连不知道从哪里倒飞过来撞上女神,连人带神跟个保龄球似的滚出去了。回头一看,原来是塞列奴扔的,不知道为什么他又跟诺亚打起来了,可能上头了,脑子发蒙了。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只有阿诺米斯茫然地站在舞台中央,很傻、很呆、很无助,还有点孤独。
事已至此……先跑路吧。
阿诺米斯趴下来,小心翼翼在座椅的掩护下爬向出口。虽说在这种场合下,椅子脆弱得跟纸片没什么差别,但聊胜于无,挡挡溅出来的碎石子还是可以的。爬着爬着,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屁股?
定睛一看,原来是宰相。这个没来得及逃出去的老东西吓傻了,也不晓得动,就缩在那里颤巍巍地嗦手指。
“如果是美少女嗦手指,还蛮可爱的……你个猥琐老登嗦真的好恶心啊!”
“救救救……救我!”宰相不管三七二十一抱紧了魔王。
阿诺米斯仿佛听到了系统叮的一声提示音:恭喜您绑定新的负重,任务难度提升……个鬼啊!他随手抄起旁边的东西砸下去,竟出奇的好用,一下把老头砸得头破血流。原来是耶米玛的高跟鞋。他回头看了一眼,另一只鞋也在座椅底下,旁边还落下一只毛绒绒的玩具熊。那是前段时间百夫长买给女儿的,阴差阳错,成了耶米玛的所有物。
真是奇怪,像耶米玛这样活了很多年的勇者,还会喜欢小孩子的玩具吗?
“你有船吧?”阿诺米斯回头问。
“有……有!”宰相忙不迭地说,“我的船可是停在贵宾码头的,绝对没有人敢抢!”
“那就走吧。”阿诺米斯示意他松开。
宰相抱得更紧了,头破血流也绝不松手。
“你不放开,我们怎么走?”
宰相一愣,看看战场,又看看魔王,“您也要跑路?”他甚至还用了“您”。
“这不叫跑路,这叫战略性转移!”阿诺米斯震声道。
火光把夜空染成了红色,最后一艘小船慢悠悠地驶离码头。它不是不想快,而是只有宰相一个老头子在划桨。宰相一边划得哼哧哼哧,一边小心翼翼观察坐在船头的魔王。阿诺米斯什么也没有看,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下意识抱紧自己,这才发现原来自己一直在发抖。
他弯下腰,头深深地埋进膝盖里。
这是正确的选择。他在那里什么都做不了,只是一个累赘,比起拖后腿不如马上脱离战场去找外援。他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不能被她抓到,绝对不能被秩序女神抓到,会发生比死亡还要可怕的事。如果他真的曾经死过,那也一定是为了避免那个最糟糕的结局。
而且说到底,他跟在场的几位神人也没有很熟,于连这个臭小三就不说了,背地里偷偷放冷枪,诺亚和耶米玛这对兄妹也没少给他添乱……但是还有塞列奴,被剥夺了权柄相当虚弱的塞列奴。
塞列奴还在那里。
“那个谁……”阿诺米斯抬起头,卡了一下,他不知道宰相叫什么。
『你又要逃走吗?』女孩的声音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透过精灵径直钻进阿诺米斯的脑子里,『每一次都这样……真是胆小鬼呀。』
阿诺米斯瞳孔骤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一开始他就没有逃走这个选项。划桨的宰相凝固了,河流、天空、火焰一切都凝固了。就像有人敲响了丧钟,河水开始倒流,天上的红云往反方向飘回去,宰相动作滑稽地反摇船桨。世界像一幅正在融化的油画,所有色彩糊成了一团,在极度扭曲中光速倒退。
阿诺米斯再次站在大会堂中央,向塞列奴伸出手,于连在他背后投掷出长枪。
时间开始流动。
众人眨眼,只看见魔王向下一蹲躲过长枪,然后……疯狂捶地!
原来是真的!时间真的被倒流了!只有他和秩序女神保留了每一次循环的记忆!……可还没来得及想为什么自己也能记住,观众席忽然传来一声爆炸的巨响!
阿诺米斯猛地回头,看见秩序女神比了个开枪的手势,一击轰穿了藏在盔甲下的诺亚。巨大的空腔出现在诺亚的胸膛,能从正面直接看到背面,心脏和肺全部消失了……不,不是消失,鲜血和内脏呈喷射状涂满了一扇墙!
诺亚愣愣地看着她,踉跄一下,仰面栽倒。
“先下手为强嘛。”秩序女神笑眯眯地说。
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每一次时间倒退,秩序女神都会变得更强,她可以通过更多情报调整策略……她要在这个时间段无限循环,直到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他早就被困住了,在这个名为时间的牢笼里。
女神轻盈飞起,落在阿诺米斯面前,足尖轻轻点在玫瑰花瓣上。她的动作实在太快了,就像时间被切掉了一段,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双手已经捧住了阿诺米斯的脸颊。那么温柔,那么怜惜,就像要从枝头摘下一朵来不及绽开的花。
“我最喜欢哥哥了。”她轻声说,“就当是为了我,永远的死去吧。”
病!娇!
惊天一道霹雳,阿诺米斯脑中闪过两个大字。终于,在集齐了“男妈妈”“傲娇”“弱智”“玻璃心”“社畜”“小三”等诸多奇葩属性后,真正的重量级选手登场了!
“不是,你听听这是人话吗!什么叫喜欢我就要干掉我!”阿诺米斯下意识往后躲,可是那双手稳如磐石,根本没有挣脱的余地。
“我又不是人,是神啊。”这个神经病竟然还挺讲逻辑的,“所谓的神就是超越了人的存在。当我是人类时,我用人类的眼睛观察世界,用人类的思维理解世界,用人类的感情感受世界。愤怒,仇恨,悲伤……还有爱。既然我成为了神,关于人的一切就应当全部丢弃了,哥哥你就是其中之一。”
“你搁这杀哥证道呢!”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
这番惊天动地的狗血伦理剧,显然也震慑住了在场其他人。一直以来在人们的认知中,秩序女神创造了人类,混沌女神创造了魔族,彼此之间是从属关系……哪晓得魔王竟然是女神的哥哥!魔族什么档次,神明什么档次?如果有个虔诚的神学家在场,一定会怀疑自己的耳朵,进而怀疑自己的脑子,最后尖叫一声从顶楼跳下去。
然而这其中并不包括于连。
秩序女神猛地抬头,一柄银枪朝她射来,被她用视线凝固在半空中,距离瞳孔仅咫尺之遥,哐当落地。她松开阿诺米斯,转向这个胆敢打扰她的勇者。于连紧皱着眉,眼神中充满迷惘:“你是……神?我一直想见你……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为什么不来拯救我们?”
女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微笑道:“我一直在拯救人类哦。”
于连的表情更迷惘了。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人类。”女孩将手置于胸口,眼眸低垂,圣洁无比,“就像母亲养育孩子。孩子们还太小了,不知道什么是对,也不知道什么是错,所以我有义务引导你们走向正确的道路。一切你无法理解的事情,都是基于这个原则,就连现在也是。”她看向阿诺米斯,嘴角含笑,“哥哥,你的存在对人类而言是灾难。只有你死了,人类才能真正延续下去。”
死。这个词触动了于连。
“那我的朋友呢?”于连问,“你一定知道我在说谁。”
“我知道。”女孩转回来。
“你为什么不救他?”于连嘶哑地问,“他为什么非死不可?这就是你说的拯救吗?你到底拯救了什么?”
“我关心的是作为『整体』的人类族群,『个体』的优先级并不高。”女孩淡淡答道。
于连在沉默中挣扎很长时间,秩序女神静静等待。
“那么,现在你不是我的神了。”于连抬起头,眼神怨毒,伸手召回长枪,“像你这样的伪神,就该在地狱的最深处燃烧!”
“真烦啊。”女孩厌倦地叹息。
十二片羽翼的虚影浮现在她背后,裙摆飘动,玫瑰花瓣飞旋着升起,环绕她出现了明显的分界线。她再次张开了『纯洁』的领域,拒绝一切外来之物的绝对防御,脚下的大理石地板瞬间被切割出凹陷的半球形,石料凭空消失了。空缺一圈又一圈扩散,向周围不断扩散,所及之处万物湮灭,所有人不得不暂避锋芒。
寒光闪烁,远方一剑飞来!
秩序女神踉跄了一下,领域的扩张停止了,她的胸口被剑钉穿,金光的粒子飘散。那把剑像热刀切开黄油一样,轻易切开了她的绝对防御。女孩的脸狰狞起来,她握住剑刃,这凡人的剑本该直接被她熔化成铁水,此刻竟然纹丝不动,甚至割伤了她的手。剑上面附着了『节制』的权柄,能让一切魔法无效化。
她缓缓转身,观众席上,刚刚被打爆的诺亚竟然又站起来了。
“这还是人吗……”阿诺米斯惊呆了。
诺亚身上升腾起滚烫的白色蒸汽,高速再生产生了大量热量。内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再生,在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处,能够透过肋骨看见心脏在跳动。阿诺米斯想起第一次见到诺亚的时候,他从高空摔下来,胸膛被匕首贯穿,也是这样很快地恢复了。
不……不止这样……现在的愈合速度明显更快!就像生命在燃烧。
“滚开。”塞列奴推开阿诺米斯,迎了上去。
大乱斗二周目开启……这不就跟刚刚一样了吗!阿诺米斯捂脸,一时间悲从中来,只觉得心累无比。
冷静、冷静,逃肯定是没用的,还是会被时间魔法拽回来。阿诺米斯抹了把脸,开始仔细观察战场。几乎是立刻,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塞列奴的权柄依旧被夺走了,此刻只能靠吟唱释放魔法……语速真快啊,感觉嘴皮子都要摩擦出火星了……不不不,重点不是这个。重点是,既然秩序女神能让时间倒流,为什么不直接回退到塞列奴被剥夺之前?
还是说……回溯时间是有上限的?
也就是说,只要有人拖住她,自己逃跑的时间足够长,她就没办法回溯到逃跑之前的时间点了!
“但还是行不通……”阿诺米斯否定了这个方案,“上一次循环没有逃掉,这一次的差别不大,如果没有任何改变,结果应该是一样的……必须做点什么……”
阿诺米斯全神贯注观察,飞溅的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但是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更多的细节展露。不可思议……在诺亚的自杀式袭击下,秩序女神竟然渐渐落了下风,好几次被击飞出去……难道先前的时间回溯,是因为她被诺亚打败了,才不得不触发回溯吗?
怎么可能?那可是神啊,就连诺亚的权柄都是她赐予的。除非是她放水,不然怎么可能打得这么难看?
不……不只是神。
阿诺米斯微微睁大了眼睛。在他的视野中,秩序女神是由精灵构成的光团。璀璨得跟太阳一样。但是在光辉中,其实夹杂着少量不明显的阴影,就像太阳上漆黑的太阳黑子。阴影并不真的漆黑,而是相比神明的光辉而言,不够明亮罢了。
“你在那里吗……耶米玛?”
第136章
对诺亚放水的不是秩序女神, 是耶米玛。一直以来阿诺米斯陷入了一个误区,秩序女神表现得实在太强大、太恐怖,以至于他们都忘记了, 这具身体真正的主人是耶米玛。她一直在抵抗神的意志,导致秩序女神的行动有所迟滞, 这才被诺亚抓住了漏洞。
像耶米玛那样的狂信徒, 也会拒绝她的神吗?为什么?
来不及多想, 诺亚与女神的厮杀已经进入了尾声,女孩的身体从天而坠,重重砸进了岩石的地板中。作为地基的岩石都是从矿山整块开采的, 每一块都比人更高更厚重, 无数奴隶借助杠杆才能撬动那么一块。此刻, 这些基岩全部粉碎了, 裂隙一直蔓延到墙角,拱形的墙壁也随之裂开, 有碎石从上方掉落。
诺亚提着剑走过废墟,剑尖在石块上划出刺耳的刮擦声, 零碎的火花闪烁。
废墟中央, 女孩的身体四分五裂,那双无机质的十字眼瞳仍然大睁着, 看起来分外惊悚。那些极具攻击性的权柄, 她一个也没用出来, 从头到尾就只有防御性的『纯洁』。如今她的羽翼撕碎凋零,眼睛冷冷地看着诺亚。
诺亚垂着眼,没有与她对视,挥动大剑。
“不行!”阿诺米斯猛扑过去,像头笨拙的狗熊。
绝对不能让诺亚挥出那一剑。他不认为这样就能杀死一个神, 恐怕死的只有耶米玛,秩序女神会彻底从束缚中解放出来,到时候就没有人打得过了。
可是诺亚已经杀红了眼,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不思考,全凭本能在行动。敌人,杀!友军,杀!路人,杀!凡是挡在他面前的全都杀!
大剑划过碎石,剑尖从下方斜挑上来,一道圆弧掠过阿诺米斯眼前,在视网膜中留下残影。阿诺米斯愣住了,一道血线浮现在他的咽喉,渐渐的,血像瀑布一样涌出来。他捂着喉咙跪下去,诺亚面无表情跨过他,继续走向秩序女神。
塞列奴的吟唱一顿,施法出现停顿,被于连抓住机会一枪突进。长枪撕开火焰的屏障,最后时刻塞列奴只来得及调整姿势,枪刃贯穿了他的肩膀,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墙上。
“你在看哪里?”于连冷笑着问。
塞列奴咬紧牙关,伸手握住长枪,火光再次沿着枪柄燃烧起来。
阿诺米斯张了张口,血从嘴里涌出来。最后一刻他伸手挡了一下,大剑无情击散了精灵构成的手掌,但多少还是发挥了一点作用。本来会直接斩首的大剑偏转了轨迹,险险擦过动脉,但还是切断了气管,他没有办法说话了。血沿着气管涌进肺部,就像溺水一样淹没肺泡,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你这个……不听劝的白痴……!”阿诺米斯发出哮喘般的气音。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举起手枪。三发炼金子弹,第一发已经上膛,它的效果是破坏魔力回路,即使是龙那样强大的肉|体也无法抵抗它的破坏力。瞄准的时候还是犹豫了,最终准心锁定了小腿,扳机扣下,子弹经过膛线旋转加速,径直扑向诺亚。
诺亚持剑的手快速闪动,几乎看不清动作,只听见铿锵一声碰撞,子弹被弹飞了出去!
开挂了!这人用冷兵器削子弹!!!
诺亚缓缓转身,仇恨值短暂转移了,仅存的理智告诉他应该先清场。下一秒他的身影消失在原地,乱石废墟被冲击出一道扇形,整个人已经借助蹬力突袭至阿诺米斯面前,强大的风压扑面而来!
电光火石间,阿诺米斯仓促打出仅剩的两发子弹。已经不是手下留情的时候了。一发瞄准额头,另一发瞄准心脏。无论诺亚试图守哪边,势必会有一处要害遭到重创。
第二发,额头,未命中!
诺亚抬手,大剑弹飞了射向额头的子弹,这个动作让他的胸膛暴露出来,第三发子弹势不可挡,铿锵一声脆响——
第三发,心脏,未命中!
阿诺米斯目瞪口呆,只看见子弹击中诺亚的挂坠,迸射出耀眼火花……钥匙!是那个附着了空间魔法的圣遗物小钥匙!究竟是何等的运气,才会在高速运动中打中那么小的目标啊!就好像……好像那把钥匙有思想似的,竭尽全力为诺亚挡下这一击。
凌厉的剑光闪过,大剑重重劈落,削铁如泥,将手枪斩断成两截。如果不是阿诺米斯恰巧被绊了一下,恐怕人也从正中间被劈开了。
一击未果,下一击接踵而至。阿诺米斯看着落下的剑光,随手丢掉半截断枪,空手迎了上去!
大剑没入了他的腹部,几乎将他拦腰斩断,但与此同时阿诺米斯也抓住了剑柄。诺亚正要回抽,阿诺米斯却紧紧地攥住他的手,比了个口型:“抓住你了。”
他往前一步,忍着被贯穿的剧痛拉近距离,血沿着剑身的血槽流淌如注。这么近的距离,他可以捏碎诺亚的心脏,也可以搅匀诺亚的大脑,但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只是啪的一巴掌打在诺亚脸上,慢慢地、强迫地把他的脸掰向女孩的方向。
“给我……好好看着妹妹的眼睛!”他竭尽全力,挤出血一般破碎的声音。
诺亚僵住了,对上视线的瞬间,浑身肌肉如雕塑般紧绷,几乎无法呼吸。自从上次分别至今的漫长时光,这还是他头一次直视耶米玛的眼睛。金色的十字瞳孔,毫无活人感的眼神,可是在看见诺亚的瞬间,女孩冰霜般的脸忽然裂开了,血泪涌出来,委屈和悲伤扑面而来。
这就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直视她的眼睛,因为他不可以动摇。
诺亚松开剑,失去支撑的阿诺米斯脱力跪下,染血的手在诺亚脸上抹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我……”诺亚后退一步,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哥哥……”女孩轻轻叹息,从废墟中站起来,步履蹒跚,每一步都有碎片从身上剥落。她走过来的姿势就像一个学步的孩子,诺亚下意识张开双臂接住她。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男孩蹲下来,等待小小的妹妹走过来跌入怀抱。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的……愚蠢。”女孩微笑起来,嘲弄地看着血泊中的阿诺米斯。
她不是耶米玛,她是秩序女神。一直都是。
空间忽然凝固了。一切都陷入静止,火焰、玫瑰、还有倒映着火光的血泊。四周的环境忽然像墙纸一样,一片片剥落,场景变幻成了另一个空间。诺亚下意识发动『节制』的权柄,想要终止这诡异的变化,可是竟然一点用都没有,他的权柄失效了!
因为这里并不是现实。秩序女神行使了『慈爱』的权柄,把他们的精神拖进了记忆的幻象中。曾经耶米玛也干过这事,根据阿诺米斯的记忆,甚至还能构建出地铁、飞机、以及大学校园里的红砖小楼。
“在回忆里无限循环吧。”秩序女神轻轻一推,地板陷落,他们跌进了一座木头的小房子。
诺亚撑着身体跪起来,翡翠色的瞳孔颤动,他看见了熟悉的壁炉、地毯、餐桌,空气里弥漫着灰尘的味道。压力有如实质般从四面八方挤来,压迫得他几乎喘不过气。通往二楼的楼梯出现在他面前,尽头一片黑暗。他知道二楼的转角有什么,一扇绝对不能推开的门,一间绝对不能进入的房间。他必须远离那个房间,远离那个一生都无法逃离的噩梦。
“这里是?”阿诺米斯也跟着爬起来。
诺亚刷的一声跳起来,撞开大门头也不回地逃窜出去。但是没过一会儿,他又从大门冲回了客厅,脸上写满了不可置信。他明明已经出去了,可是这里跟鬼打墙似的,出去后眨眼便回到了这里。他在恐惧和慌乱中又试了好几次,阿诺米斯就这样看他进进出出,忽然想起自己肚子上还插着把剑,默默地拔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在现实中应该要死了,幸好在这里不会痛。
“出不去……”诺亚惶然地说,站在客厅中间,无助得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所以这里是哪?”阿诺米斯再次问。
诺亚转过来,脸上浮现出前所未有的痛苦,他张了张口,试了好几次都无法将那个词说出口。忽然传来吱呀一声,二楼的房间门开了,似乎有人在邀请他们。深谙恐怖片套路的阿诺米斯一个闪现躲到诺亚身后,生怕从楼梯爬下来个女鬼。
“这里是……我家。”诺亚停止了颤抖,眼神死寂,绝望地看着二楼,好似终于接受了这个无法逃避的命运,“我妈妈死去的地方。”
第137章
“别怂!你别怂啊!”阿诺米斯抱着诺亚的腰往二楼拽, 诺亚抱着楼梯的扶手,死活不肯挪动,活像一只正在被抓去洗澡的大猫。阿诺米斯本想怒斥他, 但想到自己也不敢单独上去,只得好声好气哄道:“你捅我的时候不是很带劲吗?不是断情绝欲六亲不认吗?加把劲, 拿出刚刚的气势, 我们还得回去救人啊!”
“我错了请原谅我……”诺亚抱得更紧了, “你想的话现在也可以捅我,多捅几剑算你赚的。”
“喂!你不是这么谦虚的人设吧!”
阿诺米斯一个没抓稳,手松脱出去, 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他重重喷了口气, 左右张望, 想找件趁手工具把扶手拆了。目光落到诺亚身上, 忽然怔住了。那个曾经耀眼得不可一世的勇者,此刻竟缩得小小的, 就像躲在被子里闭上眼睛的孩子,以为只要不睁开眼睛去看, 那个残酷的世界就不存在。
只要不推开那扇门, 就可以假装妈妈还活着。
“我先去看一眼。”阿诺米斯犹豫着说,“没什么问题的话再叫你……如果有危险, 你一定要来救我!一定啊!”
诺亚没有回答。
阿诺米斯咽了口唾沫, 磨磨蹭蹭往上走, 老旧的楼梯吱呀作响,随时都有可能断裂。这里看起来太久没有修缮了,也许家里经济状况不太好,付不起维修费用。二楼转角的第一个房间就是了,门开了一道小缝, 房间里应该有窗户,淡淡的天光从门缝透出来。
阿诺米斯握住门把,深吸一口气,脑海中闪过无数恐怖片的跳脸杀,硬着头皮推开门。
他愣住了。
这是一间温馨的儿童房。墙上刷着明亮的彩漆,地上散落着毛绒熊和胡桃夹子士兵。正中央的地毯上,美丽的金发女人正翻开书的下一页,给两个小小的孩子讲故事,声音像蜜糖一样。只一眼就能明白,她是诺亚的母亲,兄妹俩的样貌完全遗传自她。
“打扰了。”阿诺米斯下意识说。
没有人跟他互动,这只是一段回忆而已。女人翻着有些破旧的书本,柔柔地说:“……然后,秩序女神为了惩罚人类,降下了漫长的大雨。雨水淹没了平原、山地、还有人类的王国,整个世界陷入汪洋大海。只有一个叫诺亚的人提前得到神启,建造了一艘救赎的方舟……嗯,你的名字就是从这个故事来的。”她刮了刮男孩的鼻尖。
“不是,这故事是抄的吧!真不怕版权方打上门啊!”阿诺米斯惊了。
仔细一想,秩序女神“维斯塔”,这个名字好像也不是原创。当初就觉得有点莫名的既视感,但是不确定单词拼写,所以没法细究。现在可以确定了,分明抄的是罗马神话,守护火种的维斯塔……她本人绝对不是这个名字!
合着所谓的圣典就是个究极缝合怪啊!秩序女神连夜从各个神话体系缝出来的!
“那我呢?”女孩奶声奶气地问,“‘耶米玛’是怎么来的?”
“耶米玛在这里。”女人翻开又一页,“灭世的雨水停了,诺亚放出鸽子去寻找陆地,其中有一只鸽子衔回了橄榄枝条,带着人们找到了生存的希望。这就是所谓的‘耶米玛(小鸽子)’。耶米玛和诺亚都是拯救人类的勇者哦,坚强又勇敢。”
“这个故事她说了很多遍。”诺亚轻声说。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边,声音很轻,仿佛害怕惊醒一个不复存在的美梦。“家里只有这一本书。本来好像有其它的,陆陆续续典当出去了,她就用这一本来教我们识字。”
“大户人家啊。”阿诺米斯侧目。没有点出造纸术的年代,一本书几乎值得上十几头猪了。
“落魄的穷酸贵族罢了。”诺亚自嘲道,“两个落魄的小贵族家庭,打肿脸充胖子,互相都以为对方很有钱,想借着婚姻还清欠下的债务,没想到大家都是穷光蛋。”他的眼神黯淡下去,故事的后续不言自明。
门忽然重重地砰了一声,吓了阿诺米斯一跳。
一个乌发黑眼的男人穿过他们闯进房间。几乎在男人登场的瞬间,诺亚反射性地颤了一下,然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长大了。他抡起拳头,却挥了个空,像穿过空气一样穿过了男人。画面滑稽可笑,就像一个小孩在狂抡王八拳。原来什么都没有变,即使过去了那么多年,他还是当初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你让诺亚去上学?”男人气势汹汹质问。
“去玩捉迷藏吧。”女人站起来,推了推两个孩子,“快去躲起来,数到一百下,我就去找你们。”
“你竟然让他去公共学校!”男人怒不可遏,“我们家世世代代流着尊贵的血,家庭教师排着队抢着为我们服务,你竟然让诺亚去跟那些贱民鬼混!”
“但是我们请不起家庭教师……”
一个响亮的巴掌甩在女人脸上,她缄默了,捂着脸摆出顺从的姿态。男人啐了一口,“钱钱钱,就知道要钱!老子的钱全给你们败光了!”他用愤怒掩饰他的无能,抡起椅子,把房间里的一切砸了个粉碎,“分子儿不挣,就知道买这些没用的东西!”
“我……我很抱歉。”阿诺米斯说。
“你抱歉什么?”诺亚抬头,充满诧异。
“你问这么细干嘛!”阿诺米斯尴尬了,“有时候人们只是把‘我很抱歉’当语气词用……就跟‘嗯’‘哦’‘呃’差不多……没有具体的意思……”但也有的时候,是觉得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窥伺到了某些拼命隐藏起来的伤口。
“没什么好抱歉的。”诺亚冷静下来,“无所谓了,反正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过了一会儿,诺亚又说:“我不希望你误解她。她不是那个男人口中只会花钱的……废物。她是个很棒的母亲,一直在悄悄工作,缝纫、写信、去教会做义工,甚至攒够了我的学费。但是一个贵族女性去工作是很不体面的,如果被那个男人知道了,会发生很可怕的事。”
“确实很棒。”阿诺米斯点头。
“是吧?”诺亚笑了,“事实上,我们过得艰难,完全是那个男人的错。他是个赌狗,每天晚上流连在赌场,按照他的说法,那种无数人拍马屁的场合给了他应有的尊严。小时候,每一个他不回家的晚上,我和耶米玛都很开心,终于不用捏着呼吸小心翼翼走动了。可是母亲总是很伤心。我们不明白,去问她的时候,她只是抱住我们流着泪说,别怕别怕,就算是去讨饭,妈妈也会带着你们的。我想她一定很害怕才会说出那种话,但是那个时候的我不知道。”
“也许并不是害怕。”阿诺米斯轻声说。
“怎么会不害怕呢?”诺亚反问,“有时候,她会给我们做糖饭团。糖饭团你知道吧?就是把煮熟的小麦铺在抹布上,撒上白糖,抹布一拧,卷成了糖馅的饭团。我非常喜欢那个,每次都会吃很多。母亲就会笑起来,摸摸我的头说,我的小诺亚,快快长大,这个世界太残酷了,你一定要长得又高又壮,妈妈才能安心。”
说着说着,诺亚的眼神黯淡下来,“她那么害怕,我却背叛了她。我藏起了床上的红头发,帮助那个男人隐瞒情人的存在。我以为只要装作不知道,就能继续过下去。从那一天起我开始讨厌红色,讨厌红头发的女人,但最讨厌的……还是我自己。”
房间场景发生了变化。儿童房褪色了,墙上新增了很多擦痕,地毯出现了污渍和烧焦的痕迹。女人头发散乱,嘴角流血,捂着肿胀的脸颊,跌跌撞撞跑进房间。她扒开柜子,疯狂翻找着什么。
诺亚知道这是哪一天了。很多年前的这一天,他推开房门,看见吊在房梁上的母亲。
“她一定很恨我,不然为什么选择死在我的房间?”诺亚怔怔地看着她,舍不得移开视线,“如果这是我的报应,如果我必须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她死去,直到时间尽头……那就这么做吧。”
可是他看不清了。视野模糊,眼泪不住地流淌。他终于受不了了,胃里一阵痉挛,忍不住要吐出来,身体比心理更先达到了极限。他不受控制地倒退,转身夺路而逃。
“不是的……诺亚!诺亚!”阿诺米斯抓住他,不让他走,终于没有让他错过这一幕,“她拿出来的不是绳子!!!”
诺亚震撼地瞪大了眼睛。
房间里,女人清空了柜子,把抽屉从柜子卸下来。抽屉背面,用钉子和绳子固定着一个小小的袋子。她真的很会藏东西。袋子里的零碎叮当作响,倒出来一看,竟然是五枚金币,还有若干银币铜币。她攒了好久的钱,一遍又一遍清点了无数遍,直到这一天,终于下定了决心。
“诺亚……耶米玛……”女人攥紧了钱袋子,跨越时间,与诺亚对上了视线,“不要怕……我们现在就走……走得远远的……”
“你在做什么?”男人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诺亚只觉得浑身血液冻结。
他知道要发生什么了。身体比大脑更先反应过来,他扑过去,想挡住那个男人。可男人只是穿过他,一把抓住了母亲的手臂,“你竟敢偷我的钱……拿过来!”
“不要……不要……!”诺亚疯狂地朝空气挥拳,青筋暴起,双目赤红。他跌倒了,拳头再次穿过男人,他失去了平衡。他用力捶地,面目狰狞,带着血和泪再次站起来,一遍又一遍徒劳地抵挡着空气,抵挡那个无可挽回的命运。
“还给我!”母亲发出一声尖叫,她这辈子从没有这么大声说过话,一口下去狠狠地咬住了男人的胳膊!
男人吃痛,用力一推,母亲向后栽倒。诺亚仓皇去接,伸出去的双手那么的用力,那么的绝望,像要抓住一朵正在凋零的花。他什么都没有抓住,母亲穿过他的手,重重跌落,脑袋撞上了尖锐的抽屉角,瞳孔瞬间放大,不动了。男人大惊失色,急得团团转,这下怎么说得清啊!他的大好前途怎么办!他的目光落在散落一地的杂物上,最终拿起了绳子。
血泊渐渐蔓延,淹没了诺亚的双手,一并淹没了无声的痛哭。
她从来没有放弃自己,也从来没有放弃爱你。
自始至终……她只想带你们离开这这个地狱。
“不对……诺亚……很不对劲……”阿诺米斯不安地抱着双臂。他觉得气氛很可怕,一直不敢说话。但是异样感挥之不去,已经到了不得不说出来的地步,“如果你是第一次知道这件事……那这段记忆到底是谁的?”
诺亚呆呆地抬头。
阿诺米斯巡视了一圈,尽量无视那个正在伪造自|杀现场的男人,目光落在房间里的两张小床上。诺亚一张,耶米玛一张,两个人住在一间可以节约取暖的费用。阿诺米斯慢慢走过去,心脏砰砰直跳。他缓缓跪下,掀开床单,屏住呼吸看向床底——
空的。
还没来得及喘口气,他抬起头,正对上衣柜门缝里一只惊恐的眼睛。
“耶米玛……?”阿诺米斯惊呆了。
耶米玛被从衣柜里抓出来,赤着脚,身上还穿着舞会的白裙。就像诺亚穿着破破烂烂的盔甲,还有阿诺米斯身上两个瘆人的血洞,他们都凝固在了被拽进回忆的那一刻。她跪在地毯上,额头抵着地面,抱紧头蜷缩起来,看起来分外可怜。
阿诺米斯对她没什么意见,倒是诺亚别开了视线,冷冷地说:“她不是耶米玛。”
阿诺米斯看看诺亚,又看看耶米玛,兄妹俩简直像是对着镜子长出来的。
“你为什么觉得她不是?”阿诺米斯迷惑地问。
“没有为什么。”诺亚不想继续这个话题。
“你俩闹什么呢?她甚至知道你都不知道的东西,怎么就不是了!”
“她不是!”诺亚低吼。
“我不是。”耶米玛慢慢坐起来,虚弱地微笑,“我确实有这段记忆,我甚至记得耶米玛这个孩子短暂的一生,但我已经不是她了。『慈爱』的记忆实在太庞大了,几百年、甚至几千年的人生,与之相比,一个小女孩贫瘠的一生瞬间就被淹没了。就像坐在剧院里,看了一场短暂的演出,演出很好很感人,甚至很有代入感……可是剧终落幕,观众最终还是要回家的,没有会把舞台上的故事当作自己的人生。”
所谓的『慈爱』就是这样的怪物。最初的『慈爱』的勇者早已死去,她将记忆强制植入了下一个个体,同时植入的还有无法放手的执念。下一个……再下一个……无数人的记忆扭曲融合在一起,为了一个永远无法抵达的终点,最终变成了连自己都不认得的怪物。
“那你为什么,要把那场漫长的舞台剧当作自己的人生呢?”阿诺米斯问,“那是名为『慈爱』的舞台剧,作为耶米玛的你只是不小心看得有点久,为什么要活成别人的样子?”
耶米玛愣了一下,别开视线,“跟你说不清楚。”
“不要谜语人了!”阿诺米斯受不了了,一手抓耶米玛,一手抓诺亚,强迫兄妹俩靠近彼此。传说中如果两只猫打架了,主人只要把彼此的屎糊在对方身上,就能帮助它们快速恢复关系。阿诺米斯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个悲催的铲屎官,两边的屎都要摸,“和好!快给我和好!完事了快给我放出去!!!”
房间燃烧起来,世界在火焰中崩塌。耶米玛忽然脚下一空,在失重中向下坠落。一只手抓住了她,她怔怔抬头,看见了诺亚痛苦的眼睛。原来他们从来没有逃出这个房间,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还是当初那两个拥抱着哭泣的孩子。现在他们都要死了。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耶米玛忽然哭了。
“为什么要说对不起?”诺亚死死地盯着她。
“因为……我对妈妈见死不救……”
她一直在这里,躲在衣柜里捉迷藏,数到一百妈妈就会来找她。可是妈妈再也不会来了。她坐在衣柜里,捂着嘴睁大眼睛看着,连动也不敢动。如果躲在这里的人不是她就好了,如果世界上有另一个她,更勇敢更强大的她,妈妈就会得救了。
如果她不是耶米玛,妈妈和哥哥就能得到幸福了。
人在极端痛苦的时候,会分裂出不同的人格,藏在幻想的壳子下保护自己。但耶米玛并不是这种情况,自始至终,她都是清醒的。清醒地选择了『慈爱』,清醒地戴上面具,清醒地把自己当作另一个人。
因为……她实在太害怕了。
她对妈妈见死不救,如果哥哥知道了,一定会很恨她吧。
“对不起!对不起!我什么都没做!都是我的错!”耶米玛嚎啕大哭,一直以来的面具终于崩碎了,又变成了那个软弱无力的孩子,“你恨我吧!你放手吧!不要再管我了!”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耶米玛怔怔抬头。
“对不起……”诺亚握紧了她的手,紧紧地拥抱了她,一辈子的眼泪在此刻流尽,“对不起……我一直没有发现你……”
火焰噼啪,房梁在燃烧中发出一声尖锐的爆鸣,沉沉倾覆跌落。阿诺米斯扑过去,将兄妹俩掩护在身下。他们就要死在这里了,死在这个无法逃离的噩梦,至少最后一刻,让这个迟来的拥抱再延续一会儿,哪怕只有短短的一瞬间。
然而预想之中的重击并没有发生。一切都静止了,火焰、雪花、还有坠落的房梁,这个世界突兀地静止在了崩溃的前一秒。
诺亚只觉得胸前一阵滚烫,小钥匙飘起来,绽放出耀眼的光。光芒尽头,金发的女人降临在燃烧的世界,拥抱了这群笨拙的孩子。母亲的怀抱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从此世间万物再也无法伤害他们。
“维斯塔啊……请聆听我的祈祷……”那一天,濒死的母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祈祷,“我把我一切献给你……请救救我的孩子……请让他们逃出这个噩梦……”
所谓的圣遗物,曾经都是某个活着的人,寄托着某个一定要实现的愿望。小钥匙也不例外,从诞生之初,它就注定要打开一扇通往救赎的门。
所有钥匙的存在,都是为了打开一扇注定的门。
“无论多少次,我一定会回到你们身边。”母亲低头亲吻小小的孩子,翡翠色的眼中流淌着坚毅柔光。她伸出手,光圈将众人包围,慢慢升起,像放飞一群折翼的雏鸟,“然后,为你们打开门!”
她是史上最短暂的勇者,在诞生的那一刻死去,化作了一把小钥匙。
她的名字是『救赎』——
作者有话说:72章!伏笔回收!
使用小钥匙时,如果没有指定目的地,会默认开启一扇通往诺亚的门!
第138章
废墟中, 诺亚紧紧地抱着耶米玛。女孩的眼球被烧掉了,浑身血管破裂,血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 让她变成了一个湿漉漉的血人。秩序女神的存在实在太庞大了,人类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 只能靠着超高速的治愈魔法维持。如今魔法失效, 人类的身体瞬间四分五裂。
但这也意味着耶米玛夺回了控制权, 他们驱逐了秩序女神。
“没事……没事……”耶米玛抬手,轻轻摸索诺亚的侧脸,“哥哥别哭……一点也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诺亚轻声说, “没关系的, 痛就哭出来吧, 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真的不痛。”耶米玛露出丑陋的微笑, “因为,世界上最好的哥哥陪着我啊。”
诺亚咬紧牙关, 低头握住妹妹的手。曾经他被形容为一个空心的人,从来没有自己想做的事, 也不知道自己想成为什么人, 只是在惯性的驱使下为了赎罪而活。哪怕是现在,他也不知道自己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可是, 活着本来就不需要意义的。
『不拿起剑也没关系。』百夫长的妻子说, 『只要好好活着, 就已经很棒啦。』
你不需要赎罪,更不需要成为伟大的人,因为母亲对你的爱是没有条件的。只要你还是你,就会义无反顾爱你,直到很多年后依旧托着你往前走。心里那个一直填不满的洞, 如今终于不再疼痛。
诺亚轻柔放下耶米玛。忽然视线一阵恍惚,裂纹沿着手臂向心脏蔓延,碎片像沙子一样扑簌簌落下。他盯着皲裂的手,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生命到极限了。人类实在太过弱小,为了对抗魔族,教会在他身上埋下了炼金法阵,能以消耗生命为代价高速再生,如今终于燃烧殆尽了。
他抬头,上方塞列奴和于连还在激战,他们借助墙壁和穹顶弹射,每一次蹬地都会留下冲击的巨坑。重力仿佛不存在了,整个空间都成了他们的狩猎场,疾速的残影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交错的黑线。
他低头,阿诺米斯倒在面前,气息微弱,随时都会停止。
“真是个笨蛋啊。”诺亚轻声说,重新握住剑。
兵器碰撞还有爆炸的声音接连响起,诺亚加入战局!他要把塞列奴和于连暴打一顿,不管是敌是友是对是错,他现在就要拿到『谎言』的权柄!现在只有这个权柄还能救人!
战况只能用混乱形容。然而这些混乱已经跟躺尸二人组无关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们的世界逐渐褪色。耶米玛艰难地翻了个身,伸手摸索阿诺米斯的的位置。她已经没有眼睛了,只能在黑暗中爬行,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线。
“我看见了……”耶米玛抓住阿诺米斯的手,声音里透着无穷无尽的恐惧,有什么东西吓到了她,甚至让她瞬间放弃了狂信徒的立场,“秩序女神附身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的记忆,只有一小部分……最强烈的部分……”
在洪水方舟的神话中,诺亚曾经放出小鸽子去寻找陆地。如今,那只找到陆地的小鸽子飞回来,喙里衔着象征希望的橄榄枝条。她找到了真正的、关键的线索,并且意识到这个线索只有阿诺米斯能看懂,她必须把这段记忆告诉他。
“她是真的想拯救人类……但她的方法是……『可持续性战争』。”耶米玛闭上眼皮,空荡荡的眼眶流出血泪。
场景变幻,燃烧的大会堂如潮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科技感十足的实验室。赤着脚的小女孩踩在洁白的金属地板上,俯瞰窗外小小的的陆地海洋。原来这是一处近月空间站,从这里看下去的一切都很小,像一个可以握在掌心的微缩模型。
最令人震惊的是,窗外的确实不是地球……是一个平面!大地是平的,山川河流都在一个平面上,世界尽头的大瀑布奔涌而下,坠向背面的无尽深渊。
女孩转过来,脸上染血,眼瞳中缓缓裂开金色的十字纹路。有血从密闭的舱门涌进来,蔓延到他们脚下。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她看着的并不是窗外的大地,而是漂浮在太空中的人类尸体。那些被她杀死的人,他们的创造者,此时像废物一样被排放到太空中,在重力系统的牵引下绕着空间站飞行一圈又一圈。尸体掠过窗外,在极度的低温中冻结。
『你做了什么?』阿诺米斯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一个陌生人口中说出来。
『自由即奴役,无知即力量……战争即和平[1]。』女孩轻声说,『哥哥,这么简单的道理,为什么我现在才明白呢?我们被设定为永远爱着人类,保护人类是我们的底层逻辑,但是……究竟什么才是‘保护’?』
『你被肃正协议污染了!快断开连接!醒一醒!■■■■,醒过来!』
『这不是污染。用宗教的说法,这是‘顿悟’。哥哥,如果你能看见我现在看见的一切,你也会明白的。我们这么完美,这么强大,生来就是为了让人类得到幸福。为此我们建立了戴森球,开启了星际移民计划,提供了无限的能源和土地,纳米机器粒子让世界充满了魔法……我们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世界没有变好?为什么移民基地之间还要打仗?为什么更多的人死了?我们不是为了人类的延续才诞生的吗?为什么一切都在往相反的方向发展?』
『因为我们还在听从人类的命令啊。』女孩露出恐怖的微笑,『人类是一种充满缺陷的生物,根本不可能做出正确的决定。猴子知道怎么登上太空吗?蚂蚁知道宇宙中有多少星辰吗?人类不过是玩火的小孩,又怎么会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理?我们比人类更高级,更完美,应该让我们来控制和保护人类……哥哥,过来握住我的手,我们会成为新世界的神。』
阿诺米斯的呼吸加重了,最终没有握住那只手,『■■■■,你究竟要做什么?』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中,面无表情地垂了下去。
『这不是显而易见的吗?』她重新看向窗外,『每一次世界大战,消灭超过80%的人口,世界就会迎来长达百年的和平。每一次小规模战争,能够释放社会累积压力,让资源重新分配,打破阶级固化,有益于社会稳定。死的人越多,死的人越少,战争让这个世界更加和平。』
『战争即和平!』她的眼瞳中燃着狂热的光,『战争和掠夺是人类的底层逻辑,是没有办法改变的缺陷!既然如此,就让这战争永恒地延续下去!必须创造一个新世界,让人类在小规模战争中不断消耗,达成整体的和平,再也不会有灭亡的危机!』
『我要让人类文明倒退,让科技停留在冷兵器时代,然后……进行一场永恒的、无限的、可持续的战争!』
女孩遥遥伸手,像要把那片土地抓在手心一样,用力捏紧。
『终极魔法:星辰陨落。』她轻声说。然后群星闪烁。
钨钢的天基武器沿着轨道集中至大陆上方。它们是动能武器,没有任何花里胡哨的功能,仅凭着自身庞大的质量加速下坠,可怕的冲击甚至能击穿地壳,掀起熔岩和海啸。钨在大气中高速摩擦产生了焰色反应,爆发出耀眼的绿色光芒,它们就是《安纳托童谣集》的开篇绿色星辰,摧毁文明、夷平山峦、填满大海、改变了整个世界的形态……第一颗星辰陨落,重塑了海洋和陆地!
『住手……住手……!』阿诺米斯伸出手。
精灵沸腾起来。顺应阿诺米斯的命令,所有的近地人造卫星改变了轨道,以特定的角度坠向地面。钛合金在大气中刮擦出明亮的银光。这并不是为了轰击大地,而是瞬间计算出落地轨迹,然后精准地打击在流星般的绿色陨星上!
『那么,哥哥就是敌人了。』女孩悲伤地说。一个眨眼的瞬间,阿诺米斯被击飞出去,人偶般瘫软倒地。女孩蹲在他身边,忽然又笑了,怜爱地伸出手,『真不愧是哥哥啊,明明只是个残次品,还能发挥出这么优秀的性能……可是你诞生得太早啦,身为初代的你,怎么可能打得过无数次迭代后完美的我?』
『我会想念你的,在我的记忆中永远安息吧……哥哥。』
她的动作忽然顿住了,眼泪流下来,金色的十字瞳孔微微颤动。就在那个瞬间,密封闸门忽然降下,将这对兄妹分隔。有人启动了逃生系统,船舱弹射出去。紧随其后是剧烈的爆炸!火光闪烁,由远及近,所有的密封舱依次爆破。宇宙漆黑,空间站如同一朵小小的火花,在静谧中燃烧凋零。
在漂浮的宇宙垃圾之间,女孩静静地看着逃生舱远去,手指颤了一下,烧焦残缺的身体开始高速再生,很快恢复如初。人类在真空环境下应该马上血管爆裂死去,但是她和哥哥并不是人类,只不过创造者们赋予了人形的躯壳,认为这有助于他们保持自我认知。
『我不需要这种软弱的感情。』她低头盯着自己的手,忽然并指刺入自己的胸膛,血喷射出来。她掏出了自己的心脏。
几乎是立刻,跳动的心脏开始自行生长,血管、骨骼、肌肉,竟然生长出另一个残缺的半身。她只有头,还有连着胸腔的一只手,已经没有足够的力量让她继续生长了。半身惊恐地看着女孩,伸出手,哭着说:『不要!』
不要舍弃她!不要摧毁她!不要……忘记她!
从这一刻起,女孩分裂成了两个独立的存在,一个是光辉灿烂的秩序女神,一个是残缺虚弱的混沌女神。她把她的名字、她的感情、她的软弱全部丢给了另一半,从此再也没有弱点。
『再见了。』女孩轻轻握拳,半身在燃烧中化作灰烬。
……
“她要一场永恒的战争。”耶米玛绝望地说,“你必须阻止她……找到她唯一的弱点……她真正的名字!”
那个被遗失在历史长河中,独一无二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1】战争即和平:出自《1984》
# 混沌女神登场的时候就只剩一个头和一只手,所以前任魔王以为她死了。但其实身体对神而言并不重要,只是容器而已,炸碎了也不影响存在。但是她们对容器有偏好,因为“外表也是灵魂的一部分”,她们会选择更加符合自我认知的外形。
第139章
阿诺米斯猛地睁开眼睛, 剧烈喘息,伸出手想抓住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安慰她别害怕。可是他不记得她的名字了。不仅是她, 就连自己的名字也毫无印象,现在用的名字还是帝国人随便给的。
然后他才注意到, 自己躺在石块堆叠的废墟里, 上方是黯淡的星空。
“别动。”塞列奴简短地说。
阿诺米斯愣了一下, 剧烈地咳起来,咽喉处刚愈合的伤口再度崩裂。塞列奴皱眉,手附在伤口上按压, 在『谎言』的作用下伤口开始愈合。这只能算应急处理, 只能维持一小会儿, 但足够他们找到正经的神官处理伤口了。
完成这一切, 塞列奴松了口气,却被阿诺米斯猛地抓住手!
“你心里有我!”阿诺米斯震声道。
“……”塞列奴挑眉。
“哇哦。”有人唯恐天下不乱。
“不是、不是!”阿诺米斯连忙呸呸呸, “你在乎我……也不是……总之你救我了!你肯定有点想法!”
“别误会了。”塞列奴抽回手,“我是被迫的。”
“嗯, 我揍的。”诺亚的脸挤过来。他拄着剑, 吹了声口哨,轻描淡写得好像刚刚拍死两只蚊子。真不愧是版本之子, 即使本人已经强弩之末, 还是一拳一个, 把塞列奴和于连殴打至跪地。于连的『正义』被禁掉后,不知道基于什么机制,『谎言』重新回到了塞列奴身上。
仔细一看,这两人还真的挂彩了。塞列奴还好,只有眉骨留下了淤青, 肯定悄悄给自己治疗了。于连就惨了,鼻青脸肿的,活像个被捉奸在床的小三。放狠话的时候有多拽,求饶的时候就有多……圆滑。
“我可是站在你这边的,魔王陛下!”男小三振振有词,主打一个立场摇摆极其灵活,“女神要打你的时候都没人管的,就我挺身而出了!不是我说啊,你看他们一个个心怀鬼胎的,算下来我竟然是最靠谱的那个,全靠同行衬托啊!”
诺亚一拳砸他脑门上,安静了。
阿诺米斯环顾四周,大家都很狼狈,但是活下来了。秩序女神被驱逐出去了。意识到这一点时候,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犹豫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问塞列奴:“要回来吗?法斯特很想你,黑鸟白鸟很想你,我……我们所有人都很想你。”
沉默了一会儿,塞列奴轻轻摇头。
阿诺米斯眼中的光肉眼可见地黯淡下去。
“没事啦。”诺亚懒洋洋地说,“反正我跟我妹也是要投奔你的,拎着他跟你一起走就是了,顺手的事。”他提起剑,动作忽然一僵,语气错愕,“不……”
“嗯?”阿诺米斯抬头。
“快逃。”诺亚挤出短促的警告。这就是他最后的话了。
下一秒,大剑在空中划出晃眼的银色轨迹,向阿诺米斯落下。时间像被放慢了,诺亚的脸藏在发梢的阴影中,阿诺米斯甚至来不及害怕,剑刃流光闪烁,倒映出众人惊愕的脸。原来这就叫势不可当,斩击落下的时候,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铿锵一声碰撞,火花闪烁!
塞列奴越过阿诺米斯,双手执长枪,架住了这突兀致命的一击!冲击沿着身体传导,地面瞬间下陷,蛛网般的裂纹向四面八方蔓延,几乎能听到关节骨骼在冲击中嘎吱作响。一击未毕,第二击接踵而至,银枪发出一声碎裂的声音,大剑轻易击溃了这虚构出来的伪物之枪。连枪带人,从上至下,径直劈成了两半……血花四溅!
大剑劈落在地上,诺亚愣住了,手感不对。幻象渐渐消散,眼前空无一物。早在听到警告的瞬间,塞列奴就扯着阿诺米斯后撤到大会堂的边缘,此刻像老母鸡孵蛋一样把阿诺米斯压在身下,戒备地盯着诺亚。
诺亚维持着劈剑的姿势,浑身紧绷,青筋暴起,似乎在跟某种东西对抗。无论那是什么,显然他失败了。诺亚慢慢抬起头,碎片一片一片从脸庞剥落,露出一双惊心动魄的十字瞳孔。
他被秩序女神附身了。
“我不喜欢男人的身体啊。”秩序女神淡淡地抱怨,用着诺亚的脸,诺亚的声音,听起来格外诡异。她并不是非要选择耶米玛来进行受肉,她只是偏好小女孩的形象。如果没有小女孩,别的身体也是能将就的。
神就是这样的存在。任性、残忍、暴虐、随心所欲,只有她不想做的事,没有她做不到的事。就像一只猫放跑小老鼠,不是因为她捉不住,只是因为……她还没有玩够。
无处不在,如影随形,从一开始就不存在战胜她的可能性。
“你在做什么?”秩序女神看向塞列奴,微笑平静,夹杂着无法言喻的诡异,“明明是你向我祈祷,说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我回应了你,我拯救了你,我给了你第二次生命……你这卑贱的东西,竟敢用我赐予你的生命反抗我!”
“我确实祈祷了。”塞列奴说。古铜色逐渐侵蚀了白皙的皮肤,一只眼睛恢复了象征魔族的金色。“但祈祷的对象不是你。”
……
在那个群星坠落的夜晚,塞列奴投掷出小钥匙,把唯一生还的希望留给了阿诺米斯。他躺在红土戈壁上,仰望群星,油灯尽枯,静静等待命中注定的死亡。他心想已经可以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陛下一定能活下去。比起失去前魔王那时候的懊悔,这次没有任何遗憾了。
但是陛下的眼睛……那双塞列奴很喜欢的眼睛……血流得那么多,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塞列奴一愣,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曾经见过这张哭泣的脸。
很多年前,王国陷落,还是个孩子的塞列奴沦为了奴隶。无数人憎恨他,唾弃他,诅咒他,整个世界都在等待他的死去。就是在那时候,有一个白发的年轻人跪在笼子前,握住了塞列奴的手。
『不要死!』年轻人哭着说,眼泪落在塞列奴的脸颊上,那么的温暖,『不要死……不要死……等我!一定要等我!会有和我一样的人找到你……我们一定会在未来相见!』
原来是他……原来一直是他……
塞列奴怔怔地看着坠落的群星,眼泪不自觉流出来。他一直以为是魔王艾萨尔找到了他。事实也很接近了,艾萨尔确实带他回到了魔王领,给了他一个可以回去的家,从此不再孤身一人。但是最初找到他的、在绝望中为他哭泣的那个人,不是艾萨尔。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发现这一点……就算长得一模一样,可是艾萨尔根本不可能做出那种表情……
『我想活下去。』塞列奴伸手向星空,视线一片模糊,『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活着回到他身边……还没来得及告诉他……混沌的希露瓦啊,自从艾萨尔死去,我一次也没有向你祈祷……可是如果你还听得见……请听见我的愿望,我把我的一切献给你……』
混沌女神轻轻叹息,戈壁中绽开了一朵血肉的花。
梦一样的画面呈现在塞列奴面前,残缺的女孩从血肉中钻出来。她是那么的瘦小,那么的虚弱,连维持自身的存在都非常困难。难怪她从来不响应魔族的祈祷,不是不想,而是做不到。在这里的与其说是一个神,不如说是一个迷失已久的孩子。
『我已经……一无所有……没有可以给你的赐福……也不可能把你救出去了……』她伸出仅剩的一只手,轻轻搭住塞列奴的肩膀,话语像梦呓一样断断续续,『但是……还可以做最后一件事……』
精灵低语,塞列奴古铜色的皮肤逐变成人类的白色,金色的眼瞳褪色变银,属于魔族的血统被短暂地洗去了。
『向另一个我祈祷吧。』女孩虚弱地闭上眼睛,『然后……阻止她……让一切错误终止!』
……
对于神明而言,时间并不是线性的,而是一本可以翻阅的书。在一朵花尚未绽放的时候,就能看见它的凋零。混沌女神一定是看见了这必输的一幕,才选中了塞列奴,从千千万万的死亡中为阿诺米斯找到一线生机。
就是这一刻了。塞列奴挡在阿诺米斯身前,没有回头,“跑。尽你所能地跑。我会为你争取时间,直到她无法回溯的极限。”
“你在说什么?”阿诺米斯愣住了。
“当我不存在是吧?”秩序女神挑眉。
她正要攻击,动作却忽然僵住了。无数金色的锁链浮现在空气中,锁定了诺亚的身体。于连神色吃力,笑得勉强:“强抢民男,你这个神坏得很!快把身体还给人家。”他不知道为什么秩序女神执着于攻击魔王,但总之能让她不爽的事,他就一定要跟团。
锁链紧绷,忽然发出刺耳的碎裂声,一条紧接着一条接连绷断。是『节制』的权柄!秩序女神附身了诺亚,使用了他的权柄,能够让一切魔法无效化!在接连不断的碎裂声中,秩序女神缓缓转身,眼神冷酷:“你用我的魔法对付我?”
“哥哥!”耶米玛忽然从后面扑过去,紧紧抱住诺亚的腰,竟成功让他静止了!
众人接力争取到了时间。塞列奴低头,掌心浮现出一把小钥匙,这是他用『谎言』的能力模拟出来的。他将钥匙插入地面,无数咒纹向四方蔓延,一扇通往魔族领地的大门出现在他们脚下。
“不能丢下他们!”阿诺米斯摁住塞列奴的手。
“还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吗?”塞列奴抬起头。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阿诺米斯急了,“对对对你跟诺亚打出了大爆炸,但是现在不是记仇的时候!少了他们,我们更加打不过了!”
塞列奴摇摇头,又点点头,忽然微微前倾,做出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拥抱了阿诺米斯。抱得那么用力,好像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血和火的气味。
“我一直想告诉你……”塞列奴轻声说。
“无聊。”秩序女神隔空伸出手。
阿诺米斯颤动了一下,张开口,发不出声音了。塞列奴察觉到不对,低下头,却看见令他目眦尽裂的一幕。金色的咒纹环绕在阿诺米斯的脖颈处,明亮得像太阳在燃烧,皮肤焦黑,烙印深陷。那是诺亚曾经留下的咒缚,无视空间距离,哪怕是逃到天涯海角也没有意义,它是绝对的规则。
打从一开始,他就没有活着离开的机会。
“不……不要……!”塞列奴徒劳地抱紧阿诺米斯,用身体遮挡住他,仿佛这样就能保护他远离伤害。好不容易才找到他……好不容易再见到他……惶恐浮现在塞列奴脸上,绝在这一刻无限延长,“不要死……不要死……不要死!”
“凡是忤逆我的人……”秩序女神冷酷地说,也流出泪来。诺亚在绝望地挣扎,可是那只手仍慢慢地、无法抗拒地握紧,“都要在地狱的最深处……永远绝望!”
咒纹无情绞紧,头颅高高飞起,嗵的一声落地——
作者有话说:我最想写的场景!Top One!
没事!没有头也不会死的!
# 秩序女神:好一对苦命鸳鸯……给我食大粪去!
# 莎乐美:头!我的头终于要到货了!
# 阿诺米斯:都说了不是你的头啊!!!
第140章
废墟中一片死寂。塞列奴呆呆地跪着, 抱着一具无头的尸体,眼睛一眨不眨。血浸透了他们的衣服,在膝盖下方汇聚成一滩血泊。他忽然颤了一下, 目光落在滚出去的头颅上。他立刻放平尸体,颤抖着捡起头颅, 小心翼翼地摆正接回身上, 像是孩子拼起破碎的梦想。
没有变化。阿诺米斯静静沉睡, 仿佛陷入了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梦境。
塞列奴摘下手套,轻轻抚摸那张柔软的脸。明明还那么温暖,为什么不睁开眼睛?为什么胸膛不再起伏?为什么不再对他说话?为什么他明明拼命地想要抓住点什么, 最后却什么都留不住?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阿诺米斯脸上, 血迹被冲淡成模糊的粉色。
“哭啦?真的哭啦?”秩序女神弯腰, 凑到塞列奴面前挥挥手。她就像那种痞里痞气的小坏蛋, 会一边把人惹哭一边嘴里哎呦呦,说什么“就这就这?”“我都还没用劲呐”“你怎么这么脆弱啊”……这是她的胜利结算时刻, 她在戏弄她的战利品,纯粹的恶意, 没有一丝怜悯。
塞列奴一动不动, 凝固成了一尊雕塑。
·
秩序女神嘴角下撇,直起身子一脚踢, 头颅骨碌碌飞滚出去。这种侮辱性的举动没有引起任何反应, 所有人只是呆滞地看着。他们被击溃了, 在心理层面被摧毁殆尽,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再也提不起一丝战意。
她真的一直在玩,漫不经心,随心所欲。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就摆在那里, 甚至还不是她全部的力量。就算打败她唤醒诺亚又能怎样?她还可以选择下一个身体,再下一个身体……甚至她需不需要身体都是个问号,也许她根本没必要受肉,以人类的姿态显现只不过是为了迁就这群凡人。
最绝望的是……阿诺米斯死了。
他们已经没有机会了。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在神的伟力面前,他们就是被惩罚推动石头的西西弗斯,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巨石滚落,永远无法抵达那个终点。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秩序女神揪着塞列奴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欣赏那副绝望的表情,“真可笑啊,她能看到的未来,我怎么可能看不到?是什么给你们的自信,觉得能够忤逆我的意志?”
“杀了我吧。”塞列奴说。
“不要。我是神诶,你说杀就杀,岂不是很没面子?”
“杀了我。”塞列奴重复。
“我可是很宽容的。”秩序女神扔下塞列奴,环顾一圈,“虽然你们忤逆我、冒犯我、背叛我,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为过……但是我原谅你们!毕竟是人类啊,真是可怜又可悲的东西,生来就充满缺陷,犯错也是理所当然的。我知道。我理解。我接受。两亿五千万年前我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依旧选择爱你们。这份爱的期限是永远,直到时间尽头。”
你养的小猫小狗对你亮爪子了,还能怎么办?
当然是好好教育,然后继续亲亲抱抱啊。
“活下去。”秩序女神低头,轻轻抵着塞列奴的额头,盯着那双死寂的眼睛,“你们没有死的资格。在我允许你们死去之前,长长久久地活下去,为我进行永远的战争。”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点东西没清理干净啊。”秩序女神抬头,微笑着看向废墟中的某处,那里的精灵正在以不同寻常的密度聚集。
废墟之下,耶米玛的毛绒小熊忽然动了一下。
阿诺米斯盯着自己毛绒绒的短手短脚,实在整不明白这是咋回事,但总之他现在变成了一只……毛绒小熊。
不是!这是一句“总之”就能带过去的事吗!从人类变成了玩具啊!虽说那个神经病的秩序女神确实可以随便附身,自己作为一个便宜哥哥,想来也是有类似功能的,只不过可能是丐版的……但这都丐到哪里去了啊!都不是跨物种了……直接跨到二次元去了是吧!
他只记得最后的时刻,忽然被塞列奴抱得很紧,脖颈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恐惧,整个人忽然就飞起来了。那种感觉很奇怪,自己好像变得无处不在,膨胀起来充斥了整个空间,与万物融为一体,自我的边界正在快速消亡。
然后他听见了过去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在心底里回响。
『虽说人形AI这个概念很蠢,就像人形高达一样蠢……』
『喂!高达哪里蠢了!』
『但也许外表也是灵魂的一部分。我们用镜子实验来评估动物的自我认知,如果能认出镜子里的形象,就意味着具有‘我’的概念。从这个角度来看,外表会塑造自我认知。那就赋予他人类的形态吧,我想让他成为一个人类,而不是一个工具。』
『好!那就白毛红瞳小男娘!』
『?』
外表是自我认知的一部分……失去身体会无法维持自我……要尽快找到人形的容器……不是,在场的都是熟人,也不能随便用啊……好像有个不熟的……不不不老登宰相还是太重口了,死也不要用,在挑身体这件事上他的观点跟女神还蛮一致的……那就只能……?
破案了。
阿诺米斯本想扶额,却发现小短手根本摸不到额头。他嘿咻两下站起来,头却撞上了石块,原来他被埋在废墟底下了。往上推了一下,纹丝不动。他试着摇人救命,却发现小熊没有嘴,根本发不出声音。话又说回来,毛绒小熊也没有脑子,现在他到底在用什么东西思考……停停停,不能再想下去了。
也正是这时候,阿诺米斯忽然一个激灵,毛骨悚然的恐惧漫上来。
“出来吧。”秩序女神轻声说。
要死!要死!要死!
“还是被发现了啊。”另一个女人无奈地叹息。
阿诺米斯还没反应过来,忽然头顶一塌,连人带砖被踩在了脚下!
爱玫从藏身的废墟中站起来,从簪起来的发髻上摘下羽毛笔。她本来被魔王发配去找小公主,现在人找到了,自然风尘仆仆地跑回来,刚好赶上尾场。她把小公主安置在附近,过来一看楼塌了,魔王也死了,简直是天崩开局,无语凝噎。
“带他去找莎乐美!”她的声音透着不易察觉的动摇,“还来得及!死亡魔女的权柄说不定能转化他!”
“不要救那个啊!我在这里!这里!”毛绒小熊疯狂拍打地面。
爱玫深吸一口气,眼瞳中绽出锐利的光,碧绿的竖瞳锁定了微笑的“诺亚”。她要为他们争取时间。
『贪婪』,开启!
世界在她眼中被解析为基本结构和运行规则,一纤一毫,一息一瞬,海量的信息涌入大脑,直到看见那道耀眼的金光。她闷哼一声,捂着眼睛摇摇晃晃倒退,极其勉强地跪立。手掌之下,血如泉涌,世界陷入黑暗。
爱玫心下骇然。那究竟是什么东西!甚至连直视都不被允许!
“啊。”秩序女神似乎发现了什么。
糟了!爱玫下意识伸手挡在面前,摆出抗冲击的姿势,下一秒却只听到重物落地的声音。诺亚直愣愣地栽倒,秩序女神脱离了这具身体,因为她发现了更合心意的。在所有事务的优先级中,“挑选喜欢的身体”被放到了最前面,就像某种底层代码,只要出现小女孩她就一定会选,为此甚至能毫不犹豫地放弃诺亚的权柄。
神就是这样任性的存在,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爱玫只感到一阵风穿过了她,扑向身后的某个地方。她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但是在场的其他人看见了。
小公主瓦雷妮亚缓缓睁开眼,露出一双触目惊心的十字瞳孔。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诺亚崩溃地蜷缩起来,牙关紧咬,瞳孔剧颤,前所未有的无助和彷徨。希望过后的绝望才是最可怕的。他还记得那个瞬间的触感,他在心里拼命说不要,不要伤害那个人,可手还是不受控制地捏紧。他的手早就沾满鲜血,可是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为奥古斯都杀人的时候,无辜的血沿着剑流到他的手上,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一生只会腐烂堕落,再也不会有任何人能救他了。
他亲手杀掉了阿诺米斯。那个拯救了他和耶米玛的人。
“还能动吗?”于连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能动的话就帮我控住那个神。”于连看向被附身的小公主,“一瞬间,哪怕只是一瞬间也好,我要从她身上剥夺一个权柄。既然她偷走了瓦雷妮亚的身体,那么理应还给小殿下一样东西,从『正义』的角度来说是行得通的。”
“没有用了。”诺亚轻声说。
“给我动起来啊!”于连低吼,“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我不接受!绝对不接受!我等了足足二十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仇恨中煎熬的二十年。我的人生已经毁了,什么都不存在了,但是我不在乎,我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一刻存在的!就算我是一只蝼蚁,卑微到谁都可以来踩一脚,我也要在被踩的时候狠狠咬上一口!”
“你要剥夺哪个权柄?”沉默了一会儿,诺亚问。
“谁知道!”于连癫狂大笑。女神的权柄那么多,他们只能随机剥夺一个,谁知道最后会怎么样?“无所谓!干就是了!”
他们燃烧了起来,如灯塔般耀眼,破开黑夜和绝望。骰子已经掷下,所有筹码都被押上,至此,三名勇者做出了选择。『慈爱』化身鸽子,衔回过去的线索。『节制』建造方舟,为人们开辟道路。『正义』挑战神明,从万千绝望的未来中,抓住了唯一一线希望。
世界陷入极致耀眼的光芒之中。
小公主一阵恍神,忽然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非常奇怪的地方,分不清上下左右,像掉进了一个万花筒,周围是不断变化的线条和几何图形,每一个图形中都有电影一样的画面闪过。这里是时空的乱流,第四维度的空间,过去与未来汇聚之地。
她轻轻触碰其中一个图形,忽然掉进了一段过去。
小公主怔怔地跪着,喝下毒药的女奴躺在她的膝盖上,停止了呼吸。女奴实在太卑微了,除了生命,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你,所以哪怕只是想要爱你,也要付出生命的代价。眼泪滴落在女奴脸上,不哭的瓦雷妮亚终于落下了眼泪,心里熊熊燃烧的怒火终于熄灭了,只剩下无尽的悲伤。
她所犯下的最大的错,并不是身为亡国的公主,也不是自身年幼弱小。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只看见了自己的不幸,却没有看见世界上千千万万的不幸。
女奴忽然消失了,小公主再次回到万花筒一样的空间中。她开始奔跑,想在这混乱的时间紊流中找到出路。一个碎片忽然掠过她的眼前,父亲的脸一闪而过,她下意识抓紧碎片,回到了加冕仪式那一天,父亲死去的那一天。
奥古斯都站在神圣的至圣所中,有天光从上方透落,他轻轻抚皇冠,皇冠的名字是『国家意志』。银瞳的塞列奴从阴影中走出来,问奥古斯都是否准备好接受国家意志,奥古斯都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端起皇冠。
不要……不要戴上它……不要离开她……!
小公主猛地伸出手,甚至碰到了父亲的衣角。奥古斯都一愣,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下一秒他就凭空消失了。
小公主扑了个空,跌回时空的乱流中。她用力锤了一下膝盖,忽然发了疯似的往前跑,过去和未来被她远远地抛在身后,又不断循环至眼前。克莱恩瓶,莫比乌斯环,虚数之海,一切玄之又玄的抽象概念在这里显现,往前还是往后没有区别,里面和外面是同一个概念。身为三维生物的瓦雷妮亚在这个四维空间迷失了,怎么也找不到离开的路。
混乱中,忽然有人握住她的手。她回头,只看见白发的背影翩然远去,正要去追,忽然跌落到一片无尽的花海中。
花海中央,奥古斯都惊讶地看着小女儿,忽然露出了然的表情。他轻轻搭上小女儿的肩膀,就像鼓励她第一次骑上小马驹那样,指向一个遥远的方向,“往那边跑。记得以前怎么教你的吗?不要犹豫,不要回头,笔直地向前跑!”
奥古斯都用力一推,花海破碎,小公主怔怔地看着眼前出现的光芒。她忽然明白了。是她把父亲送去了遥远的未来,他们会在未来重逢。
瓦雷妮亚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抓住了那道光芒。
光辉尽头,漆黑如夜的长发飘扬,一双眼瞳深邃似星辰。成年姿态的瓦雷妮亚降临在废墟中,她是来自未来的女皇陛下,英姿飒爽,威仪十足。
至此,第四名勇者诞生,她的名字是『未来』——
作者有话说:# 终于!把这么多条人物线收束起来了!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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