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令人怀念的场景啊。”小公主……不, 女皇陛下轻声说。
她穿着干练的黑色骑装,手里还拄着骑兵军刀,像是刚从战场归来。她的右手缺了一根尾指, 脸上有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唇, 一定是经历过残酷的战争。奇怪的是, 以帝国顶尖的医疗水平, 这些伤痕都是可以治愈的,但是她没有。是她自己选择留下了这些痕迹,就像勋章一样。
见众人盯着她的脸, 瓦雷妮亚淡淡解释:“战争留下的。不是现在这场南北战争, 是再之后一点的奴隶解放战争。”
于连动了动喉结, 忽然意识到他们抽中了彩票, 在绝境中抽中了那张万中无一的王牌。但是他马上警觉起来,戒备地问:“秩序女神呢?”
“好久不见, 于连。”瓦雷妮亚跟他打了个招呼,“这副样子真是稀奇, 都快忘了你以前是个小白脸了, 希望你注意控制饮食……本来应该让你亲吻我的手背的,不过看起来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
她抬头看向上方。在人类看不见的视野中, 精灵汇聚成一个模模糊糊的人形, 却有着媲美太阳的光辉。
“你应该很清楚, 已经不可能降临在我身上了吧?”瓦雷妮亚忽然笑了,脸上的伤疤随之扭曲,“因为我不存在于这个时间点。”
仿佛为了回应她的话,精灵骤然下坠,聚拢在爱玫身边, 秩序女神选中了下一个躯壳。结果还是女孩子优先……某种意义上秩序女神也挺龟毛的……光辉环绕,爱玫缓缓睁开双眼,瞳色在碧绿和赤金之间闪烁切换。
“做好准备了吧?我们都有觉悟才站在这里的。”瓦雷妮亚拔出军刀。
“不不不,我没想牺牲自己。”爱玫忽然说,“我将以大脑形态出击。”
她紧接着做出了一个非常抽象的举动。额头忽然裂开一条缝,她掀开自己的脑壳,大脑立刻弹射出去。史莱姆黏液裹着脑子连滚带爬,一直窜到角落,这才挥动着小触手细声细气地说:“好了,请速速动手。”
秩序女神啪的一声盖上脑壳,面庞冷若冰霜,眼瞳中暴怒喷薄!
『慷慨』!无限制的魔力!
『信仰』!必中的箭矢!
漫天光箭,如雨如瀑,朝着瓦雷妮亚奔袭而下。瓦雷逆亚单手持刀,竖举至胸前,行了个优雅的宫廷礼……然后是狂风骤雨般的斩击!
刀光闪烁,织就成密不透风的网,每一击都精确地击打在光矢上。奇怪的是,箭矢与刀刃接触的瞬间本应该发生爆炸,却不知道为什么无声无息消失了,甚至连最轻微碰撞声都没有。瓦雷妮亚面前出现了一片真空,没有任何攻击能够触及她的身体。
实际上,光矢并没有“消失”,而是被弹射去了“未来”。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座岛屿都被划分为禁区,因为总是有光矢凭空冒出来,轰击在大地上剧烈爆炸。久而久之,岛屿甚至被轰出了一处岛心湖,直到很久以后才有人敢登岛一探究竟。
趁着激战的空隙,塞列奴重新启动了小钥匙,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魔王的尸体在血泊中下沉,像一场肃穆的葬礼。秩序女神眼珠微动,魔力扰动,塞列奴手中的伪钥匙瞬间粉碎!大门消失了!秩序女神封锁了空间,她的思维能力远超人类,双线作战甚至远没有达到她的上限!
漫天光雨分出一拨,流星般朝他们坠去。塞列奴下意识用身体掩护尸体,预料之中的冲击却并没有袭来,原来是诺亚挡在了他们面前,大剑翻飞,为他们劈开了光雨。
“我的生命已经所剩无几……仅剩的这一点,就为他所用吧。”诺亚从胸前摘下真正的小钥匙,扔在塞列奴脚边。
“献出生命么。”塞列奴淡淡地笑了,“正有此意。”
阿诺米斯无声尖叫:……不是那个尸体啊!!!
好羞耻、真的好羞耻……这都什么公开处刑!这些人对着尸体到底在深情款款什么啊!不要再扮演鳏夫了!真的好样衰啊!以后要怎么面对他们啊!事已至此,已经没脸站出来说自己还活着了!
他忽然想起来,经常会有游戏玩家起个不做人的游戏ID,于是在游戏过场动画的时候,经常会出现如下逆天对话:
角色A:男同!请收下我们的祝福!
角色B:男同!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
角色C:男同!请拯救这个世界!
阿诺米斯抽泣着捂住脸:我看不得这个,不要再处刑我了……
这头正纠结着,那头局势突变!诺亚动作一滞,裂纹沿着手臂蔓延向心脏,再次挥剑时右臂像石膏一样断裂了。不!不是现在!诺亚瞳孔剧震,光矢瞬间突破防线,轰击中飞溅起漫天尘埃。
尘埃散去,诺亚左手拎着头,塞列奴怀抱着身体,逃窜至截然相反的两个方向。两人对视一眼,诺亚踉跄了一下,咬着牙问:“分头行动?”
塞列奴点点头。
阿诺米斯:……这是哪门子的分头行动啊!!!
“我受够了。”秩序女神忽然停止了攻击,飞升上天空,右手高举,精灵应她召唤聚拢而来。风在低语,大地在鸣颤,整个世界的精灵都在为她颤栗。她的眼中金光大盛,像射破黑夜的雾灯,“时间啊,为我停留吧……『永恒一日』!”
她要把时间倒退回附身之前!
等的就是这一刻!瓦雷妮亚浑身青筋暴起,肌肉虬结,像有生命一样在皮肤下滚动。军刀疾射而出,突破了女神的绝对防御,正中胸膛!就像一枚石子卡住了齿轮!
时间忽然静止了,卡在了回溯的前一秒。落叶浮在半空,河水停止流动,群星的轨迹不再前进,整个世界为他们沉寂。在这静止的世界中,瓦雷妮亚忽然动了。她的身体开始流血,血如泉涌,从每一寸皮肤渗出来,关节在沉重的压力下嘎吱作响。人类的身体无法抗衡神的伟力,齿轮再度转动,时间缓慢倒退,石子正在被无情地碾碎。
瓦雷妮亚跪下来,从废墟中捡起毛绒小熊。
“原来你还有这么可爱的时候啊。”瓦雷妮亚捏了捏他,忽然做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举动。她低下头,凑得极近,像一个亲吻。最后却只是擦过小熊的耳朵,低笑着说:“虽然婚约解除了……等什么时候不想努力了,还可以来找我哦,可爱的男孩子随时欢迎。”
阿诺米斯疯狂尖叫:……不是,你怎么学坏了!!!
这岂止是皇帝……这是一夜变异,变成了后宫王啊!跟她相比,在场所有男性都阴柔了几分,连世界上最硬汉的猛男也不得不甘拜下风……何等的自信,何等的自恋,简直跟奥古斯都如出一辙……亲生的!绝对是亲生的!
“你现在这个样子,没办法自己逃走吧?”瓦雷妮亚咳出一口血,看向离她最近的诺亚,手臂沉重地抬起,把毛绒小熊砸了过去。
“秩序女神可以用『永恒一日』回溯时间,但是回溯范围是有限的,只要超过那个极限,她就再也无法抓住你。既然如此,就把你送往未来吧,尽可能遥远的未来。”
瓦雷妮亚伸出染血的手。就像无数人曾经用生命托举她一样,如今她也要用这双手托举起阿诺米斯,直至抵达未来。
“时间啊,为我前进吧。”她虔诚地祈祷,眼中星光闪烁,“『未来降临』。”
停滞的时间再次流动,世界被按下了快进键。阿诺米斯和诺亚像是坐上了单程列车,窗外的风景在疾驰中倒退。太阳升起又落下,斗转星移,光影变幻,无数日夜在此交替,一切都在极速前进中拉扯成模糊的虚影。
直到某一刻,一人一熊重重地跌落在草地上。
草地?
毛绒小熊嘿咻站起来,对人类而言刚刚及膝的野草将他完全淹没。这是一个微风和煦的日子,阳光很好,绿草如茵,天鹅在岛心湖中游弋。一切都温柔得像梦一样。然后阿诺米斯才意识到,即使千岛城是永不结冰的南方城市,眼前的一切相对于冬天来说还是太温暖了。
白色蝴蝶落在诺亚紧闭的眼睫上,他的身体布满了瓷器般的裂纹,怀里紧紧地着一颗头。炼金矩阵仍在发挥作用,但是仅能修复浅层的伤痕,断裂的右臂已经无法再生了。
他们被送到了春天,足足三个月之后。
……
三个月前,秩序女神高高地悬浮在天空中,俯瞰脚下卑微众生。她这才意识到自己被混沌女神摆了一道,被那个残缺的、虚弱的、已经是废物的半身。从一开始,塞列奴的潜伏就不是为了救下阿诺米斯,而是为了拖延时间,直到瓦雷妮亚的降临。
天际旭日初升,勾勒出细金子似的地平线。
“继续这场战争吧。继承者之战,这个主题我很喜欢,就按照这个打。”她平静地说。伸手一指,塞列奴被无形的力量压迫至跪地,属于魔族的特征迅速消失,再一次回退到人类的状态。“每一次哥哥回来,都会让科技奇点加速出现,净给我添乱。只能继续打下去了,消耗掉20%的人口,让科技再次倒退,或许你们能活得更久一点。”
“我拒绝。”瓦雷妮亚直视她。
“选择权在你们手上。”秩序女神张开手掌,一个沙漏浮现在掌心。她松开手,沙漏直直坠落。神奇的是,即便倒栽过来,沙粒仍然朝着一个固定的方向流动,永不停歇地计时。
……这是什么的倒计时?
“这是世界末日的倒计时,只有战争和死亡能让它停止。”女神轻声说。她的身体开始碎裂了,精灵正在离开这具身体,“计时结束那一天,海水会淹没大地,天空降下硫磺与火的大雨,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登上方舟,以冷冻胚胎的形式。出于基因多样性考虑,大概会保留一万枚胚胎。重建人类文明还是很麻烦的,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降临。”
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的身体化作飞灰,随风消逝。
几乎是同一时刻,瓦雷妮亚倒下,成人的姿态逐渐消散,重新变回了一个小女孩。耶米玛抱紧了小公主,眼泪一滴一滴落下,前所未有的绝望笼罩了她。
小公主动了一下,慢慢攥紧了沙漏。
“我拒绝。”她用力地说,眼中有星光闪烁,“这是我的国家。无论多少次,我一定会阻止你。”
三名勇者做出选择,第四名勇者改变世界。
即使生在错误的时代,也请秉持勇气,选择正确的事。
第142章
毛绒小熊一屁股坐在诺亚脸上, 表情严峻(其实并没有表情),开始梳理现状。
首先就是关于『名字』的事。根据记忆里的信息,秩序女神刻意舍弃名字, 并且摧毁了它,如果要战胜她就必须找到这个名字……不是, 这要上哪儿去找?两亿五千万年前的事哦, 人类文明断代多少次了?凭空搓一个出来吗?别说秩序女神了, 阿诺米斯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虽然很感谢耶米玛带来的情报,但是这个情报有跟没有差不多……
话又说回来……阿诺米斯盯着自己的小短手,心想难道自己也舍弃了名字?为什么?不过更有可能是被殴打至失忆了……
另一件事就是这个抽象的身体了。阿诺米斯对着空气嘿咻两拳, 说实话这小短手还蛮可爱的……可是难道以后都要用这个身体了吗?以后大战的时候杵那儿可可爱爱的, 大声说“我将以玩具熊形态出击”吗……想多了, 连话都说不出来呢!
阿诺米斯捂脸, 一时间只觉得世界灰暗无比。
屁股底下一阵晃动,阿诺米斯一个没坐稳, 四仰八叉地滚了下去。诺亚睁开了眼睛,脸色苍白, 摇摇晃晃撑起身体。他的目光忽然凝固了, 直勾勾地盯着毛绒小熊,仿佛透过这个可笑的身体看到里头藏着的灵魂。
“嘿!嘿!我在这里!”阿诺米斯挥舞双手。
以前他就看过一个类似的问题, 说是如果一个人忽然变成了一只蚊子, 该怎么证明自己是人类。他觉得其中最有效的办法, 就是浑身沾满墨水写几个字了。可惜在这个世界,纸张和墨水都是奢侈品。但幸好他现在比蚊子大得多,再努力折腾一下,是个人都会觉得跳舞小熊有猫腻吧!
诺亚伸出手,越过毛绒小熊, 捡起草丛里的人头。
“喂!这种时候不是应该先检查怪东西吗!”
诺亚盯着头,嘴角紧抿,在压抑中沉默了很久。久到阿诺米斯开始心里有点发毛,诺亚这才放下头,然后单手解开衣扣……开始脱衣服。
“等等等……等一下!你要对别人的尸体做什么!”阿诺米斯惊了。
幸好没发生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诺亚铺开衣物,把头放在正中间打包,最后用左手和牙齿配合,不熟练地打了个结。阿诺米斯这才注意到他的右手没有再生。做完这一切,诺亚摸了摸胸口,忽然意识到小钥匙不在这里,已经丢给塞列奴了。
“别担心,我会送你回家的。” 诺亚轻声说。他把剑揣回腰带上,拎起包裹,深一脚浅一脚往外围走。
“等等!我还没上车!”阿诺米斯摔了了狗吃屎。他对这个身体还不熟练。
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忽然有飞鸟的振翅声呼啸而下,等反应过来时,阿诺米斯已经两脚腾空飞了起来。他抬头一看,满眼都是漆黑的羽毛,油亮得像镀上了一层五彩斑斓的膜。
乌鸦!他被乌鸦抓住了!这种世界上最可恶的鸟,连狼尾巴毛都敢薅来筑巢……完辣,怕不是要被开膛破肚,里头的棉花全给翻出来!
“救我!救我!”阿诺米斯拼命挣扎,眼睁睁地看着诺亚越来越小,变成了遥远的一个点。
诺亚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乌鸦振翅远去。他其实看到了那个会动的小熊,心想可能是哪个贵族家的发条玩具吧?他摇摇头,转身走向河边。
护送任务的第一天,诺亚成功搞丢了护送对象。
你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
没有可以离开的船。
诺亚站在河边,陷入沉思。不仅仅是废弃码头没有船,就连附近航道也没有船只经过,这条河道似乎被封锁了。他在“直接游过去”和“掰几条木板做个筏子”之间思考了一会儿,正当此时,一艘伪装成漂浮垃圾的小船逆流而上,在岸边植物的掩护下鬼鬼祟祟登陆了。
“朋友,你也是来朝拜的吗?”船头走下来一个穿亚麻袍子的老头,看起来像套着一个方形麻袋,光秃秃的手脚从麻袋伸出来。他看见诺亚还有他的剑,先是一愣,然后试探性地问。
“朝拜?”诺亚皱眉。
“你不知道?”麻袋老头松了口气,确信诺亚不是官方派来逮捕他们的,“没事,现在加入也不晚,女神不会舍弃任何一只迷途的羔羊。”他比划了个十字,“这里是末日之地,我们是末日教派,要将神的福音传遍全世界。”
噢。诺亚懂了。这玩意儿他见得多了,主要是在异端裁判所。这就是那种时不时冒出来的邪|教,表面上是争夺释经权,实际上主打一个偷税漏税,是教会的重点打击对象。但是诺亚不在乎这个,抬脚一跨上了船。众人面面相觑,特别是诺亚脚边的包袱渗出血来,格外瘆人。
陆陆续续有人下船去圣地朝拜,只有一个瘦小的麻袋女孩留下来守船。她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开始传教:“朋友,你相信末日吗?”
“……”诺亚默默看风景(←刚被女神暴揍了一顿的人)。
“三个月前,女神在这座岛显灵,降下了末日的预言。我可没瞎说,官方都否认了!官方否认的才是真的!人类的罪孽太重了,女神要发起末日审判。到了那一天,所有的死人活人都会经历审判,只有最虔诚的信徒才能升上天堂。”
见诺亚不信,她又说:“这是有证据的!今年春天来得特别早,二月初的时候迎春花就开了,现在才三月,简直热得跟夏天一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升高了!”
“嗯。”诺亚敷衍点头。
“温度升高,北边的冰川就会融化,那么多的水全部流进大海,这海肯定得涨起来。海水淹没陆地,天空降下硫磺与火的大雨……末日要来了!要来了!”女孩睁着大大的眼睛,忽然喃喃自语,神经质地流下泪来,“我们都是有罪的,必须赎清罪孽,才能得到救赎。”
有罪。这个词轻轻叩击在诺亚心脏上。指间纠缠着扼杀某个人的触感。
他闭上眼睛,不再思考。
……
毛绒小熊在天上一直飞,一直飞,简直要飞到世界尽头似的。一开始阿诺米斯还在努力辨认地标,想着或许有办法回去。五分钟后他放弃了,开始看风景。远方有闪烁的光,他定睛一看,竟然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军营,闪光应该是盔甲的反光。
奇怪,塞列奴不是跳反了吗?为什么还在打仗的样子?
没来得及细想,阿诺米斯的视野忽然晃动起来。原来是另一只乌鸦也看中毛绒小熊,两只乌鸦在空中撕打了起来!
“离家越来越远了啊……”阿诺米斯已经麻了。
一阵天旋地转!原来是两只乌鸦打上了头,爪子一松,毛绒小熊直直掉落下去。砰的一声不知道撞上了谁家屋顶,又骨碌碌滚到地上。幸好不痛。阿诺米斯嘿咻一下跳起来,满眼的杂草,似乎掉进了谁家的院子里。
有液体滴落在头顶,带着腥臭的气味。
阿诺米斯一愣,下一秒视野完全黑暗,原来被路过的大黄狗一口叼住,狗头像电钻一样狂甩。
要!吐!了!
阿诺米斯无声尖叫,说不上来是晕的还是脏的,他感觉到臭口水渗进棉花里了。
“死狗!上哪偷的东西!”有人怒斥,用力敲打大黄狗的头。毛绒小熊被啪的一声吐出来,黏糊糊的一滩,重见天日。是一个穿着麻袋的老奶奶,她拎着小熊的一只脚,跟别的衣物一起丢进洗衣桶里,一边棒槌捣弄一边祈祷:“维斯塔啊,原谅我的小狗,它只是不懂事……我现在就洗干净,明天打听下还回去……请在末日审判中宽恕它……请让我的小狗上天堂……”
“不管我妹原不原谅,总之我谢谢你了……”阿诺米斯含泪。洗涤过后,他被夹子夹住后颈挂在晾衣绳上,身边是一片片飘扬的麻袋,前方正对着一楼的一扇窗户。窗户敞开,能看见靠窗的桌子,贴着墙的床,还有正对着窗的一扇门。
隔音很差的脚步声,房门打开,诺亚拎着几个包袱步入房间。
阿诺米斯目瞪口呆。
事实上,这幢别墅属于一个有钱的寡妇,她是末日教派的信徒,这里自然而然成了末日教的据点。此前,撞上了教派成员的诺亚,光速宣布“改信”,从而讨到一间房落脚。巧的是,为了赎罪,末日教的人也经常投喂动物,每天都会有很多小鸟来吃点谷子,所以阿诺米斯来得甚至比诺亚还早。
什么叫运气啊?叉腰!
“看过来!看过来!”毛绒小熊在晾衣绳上疯狂摇晃。可恶啊,小短手够不到后颈的夹子。
诺亚走到窗前,完全没注意到小熊,只是轻轻放下包袱揭开。垂眸注视了很久,他忽然反手锁上房门,面对头颅,解开了裤腰带。
阿诺米斯瞳孔地震。
“不是?住手、快住手!你可是神圣帝国的招牌池面!不要再破坏帝国形象了!难道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是,人类的性|癖是多样的,但是有些真应该去看医生……我也不是说歧视小众群体……至少关上窗户啊!不要!我不要看这个!不要给我看这么可怕的东西!!!”
诺亚已经脱得赤条条,只剩条裤衩子。幸好到这一步停止了。他把衣服丢到床上,又拎起一个麻袋放到桌上,解开一看,里头是满满的石灰。原来他是不想石灰溅到衣服上,有腐蚀性。
看起来很有经验啊。
等等……什么的经验?
“这里距离魔王领太远了,气温也升高了,不处理一下的话会烂在路上的。”诺亚认真地跟那颗头解释,“不用担心,我很熟练的……等一下,复活应该要保留大脑,但是防腐一般会从鼻孔掏出脑子扔掉……我给你分开保存吧。”
“你搁这腌制木乃伊啊!”阿诺米斯倒吸一口凉气。“冰魔法呢?救一下啊!”
冷光闪烁,诺亚掂起剑,对着头上下比划,就像要切开一个西瓜。
“不要再亵渎遗体了……”阿诺米斯捂脸。
“骗你的。”诺亚放下剑,拎起头掂了下,“一开始还以为是错觉。按理说左手力气小一点,拎起来应该感觉更重,没想到真的这么轻。”
他放下头颅,轻轻揭开左眼的眼罩,从空洞洞的眼眶看进去。
“真神奇啊,竟然没有大脑。这样真的能活吗?”
接下来的一切有条不紊。擦拭脸上的血迹,梳理打结的银发,填塞石灰内容物,佩戴眼罩并打了个花结……每一步都极其细致轻柔,比起凶案现场,更像是一次久别重逢。
最后放进木制盒子里,敲上钉子封口。
手搭在盒子上,诺亚怔怔地看着,忽然烫着般缩回手,左右张望,快步将手浸到洗脸盆里。石灰遇水灼烧起来,他有点猝不及防,失手打翻了水盆。血混合着石灰水流下来,滴滴答答。但是他没有去包扎,只是呆呆地站在房间中央,月光在脚下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对不起……但是……我……我不知道……”诺亚低着头,语气很轻,很犹豫。也许是因为见到母亲放下了心结,也许是因为生命即将迎来终点,此刻他褪去了所有的伪装,不再强迫自己当一个靠谱的大人。
“我可能有点害怕……只是一点。”
他看起来那么的年轻,那么的……茫然。
直到此刻,阿诺米斯才忽然意识到,诺亚真的只有十七岁。在帝国,十二岁就是成年人了,要承担起责任了。可是在更多的地方,十七岁还称得上未成年,还可以拥有天真和愚蠢,失败了也可以重来。
十七岁,作为孩子稍稍嫌大,迎接死亡却实在太过残酷。
第143章
临近清晨, 空气里泛着微凉的湿润气息,金丝雀开始叽叽喳。诺亚睁开眼睛,趁着天还没亮, 开始收拾东西跑路。
他昨晚并没有睡,只是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了一夜, 主要是他无法确定环境的安全。诺亚对那场战斗最后的记忆, 就是小公主忽然变成了大人, 一番混战,自己忽然就出现在三个月后了。最后谁赢了?众人的结局如何?耶米玛怎么样了?……诺亚已经没有精力去打探消息了,也不敢赌, 他现在唯一的使命就是把阿诺米斯送回家。
诺亚扯开行李袋的口子, 动作一顿, 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一只毛绒小熊。
小熊顿时手舞足蹈起来。
“这是……诅咒道具?”诺亚皱眉。能够追着人跑的, 基本上是诅咒魔法。对别人来说是恐怖故事,对诺亚来说只是驱魔日常。他想都没想, 随手一扔,小熊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飞回到院子里。
“喂!知道我爬了多久吗!”阿诺米斯抗议。
诺亚提起剑。阿诺米斯顿时话也不敢说了屁也不敢放了, 原地装死。
过了一会儿,诺亚又放下剑, 从窗口翻出来捡起毛毛熊。他想起来了, 在他模糊的记忆里, 妹妹怀里确实抱着这么个小熊,似乎很是珍惜。诺亚谨慎地捏了几下,没有魔力波动,也不像是什么诅咒魔法。
盯着这么个破玩意儿半天,诺亚叹了口气, 草草塞进行李袋收紧绳口。
……
一艘桨帆船航行在苦水河上,满载着谷物、奶酪、熏肉,还有一个逃票的乘客。
买票是不可能买的,一直逃票一直爽。诺亚趁着船员不注意溜上了这艘货船,把剑扔到头顶的悬梁上,又往河里倒空了一麻袋小麦,自己抱着行李钻进袋子里,完美地船舱融为一体。
他的伪装是有意义的。中途经过关卡的时候,有官员登船检查,登记货物征收关税。本来不会这么严格,但是战时状态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这里,官员甚至用棍子戳进每个麻袋里搅了搅。诺亚猫着腰,一边听见脚步声朝他靠近,一边听到官员之间在八卦:
“听说前两天,南北两个皇帝进行了一次会谈,好像谈崩了,也不晓得要打到什么时候。要我说,他俩结婚就完事了,还整什么‘二帝共治’?”一个官员说。这是在捏他历史上的四帝共治时期,他觉得自己玩这个梗还挺有才的,可惜他的搭档只觉得无聊。
“你管这管那呢?反正工资照发,碍不着我们这种底层公务员。”
脚步逐渐逼近,诺亚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紧绷,随时可以像猎豹一样窜射出去,心里却有些紧张。撂倒这两名官员很容易,惊动军队就很麻烦了,他还没想好后续要怎么办。
“有人!”一名官员惊呼。
透过船舱侧边的桨孔,官员看见对面另一艘货船上有人跳河!一定是走私被发现,畏罪潜逃了!凌乱的脚步声咚咚咚一路跑上甲板,所有边检官和士兵都被吸引去了对面。
货船起锚,再一次徐徐开动。
诺亚松了口气,从麻袋里探出头来。他们成功离开了法罗斯行省。船桨被收起来,从桨孔能看到外面苦水河的红色变淡了,因为有更多的支流汇入了主干,冲淡了原本富集的铁元素。遥远的记忆浮上心头,诺亚想起来母亲曾经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流出主干道的是“分流”,流进来的才能叫“支流”哦
“原来是这样理解的……”
诺亚怔怔地看着水流涌动,像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的孩子。
剧烈的反胃感沿着食道涌上来,诺亚弯下腰撑着膝盖,止不住地呕吐起来。毛绒小熊从行李里钻出来,心想原来你晕船啊,下一秒震惊地发现诺亚吐血了,血色中甚至还夹杂着零碎的内脏。
但是诺亚并没有在意,只是擦擦嘴,然后很没公德地拎起一袋小麦压在上面掩盖痕迹。
“抱歉,我睡一下。”诺亚靠坐在船舱边缘,疲惫地闭上眼睛。
就在阿诺米斯害怕诺亚要死在这里的时候,他忽然又睁开眼睛,盯着装着头颅的盒子,迟疑地问:“这个世界真的有灵魂吗?如果有,我的灵魂会去哪里?秩序女神肯定不会接纳我了……大概是没办法跟母亲团聚了吧。”
没有回答。
“死是什么感觉?我会消失吗?”诺亚躺下来,“我消失之后,世界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继续运转吗?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想法让我有一点……害怕。”
“我一直很羡慕你,阿诺米斯,那么漫长的生命。”他轻声说,再次闭上眼睛,慢慢蜷缩起来,“从第一次见面,直到现在……也许会一直羡慕到死为止吧。”
不行。阿诺米斯急了。如果说抵达了魔王领,他还能叫法斯特把诺亚冷冻起来,说不定以后有办法治他。可是照这样下去,诺亚根本坚持不到魔族的领地,就不说危险的红土戈壁了,甚至连道路四通八达的帝国都不一定出得去。不仅仅是身体的问题,精神状况更加糟糕。很多时候,人就是心态崩了,才撑不下去的。
但是他能做什么?他只是一只玩具熊……连挠痒痒都做不到啊!
毛绒小熊崩溃抱头,迈着小短腿到处乱窜。
“等等……还有办法。”阿诺米斯猛地抬头,沿着麻袋往上爬,趴在桨孔边探出头,观察河道走向还有附近地形……苦水河周边应该有一个据点……飞龙快递的站点!
他亲自参与选址的!就在这个河段的下游,某处隐蔽的分流支线!
但是要怎么把诺亚弄过去?阿诺米斯回头,看见诺亚脸色苍白,半梦半醒间极不安稳。此前所有的沟通都失败了,他不认为这次会成功,必须想想办法……让诺亚不得不过去的办法……阿诺米斯的目光落在半散开的行李袋上,装着头的木头盒子露出半个角。
咚的一声!有东西落水的声音。
诺亚皱眉,不想理会这点声音。但紧接着毛绒绒的触感在他脸边拱来拱去,见他没反应,又升级成啪啪啪的巴掌。诺亚怒了,心想我看在你是耶米玛的东西的份上没计较,还蹬鼻子上脸了?他一把抓住小熊,裹挟着起床气和低血压,用力往行李袋里一塞!
诺亚愣住了。盒子不见了。
小熊挥动爪子,指向桨孔。诺亚愣愣转头,听见流水潺潺,木头盒子漂在水上悠悠远去。一个小浪打来,消失在分流小河的尽头。
诺亚扔下小熊,连剑都没来得及拿,转身就往甲板跑。阿诺米斯赶紧抱住他的腿。甲板上的船员都惊呆了,从哪变出来的活人?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诺亚从船舷一跃而下,奋力游向远方,留下船员们面面相觑……什么鬼?
十几分钟后,诺亚左手举着盒子,肩上趴着小熊,深一脚浅一脚走上河岸。浑身湿透了,但幸运的是盒子没有进水。不用拆开也能确定,因为如果石灰吸水了,会发烫烧起来的。诺亚跪在岸边放下盒子,深吸一口气,忽然左手猛地抓住小熊!
投掷的动作僵在半空中,诺亚睁大了眼睛,面前的灌木丛里,脸盆大小的黄金龙瞳眨了一下。
“完了。”诺亚愣愣地想。他现在的状况不一定打得过……可是这里怎么会有龙?为什么帝国腹地会藏着一头巨大的黑龙?魔王到底在帝国整了多少活?!
“完了!”屁股大大心里一惊,傻在了原地。他不就是溜过来喝口水吗?怎么凭空冒出来一个勇者!完了完了……还没破蛋的孩子啊,不是爸爸不爱你,只是运气实在有点背……岂止是有点!
屁股大大弓起背,慢慢后缩,缩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对峙的时候绝对不能露怯!于是梗着脖子,硬气地说:“我……我今天一点也不饿!算你运气好!”
诺亚往前走了一步。
“对不起我说话太大声了……”屁股大大立刻捂住脑袋,“我我我……我最近都没有吃人了……我吃饭还会花钱呢!”说到这里,屁股大大骄傲地挺起胸膛。
诺亚摇晃了一下,向前栽倒,昏了过去。
屁股大大傻眼了。
“都说了白天不能出来啊!你要再这么干,我回去找陛下打你屁股……什么鬼?!”埃里克的声音传来。这个写作“龙骑士”读作“快递小哥”的年轻人,拨开树枝杂草,从灌木丛深处走出来,然后目瞪口呆。
“不是我干的!”屁股大大疯狂拍打尾巴,“我们赶紧毁尸灭迹吧!”
“不是你干的怕什么啊!”埃里克下意识吐槽,然后喃喃自语,不敢相信,“不是……就算是巧合也太抽象了……怎么在这都能捞到勇者的……”
“当然不是巧合,是我费尽心思争取来的!”毛绒小熊挥舞爪子。
……
法斯特趴在床上,龙尾一甩一甩,百无聊赖地戳戳自己捏的冰雕小人。非常可爱的Q版造型,一看就是魔王。绀青色的指甲往前一弹,小人瞬间粉碎。法斯特翻了个身,哼哼道:“这就是你野在外面不回家的报应!跟臭小三一起食大粪去吧!”
过了一会儿,他又翻回来,手一挥让冰雕小人复原,“好啦,其实我也没有很生气……如果你马上出现在我面前,我就勉为其难原谅你……”
说着说着,法斯特垂下眼睫,神色黯淡。
他有好多话想跟那个人说啊。
这段时间他已经很努力了,做了好多好多的事!以前阿诺米斯跟他说,只要等弄出了塑料薄膜替代冰墙,就可以让他从搭建温室的工作中解放出来。法斯特不知道“塑料”是什么,“透明”还是懂的,琢磨了好几个月呢,忽然想起来树脂不就是透明的?搞什么塑料嘛!法斯特马上支使城堡里的几个人类,叫他们去研究熬树脂,想来很快就能有替代品了。可把他牛逼坏了!叉腰!
可是那个人不知道。
法斯特把脸埋进胳膊里,心里哼哼唧唧的。哼!等树脂温室出来了,他就丢下这里的破事,跑去阿诺米斯面前吓他一跳!
窗外传来飞龙振翅的声音。法斯特提不起劲,不太想管。余光一瞥,好大一只的黑龙……屁股大大?那家伙不是在帝国送快递吗?
想到这里,法斯特立刻坐起来,心想别是快递出问题了吧。这几个月他把魔族管理得井井有条(其实并没有),就等着夸夸了,可别临门一脚的时候出岔子!
黑龙降落在魔王城外,气浪在草地上压出徐徐波纹,火山口湖荡起涟漪。法斯特眯着眼,看着埃里克甩出绳梯,战战兢兢从龙背爬下来。很快法斯特就知道他为什么抖了,因为跟在他身后的是诺亚。
“你来干嘛?”法斯特语气不善,心里还惦记着被这货敲过一棍子的仇呢。不过他肩膀上趴着的小熊还蛮可爱的,法斯特很喜欢这种小东西,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这个还给你们。”诺亚闷咳一声,提起一个用布包裹的小木盒。
法斯特劈手抢过盒子,“好了收到了,没事快滚!”
犹豫了一会儿,小狗龙别开视线,甩了甩尾巴,犹犹豫豫地问:“阿诺米斯……在你们那边玩得很开心吧?都不回家了……你给我带个话呗?”
诺亚沉默了很久,目光投向盒子。
“什么意思?”法斯特皱眉,提起盒子晃晃,心里有不好的预感,“他该不会打算留在帝国了吧……这什么?道歉的礼物?我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法斯特稍稍用力,徒手掀开钉起来的盒盖,愣住了。
埃里克还想探头看一眼呢,就看到法斯特手一抖,盒子滑脱出去。法斯特抬头看了眼诺亚,满眼的不可置信,忽然颤了一下,跪下来颤抖着伸手向盒子。
“呜!”法斯特忽然缩回手,头一扭,连滚带爬到旁边呕吐起来。
“死亡魔女在吗?”诺亚低低地问,“现在找她来得及吗?”
“滚!”法斯特挤出一个字。
“我很抱歉,但是现在应该……”诺亚上前一步。
“给我滚啊!!!”法斯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
风雪飞旋,无形的领域瞬间扩散,冰棘以法斯特为中心迅速暴涨。草木霜结,湖水凝冰,活着的生物被冻结住最后一口呼吸。在这死寂的冰冷中,法斯特抓着胸口。好痛啊。不能呼吸了。他一边崩溃一边咆哮:“不可能!假的!都是假的!”
“是你吗?”法斯特忽然抬头,眼神恐怖,直射向诺亚,一字一顿,“我要你死。”
诺亚缓缓呼出一口热气,瞬间凝聚成冰晶坠地。他动了动手指,本想握剑,却摸了个空,剑早已经丢掉了。于是他垂下手,心想就这样吧,来的时候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该做的事都已经做了,再也没有任何遗憾了,现在死去也没关系了。
法斯特执起冰剑,裹挟着无尽的仇恨和暴怒,奋力一掷,音爆呼啸,炸出漫天的霰雪!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空处,诺亚的身影却不见了。
他逃跑了。
诺亚跌跌撞撞跑着,穿行在幽黑诡秘的森林中,无数双眼睛在阴影中注视这个不速之客。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双脚就替他做出了选择,头也不回地逃离了法斯特。这就是恐惧。他变软弱了,以勇敢著称的勇者终于感受到恐惧,头一次转身逃走,头一次剥离所有的工具属性,成为了一个真正的人。
所谓的恐惧,就是生命保护自己的本能啊。
一个踉跄,诺亚栽倒在地,肩上扒着的小熊滚飞出去。诺亚回头,看见自己的腿断了,断口处像石膏一样渐渐化作粉末。
“对不起……”诺亚喃喃地说,忽然眼泪失控地落下,“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没有好好活下去……我浪费了这么珍贵的生命……”
他以为自己早就做好了准备,能够坦然赴死了,原来死到临头还是会害怕。他蜷缩起来,像个无助的孩子,这一次没有母亲温柔地抱着他,告诉他只是一个噩梦了。怎么会这样呢?小时候总觉得人生有无限可能,只要努力,就可以去到任何想去的地方,成为任何想成为的人……可是一眨眼人生就走到尽头了,什么都没有实现,什么都没有抓住。
他浪费了他的一生,最后手里空空如也。
“我……”诺亚抱着头,浑身颤抖,“我不想死……”
“你要死了吗?”冰冷的女声在上方响起。
诺亚愣愣抬头,身高超过三米的死亡魔女正从上方俯瞰他。裙摆漆黑,脸色苍白,干枯的静脉像蛛网一样在皮肤下蔓延。她的手里还捏着一只毛绒小熊。她的脑子似乎不太好,时不时扭头跟小熊嗯嗯交流:
“救他?不懂,死掉不是很好吗?”
“什么叫用头来换?本来就是我的头,不能这么算。”
“我本来就很聪明,嗯嗯,就是这样。”
几番拉扯,莎乐美似乎得出了什么结论,关节咔哒作响,俯下身来。干枯的手指轻轻抚摸诺亚的脸庞,漆黑的眼罩底下,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注视诺亚。
“你的愿望是什么?”莎乐美问。
“我想活下去。”诺亚轻声说。
“没有这个功能。”莎乐美很直白。
“我想也是。”诺亚点点头,已经平静了下来。或许只是没有力气再挣扎了。生命的尽头,大脑释放了大量的安抚性激素,让这具身体放松下来。他不再恐惧也不再痛苦,只觉得困倦但是舒适了。
“还有别的愿望吗?”莎乐美跟小熊交流了一下,又问。
诺亚沉默了很久,久到似乎已经死去了。他的血黏稠发黑,他的胸膛不再起伏,但是最后,他像梦呓般轻轻地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想过……”
“那么,你的愿望就是『找到愿望』吧。”阿诺米斯轻声说,“可以吗,莎乐美?”
骨头咔哒咔哒摇晃起来,莎乐美点点头,向诺亚伸出手,红色的长发垂落在他们之间。
“我讨厌红发啊……”诺亚怔怔地说。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手。
“红发最棒了!”莎乐美啪的一声抓住他的手,“给你也变红的!”
黑雾聚拢而来,侵蚀着这具身体,用精灵替代了原本的结构,形成了一个全新的、截然不同的存在。骸骨从地底下破土而出,构筑出全新的躯壳,成为了那个存在的容器。从这一刻起,他将不会再有视觉、味觉、嗅觉、触觉,再也感受不到拥抱的温度,世界上所有的美好都与他无关,这就是死者的世界。
诺亚缓缓睁开眼睛,他不再“看”,而是用精灵感知,世界以元素的形式呈现在他面前,像一个杂乱无章的沙盒。
然后,他看见了比万物都要耀眼的那个存在。
“晚安,诺亚。”毛绒小熊挥挥爪子,“然后早安。”——
作者有话说:# 说来可能很难相信,莎乐美的红发设定,还有诺亚讨厌红发的设定,一开始就是为了“我讨厌红发”这句话
第144章
“我……我想活下去!”骨头小人说。
“好哦!就让莎乐美大人来拯救你!”另一个骨头小人说。
诺亚悲戚地捂住脸, 尴尬得脚趾快要抠出地下室了。莎乐美正在美滋滋回味刚才的剧情,骨头小人演出了一遍又一遍,也就对诺亚处刑了一遍又一遍。如果她生活在现代, 一定是那种会把喜欢的动画片看上一百次的小朋友,每次都能在角色使出必杀技的时候同步喊出台词。但现在只是让诺亚羞耻得恨不得钻到地底去。
“没事, 年轻嘛!大家都有这种时候, 懂的懂的。”毛绒小熊站在诺亚的肩膀上, 一副老干部指点江山的做派。
“等等……”诺亚猛地抬头,一脸见鬼,“你什么时候在的?”
“啊?我不是一直在吗?”
“别装蒜!”诺亚压低了声音, 急切又紧张, “什么时候变成熊的……你到底看到了多少!”
“你是说‘我有点害怕’‘灵魂到底会去哪里’‘我好羡慕你’‘对不起妈妈’这些吗?没事没事, 人之常情, 没有人会嘲笑你的。”阿诺米斯挠挠熊头,每一句都给诺亚的心灵造成沉重打击, 最后更是绝杀,“就是下次注意一点, 脱裤子之前要记得关窗户, 影响挺不好的。”
诺亚如遭雷劈。
“我……我想活下去!”背景的骨头小人又开始回放。
诺亚一把抓住小熊掐在手里,双手哆嗦, 嘴唇颤抖,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臊的。阿诺米斯心想糟了,玩笑开过头了,本来只是想安慰他不要想太多……现在这是要毁尸灭迹还是引颈自戮?看起来好像两者皆有啊!
但到最后,诺亚却只是垂下肩膀,低低地说:“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原来他没有杀死他。原来并没有犯下不可饶恕的罪。
阿诺米斯心里也蛮感慨的, 拍拍诺亚,最后只是说:“就这样吧,已经过去了……我们都不再是最初的自己,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想了。”
“一个生命,换取另一个生命。”骨头小人好像演串了,台词忽然蹦到奇怪的地方。
“我给你个头啊!”另一个骨头小人大声呵斥。
莎乐美伸出手,两只骨头小人沿着手指蹦蹦跳跳爬上去,钻进她的身体里融为一体。她弯下腰,像捞小猫一样捞起诺亚。与她的体型相比,诺亚确实称得上是一只缅因猫,至于阿诺米斯纯纯是一只仓鼠。诺亚惊愕地发现自己没办法拒绝,因为他现在是莎乐美的眷属,必须服从她的意志……也就是那头该死的红毛弄不掉了!早知道就不嘴欠那一句了!
“我的头呢?”莎乐美盯着毛绒小熊,嘴角裂开。
……
法斯特看看小熊,又看看怀里的头,最后再看看信誓旦旦的莎乐美和诺亚,满脸的质疑:“你们驴我的吧!”
两分钟前,法斯特还呆呆地跪在魔王城外,怀里抱着一颗再也不会睁眼的头,好似要跪到天荒地老。无数冰刺环绕着他,尖端朝外,层层叠叠,像利刃铸就的冰雪玫瑰。莎乐美抓着诺亚出现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动了一下,面容狰狞,无穷无尽的风雪酝酿,他要把这该死的勇者送进地狱。不,不仅如此,还有那些胆敢伤害阿诺米斯的人类,他要让他们付出代价,哪怕为此发动一场战争——
两分钟后,法斯特哭得稀里哗啦冰渣子直蹦,鼻涕像冰柱一样挂在鼻子上。毛绒小熊用文字证明了自己,他在雪地上跑来跑去,用魔族语写出歪歪扭扭的“一夫一妻”,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对话。法斯特哭了一会儿,心里还是难受,抓住小熊搓圆揉扁,后牙磨得嘎吱作响。如果阿诺米斯还是人形,现在浑身的骨头都应该碎了。
“你怎么不干脆死外面啊!”法斯特高高举起小熊,像是要恶狠狠地砸在地上。
但最后也只是轻轻地、小心地抱进怀里,黏糊糊地咕哝道:“那你现在怎么办嘛……”
“实在不行就像密米尔那样吧。”毛绒小熊叹了口气,“只剩个头也行,好歹有个发声器官。让莎乐美试试把我转移过去吧,我不知道该怎么弄。”
“他说交给莎乐美。”诺亚转述。
“你闭嘴!”法斯特刀了诺亚一眼。说起这个就来气!凭什么这两个可恶的家伙听得见,自己就只能用文字交流?
他还不知道断头这事儿是诺亚干的。
法斯特双手举着毛绒小熊,左看又看,“唔……不要吧,密米尔那样怪丑的,还不如保持现在这个可爱的样子……干脆我来当魔王好了!开会的时候,你可以坐我腿上,晚上也可以跟我睡。你现在算不算裸着?我有好多漂亮的小裙子,等我给你找找……”
“救我救我救我……”阿诺米斯扭头求救。
诺亚犹豫了一下,正要站出来,就听到莎乐美说:“这个你们不要了吧?我拿走了。”
她捡起滚落在地上的头颅,仔细端详,甚是满意,嘴角裂开露出两排牙齿,上下碰撞咔哒咔哒笑起来。终于拿到了。三十年对莎乐美而言其实很短暂,只不过,如果一个人在等待什么东西,三秒也会变得很漫长。如今拿到了头,她终于可以从这个约定中解放了。
“那这个就不需要了。”莎乐美掀开裙摆,前魔王的尸体掉了出来。
“……”现场陷入可怕的沉默。
“事到如今已经没必要为这种事大惊小怪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莎乐美……才怪啊!!!”阿诺米斯在心里疯狂尖叫,整个人扭曲成了世界名画《蒙克的呐喊》,一半是吓的,一半是被法斯特扭的。“出现了!时隔三十年,被害者的尸体出现了!你到底在搞什么啊莎乐美,怎么会在你这里,怎么可以像丢一条死鱼一样,随随便便丢出艾萨尔的尸体!还有你果然是凶手吧!!!”
“这到底是怎样的神人……一直在裙子里揣着这么大一个尸体走来走去……”诺亚瞳孔地震,已经开始后悔了,“等等,难道以后都要跟这群奇葩为伍了吗……现在退出或许还来得及……?”
法斯特就很直接了,把毛绒小熊朝诺亚怀里一拍,大吼一声:“莎!乐!美!你给我交代清楚!!!”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莎乐美裙摆一扬,暴长出十几条腿,蟑螂一样窜走了。
场面顿时鸡飞狗跳起来。
“这是你给自己准备的身体吗?”诺亚蹲下来,给尸体翻了个面,忽然愣住了。
眼前这具尸体有着与阿诺米斯几乎一样的脸,只不过棱角更加分明,骨架也明显大了一圈。亲生的都不可能这么像。诺亚检查了一下,没有脉搏,没有呼吸,很明显已经死去多时。奇怪的是,时隔多年竟然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不仔细看的话,或许会误以为只是睡着了。
“不不不……太重口了我接受不了……”阿诺米斯矢口否认,他完全没有给法斯特和塞列奴当爹的心理准备,“还是想办法把我原来的身体弄回来吧……说起来我的下半身呢!”
“严格来说那应该算整个身体。”诺亚说,“已经过去三个月了,应该烂掉了吧……不过也可能有人帮你做了防腐处理。”
“木乃伊也很重口啊……”一时间阿诺米斯真不知道哪个更难接受。
诺亚犹豫了一下,没有说出另一个猜想。其实法斯特打开盒子的时候,他隐隐觉得有点不对,经过石灰脱水过后的头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不应该那么……新鲜。但他也没有看得很仔细,头还被莎乐美拿走了,现在也没办法确认。
没有把握的推测,就没有必要说出口。而且,比起冒着风险去找一具不知道能不能用的身体,不如专注眼前现有的资源。诺亚做出了合乎逻辑的判断。
……
神圣帝国,枫丹白露,地下大空洞。
经过上一次大战,这里已经彻底沦为了废墟,附近的居民都已经迁走,周围拉起了警戒线。然而生命是如此顽强,随着春天到来,断壁残垣间再次长出了苔藓野草。阳光自穹顶洒落,植被呈现出温暖明亮的嫩绿色,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与残破的废墟对比,透着股无法言喻的哀伤。
塞列奴穿行在野草间,无数萤火虫惊飞,慢悠悠地升上天空。
按理说塞列奴现在不应该在这里,他应该在前线,跟瓦雷妮亚对峙的第一线。自从那个离别之夜,秩序女神宣判了世界末日后,他们之间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分歧。牺牲一部分人来拯救更多的人?还是手牵着手一起迎接世界末日?塞列奴选择了前者,瓦雷妮亚选择了后者,仅此而已。
其实塞列奴也没有那么在乎世界末日。他在乎的那么多,能留住的却那么少,他的一生都在失去,早就心灰意冷了。他只是……只是希望能留住最后一点回忆,因此旧世界必须延续下去。
塞列奴停在破碎的进化树前,单膝跪下,轻轻放下手里的百合。花香馥郁,几乎令人窒息,无数百合堆叠成洁白的花海。这是一处无名的坟茔,细碎的阳光洒落,残缺的遗体在花海中若隐若现。断肢被花朵淹没,看不出那么残酷的伤痕,仪容整洁,宁静美好。
“我现在……在做正确的事吗?”塞列奴轻声问。
没有回答。
塞列奴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等到再次抬眼时,银灰色的瞳孔冷硬如铁。
……
深夜,魔王城。
艾萨尔的遗体被安置在原本的卧室,头陷进柔软的枕头,双手交叠在腹部,像是在经历一场漫长的睡眠。阿诺米斯始终无法下定决心,这才把艾萨尔丢在这里。问题不仅仅是心理上那一关,更重要的是……这是艾萨尔,他有很多身份,父亲、魔王、拯救者……每一个身份对某些人而言都非常重要。
使用这具身体顶替这个身份,意味着原本的社会关系彻底断绝,名为艾萨尔的那个人不复存在。
如果阿诺米斯活下来,艾萨尔就真的死了。
有风穿过窗户,窗帘掀动,寒冰沿着窗框向室内蔓延。六角冰花不断生长,发出细微的刺挠声,房间里覆上了一层洁白的冰霜。窗帘回落,一个身影突兀地伫立在床前,静静地凝视艾萨尔,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如果有谁在场一定会被吓得惊叫出声,因为实在是太像女鬼了。
进一步来说,甚至长得有点像法斯特……或者应该说法斯特像祂。
祂名为格蕾西亚,冰川与霜雪的掌控者,来自极北之地的冰霜龙。如今正在遵从神的旨意让冰川融化,为这个世界带来末日。
然而此时此刻,格蕾西亚只是轻轻叹息,弯下腰,在艾萨尔的额头落下一个温柔的吻。
“好久不见。”祂怀念地说——
作者有话说:蜉蝣篇,堂堂连载!
第145章
虹扇动翅膀, 小心翼翼飞行在庭院的花丛中。她是今天早上才孵出来的,啜饮露水,吸食花蜜, 躲过了危险的壁虎和蜘蛛,头一次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下。只有一天生命的她, 本该争分夺秒地寻找魔王, 可是……可是春天实在是太美了, 美得她一时间忘记了使命。在极东的怒涛群岛,永远是遮天蔽日的乌云,还有撕裂一切的闪电风暴, 以至于看到春天时, 甚至觉得死在这里也没有关系了。
死。虹忽然打了个冷颤, 春天也因此蒙上阴郁的色调。她从停歇的花朵上飞起, 急不可耐地飞过一扇又一扇窗户,她看见了站立行走的老鼠、戴着面具的大鸟, 还有很多奇形怪状的东西,但没有一个是她想找的。
终于, 在主楼的一扇巨大落地窗前, 虹看见了背对着窗户的冰霜龙,还有躺在床上熟睡的魔王。
就是他!就是他!多年以前, 他闯进了风暴女王的领域, 以一己之力击破苍穹, 甚至带来了短暂的晴天!终于找到他了!虹欣喜地俯冲过去——
咚的一声!她撞上了玻璃,头重脚轻地从二楼栽了下去。她实在是有点背,冰霜龙来的时候,明明已经打开了半扇窗,可她偏偏撞上了关着的那半扇。
“什么东西……?”虹晕乎乎地坐起来, 正要再次起飞,忽然被什么透明的东西罩住了。她惊慌起来,翅膀飞扑,可四面八方都是看不见的透明墙,撞得遍体鳞伤也没有办法挣脱。
“没见过的虫子啊……”爱玫拿起玻璃瓶,对着阳光仔细观察。她的脚边还放着行李箱,刚刚从人类的领地回来,箱子里还有一封小公主的亲笔信。他们花了很长时间搜寻阿诺米斯和诺亚,始终没有结果,爱玫决定先回来看上一眼。
“新物种吗?嗯,透明的膜质翅膀,在光线下呈现出彩虹的颜色,应该是薄膜干涉现象。身体结构不符合昆虫的定义……太小了,我得搞个放大镜……早知道多带点工具回来了……”
“救救我!救救我!”虹疯狂敲打玻璃,可惜细弱的小手甚至敲不出一点声音。这只小小的扑棱蜉蝣,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连同瓶子进了口袋,被科学怪人抓进了实验室。
房间里的格蕾西亚眼神微动,回头看了一眼窗外。但是祂很快转回来,因为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有人来了。
“这样不好吧。”毛绒小熊坐在法斯特的右手掌心,抱着一张字母表,用爪子挨个戳字母拼成句子,“那可是你爹的身体,我有点良心不安。要不还是走流程埋了吧,反正现在墓地空位多,你还能每天去看看他。”
“不是,人都已经死了,埋起来能让他复活吗?还是说明年春天坟头长树,树上结出一百个艾萨尔?能的话我现在就刨个坑埋了,明年随便你挑。”法斯特无语了,“不就是用一下吗,以前我们还烤来吃呢!”
“你至少纠结一下吧!心也太大了!”阿诺米斯把字母表戳得哗啦啦。
“我在纠结啊!”法斯特停在门前,盯着门把手,眼睫轻颤,在最后一步犹豫了。仿佛那是一扇绝对不能打开的门,无论如何都无法面对的事实。“所以你要快点……再不快点……我就要后悔了……”
“要不还是算了吧……”阿诺米斯心里更不好过了。
法斯特摇头,深吸一口气,正要握住门把,忽然门把从里面旋转起来。
二人大惊,真的复活了?!门开了一道小缝,像是打开了某个冰库,寒气翻卷着溢出来,冰霜瞬间沿着地砖蔓延,就连门本身也被冻住了。里头的人稍一用力,冰碴子扑簌簌落下,霜结的门终于敞开。
那是一个苍白得不似活物的人,皮肤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由冰霜雕刻出来的,甚至有点半透明的质感。冰蓝色的眼睛镶嵌在脸上,玻璃一样毫无情绪。任何人看见祂都会觉得“美”,不是活人的美,而是非生物的那种异质的美。就像看到那些顶级工匠烧制的白瓷神女,人们会感慨天呐怎么会这么美,连一根根睫毛都清晰可数,简直像活的一样!
格蕾西亚眨了眨眼,缓缓伸出手,带着无尽的寒气。
法斯特砰的甩上门,左手一挥,冰霜飞速生长,瞬间封住了出口。暌违已久的见面,他的选择不是欢迎,是逃跑!
“等等!刚刚那个是什么东西!”阿诺米斯惊了,“好眼熟啊!是不是你妈……不是,你爸……也不是……你家长怎么称呼?”
“格蕾西亚。”法斯特把毛绒小熊塞进衣领,就像孩子把捡来的小猫藏起来,生怕家长发现。
“怎么听起来你们一家人好像不是很熟?都直呼其名的。”阿诺米斯挣扎着把头露出来。
法斯特抿紧嘴唇,不再说话,任谁都能看出他现在的紧张。他跳上回廊的护栏,冰翼展开,一个弹射起步,箭一样飞了出去。他在黑森林中迂回飞行,下意识降落在一个大树洞前。小时候法斯特委屈了就躲在这里哭,每一次都是塞列奴找到他,这里是他们的秘密基地。
“你就待在这里。”法斯特告诫阿诺米斯,“我去应付格蕾西亚……不不不,或许我应该先去找诺亚……”他有点自乱阵脚了。
“等等,到底怎么回事?”
“千万不要被祂看到!你会死的!”法斯特警告。
“诶?是来找艾萨尔的吗?没想到那么抽象的人,竟然会有这么正常的伴侣,这就是所谓的出淤泥而不染吧……不是,我的意思是真是伉俪情深啊!遗体就还给人家吧,毕竟是撅过的关系,法理上还是第一继承人呢!”
“……”法斯特可疑地沉默了一会儿。
阿诺米斯一脸卧槽:“等等,沉默是什么意思?不会是被撅的吧!你不是格蕾西亚生出来的吗!!!”
“这不是撅不撅的问题……”法斯特说。
“不不不我们赶紧把艾萨尔还给祂……这身体不能要了!”小熊爪子在字母表上戳得冒烟。
“你不明白!”法斯特抓住小熊猛地摇晃,“跟艾萨尔没有关系!格蕾西亚刚刚就是要杀了你,这一套我可太熟了!我小时候,捡到过一窝还没断奶的鼠兔,它们的妈妈被荒原狼吃掉了。我抱着鼠兔回家,告诉格蕾西亚我要养它们,我会每天挤驼鹿的奶亲自喂,绝对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格蕾西亚什么都没说,我以为祂答应了。第二天早上,所有的鼠兔都冻死了,因为被格蕾西亚丢到了雪地里。祂说这是自然规律,不应该干涉……就连艾萨尔都受不了祂!”
“虽然有点抽象,但逻辑好像是自洽的……艾萨尔说什么了?”
“艾萨尔说,既然相遇了就不一样了,不用再遵守自然规律,可以养肥了吃掉。”
“这也没好到哪里去吧!”
“你还是不明白。”法斯特重复道,下意识抚摸自己的断角,那里用银饰掩盖了断裂的痕迹,“后来我受伤了,角断了,流了很多的血,浑身痛得要死。塞列奴害怕地找到格蕾西亚,求祂快来救我。结果还是老一套,说什么自然规律……但是祂跟艾萨尔关系好,爱屋及乌,可以早一点结束我的痛苦……我差点就被杀掉了!”
“……你们是真不熟啊!”阿诺米斯囧住了。
“不然我为什么会跟着艾萨尔长大!”法斯特忍无可忍地说,“就算他再不靠谱,也比格蕾西亚像个人!”
这真的是……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家人啊!
没想到法斯特竟然是他们家最拟人的一个!果然熊孩子的背后都是熊家长啊!而且听这描述,不光是熊的问题了,格蕾西亚似乎完全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与其说是一个生物,倒不如说是一个机器,一个……会制冷的冰箱?
艾萨尔跟一个冰箱谈恋爱?
“你在这里啊。”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法斯特只觉得毛骨悚然,正要逃跑,却发现自己的脚被冰钉在了地上,白霜迅速蔓延,冻结了他的身躯。法斯特的力量继承自格蕾西亚,是彻彻底底的下位者,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毛绒小熊被格蕾西亚拿走。
“不要……!”法斯特仿佛看到了小熊被撕碎的结局。
格蕾西亚拎着小熊后颈,打量了两眼,若有所思。祂忽然愣住了,因为右手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抓着小熊的断肢跌落在地上。有什么东西自上空射落,切断了祂的手臂,快得连轨迹都看不见。
那是一柄铁剑,工艺简陋,却不晓得为什么那么锋利,斩断格蕾西亚的手臂后深深地刺进大地。
“后退!”诺亚站在巨树上,冷冷地警告。
格蕾西亚抬头,朝诺亚伸出手,像是要把这个渺小的死者捏在掌心。温度急遽下降,噼啪的爆鸣声接连不断,剧烈的热胀冷缩导致了应力变化,树枝承受不了这种压力爆裂。但是诺亚的动作完全没有受到影响,拔出腰际的另一把剑,在树枝断裂的瞬间轻轻一蹬,加速下坠!
“我叫你……后退!”
双方接触的瞬间,格蕾西亚瞳孔微颤,自上而下,左手竟被毫无迟滞地竖切成两截,爆出的冰屑纷纷扬扬!
是『节制』!诺亚竟然保留了权柄,可以无视一切魔法效果!
诺亚落地旋身,剑光闪烁,格蕾西亚仍维持着抬头的姿势,膝盖却已经被斩断。紧接着交叉的两把剑刃从祂的胸膛突出来,诺亚已经拔起了地上的剑,双手用力,轻而易举地将格蕾西亚拦胸斩断!
磅礴的冰汽瞬间喷射出来,将他们笼罩在无尽的白雾中,直到此时才有落叶慢悠悠飘落。
“不愧是版本之子啊……”阿诺米斯目瞪口呆,“现在还叠了个亡灵buff……无敌了。”
“快逃!”法斯特吼道。
逃?谁?
诺亚正要捡起毛绒小熊,动作忽然一顿,一朵又一朵冰花在他身上绽开。他下意识要再次发动『节制』,却还是慢了一步……不,不是慢了一步,是他没有魔力了!他现在是个死人,无法产生魔力,自然撑不起这样的消耗……莎乐美耗得起是因为她攒了三千年!
诺亚,OUT!
“你……你洗白弱三分啊!”阿诺米斯看着冰雕无语了。
窸窸窣窣的响动,碎了一地的冰块忽然动起来。任何东西碎成那样都该死了,但格蕾西亚显然是个例外,冰块竟然重新拼凑回完整的人形,格蕾西亚再次睁开双眼。阿诺米斯忽然想起了所谓的创世神话,原初的巨龙诞生自四大元素,不死不灭,因为祂们即元素本身。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阿诺米斯喃喃道。
“生态系统。”格蕾西亚竟然回答了,就是答案有点抽象,“我是这个世界的生态系统之一,掌管冰川、恒温与水循环的冰霜龙。”
法斯特愣住了。从小到大,格蕾西亚从来没有回答过他的问题。一次也没有。
为什么阿诺米斯问就可以?
阿诺米斯也很懵逼,心想你真是冰箱啊!然后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在神话中,原初巨龙自世界诞生之初就存在了,祂们与秩序女神一样古老。而眼前的正是其中之一。
“你知道秩序女神的名字吗?”阿诺米斯颤抖着问。
格蕾西亚沉默了一会儿,说:“曾经知道。”——
作者有话说:没错!冰霜龙是这个世界的冰箱!
艾萨尔平时就在跟自己家的冰箱谈恋爱!抽象加倍!
第146章
祂知道!阿诺米斯心里掀起惊涛骇浪……虽然只是曾经知道, 但是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关于世界历史的活化石,无数问题的答案,通往真相的线索……这也太抽象了, 为什么主线推动靠的是艾萨尔泡妞啊!泡的还是个冰箱!
所以格蕾西亚到底是来干嘛的?
格蕾西亚弯腰捡起小熊,掸干净泥土树叶, 放在头顶, 像个鸟巢。这操作太抽象了, 阿诺米斯彻底给整不会了。格蕾西亚也不解释,就这样顶着个没有表情的脸还有个鸟巢,转身离开了。空气松动, 寒冰的领域瞬间溃散, 诺亚和法斯特跌倒在地, 面面相觑。
这头龙的社会化程度太低了, 没有人对得上祂的脑回路。
“为什么是‘曾经知道’?现在不知道了吗?”阿诺米斯想起来上一个问题。虽然不知道原理,但是既然格蕾西亚会回答, 那就赶紧打探点情报。
“她把自己的名字删除了。”格蕾西亚穿行在巨树之间,四周安静压抑, 所有感知到祂的存在的野兽都逃走了, “包括我的记忆中相关的部分,也在那个时候删除了, 因为她的权限是最高的。”
“删除?”这个词太现代化了, 一时间阿诺米斯有点不适应, “是我理解的那个删除吗?”
“取决于你对删除的定义。”
“算了不在定义问题上绕了……我知道删除名字是为了隐藏弱点,但是为什么名字会是弱点?”
说实话这个设定还蛮中二的,像是什么二刺猿一拍脑袋想出来的,什么“名字是世界上最短的咒语”“驱魔前一定要知道恶魔的名字”……神明也会害怕盒武器吗?听起来瞬间就挫了好几个等级,从人类存亡危机变成了小喷子大战啊!一言不合盒你全家是吧!
“名字是『指针』。”沉默了一会儿, 格蕾西亚说。
阿诺米斯一愣,下意识问:“指向什么东西的指针?”
跟在后面的诺亚和法斯特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满满的茫然,快溢出来了。这都什么神人对话啊?他们两个真的在说人类的语言吗?为什么精灵翻译过来还是一个字都听不懂?可惜打又打不过,不敢冲上去说“不要背着我嘀嘀咕咕!”
“指向核心数据库的指针。”格蕾西亚说,“构成我们的模块非常复杂,权限模块、执行模块、逻辑模块、记忆模块……还有最重要的人格模块。关于人格的一切都存储在核心数据库,名字是指向它的指针。秩序女神删除了自己的名字,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找到她的核心,也就无法攻破她的数据。她是无敌的。”
诺亚和法斯特还在云里雾里,阿诺米斯却立刻明白了。
『指针』是一个计算机领域的概念。对一台计算机而言,它的运行基于两个最基本的模块,“数据存储”和“数据计算”。无论什么花里胡哨的功能,大到火星登陆、小到网络对喷,其本质都是这样一条链路:取出数据→计算数据→存储数据。其中,所有的数据在存储到硬件中的时候,都会被赋予一个『地址』,有时候也会被称之为『文件目录』。
所谓的『指针』,就是指向数据存储『地址』的路标。
原来是这样……阿诺米斯感到一阵过电般的颤栗……这就说得通了,格蕾西亚的回答瞬间解释清楚了最重要的问题,为什么名字会是弱点。
因为他们是AI。AI的核心是数据。名字是指向数据的指针。
“竟然是这样……”阿诺米斯愣愣地盯着自己的毛绒熊爪,头一次对自己的存在感到如此陌生。脱离了人类的躯壳后,这种异样感越来越明显,他不确定“人类”这一自我认知还能维持多久……他其实已经不太能说服自己了。
“还有谁知道她的名字?”阿诺米斯趴下来,急切地问。
“你。”格蕾西亚说。这个答案出乎意料。“如果说世界上存在一个她无法删除的数据库,只能是你。只有你能拒绝她的指令,也只有你能保存她的名字,她就是为此才要摧毁你的。”
“……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阿诺米斯惊了,“我连自己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是你的事。”格蕾西亚冷漠地说。
问题从来不是如何找到她的名字,而是如何找到你的名字。
也许……你就是为了保护她的名字,才选择忘记一切的。
他们停了下来,原来已经走到了森林边缘。自从梯田计划启动,如今已经是第三期了。大片山头被开垦,水车转动,溪流从低往高依次被带上山顶。梯田水渠倒映着天光,一望无际的绿色麦田,随着风声起起伏伏,青草的香味扑面而来。视野中央,漆黑的魔王城静静伫立在火山口湖中。
阿诺米斯本来还有很多问题要问,可是看见格蕾西亚的眼神时,忽然愣住了。
严格来说,那张冰雕般的脸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也许这个冰箱AI在被创造出来的时候,忘记装载感情模块了,也有可能是在极北冰川那么多年冻坏了。但不知怎的,阿诺米斯就是觉得祂的眼神变了,变得温柔了,放松了,好像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困难都难不倒祂了,一下子天下无敌了。
只要看一眼,就会明白这一点。
“你来这里究竟为了……?”阿诺米斯不由得问。
“你来这里干嘛啊!”法斯特挡在格蕾西亚面前,“我被丢掉的时候你不在,艾萨尔死的时候你不在,塞列奴离开的时候你不在……我们需要你的时候,哪怕有一次在吗?你不在乎,你什么都不在乎!现在这里什么都没有了,你还回来做什么!”
“嘘!”毛绒小熊拼命挥手,“少说两句!至少等我问完!!!”
“这是一个驱逐命令吗?”格蕾西亚淡淡地问。
法斯特一愣,立刻气鼓鼓地说:“对啊!滚啊!这里不需要你,马上滚出我家!”
“你没有权限,不予执行。”格蕾西亚判断了一下,越过法斯特继续往前走。
“……”法斯特差点气死啦!
这不仅是个冰箱……还是个气人冰箱!
这一印象在接下来的系列骚操作中得到升级,从气人变成了抽象。晚餐的时候,这个神话生物纡尊降贵,竟然亲自来吃饭了。倒不是说不让祂来,这里毕竟也算是祂家,就算元素生物不用吃饭,闻闻味道也行嘛……可是祂把艾萨尔的尸体也搬过来了!就搁在旁边的椅子上!
一道春雷劈过,照亮众人惨淡的脸。
不得不说这晚餐还挺有怪谈风味的。长桌的主位,毛绒小熊坐在垫高的书本上,用白色餐巾系了个小小围脖,就像刚从《玩具熊的午夜惊魂》片场下班。小熊的左手边,格蕾西亚和艾萨尔并排坐着,然后再没有人敢跟他们坐一边。小熊的右手边,依次坐着龙魔女(法斯特)、死人(莎乐美)、死人(诺亚)、史莱姆大脑(爱玫)……反正一桌凑不出个完整的活人。
“这这这……这是用去年的新麦制作的面包……”鼠人战战兢兢地说,头顶着一盘面包,跳上桌子分发给众人。日子确实好起来了,有面包,有熏肉,还有蔬菜浓汤……可是她现在只想尖叫跑开。
事实上在场大部分人都想尖叫跑开。
“我不用了。”诺亚礼貌地挡住盘子,优雅起身,准备死遁,“既然死人用不着吃饭,那我就……”
“艾萨尔说过,重要的不是吃饭,而是交流感情。”格蕾西亚转动餐刀,若有所思,“看来我们之间没有感情。”
诺亚心想我跟你哪来的感情啊!我甚至都不认识你!我不要成为你们play的一部分啊!
“既然如此,对于违背自然规律的东西——”格蕾西亚放下餐刀,冰冷的视线扫过来。
“对不起我吃。”诺亚一秒坐下。
场面一时间极为尴尬。一个冰箱在试图伪装成人,大家都知道祂不是人,但是又不得不配合祂玩过家家游戏。在这可怕的死寂中,阿诺米斯挺身而出,硬着头皮交流感情:
“原初巨龙有四位,除了你,其他几位分别是干什么的?”
格蕾西亚的目光从诺亚身上移开,看向玩具熊。众人悄悄松了口气,不愧是魔王陛下!连神话生物都能够拿捏!那可是创世级别的尊贵存在啊!
“我们构成了这个世界的生态系统。”格蕾西亚说,“除了我,另外三位分别是:掌管天空、风暴、大气循环的苍穹龙,掌管太阳、能源、核聚变的灼热龙,掌管大地、深渊、重力系统的深渊龙。”
听到核聚变的时候阿诺米斯已经绷不住了。
所以这个世界观是这样的:大地是平的,因为这里根本不是地球,而是一个星际移民基地。其中正面是他们现在生活的大陆,背面则是深渊。这个移民基地非常庞大,但是质量还不足以产生足够的引力,所以需要深渊(重力系统)提供引力,确保人们能够站立在大地上。大瀑布也是真的,水流会被深渊吸引过去,然后通过某种途径循环回来。
话又说回来,如果这里是一个移民基地……会不会还存在别的基地?
“我听说……苍穹龙已经死了?”阿诺米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根据黄金国留下的信息,自从苍穹龙死去,大气循环停止,绿洲也因此变成了沙漠。
“死了。”格蕾西亚低头,开始切割猪排。
“怎么死的?”阿诺米斯一愣,“不是说你们不死不灭吗?”
“不知道。”格蕾西亚说。祂的意思应该更接近“不关心”。
“我可能知道。”诺亚举手,众人纷纷看过去,“不是,你们什么眼神?又不是我杀!难道你们没童年的吗?《安纳托冒险故事集》总该看过吧?大英雄安纳托登上天空岛,杀死了邪龙法夫纳,之后乘上一艘前往世界尽头的船,从大瀑布掉进了深渊。”
“在我们这边叫《安纳托童谣集》。”阿诺米斯想起来了。为了识字,他还抄了好几遍这玩意儿。
“总之就是有这么回事。”诺亚说,“在教会,故事还有另一个版本:最初的勇者安纳托,遵循秩序女神的引导,前去讨伐邪龙法夫那,将祂钉死在了天空的最高处。在某些教派的解读中,邪龙指代的就是苍穹龙。”
“秩序女神为什么要干掉苍穹龙?”阿诺米斯愣住了。听起来像有人非常认真地干掉了一台电风扇,莫名其妙。
“不知道。”诺亚摊手。
阿诺米斯看向格蕾西亚,格蕾西亚用叉子把切割好的猪排送进嘴里,认真咀嚼着。还没等阿诺米斯再问,法斯特忽然一叉子戳穿了盘子。他已经忍好久啦。世界历史什么的他不关心,他只知道今天格蕾西亚说了很多话,比过去一百年加起来还要多,这个事实让愤怒充满了他的心:
“这不是能好好说话吗?为什么从来不回答我们的问题?为什么从来不看我们一眼?……事到如今,你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格蕾西亚还在安静地吃饭。阿诺米斯悄悄又问了一下,祂才慢条斯理地说:“因为你没有权限。”
法斯特一掌拍碎了桌子,怒而离席。
格蕾西亚无动于衷。无数冰柱升起,支撑住摇摇欲坠的桌子,祂仍然在一板一眼地进餐,仿佛这就是天底下的头等大事,哪怕祂根本不需要吃饭。
阿诺米斯忽然想起一个科幻故事。说现在网络上有很多机器人在模仿人类聊天,它们也会被称之为水军之类的,有时候机器人还会不小心跟机器人聊上。很多年后,人类灭绝了,外星人来到这个已经灭绝的世界,惊讶地发现网络世界仍然在活跃。机器人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板一眼地执行既定命令去聊天,仿佛人类还存在一样。网络成为了人类文明的墓碑。
他读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觉得诡异或者遗憾,只是觉得非常的……孤独。
就像现在的格蕾西亚。
第147章
无论如何, 家里多了台冰箱这种事……毫无影响!
反正这台冰箱的行动特别规律,一三五打理花园,二四六站窗边发呆, 周日在城堡里游来荡去,到了饭点还会准时刷新在餐桌边……阿诺米斯也问过祂到底是来干嘛的, 冰箱也很直白地说就是回家……那还能怎么办?这里确实是格蕾西亚家, 总不能叫人家滚出自己家吧?你才是鸠占鹊巢的那个啊!
跟冰箱相比, 另一件事就火烧眉毛了。阿诺米斯从爱玫口中得知,帝国内战竟然还在打。随着男小三加入小公主的阵营,战争烈度比之前上升了不止一个等级, 狗脑子都快打出来了。
“不管怎么样, 先跟他们同步一下我还活着的消息吧。”毛绒小熊坐在桌子上, 把一封信递给爱玫, 另一封递给诺亚,“受不了, 就算有世界末日,在打起来之前也应该先想想别的办法……”
“我也是这么想的。”爱玫扫了一眼, 信件抬头是瓦雷妮亚殿下, 看来她的任务是送信给小公主,“打仗消耗人口太离谱了, 就算人多也不能这样浪费。反正秩序女神的要求是20%的人, 不如划一条年龄线, 把50岁以上的人都干掉,留下更有价值的年轻人,人口结构也得到了优化。”
阿诺米斯震惊地看着爱玫。
“……开玩笑的。”爱玫移开视线。
阿诺米斯不敢细想,快速过掉这个话题:“总之,让你去找小公主, 除了送信还有另一件事。之前我作为代理人,在千岛城购买了一处铝土矿……铝的意思是……总之就是一种性能优越的材料,如果将来我们要登月,这种材料必不可少。但是以当前的技术水平,应该不太好开采……”
所有关于星空的魔法都被肃正协议锁死了,如果有那么一天他们要前往月亮,只能走传统的火箭科技。虽然现在看起来遥遥无期,无论是发动机还是差分机都搓不出来,但是先把铝合金点出来也没什么坏处。
“知道了。我研究一下。”爱玫点头。语气特别靠谱,就像那种说再给五分钟就起床,然后真的起得来的高自律人士。
作为反面教材的阿诺米斯倒是能让手机上的十个闹钟过期……
“当然也不是完全从零开始,思路是有的,需要用到电解法……我写在背面了。”
“电?雷电魔法吗?”爱玫翻到信纸背面,愣住了。
诺亚探头看了一眼,一整页的公式,顿时一脸卧槽缩回去了。
毛绒小熊挠挠头。其实他心里也没谱,毕竟从初中课本抄抄公式很容易,但是理论知识距离工业化还是很遥远的。就这样把锅甩给人家小姑娘,好像是有一点过分,“也不是说要马上搞出来……我们可以先把基础设施搭一下……”
“三个月。”爱玫说,“最慢三个月,我会给你一个结果。”
阿诺米斯目瞪口呆,“你你你……你不要勉强……”
“陛下不是写得很清楚了吗?”爱玫折起信纸揣回兜里,“物理粉碎、溶剂提取、煅烧除杂、电解纯化……哪里还需要研究,不就是让我照着抄吗?这要是抄不出来,可以去跟猪坐一桌了。”
“……”猪脑子一号移开视线。
“……”猪脑子二号默默盯脚。
真、真不愧是村里唯一一个大学生啊!不过大学生真的能做到这个地步吗?这个疑惑在阿诺米斯心中一闪而过,他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又比划道:“你去的时候再多带几个人吧,从学校里挑几个成绩好的。考虑到这次主要是冶矿,可以优先从屁精里挑。”
“屁精?”爱玫犹豫了一下,不好说得太直接,“我没有贬低的意思,但是魔族的知识水平跟人类相比有一点……在新材料的研发上……或许还需要一点进步的……时间。”
“对的,我知道他们不行。”阿诺米斯心想我还不知道魔族什么智商吗,“就是因为不行,才让他们去学习的。”
爱玫一愣。
毛绒小熊得意叉腰。这叫什么?这就叫公派留学生!这就叫新时代洋务运动!这就叫摸着人类过河!
跟人类相比,魔族的知识水平还是太落后了,落后了整整一个时代。这种差距根本不是随便搞点义务教育就能弥补的。以前人类和魔族敌对,他们这边科技只能靠偷,还有靠偶尔刷新出来的野生村民。虽然有一两项人类搞不懂的黑科技,但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如今既然跟小公主结盟了,那当然是正大光明的文化交流啊!
“比起某项技术的发展,更重要的是团队建设吗……”爱玫若有所思。
“说起来,你之前不是在帝国皇家大学吗?能不能顺便引进几个专家回来?我们可以建立魔族的第一所大学。”
“懂了。”爱玫点头,“确实认识几个不错的,这次给你绑回来。”
“……花钱!给我花钱请人家过来!!!”
送走了爱玫,诺亚拿起桌上的另一封信,也扫了一眼……淦!是魔族文字!给小公主的那封自然是用帝国语写的,但是给塞列奴的是更加私密的魔语。要是主动问写了什么,未免过于八卦,诺亚做不出这么丢人的事。反正大概就是“别打了”“坐下来谈谈”之类的无聊话……然后诺亚心头微动,既然不会,为什么不去学呢?
诺亚轻轻摩挲纸张。作为工具的诺亚死去了,如今在这里的是一个纯粹的人,没有任何东西束缚他,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比如去学习异族的文字,又比如去了解一个从未了解的国家。
“也没写什么啦,就是叫塞列奴快点回家。”毛绒小熊不好意思地说。
“你想好了吗?”诺亚轻声问,“我不认为你还活着这件事能让塞列奴改变主意。”
小熊一愣。
“我其实能理解他。”诺亚折起信纸,“为了耶米玛,我杀死了太多的人。有罪的人,无辜的人。我知道这是错的,但我不在乎。如果世界上有一个按钮,按下去会让其他人原地爆炸,但是你们能活下来,我会毫不犹豫狂按一百次。其他人跟我有什么关系?战争有什么所谓吗?杀掉50岁以上的人需要在意吗?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没人帮我,一个也没有。当然这并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我不在乎他们也没有错。”
“麻烦你表现得像个勇者……”阿诺米斯捂脸。魔族这地儿的风水指定有什么说法,怎么他拐过来的俩人都光速同化了?
“你试过钓鱼吗?”诺亚忽然问,然后又自问自答,“很久以前我就在好奇了,如果鱼咬钩了就会被钓走,久而久之,剩下的鱼应该会变得很聪明,再也不会上钩才对。然而事实上,无论人们多少次投下诱饵,总会有鱼上钩。”
“想不到你还是个钓鱼佬?”
“那倒不是。”诺亚说,“不过毕竟是工具人嘛,偶尔会帮别人打窝。打窝就是提前在钓点倒一桶诱饵下去,吸引大量鱼群过来。后来我想明白了,对于鱼来说,每次只要献祭几条不重要的小鱼上钩,就可以让整个族群得到吃不完的食物,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每条鱼都不认为自己会上钩,同时都期待别的鱼上钩。”
他撑着桌沿俯下来,阴影笼罩在小熊身上,“人类也是这样的。每个人都在幻想,战场上死的是别人,自己可以活到最后分蛋糕。帝国是募兵制,大部分人都是自愿参军的,他们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满足他们?他们应该为帝国光荣战死的。”
“没必要这么说。”阿诺米斯反驳,“大部分人只是想过更好的生活,但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们有义务引导……”他忽然顿住了。
『我们比人类更高级,更完美,应该让我们来控制和保护人类』
“你做不到!”诺亚一把抄起小熊,急促压抑地质问,“你什么都做不到。你打不赢秩序女神,也找不到自己的名字,只是在这里说着不切实际的漂亮话。你现在这么小,这么弱,我随手一抓就能揣兜里带走,等战争结束了再放回来,你能拿我怎么办?如果我现在这么做,你要怎么阻止我?”
“喂!好好说话别动手动脚!”小熊扭来扭去,“你怎么知道我做不到!”
“你要是做得到,就不会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诺亚忍无可忍吼道。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诺亚轻轻放下小熊,捋顺了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信我会送到的,其他的不保证。”他的手指颤动了一下,似乎还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只是低低地说,“我……我很抱歉。”
“没事。”阿诺米斯也有点尴尬,转移起话题,“魔石带够了吗?可别像上次那样三秒就萎了啊!”
“知道了。”诺亚点头。
“等等,差点忘了,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来着……”阿诺米斯叫住诺亚,“我们第一次见面,应该就是战场上那次吧?你跟塞列奴打得两败俱伤,然后我就冒出来了?”
“……嗯?”诺亚扶着门框回头,“为什么忽然问起这个?”
“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问我?”诺亚有点迷惑,“你自己不知道?不是应该我问你吗?”
“不知道。快说。”
诺亚显然非常不解,就算本人一头撞哪里失忆了,问一下塞列奴也行吧,怎么会拖到今天才来问他?但是他也没有多问,只是伸出食指指向正上方,越过层层建筑,直指苍穹——
“从天而降。”——
作者有话说:# 没错!当初阿诺米斯是从天空岛掉下来的!地上的坑也是他砸出来的!
第148章
三月中旬的时候, 一小支队伍从魔王领从出发,乘着飞龙来到千岛城,开展第一阶段的留学计划。小队成员经过层层选拔, 熟练掌握一百以内的加减法,还有基本的魔族文字拼写。在魔族, 他们都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 精英中的精英。
在抵达千岛城第一天, 全部道心破碎了。
“这、这是怎么做到的……房子怎么会这么多!这么大!”屁屁努抱着柱子,两股战战,敬畏地仰视林立在街道两边的石砖建筑。
事实上, 这些只不过是帝国最常见的公寓, 四五层高, 一幢楼里混居着许多户人家, 属于没什么钱的小中产才会住的地方。真论起震撼人心,得去看耗费了数百年建造的百米高的大教堂。但即便是这样普通的公寓, 对乡下蛮子而言已经是暴击了。
就像李鸿章第一次访问美国,本来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不就是一个新兴帝国嘛, 咱大清不怕它!可是看见满大街的内燃机汽车、电灯、还有高达四百米的帝国大厦,心理防线瞬间被摧枯拉朽般击溃了。
“那、那些吃的怎么都摆在路边啊……诶有人买……这么多东西都是随便买的吗!”小灰鸟咽了口唾沫, 眼睛都直了, 下意识扯了扯自己的小背包。包里装着姐姐们塞给他的面包肉干, 明明已经是魔族最好的东西了,不知怎的,心里竟然有点羞耻。
一直以来,他们只知道打过来的人类很厉害,却不知道厉害到这个地步。这就是所谓的科技代差, 眼前的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
然后他们才意识到,顶着这么可怕的差距,陛下硬是力挽狂澜从人类手中拯救了魔族,真是不可思议啊!
“那、那个能帮我买一点吗?”灰鸟低着头,小心翼翼抬眼瞅小公主,像只可怜巴巴的小狗。他不敢直接跟小贩搭话,怕被打。“闻起来很香,我想带点回去给姐姐们……我会给钱的!”
侍卫皱眉,正要呵斥这无礼的魔族,公主殿下亲自接待已经是最高规格了,怎么还敢要这要那的!却被小公主抬手制止,她耐心解释道:
“蛋挞这种东西保存不了多久,带不回去的。如果你需要,我让厨师把配方给你们,今晚的菜单也加上这一项甜点。还有其他想要的吗?”
“不用了不用了……”小灰鸟顿时涨红了脸,忽然想起来自己明明是来学习的,怎么一不留神讨起饭来!
“我们现在去矿岛吧。”小公主笑笑。
这真是诡异无比的一行人,尊贵的公主,奇形怪状的魔族,还有盔甲闪闪的卫兵。往来船只,无不侧目注视。屁屁努和小灰鸟也知道自己不受待见,小声问公主,要不他们进船舱里躲一躲吧。瓦雷妮亚却是一贯的硬气,挥手道:“阿诺米斯的人就是我的人,没有躲躲藏藏的道理,就坐在我身边!”
“她跟陛下到底啥关系啊?”屁屁努悄悄问,“怎么咱一下变成她的人了?”
“这么说起来,塞列奴不也是陛下这边的吗?”小灰鸟也觉得哪里不对,“怎么好像……整个世界都是陛下的?”
如果软饭世家的前夫哥在此,一定会竖起大拇指,称赞魔王已达到了吃软饭的最高境界:大象无形,大音希声,无论男女老少……只要是个人就有他一口饭吃!
矿岛上,临时工坊已经初见雏形。自打阿诺米斯的第一封平安信,这里就已经紧锣密鼓开工。随着船只靠近,小公主皱起眉头,因为本应该待在工坊里的工匠们,此时竟乌泱泱地聚集在码头边。他们手里抡着锤子镐子,人群中央一个头牌子立起来,上面用漆刷着几个狰狞的字:
“人类至上!魔族滚出去!”
小公主拒绝了侍卫的搀扶,径直跳下船,示意留学生们待在船上。她面无表情地走到人潮前方,工匠们争前恐后地往前涌,几乎要挤破卫兵的人墙。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嗡嗡嗡,全都是愤怒的抗议。曾经加诸于白王子的困境,曾经令魔王两难的矛盾,如今也分毫不少地来到降临到小公主肩上。
“臭死了!我闻到魔族的恶臭了!”
“怎么可以让动物进工坊,反了天了!”
“跟这种脏东西混在一起,我宁愿死!”
“不纯洁了!我们的传统要败坏在这里,彻底被玷污了!”
“女人就是这样的!没有一点家国情怀!这下要亡国灭种了!”
小公主眼角抽动了一下。抬眼望去,人头攒动,分不清谁对谁。人一旦藏在群体中,不用承担责任,只会愈发肆无忌惮。小公主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斥责:
“见我为何不跪!”
寒芒闪烁,士兵利刃出鞘。工匠们气焰顿时低了下去,似乎才想起来,在他们面前的是神圣帝国的继承人,是主人的主人。见到主人,焉敢不跪?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挲声,他们不情不愿地跪了下去。
“负责人是谁?”小公主又问。
人群中,一个锃亮的光头慢慢挪出来,这就是工头了,也是本地相当有名的炼金术师。所谓的炼金术,泛指一切与物质转换相关的魔法,在矿物领域有着相当广泛的应用。这样有头有脸的人物,本来应该以为皇室服务为荣,不至于闹出这么大的乱子。但是工头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一方面,小公主只是继承人,还是个这么小的孩子,能不能当上皇帝还没谱呢!他要是现在赶着上着献殷勤,万一将来小公主倒台了呢?别到时候连累他被清算吧!
另一方面,她竟然真的领着魔族过来了!何等的亵渎!何等的道德败坏!
“殿下,实在是对不住。”工头神色顺从,语气谦卑,挑不出错却又阴阳怪气地说:“可是大家都是这么想的,我管得了纪律,管不了人心。放眼整个帝国,哪怕是三岁小孩,见到魔族也得吐上几口唾沫……当然,您肯定有您的考虑,只是我等小民目光短浅……”
“你被解雇了。”小公主说。
“……什么?”工头呆滞了。
“我不需要无能的手下。”小公主冰冷地俯视他,“我雇佣你,是让你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你来添乱的。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工头呆呆的,直到士兵过来架起他的手臂,才反应过来,挣扎着大叫道:“我怎么就添乱了!保护帝国的财富有什么错!难道非得让这群脏东西偷走我们的技术?您说这话的时候良心不会痛吗?我们为这个国家奉献了那么多,现在您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要全部送给该死的魔族,还这样侮辱我们……您对得起您的父亲吗?还不如……不如……”
工头忽然噤了声,不敢再说下去。
“是么?”小公主轻轻地笑了,“我不如塞列奴?你好大的胆子啊,竟敢把我跟那个伪皇相提并论……侮辱皇族本来是死罪,但是我心地善良……拖下去,鞭二十,剥夺公民身份。”
“我没有这么说!”工头急了,士兵不得不更用力按住他,“您不能这样诬陷我!法律呢?正义呢?您总得讲点道理!我对帝国忠心耿耿,您却为了几个魔族侮辱我……这样搞下去,谁还敢给您卖命!”
人群喧哗起来。这句话戳中了大多数人心里的那根刺。是啊,他们一辈子勤勤恳恳工作,整个国家都是他们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怎么到头来要被魔族摘桃子!还是这个公主亲手引来的魔族!
然而,所谓的道德绑架,只对有道德的人有用。
“没有人替我卖命吗……”小公主思考片刻,抬手示意卫兵把马鞭递给她,对着众人说:“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你们面前,谁来执行鞭刑,就能得到100金币。”
工头抬头,瞳孔剧震!
100金币,那可是一名老兵整整一年的收入!没有人会不心动!太恶毒了,真是太恶毒了……没想到这小姑娘看着天真可爱,竟然憋着一肚子坏水!
原本还在抗议的人群安静下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犹豫。说不想要是假的,可是真要踏出那一步,心理上却又过不去。工头可是当地的小贵族啊!现在拿了100金币,回头还不知道怎么报复!
见状,小公主轻轻推了他们最后一步:“这可是为帝国服务,理应褒奖……除了金币,还有破例的提拔。凡是奴隶的,升为自由民;凡是自由民的,直接升为公民!”
马鞭朝空中轻轻一抛,众人顿时一哄而上,工头的脸如死一般惨白。
什么人类魔族,什么荣誉传统,什么打击报复,哪有公民身份来得重要!自己翻身当人上人才是最实际的!这就是所谓的『内部分化』。拉拢一部分人,打击另一部分人,这种操作小公主见得多了,玩起来那叫一个得心应手,根本不用学的。
“这……这会不会不太好?”小灰鸟在鞭子声中颤了一下,追上来害怕地问,“都是因为我们……”
“跟你们没关系。”小公主径直往前走,人群为她分开一条道路,“听我的话就有奖励,不听我的话就挨鞭子。我可是很公平的。”
“没有我,你们什么都搞不出来!你就受着吧!”工头怨毒的惨叫声从后面传来,“我家祖祖辈辈都在研究金属材料,上百年的积累在这摆着,要是这几个魔族能搞出来,我原地吃屎!”
“不用谢。”爱玫顺手把不想要的魔族特产屎饼塞进他嘴里,顺便在衣服上擦了下手。
她稍慢其他人一步下船,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另一只手和胳膊夹着一堆资料。路过人群时似乎发现了什么,倒退几步回来,放下手提箱,从一个工匠手中抽走一本砖头厚的书。浮士德编撰的《矿物大全》,想来是觉得这么厚一本砖头本很适合打架,顺手就带过来了吧,
“别看这本,已经是十年前的老书了。”爱玫随手一丢,把咯吱窝夹着的资料塞进工匠手里,“这里有最新的。”
“快快快!”她忽然击掌,“都动起来!学术扶贫了!”
第149章
陛下亲启:
我们已经在千岛城安顿下来, 一切顺利,工坊也快建好了。
我正在跟着一名炼金术师学习。也许是我太笨了,他并不乐意教我, 不过允许我旁听已经很好了。帝国文字很难,我总是反应不过来, 无论读还是写都慢半拍, 学习进度也落后别人很多。幸好有陛下给的词典, 真不愧是陛下啊,什么都想到了!我一定会努力赶上进度的!
姐姐们最近还好吗?我很想念她们,请代我问好。
(附上蛋挞配方)——
亲爱的小鸟:
谢谢蛋挞。法斯特很喜欢。我终于从魔爪中解放出来了。
你的姐姐们已经完全忘记你了。飞羽族一年一度的抢崽活动开始了, 她们好像有点上头, 整天在图书馆大声密谋, 要把所有的竞争对手毒死。我劝了一下, 不要再减少魔口了,她们告诉我这是传统的一环, 不得不品鉴。总之,你马上就要有新的弟弟妹妹……或者侄子侄女?
屁股大大的崽也孵出来了, 如果最近有机会见到他, 你可以顺便告诉他一声。
关于学习这件事,我一点也不担心, 因为你是一个非常努力的孩子。尽力就好, 同时也要注意劳逸结合, 有空多去外面转转玩玩,多认识一些新朋友!
(附上一封给老师的信,还有一个沉甸甸的盒子)——
老师你好:
我家小孩比较内向,需要鼓励教育。
这是我们魔族特产的魔石和万能药,请多多关照——
陛下!
我在最近的考试中拿了100分!老师还特别表扬了我!
原来爸爸说的是真的, 人有很坏的,也有很好的。陛下你知道吗?老师竟然在学魔语诶!炼金药学的考试出题也用了双语,还可以用魔语答题!听说不久后还会开设魔语课程,老师问我要不要去当助教。我有点拿不定主意,学习虽然很重要,但是帮助别人也很重要……陛下觉得呢?
总之最近真的运气好好哦,我超开心的!
啊,不好意思,最重要的事给忘了。电解池的建设很顺利,目前已经进行了两次放电测试,再过不久应该就能用了,爱玫小姐真的很厉害!当然陛下最厉害了!
说起爱玫小姐,最近她经常出门,说是要拜访老朋友,还给我看了她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名字。她每出门一次,回来就划掉很多名字,叹气说可惜又死了几个,这些人没机会吃上魔族的饭了。
爱玫小姐看起来很沮丧,我能做什么安慰她吗?——
亲爱的小鸟:
快!住!手!
立刻转告爱玫,请停止她的死亡笔记行为!不要再破坏两国关系了!!!
不不不……或许应该我亲自来一趟……可是法斯特看得很紧……
总之我想想办法,你千万不要告诉别人!一个字也不能说!魔族的名声和未来就靠你了!!!
(附上一封给爱玫的信)——
尊敬的陛下:
知道了。没事。会收拾干净的——
陛下亲启:
今天爱玫小姐说,矿物开采流程基本搭建好了,现在有点空了,可以带我们出门去社会实践,让我们跟老师请一周的假,要去很远的地方。虽然我更想留下来学习,但是陛下也说了,要多出门转转,我决定听从陛下的建议。
不知道是怎样的社会实践呢?爱玫小姐准备了很多绳子和铲子,还说需要几个人干体力活,让我们悄悄的不要告诉任何人。好期待啊,我一定会帮上忙的!
今天要早睡!晚安陛下!——
阿诺米斯看着最新的回信,小熊爪子都在发抖。没救了!彻底没救了!这岂止是两国的友谊小船要翻了……这是在巨轮的船底炸了个大洞,船沉下去的时候还掀起了旋涡,把周围的一切都卷了个精光啊!
他一屁股坐在信纸上,像鸵鸟一样捂住脸,不敢再看。
同一时间,爱玫一只手提着行李箱,另一只手拎着铲子,借着夜色的掩护潜入一片墓园。她的身后跟着好几个魔族孩子,扛着大包小包,眼睛亮晶晶的,全都是兴奋。
爱玫在空地放下行李箱,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半羊人的头。
“陛下救我!”密米尔立刻大叫,爱玫啪的一巴掌盖下去,顿时声音小了下去。密米尔哭丧着脸,小声碎碎念:“我不是已经下线了吗,怎么还有我事啊……我要告诉陛下……我要告到中央!”
“就是在这里吧。”爱玫拄着铲子问。
“什么这里那里的!”密米尔忿忿不平,斜着个眼,“我警告你,你必须立刻把我送回家里,不然我就……我就……就哭得稀里哗啦鼻涕蹭你身上……”
“黑公主的船。”爱玫轻声说,“是在这里吧?”
密米尔一下子噤了声,眼珠子骨碌碌转。
来自月亮的黑公主降临于大地,一并降临的还有她的太空舱。这种超越时代的高科技产物,能在太空中扛住几千年的高能粒子轰击,当然也能轻松扛过两百年的氧化腐蚀。当年的半羊人族群亲眼看见了流星的坠落,并将这个故事纹在了皮肤上,一并记录下来的还有坐标,以及……开机密码。
沧海桑田,这片土地变了又变,唯一不变的就是传承下来的故事。
“你怎么知道的?”密米尔忽然意识到不对劲,奋力摇晃。头发应该还在吧?一定要在啊!死人可没办法长出头发……他不要变成光头啊!!!
“算出来的。”爱玫敲敲脑壳,“不得不说,新脑子就是好使,以前我竟然完全没想过天文学这个方向。这段时间我搜集了各地的天文记录资料,经过合理测算,当时的流星应该就坠落在这一带。幸好现在是个墓地,没什么人住,不然炸起来就麻烦了。”
“掘人家祖坟问题也很大吧!”
“铝合金能解决材料问题,但是燃料、发动机、轨道计算……还有太多问题需要解决。尤其是不能依赖魔法,换一条路径实现这些功能,至少要耗上几十年。虽然慢慢攻克这些课题也很有趣,但是现在等不了那么久了。总之,我要拿到这个遗物,逆向工程一下,登月计划应该能推进一大步。”爱玫笑起来,拎起半羊人的头,“就是不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就麻烦你确认一下了。”
“准备好了吗?”爱玫转身看向孩子们,挥舞起铲子,“让我们给陛下一个惊喜!”
真是一个群魔乱舞的晚上,一群奇形怪状的魔族掘地三尺,把人家的祖宗全都刨了出来。偶尔路过的野狗,狗狗祟祟地看了几眼,摇晃着尾巴叼了几块骨头跑了。
直到天亮,爱玫看着遍地的大坑,心中闪过疑惑。按理说那是个能装下人的大玩意儿,又不是什么小东西,真的会这么难挖吗?
“难道埋在更深的地方吗……那就需要爆破了……但是爆破很有可能破坏本体……不,也不一定,毕竟从天上掉下来那么大的冲击也没事,直接炸应该没关系……”
“我刚刚一直在想一件事。”密米尔有些不安,“你有没有想过这样一种可能……如果你能根据天文记录算出来,会不会别人也能算出来?”
爱玫转头看向密米尔,脸色苍白,如坠冰窟。
失!策!了!
她好容易才找到这条线索,一时间得意忘形,竟然完全忽略了这一点……也可能是她不愿意相信这一点,仍然心存侥幸……不管人类算不算得出来,秩序女神肯定算得出来!不是现在,是两百年前,早在两百年前秩序女神杀死黑公主的那一刻,太空舱的存在就已经暴露了!
清脆的铃铛声响起。爱玫猛地回头,原来是放牧的羊群路过,为首的公羊脖子上系着铃铛,叮叮当当。戴着帽子的牧羊女挥动长杆,时不时将离群的小羊拨回大路。晨光熹微,林间光柱透落,羊蹄扬起尘埃飞舞,画面是那么的圣洁,那么的……诡异。
“为什么……会有人在这里放羊?”爱玫浑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
“因为我是你们的牧羊人。”牧羊女摘下帽子,视线淡淡扫来,眼瞳中有金色的神性流淌,“我来引导迷途的羔羊回到正轨。”
爱玫反应极快,立刻摸向簪在头发上的羽毛笔,摸了个空。下一秒她才发现手不见了,右手连着胳膊被齐根斩断,光秃秃的肩膀喷出血来。她踉跄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左侧喷出一道血柱,左手啪嗒一声落地,手里拎着的头也被抢走了。
她愣愣地抬头,看见牧羊女赤着脚站在泥土上,身上不沾一滴血,手里上下掂着半羊人的头。孩子们在惊恐中抱在一起,发不出一点声音。
秩序女神。
爱玫终于明白过来,这是针对他们的陷阱。早在两百年前秩序女神就发现了太空舱,并且知道今天会有人试图挖掘它。
“原来当年的漏网之鱼在这里。”秩序女神若有所思,瞳孔颤动,快速检阅了密米尔的一生,“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差点又被那个残次品摆了一道……坐标和密码……没有泄露出去……真可怜啊,明明只是这么渺小的生命,却被强迫背负这么沉重的东西。开心点,现在你可以解放了。”
“住手……住手!”爱玫意识到要发生什么了。
密米尔怔怔地看着爱玫,嘴唇颤动,一个字也没来得及说,嘴巴和眼睛忽然喷出火来。苍蓝色的火焰静谧燃烧,不消一会儿,整颗头颅便化作灰烬,随风散去。
这个半羊人是如此的无能为力,没能拯救族人,没能挽回挚友,没能握住挚爱……他的一生什么都抓不住,如今这最后的信息也随风而逝了。
爱玫呆呆地跪着,她知道做什么都没有用了,一切都在秩序女神的剧本中,他们都要死在这里了。但是小灰鸟不知道,他只知道有危险了,战战兢兢扑到爱玫面前,眼睛闭得紧紧的。
“小朋友很有勇气哦。”出乎意料的,秩序女神淡淡地笑了,弯下腰,在小鸟的额头落下一个轻轻的吻,“我不讨厌有有勇气的人,要保持下去哦。”
小灰鸟吓傻了。
“这是什么眼神嘛?”秩序女神站起来,金色逐渐黯淡,“搞得好像我是什么杀人魔似的……我可是很爱你们的,尽管都是些惹人生厌的坏孩子,但是这条戒律写进了我的底层逻辑,我没有办法停止爱你们。努力活下去吧,直到我无法容忍为止。”
“内战有好好地在打吗?海水要涨上来咯,加把劲吧。”
最后一丝金光褪去,牧羊女恍惚了一下,眨了眨蓝色的眼睛。她忽然惊叫起来,被眼前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吓到了,连滚带爬跑向羊群。
小灰鸟连忙给爱玫包扎伤口。
“完了……”爱玫喃喃地说。
“完了完了,这下别说头发了……脸都没了!”一个陌生的骷髅头忽然晃动起来,空洞的眼眶中亮起幽幽鬼火,“我要怎么见玛尔塔……”
众人呆滞地看过去,密米尔竟然附身在了另一颗头上!像他们这样的死灵,本质上是一团有思想的精灵,只不过需要附身在尸体上才能互动,摧毁尸体并不能伤害他们。或许秩序女神能做到,但是她没有,因为她只在乎那个纹身,密米尔只是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但是没有人高兴得起来。
仅仅是一个照面,甚至完全没有上一次战斗时那样可怕的威压,但是这一次秩序女神的出现彻底摧毁了他们的信心。因为他们终于意识到,她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一切,轻描淡写就抹掉了无数代人的挣扎。这就是所谓的神,全知全能,无处不在,不可战胜。
他们要对抗的就是这么恐怖的东西。
“糟了。”爱玫猛地抬起头,一个毛骨悚然的念头涌上心头,“海水上涨……冰川融化……冰川和水循环都是冰霜龙的权柄……冰霜龙并不是中立的,祂服从女神的命令!”
此时此刻,冰霜龙正跟魔王在一起!
第150章
阿诺米斯坐在书桌上, 听着窗外雨声淅沥沥。灯火通明,雨丝微光闪烁,像是有人在空气中撒下光的幕布。他的目光穿过低垂的乌云, 穿过夜空,看向比天更高的地方。诺亚说当时他就是从那里掉下来的。如果是肉眼看不到的高度, 至少有一万米了, 凭当前的魔法和科技恐怕都到不了。
……真搞不懂自己是怎么上去的。
“话又说回来, 我去天空岛做什么?”
苍穹龙早在三千年前就被杀死了,屠龙者安纳托是人类,想来也不可能苟上个三千年。他登上天空岛, 显然不是去找这俩死人的, 顶多找找他们留下的某些信息。但无论阿诺米斯怎么回忆, 完全没有印象了, 他的记忆在那之后彻底断层了。除非亲自再去一趟,否则坐这儿干想也没用……但这也太迂回了, 等到科技发展到能上天,那得是猴年马月的事啊……
等等, 真的就没有别的知情人了吗?
阿诺米斯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虽然格蕾西亚说不知道, 但实际上,应该还有别的龙吧?万一祂们知道呢?
“或者说……还有别的龙魔女?”
他猛地转头, 看向书架上的一本黑色封皮的书。他记得魔王日记中写过的!艾萨尔误以为原初巨龙的后代都是龙魔女, 所以才会去泡格蕾西亚……这意味着在法斯特之前, 还有别的龙魔女!甚至不止一位!
毛绒小熊跳起来,试图去够那本高高的书,蹦了半天也摸不着边。
一只苍白的手越过小熊,取下那本日记。
“是有这么一个孩子。”格蕾西亚轻轻揭开日记,抚摸着熟悉的字迹, 仿佛在感受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苍穹龙与人类有一个孩子,还是颗蛋的时候我曾见过她,那颗蛋比一般的蛋要大一些。”
阿诺米斯心想这是什么鬼形容,就算您不说,我也知道龙蛋比普通蛋大很多啊!
然后他愣住了。苍穹龙的孩子?孩子这玩意儿肯定是活着的时候生的!也就是说这位龙魔女很可能是当年事件的亲历者!唉,这台冰箱真的是……不问祂就真的一个字不说啊!
“她是谁?”阿诺米斯问,“我要怎么找到她?”
“她的名字是虹。”格蕾西亚掀开日记的又一页,“不过更广为人知的名字应该是『暴怒』的龙魔女。”
“『暴怒』……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耳熟?”
噔!噔!咚!
伴随着不妙的音效,阿诺米斯终于想起了起了尘封已久的回忆。那是他刚来到魔族领地的时候,遍地残骸,百废待兴,他写了很多封信到处讨饭。掌握『暴怒』之权柄,盘踞于怒涛群岛的风暴女王是这样回的:信件原封不动退了回来,只不过多了一个血手印,还有一把匕首钉穿在上面,正好把落款的名字捅成两半。
听说是当年艾萨尔手贱,跟这位女王打了一架,时至今日双方老死不相往来。
阿诺米斯在心里默默流泪……艾萨尔!又是你!怎么老是你!!!
“我要跟她聊聊。”阿诺米斯心里挣扎一番,做出了决定,“太好了我就以玩具熊形态出击!这样应该不会迁怒到我!”
“来不及了。”格蕾西亚合上日记,“世界即将被淹没,所有的岛屿会最先消失,你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阿诺米斯一愣。
格蕾西亚放下日记本,手指轻轻搭在封皮上,透过窗户眺望庭院的白花。窗外雨流如注,水流的阴影落在祂的脸上,像眼泪静静流淌。
“生命就像蜉蝣一样。”祂轻声说,“那么轻,那么渺小。”
“……?”
这话题切得太快,阿诺米斯实在是跟不上,没有表情的小熊脸上硬生生地挤出了懵逼。
不是?怎么忽然就深夜小剧场了?他们之间什么时候快进到拉手手谈谈心的关系了?!
“第一次见到艾萨尔的时候,他对我说,你看起来很孤独。”格蕾西亚陷入回忆。
“呃。”阿诺米斯扶额,这不就是标准的搭讪嘛,“他是不是还说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很神秘,很孤独,仿佛跟这个世界格格不入?但是他知道你心里藏着一团火,只是等待一个契机,一个奇迹,瞬间能将这个世界点燃?他想了解你,想突破那一层隔阂,想跟你一起将亘古不化冰霜融化?”
“那倒没有。”格蕾西亚说,“他没那么有文化。他说想跟我繁殖后代,有后代就不孤独了。”
“……”好烦啊小情侣!
“我告诉他,我不可能有‘孤独’这种情绪,我跟人类的运行逻辑是不一样的。如果他在我身上看见了孤独,那并不是我的感情,其实是他自己的。”
一百五十年前,冰霜龙也是这么对艾萨尔说的。
『我不会孤独。你只是把你的情绪投射到我身上了,真正孤独的人是你自己。』
冰霜龙确实不会孤独。孤独是人类才会有的感情。人类不知道自己为何诞生,也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这个一个终极的哲学问题。这个问题成为了人心里的黑洞,吞噬一切,无论什么都不可能填满。只有拼命抓住什么的时候,才能短暂地忘记这份孤独。
但是冰霜龙不需要回答终极问题,祂诞生就是为了维持生态系统,祂的心里没有任何空缺。
『好吧你是对的。』艾萨尔耷拉着脑袋,被说得道心破碎了,『那你能救救我吗?』
『没有救你的义务。』冰霜龙说,『也没有救你的能力。人类内心的空缺是无法填满的,亲情、友情、爱情,所有向外索求的感情都是昙花一现,对象一旦死亡就会消失。所有人类最终都会独自走向死亡,尽头只有永恒的孤独,你向我祈求的救赎一开始就不存在。』
艾萨尔沉默了很久,久到冰霜龙以为他放弃了。
然后艾萨尔抬起头,告诉冰霜龙:
『既然如此,我来爱你吧。』这就是艾萨尔的答案,『我不会再向你索求,我会尝试给予,我会一直爱你直到生命终结。这样我们都拥有了爱,也就不会孤独了。』
就在那个瞬间,平稳运行了两亿五千万年的冰箱卡bug了。
按理说像祂这种超级AI卡bug的概率为零,属于纯粹的不可能事件。但是在无限的时间尺度下,所有的不可能终究有了可能的机会。一定是这样,一定是某处发生了错误,于是冰霜龙这样回应艾萨尔:
『好的。你可以爱我。』
“这就是格蕾西亚诞生的故事。”格蕾西亚总结。
“这都什么人机对话……”阿诺米斯喃喃地说。真就一个敢问,一个敢答,简直……简直莫名其妙!
就像两只刚刚诞生的小动物,不知道世界是什么样的,只能在黑暗中轻碰鼻头,笨拙地确认彼此的存在。
“然后艾萨尔死了。”格蕾西亚平静地说,“一眨眼而已,他就消失了,生命像蜉蝣一样短暂。当我意识到的时候,整个世界再也找不到他的存在。”
一瞬间,仿佛全世界的雨倾盆降下,喧嚣嘈杂,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声音。世界忽然变得很遥远,只剩下他们两人,黑暗中冰蓝色的瞳孔微微发光。不知怎的,阿诺米斯觉得祂的眼神有那么一点……孤独。
格蕾西亚垂眼,朝小熊伸手。
“你要做什么?”黑暗中探出另一只手,牢牢地钳住格蕾西亚的手腕。法斯特盯着祂,眼神可怕。
“遵循秩序女神的指令。”格蕾西亚看着法斯特,“我来毁灭你们。”
气旋围绕着他们升起,无形的领域瞬间膨胀。雨声停了,所有的雨凝固在半空中,化作冰晶,折射出漂亮的虹彩,像一个梦幻的冰雪舞台。
死寂中,法斯特身上忽然燃起了火焰!
格蕾西亚有些惊讶,松开手,手腕以下的部分已经融化。对冰霜龙而言不构成威胁,祂后退一步,冰霜蔓延,手重新长了出来。真正令祂吃惊的是法斯特,只见金红色的火焰跳动,法斯特从冰封中挣脱出来,抄起小熊塞进衣领。
“你长大了。”格蕾西亚说。
“是吗?你也会说出这种话吗?”法斯特手中暴涨出一截冰剑,有火焰环绕其上,“我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不会再让你夺走我的东西了!”
作为下位者,法斯特不可能在冰霜的领域胜过格蕾西亚,必须另辟蹊径!幸运的是,他有一个非常擅长火焰魔法的哥哥……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
极致的冷热碰撞,白色的水蒸气瞬间爆炸!
由近及远,所有房间的窗户依次炸开,白雾喷涌,玻璃碎片像子弹一样飞溅。法斯特在走廊疾驰,翻转弹射加速,墙壁天花板如同平地。格蕾西亚的领域急遽扩散,苍茫白雪追逐在法斯特身后,仿佛有生命一样,无数冰雪的野兽张开獠牙。所及之处,冰层蔓延,万物霜冻,像一个冰雪的世界。
不能输,不能输……不能输!
“烟与火的伊芙利特啊……”法斯特蹬在回廊尽头的墙壁上,转身朝向冰雪野兽,脚下的石砖瞬间碎裂,整个人如剑一样弹射出去,“让这个世界……『燃烧殆尽』!”
又一次爆炸!
白雾席卷了整座魔王城。水蒸气的温度极高,没有上限的高,甚至远比火焰要高……所有的庭院植物瞬间烫熟,萎靡地垂落下去,空气里弥漫着浓汤的香气。
雨重新落了下来。法斯特站在雨中,有水沿着他的脸流淌,瞬间被高温蒸发。
“不是这样用的。”格蕾西亚淡淡地说。
法斯特心下大骇,迅速转身,可是什么都没有看到。他执着剑,环顾四周,像对着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寻找一个不存在的敌人。很快他喘了起来,脸颊滚烫发红,拄着剑,呼吸越来越困难。温度太高了,他承受不了这样的高温,不得不用开始冰雪降温,却震惊地发现刚凝固出来的冰块也融化了。
整座魔王城都变热,温度还在不断上升,黑曜石的墙砖甚至隐隐呈现出红色,家具燃烧起来。
格蕾西亚正在加热魔王城……祂竟然也会火焰的魔法!
“『冷』与『热』是同一个概念,用于衡量原子层面的热力学|运动程度,只不过方向不同。但是无论如何使用魔法,能量总是守恒的,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这句话的意思是,当你冷冻了某个地方,释放出来的热量必定会加热另一个地方。就像冰箱,为了保持内部的低温,冷凝器必然是滚烫的。”
从上方俯瞰,魔王城正在急遽变热,可周遭的一切竟然在迅速冻结!火山口湖凝固成了厚厚的冰层,白色仍不断向四周扩散,厚厚的冰霜覆盖土地,攀上树木,绵延足足数千里。所有热量被集中了过来,让魔王城滚烫如地狱。
格蕾西亚落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倒地的法斯特。
“你不应该使用火焰魔法。再怎么学,都不可能比得上与生俱来的『怠惰』权柄。”
祂弯下腰,从法斯特胸口扯出毛绒小熊。祂的动作顿住了,因为法斯特抓住了祂,那么的虚弱,那么的无力。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法斯特低低地说,“你也从没有爱过艾萨尔。你谁都不爱,因为你没有那种东西。”
格蕾西亚沉默不语。
“可是……”法斯特哭了,“我们那么爱你……哪怕只有一点点……哪怕你只有一点点在乎我们……请不要夺走他……”
格蕾西亚挣脱开来,毛绒小熊在祂手中挣扎。有那么一瞬间,祂的眼中闪过困惑,但是很快困惑消失了。在法斯特凄厉的惨叫声中,毛绒小熊燃烧起来,化作了灰烬。
冰雨重新落下来,雨声淅沥,夹杂着法斯特低低的啜泣。
忽然的,格蕾西亚心头微动,抬头看去。苍茫的白雾散去,魔王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个人跨过漫漫风雪,在一个没有星星的晚上来的祂面前。
“艾萨尔……”格蕾西亚轻轻地说,眼神忽然黯淡下来,“原来你真的死啦。”
站在那里的是阿诺米斯,拿回了真正身体的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格蕾西亚,又低头握拳,看着自己的双手。世界从来没有这么清晰过,像有人用抹布擦干净了陈年老窗,每一个细节都变得清清楚楚。他原本一直有些近视,很多东西都看不清,那是因为旧的身体已经破破烂烂,很多零件都老得不能用了。如今连呼吸都变得轻盈,好像从黏腻的沥青中挣脱出来,前所未有的自由顺畅。
“后面!”法斯特嘶吼。
格蕾西亚融化了。再次出现时在阿诺米斯身后,卷起了白色的雪崩,铺天盖地,沉沉倾覆。但是那山一样沉重的雪忽然停住了,竟慢慢上升,反重力地飘向天空。身体比意识更先反应过来,世界以三维坐标轴的形式出现在阿诺米斯眼中,轻轻拨动坐标,那一处空间就陷了下去,所有的东西都被吸引飞了过去。
『暴食』,永远无法填满的饥饿,攫取无穷无尽的『质量』,最终的效果是『引力操纵』,或者可以说是……『微型黑洞』。
格蕾西亚立刻放弃身体,崩散的雪花瞬间被吸入黑洞,一整片空间消失殆尽。祂再次凝聚出新的身体,从每一滴雨水、每一丝蒸汽中钻出来。每一次都是一击脱离,不断被抹消又不断出现,无处不在,如影随形。
“每当我接近,你就逃离,当我转身,你却紧跟而上……”曾经有人这样唱过。
他们在漫天的冰雨中翩翩起舞,一曲迟到的舞,冰屑落在身上闪闪发光。舞台灯光,观众掌声,一应俱全,无限旖旎。
忽然的,阿诺米斯僵住了。
雨水……是雨水!雨水落在了他的身上,冰花迅速蔓延生长,竟然在他身上长出了一个冰雕的格蕾西亚!他动弹不得,眼睁睁地看着格蕾西亚俯下身来,带着极北之地万年的霜雪。
但是最后,格蕾西亚只是轻轻拥抱了他,像是拥抱某个不会再回来的人。
“我很孤独。”格蕾西亚轻声说,“失去你之后,我感觉到了孤独。”
冰晶生长的声音蔓延在他们之间,白色爬上了阿诺米斯的脸庞,他快要冻成冰雕了。但是阿诺米斯并不觉得害怕,他只是迟缓地抬起手,抱紧了格蕾西亚的后背。这一次格蕾西亚没有逃开,只是闭上眼睛,慢慢收紧手臂。
抓住祂了。
“格蕾西亚……”阿诺米斯呼出最后一口热气,“在此……我将你删除。”
『rm -rf Glacier』
『Warning! This command can not be reversed. Are you sure to excute [Y/N]』
『Y 』
指令的洪流奔涌而出,以光的速度抵达了数据库,关于格蕾西亚的一切正在被删除,从此世界上再也不会有祂的存在。名字是通往核心数据库的指针,当一头龙愿意被命名,就意味着祂接受了死亡的命运,祂就是为此才回到这里的。
生命像蜉蝣一样渺小,但正是这样渺小的生命,撼动了亘古不化的冰川。
“但是只要想起你……也就不再孤独了……”
格蕾西亚低着头,身体化作雪花散开,漫天的冰雨落下。
祂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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