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淅沥沥的雨终于停了。


    长夜将头, 天际绽出第一道曙光,庭院里的白花缓缓绽开,水珠折射出明亮的虹彩。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花, 心想竟然还有植物幸存下来,下一秒忽然遭到重击, 法斯特像炮弹一样扑过来, 抱紧阿诺米斯嚎啕大哭。


    这个视角看法斯特还挺奇怪的。阿诺米斯心想。第一次用俯视的角度, 能看到对方头顶乱糟糟的小发旋,下巴还被龙角戳到了。他有点想摸摸,抬起手却愣住了, 这只手骨节分明、宽大有力, 完全是属于别人的东西, 陌生得让他无所适从。


    “你……你还好吧?”阿诺米斯问。声音低沉沙哑, 又吓了他一跳。


    “怪恶心的。”法斯特又哭又笑,紧紧地埋进他的胸膛, “不知道为什么,你顶着这张脸真的怪恶心的。”


    “不是说我跟艾萨尔长得一样吗?”阿诺米斯轻声说, 手终于轻轻落在法斯特头上。


    失重感骤然袭来, 阿诺米斯摇晃了一下。法斯特立刻察觉到不对劲撑住他,惊慌失措:“你怎么啦!哪里受伤了!”


    “我……”阿诺米斯慢慢倾倒, 全部的重量压在法斯特身上, “我……饿了。”


    “饿了?”法斯特震惊了, “这个时候?!”


    无法形容的饥饿,胃里一阵抽搐,全身像有一千只一万只蚂蚁在爬。阿诺米斯痛苦地抓紧法斯特,手背青筋暴起,瞳孔放大, 一时间竟觉得眼前的小龙有几分鲜嫩可口,忍不住朝脖子张开口……不不不,太重口了……他立刻推开法斯特,跪倒在一旁。


    法斯特愣了一下,眼中闪过疑惑、纠结、下定决心……然后他解开了上衣扣子。


    “?”阿诺米斯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虽然有点怪,但既然你求我了……”法斯特扯开衣襟,视线撇开,“真是拿你没办法,来吧!我会喂饱你的!”


    不是,这头龙到底在想什么啊!


    阿诺米斯本想拒绝,心脏却重重地跳了一下,本能瞬间压过了理智,他不受控制地扑倒了法斯特。像一头野兽,利齿撕裂了法斯特皮肤,冰冷的血液瞬间涌进口腔,他贪婪地大口吞咽起来。


    法斯特惊呆了,甚至忘记推开他。


    倒是阿诺米斯立刻反应过来,像被烫到一样松开嘴,连滚带爬退到一旁。满嘴的鲜血,眼神惶恐,像某种走投无路的野兽。


    “你说你饿了……”法斯特捂着脖子,眼睛瞪得像要裂开,“真就是这个饿啊!”语气说不上来是生气还是尴尬,甚至还夹杂着一点点失望。


    阿诺米斯还没来得及吐槽,忽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视野中的法斯特迅速变大。不,不是法斯特变大,是他变小了!原本合身的衣服变得宽松,手脚缩进衣服堆里,骨骼在一连串的弹响中压缩变形,不一会儿就变成了十三四岁的体型。


    不……还在变小!


    “你不会缩没了吧?!”法斯特反应过来,立刻从衣服堆里揪出阿诺米斯,已经是七八岁的样子了!法斯特当机立断,抱起阿诺米斯,像照顾猫崽子似的托到颈边,“快啊!你矜持什么!再不喝我伤口都要愈合了!”


    “艾萨尔也是这样的吗……”阿诺米斯虚弱地问。


    “谁知道?他每天吃那么多,宁愿撑死自己也不放过别人,从来没见他饿过!”


    原来艾萨尔并不是故意那么抽象的……虽然其他方面依然很抽象……但他平时瞎几把吃,是因为必须吃那么多,不然就没法维持成男的体型!


    『暴食』消耗了太多的魔力,却没有得到补充。正常情况下,所有的AI都可以借助『慷慨』的权柄从外界补充魔力,曾经的阿诺米斯也可以,但是他已经忘记怎么用了。就算他还记得,使用这个权柄也是有风险的,极有可能被秩序女神感知到。如今身体感知到魔力枯竭,自动缩小进入了节能模式。


    “用力吸啊!”法斯特急了,“你行不行啊?拿出吃奶的劲啊!”


    “你小点声……”阿诺米斯低声喃喃,眼皮沉重地合上,在羞耻中睡过去了。


    一黑一白两只鸟落在钟楼上。其实以白鸟的负重水平,很早就可以带着黑鸟一起飞,但直到最近黑鸟才下定决心让人带着飞。她们蹲在顶楼,松了口气,然后心里闪过大大的疑惑。


    “这是在做什么?”黑鸟指指点点。


    “……毒妇喂奶。”白鸟锐评。


    节能模式的影响显然不止身体变小,还带来了漫长的睡眠。小小的白团子睡得天昏地暗,仿佛真的是个长身体的孩子。法斯特搬了张椅子到床边,下巴垫在椅背上静静看着,不撒娇了,


    也不再挤到一起睡了。如果有谁来找魔王,法斯特就说找他也一样,于是来自帝国的信件堆满了他脚边,任谁看到都要夸一句有点大人的样子了。


    阳光透过窗框,在地上投出格子的阴影。时间推移,阴影慢慢拉长,爬上床帷,爬上阿诺米斯的脸颊,爬上法斯特捏着信纸的手。黑夜再次降临的时候,阿诺米斯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瞬间还以为坐在那里的是塞列奴,吓了一跳。说不上来的感觉,或许兄弟俩比想象中更像一家人。


    “我要回去了。”黑暗中,冰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回去?”阿诺米斯脑子没转过来,“回去哪里?你家不就在这里吗?”


    “我在这里待得够久了。”法斯特说,“是时候回去自己的领地了。温室的事不用担心,我离开后冰魔法还能维持两个月,足够用树脂搭建一套全新的温室了。人类那边的信我也帮你回了……”


    “你在说什么?”阿诺米斯坐起来,越来越迷惑了。眼前这个靠谱的成年人是谁?这是假的法斯特吧!


    “我要替代冰霜龙的位置。”法斯特说。


    从来没见过这么坦率的法斯特,不傲娇了,也不需要别人猜他心思了,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


    冰霜龙是这个世界的恒温系统,制造冰川,将多余的热量释放到海水中,世界尽头的大瀑布奔涌而下,水循环会将热量扩散到宇宙中。这是一个非常精妙的循环系统,设计它的人一定是天才中的天才。


    然而冰霜龙死去了。曾经苍穹的死去导致大气循环停止,绿洲变成沙漠,一个文明因此灭亡。如今冰霜龙死去,作为世界基石的原初巨龙四缺二,整个世界已经无法维持下去了。必须有人替代冰霜龙的位置。


    阿诺米斯张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要这种表情。这是为了我自己。”法斯特笑了,“你要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这就是我的愿望。”


    法斯特站起来离开椅子,信纸飘落,落款是爱玫,这是一封关于世界末日分析的信。他在床边坐下,专注地看着阿诺米斯,像要把这一幕永远印在心里。然后他微微前倾,额头抵着额头,极北的冰川在这一刻融化,化作了摇曳绽放的雪绒花。


    “要经常来看我啊。”法斯特柔软地呢喃,“我会很想你的。”


    什么是长大?骨骼发育、肌肉生长、变得强壮吗?继承完整的权柄,拥有无与伦比的力量吗?身体成熟,繁殖出了后代吗?


    都不是的。


    当你不再索取,而是给予,终于能够承担起责任,就是个大人了。


    风吹起窗帘,信纸飞散,眼前再次空无一人了。阿诺米斯怔怔地看着大开的窗户,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他跳下床,快步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少年的姿态。他对着镜子撩起长发,抓起裁剪信封的小刀,沿着发根齐齐割断。


    “这样看起来才像我啊。”阿诺米斯轻声说。


    他下定了决心。


    ……


    这是一个非常明亮的夜晚,月光皎皎,世界笼罩着一层乳白色的薄纱,像做梦一样。黑龙的阴影掠过枫丹白露的上空,飞得很高,没有人看到那个小小的黑点。阿诺米斯从龙背一跃而下,不太熟练地操纵着引力,一段一段下降,像踩着空气的台阶。


    塞列奴伏在书桌上,枕着手臂,睡得不甚安稳,在浅眠中仍皱着眉。


    忽然有人敲了敲窗户。塞列奴疲惫睁眼,抬手召来长枪,以为又是刺客。他不耐烦地转身,却忽然瞪大了双眼,长枪不自觉坠地。


    迎着月光,塞列奴看见了此生最美好的画面。


    “开下窗!开下窗!”阿诺米斯敲玻璃。


    塞列奴一动不动。


    阿诺米斯拧起眉,什么意思?他朝窗户呵了口热气,一笔一划写下“约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赶紧擦掉,在心里唾弃了于连一千遍,然后自己先绷不住笑了。塞列奴就看着他笑。笑完了,阿诺米斯重新在窗户上写下“开窗”,然后手掌贴在玻璃上,期待地看着塞列奴。


    塞列奴慢慢走过来,停在窗前,伸出手。阿诺斯米松了口气,就在他以为可以进去的时候,塞列奴的手却错开了窗闩,贴在了窗面上,与阿诺米斯的手隔着玻璃相贴。


    就像梦一样。即使在最美的梦里,塞列奴也不会主动迈出那一步。


    阿诺米斯无语了,一拳打穿窗户,手伸进去拨开窗闩,打开了落地窗。风吹进来,书页哗啦啦翻动。塞列奴瞳孔微颤,似乎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个梦。


    “收到信了吧?”阿诺米斯微笑着说,“你一直不来找我,所以我来找你了。”


    第152章


    阿诺米斯说了很多, 从创世的神话到女神的名字,从原初巨龙的职责到格蕾西亚的选择,一股脑全部倒出来。塞列奴静静地听, 不曾提问也不曾打断。时间流逝,月光在他们脚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原来如此, 法斯特回去了。”最后, 塞列奴轻声说。


    阿诺米斯点点头, 仍然觉得有些梦幻,“真不可思议,简直一眨眼就变成了大人, 小孩子总是长得这么快吗?”他看向塞列奴, 小心翼翼地问:“世界末日的倒计时已经停止了, 可以不用再打下去了……你要回家吗?”


    塞列奴并没有马上回答这个问题。也没什么表情, 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阿诺米斯屏住呼吸,心里有些忐忑。


    “你是不是又缩水了?”过了一会儿, 塞列奴忽然问。


    “……这是一个很复杂的故事。”阿诺米斯顿时尴尬起来。他刚刚刻意忽略掉这一块没讲,怎么塞列奴偏偏揪着这点不放!要怎么说?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你最在乎的养父尸体找到了, 坏消息是我正在把他当成高达驾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就在这时候,一声巨响回荡在他们之间, 原来是阿诺米斯的肚子咕咕叫了起来。


    “……”阿诺米斯苦着脸, 已经羞耻得想死了。


    可塞列奴的表情却忽然松动了, 眼神柔和下来,嘴角也不再紧抿。他从靠着的桌子弹起来,走向大门。察觉到阿诺米斯愣在原地,又回头说:“先去吃点东西吧。”


    走廊空空荡荡,脚步声回响。在奥古斯都时期, 这里全天都会有披甲执剑的卫兵站岗。但是塞列奴不需要。他不仅不需要保护,甚至非常厌恶人类的接近,偌大的宫殿里,此时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阿诺米斯跟着塞列奴,穿过走廊,忽然被落地窗外的景象吸引了目光。


    皇宫地处高地,从这里能够俯瞰整个枫丹白露。千万盏灯火,点亮了一片绚烂的光之海,每一盏灯都在等一个回家的人。


    然后他才意识到,正是因为皇宫里漆黑一片,外面才看起来那么明亮。


    “想吃什么?”塞列奴问。


    “随便垫垫肚子就行。”阿诺米斯四下张望,就像老鼠进了粮仓。他动了动鼻子,厨房里发酵着温暖的味道,谷物、奶酪还有熏肉的咸香味。回头一看,塞列奴竟然已经系上了白色围裙。围裙对这个人来说有点小了,胸前绷得像要裂开,后腰的带子显得很短,打了个小小的蝴蝶结。


    阿诺米斯目瞪口呆。


    “都可以点。”塞列奴熟练地用磨刀棍刮擦了一下剔骨刀,“应该没有我不会的。”


    “你选你喜欢的吧……”阿诺米斯不好意思地说。这时候挑挑拣拣就不识相了。


    “煎牛排吧。”塞列奴说,“这个比较快,能马上吃上。如果你等不及,那边的架子上有长棍面包,后面的篮子里有水果。不要吃太饱,留点肚子吃正餐。”


    阿诺米斯坐在高脚凳上,看着塞列奴从双层水瓫里取出冰鲜牛肉,听说是白天宰杀送来的。厨刀片下去,切面呈现出细腻的雪花纹理。只有用谷物饲养的牛才能长出这样细腻的脂肪,这是特供皇室的品种。


    塞列奴熟练地拨动调料罐,往牛排撒上粗盐、胡椒、肉桂、迷迭香,动作行云流水如同艺术。一开始阿诺米斯怀疑他随便拿的,这只是把每个罐子里的东西随便抖一下吧!但是马上,塞列奴在挑选油壶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挨个闻了一遍。


    “橄榄油。”塞列奴摇了摇油壶,“父亲教过我,橄榄油的油温比较低,这样最后放黄油的时候,黄油就不会糊了。”阿诺米斯点点头,心想艾萨尔看着五大三粗的,没想到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就听到塞列奴又接着说:“他总是给母亲开小灶,把礼仪官气得半死。”


    他说的不是艾萨尔。


    阿诺米斯愣了一下。这还是头一次,塞列奴提起自己的过去。


    牛排落锅发出滋啦一声,细腻的脂肪层迅速融化,在高温下发生美拉德反应,浓郁的香气溢出来。阿诺米斯忍不住动了动鼻子,唾液疯狂分泌。等到塞列奴浇完黄油装盘,阿诺米斯已经顾不得形象,一口咬了下去。


    烫死了!


    阿诺米斯丢脸地直吐舌头。塞列奴拿走盘子,递给阿诺米斯一杯冰水,然后用刀叉分割好牛排,这才放回去。做完这一切,他解开围裙,在阿诺米斯对面坐下。


    这下阿诺米斯老实了,吹了一会儿才小口咬下去。他啊呜一声,整个人打了个激灵。外壳微焦,汁水浓缩在里头,入口即化,好吃到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还有这份。”眼看阿诺米斯风卷残云扫完了,塞列奴把自己那份也递过去。


    “这怎么好意思……”阿诺米斯矜持了一下。


    “我想吃随时可以做,不缺这一点。”塞列奴说。


    “我会付钱的……”阿诺米斯捂脸。绝对不是他嘴馋,一定是新身体的错!


    在这个静谧的晚上,两只鬼鬼祟祟的老鼠溜进粮仓里,一个吃,一个看。塞列奴单手托着下巴,静静地看着阿诺米斯,怎么也看不厌似的。又好像这一幕曾经发生过无数遍,现在的一切只不过是平平无奇的日常。


    “曾经有一段时间,如果一个贵族吃得多,会被认为很野蛮。”塞列奴轻声说,“一个合格的贵族应该只吃一点点,因为他们见多识广,什么美食都品鉴过,不应该像个乡巴佬一样盯着一盘菜不放。”


    “……”阿诺米斯愣在那里。什么意思?暗示他吃太多了?


    “我的母亲就被评价为野蛮人。”塞列奴又说,“她不会用刀叉,不知道举起酒杯的手势,听不懂别人话里的暗示,一顿饭吃得比整桌人还要多……礼仪官只要看见她,就会唉声叹气,也不直接说,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然后呢?”阿诺米斯好奇。


    “然后她就学会了半夜溜进厨房偷吃。”塞列奴不明显地笑了。


    遥远的过去在此回响,黑公主猫着腰,蹑手蹑脚从塞列奴身后经过。她蹲在敞开的双层水瓫前,拿起血淋淋的生肉啃起来。一边啃一边想,该死的礼仪官,我想怎么吃就怎么吃,不给我就自己拿。


    然后黑公主愣住了,因为一盏灯亮起,白王子提着灯,看见了她满嘴血水的样子。


    『你……』白王子颤抖了。他听到厨房的告状,说半夜总有小偷偷走他们的食物。


    黑公主下意识擦了擦嘴,又把血淋淋的手背到身后。


    『你怎么吃生的啊!』白王子唉声叹气,『你等一下,我给你做熟的。』


    也许黑公主就是就是在这个瞬间爱上他的。永远无法停歇的饥饿,永远无法填满的孤独,在这一刻终于平息下来。他不关心你是不是野蛮人,也不关心你有没有丢脸,他只关心你肚子饿不饿。当一个人心里有你的时候,无论世事变迁,无论斗转星移,你在他眼中永远是初见那一刻的美好。


    哪怕这个世界上存在一千个一万个你,但是现在你在这里,在他的眼中,你就是唯一的你。


    黑暗中,银色的眼睛微光闪烁,塞列奴的瞳孔中倒映出阿诺米斯的身影。


    “你来找我,还有别的事吗?”塞列奴问,“如果只有停战的事,我拒绝。”


    “……为什么啊!”牛肉从叉子掉下来,跌到盘子里。


    “因为你赢不了。”塞列奴说,“你太弱了,不可能赢得了秩序女神。就算这次能阻止她,下一次呢?只要她降临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会死,与其这样,不如遵从她的意志活下去。你不能既要又要。什么都放不下,什么都想抓住,最后只会一无所有。只有牺牲一部分人,才能拯救更多的人,你必须做出这个选择。”


    “等等,你不是这种为人类着想的设定吧……”


    “我恨不得人类全部死绝。”塞列奴坦坦荡荡,“如果她给出的斩杀线是100%,我立刻发动大决战。”


    “……你这是公报私仇啊!”阿诺米斯扶额,“先不提这个了。其实这次来还有另一件事,我要借船。接下来我会去怒涛群岛找风暴女王,她的手中应该有一些线索,关于这个世界的过去。”


    塞列奴皱起眉。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机会。”阿诺米斯解释,“如果能找到秩序女神的名字……”


    “找到名字就能赢吗?”塞列奴冷笑,“那你当初是怎么输的?”


    “……”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冒这个险有什么意义?”塞列奴又问,“过去几千年几万年,在秩序女神的统治下,人类一直活得好好的。她或许很残酷,但是人类比她要残酷得多,屠杀灭绝不计其数,相比之下她简直太有道德了。为什么要反抗她?为什么要执着于过去?为什么一定要去那该死的月亮?为了那么遥远的东西,就要放弃现在拥有的一切吗?”


    “人类有无知的自由。”塞列奴认真地看着阿诺米斯,“是,你确实知道很多大道理,你说的那些都是正确的……可是人类真的需要正确吗?对大部分人而言,无知就是最大的幸福。只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不闻不问,每天想着自己身边那个小小的世界,也就可以活下去了。你为什么非得打破他们的壳,破坏这微不足道的幸福?”


    阿诺米斯被问住了,愣愣地看着塞列奴。


    “我不是在责备你。”塞列奴深吸一口气,强忍着怒火,“但是你应该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没有你想的那么危险……”阿诺米斯试着说服他。


    “我相信过你!”塞列奴终于爆了,一拳砸碎了桌子,忍无可忍地怒吼,“我曾经那么相信你,然后你死了!”


    曾经塞列奴也以为这个人无所不能,奇迹从天而降,整个世界因此闪闪发光。然而不是这样的,原来这个人是很弱小的,很轻易就被杀死了。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过了一会儿,塞列奴懊恼地喷出一口气。


    “过来。”塞列奴招手。


    “等等……你不会又要……”阿诺米斯警觉。这一幕怎么这么眼熟?


    “拿着。”塞列奴从脖子上扯下挂着的小钥匙,自从上次分别,他就一直持有这把钥匙。“不管怎么样,我希望你安全。有这个会更保险一点。”


    阿诺米斯犹豫了一下。


    “我只是……希望你能活下去。”塞列奴眼中闪过一丝脆弱。


    大狗狗一样的眼神,实在是没有办法拒绝。阿诺米斯认命地叹了口气,伸手去接。塞列奴却没有直接给他,而是弯下腰,认真地把钥匙系到阿诺米斯的颈子上。


    “我不能失去你。”他轻声说,“你是我的梦想。”


    绳子忽然收紧了……不,不是绳子,是伪装成绳子的咒文!繁复的咒文迅速缠上阿诺米斯的颈子,灼热的金色流淌。阿诺米斯后退一步,跪下来,快不能呼吸了。他挣扎着抬头,只看见塞列奴冰冷的眼睛。


    “你哪都别想去。”塞列奴说,“就留在这里。”


    忽然有大剑破空飞来,塞列奴瞳孔骤缩,不得不向后错开半步。阔刃十字剑重重钉进地里,直到此刻,玻璃窗碎裂的声音才慢半拍传来,黑暗中漫天的碎片闪闪发光。


    “抱歉,跟耶米玛告别花了点时间。”诺亚落在阿诺米斯面前,提起剑,抡转弹开上方的玻璃雨。阿诺米斯骤然松了口气,大口大口喘息起来,诺亚替他抹除了魔法效果。


    黑暗中,塞列奴亮出了长枪,手背青筋暴起。


    “把我的东西当礼物送人……”诺亚戒备地盯着塞列奴,“你这也太无耻了!”


    “你的魔力还够用吗?”塞列奴冷冷地问,“不如把你也变成圣遗物吧。”


    战斗一触即发之际,阿诺米斯站起来,拍了拍诺亚的肩膀。一瞬间场面有些倒错,塞列奴成了敌人,诺亚却是盟友。阿诺米斯认真地看着塞列奴,问:


    “现在还是吗?梦想的事。”


    沉默片刻,塞列奴点点头。


    “那就相信我吧。”阿诺米斯笑了。一扇门出现在他和诺亚脚下,刚刚他趁机打开了传送门。塞列奴瞪大了眼睛,立刻伸出手,却被诺亚弹反回来,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两人沉入门中。


    塞列奴怔怔地垂下枪,阿诺米斯最后的话语在大厅中回响。


    “相信我……然后等我回来!”


    第153章


    爱德华是乘风破浪号的船长。


    神圣帝国拥有广袤的海外殖民地, 其中以近海的珍珠群岛闻名。珍珠、珊瑚、海龟,每一件奢侈品都能带来巨额的利润,因此海运行业极为发达。当前最常见的有两种船:一种是商船, 船肚圆滚滚,吃水极深, 货运量庞大但是行动笨拙;另一种是护卫船, 船身呈细长的条形, 航行速度极快,主要用来跟海盗船互殴。


    但是乘风破浪号并不属于上述任何一种船。它的体量介于商船和护卫船之间,龙骨和船舱都经过额外的加固, 兼具了二者的缺点, 主打一个速度慢并且装不了货……因为它的定位是捕鲸船。


    航速慢, 因为鲸鱼对声波敏感。如果是高速快船, 激起的海浪必然会吓走鲸鱼群。


    装不了货,因为船上装满了捕鲸的配套设施。比如甲板上挂载着6艘小船, 发现鲸鱼后他们会乘小船接近并投出鱼叉,捕鲸工作就是依靠小船的;又比如分解并熬炼鲸鱼油的双层大锅, 捕捉到鲸鱼后必须现场熬油, 毕竟他们不可能拖着那么大的猎物回来,早就在半道烂完了。


    这种极端特化的船, 没有办法转型成其他用途, 所以在捕不到鲸鱼的日子里, 也没机会兼职货运赚钱。连年收入欠佳,爱德华的钱包也日渐缩水,船员从鼎盛时期的30人变成了如今的3人。


    正当此时,阿非利加行省的总督(前夫哥)忽然抛出橄榄枝,征用了这艘落魄的捕鲸船……主要是其他捕鲸船都出海了, 只有这艘船穷到连出都出不去。


    “船长,到底是什么人要用我们的船啊?”大副问。


    大副其实不是大副,只是一个实习船员。原本的大副跑路了,这个实习生本来也想跑路的,可是没有船要他,所以他只能留下来,爱德华就顺手把他升为了大副。


    “肯定是无聊的小贵族。闲出屁了,找点刺激。”二副说,“抓鲸鱼这种事多牛逼啊,抓到了回去能吹一辈子!”


    二副其实也不是二副。但是船上实在没人了,两个人是开不了这艘船的,所以爱德华在常去的酒馆里紧急抓了一个酒鬼过来,许诺只要上船就有喝不完的朗姆酒。上岗培训之后再说吧,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


    “不管是什么人,上了我的船,就要老老实实听我的规矩。”爱德华把嚼成渣的烟叶吐到海里,眉头皱得紧紧的,一副谁来了都要挨叼的臭脸。


    按理说租下这艘船的贵客是他们的恩人,应该摇旗呐喊欢呼鼓舞的,但爱德华摆出臭脸也有他的道理。一旦出海,所有人的性命就寄托在船上了,任何微小的失误都是致命的。曾经就有贵族租赁过捕鲸船,仗着自己的身份地位瞎指挥,导致船偏离航道,驶入了无风带。等到那艘船随着洋流飘回来的时候,已经没有活人了。最后还是靠着航海日志还原了当时的场景,在极端的饥饿中,上演了一场噩梦般的大逃杀。


    专业的事,就应该让专业的人来,绝不能让外行指手画脚。爱德华打定主意,不管来的是多么尊贵的人物,都必须给他们立规矩,让他们知道谁才是老大。


    三个穿拖鞋的年轻人登上码头,最前面的两个穿着花衬衣和大裤衩,还戴着充满度假风情的大草帽。走到一半,一个大裤衩的拖鞋卡进木板缝里了,拖鞋一下子卡到了脚脖子上。另一个大裤衩库哧狂笑,笑够了才蹲下来帮忙把拖鞋拔出来。


    爱德华的眼角抽动了一下,冷声问:“是总督介绍来的吗?”


    他没有放下舷梯,这群吊儿郎当的家伙上不了船。爱德华就是要等他们发现这一点,等他们急得团团转却又上不来的时候,再轻描淡写地说:是么?这里不需要连上船都做不到的废物!想上船就夹紧尾巴做人,照我说的做!


    “对的对的。”大裤衩放下行李,按着草帽抬头,红色的眼睛笑眯眯,“行李就麻烦你了,我们先去找地方吃个饭。”


    魔族!竟然是魔族!


    爱德华瞳孔剧颤。他设想过无数可能,可没有一种是魔族!他下意识想终止这笔交易,可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一方面是总督给得实在太多了,另一方面,如果不接这个活,他的航海牌照恐怕就要吊销了……毕竟他已经很久没有续费了……


    犹豫间,白毛魔族已经带着人往回走了。


    “海边真好啊——”他的话飘过来,语气充满向往,“我要吃皮皮虾、大龙虾、象拔蚌、生蚝、蛏子、血蛤、帆立贝、帝王蟹、海胆、鹅颈藤壶……”


    还挺会吃……怎么就开始点菜了!!!


    而且这是什么态度?他可不是什么跑腿门童,他是船长!没有搬行李的义务!!!


    “站住!”爱德华忍不住开口。


    白毛魔族回头,看看爱德华,又看看行李,恍然大悟!


    “要一起吗?”他说,“等一天了吧?真是辛苦了,你们也没吃饭吧?”他的语气有些揶揄,一副懂王的样子,挤眉弄眼的烦死了,“懂的懂的,如果是我也会蹭上一顿的……老板请客,天经地义!”


    别说得好像他在讨饭一样啊!


    爱德华灰头土脸地放下舷梯,语气不自觉弱了几分,但还是强撑着说:“自己的东西自己搬。在这艘船上,每个人都要对自己负责。”


    阿诺米斯和诺亚对视了一眼,耸耸肩,拎着行李上了。


    “房间怎么安排?”经过爱德华的时候,诺亚问,“我要一个有阳光的房间。”


    “要不我把船长室让给您吧。”爱德华皮笑肉不笑地说,“船长室有瞭望窗,不知道行不行?毕竟这是一艘捕鲸船,不是度假船,船舱没办法开窗真是抱歉了呢。”


    “没事,我可以将就一下。” 诺亚拍拍他的肩膀,走向船尾翘起来的船长室,在爱德华几乎要喷火的眼神中打开门,忽然又倒退出来。就在爱德华以为他终于听懂自己的阴阳怪气时,诺亚却提醒道:“你的东西记得搬走,别到时候丢了说不清。”


    “我住哪?”阿诺米斯见缝插针问。


    “这床还挺大的。”诺亚说,“你要来看看吗?”


    见阿诺米斯犹豫,诺亚又说:“大海跟河不一样哦,更容易晕船,有窗户会好一点。”


    “我打地铺吧。”阿诺米斯点点头,“出发前我们再搞几床被子。”


    爱德华一口气憋在胸口,提不上来放不下去的。正当此时,第三名乘客登上了甲板,经过爱德华身边。爱德华大吃一惊,因为这唯一没穿大裤衩的……是一个女孩子!她穿的是花裙子!


    女人!这俩公子哥,竟然还带女人上船!真是世风日下、道德沦丧、不忍直视……女人上船麻烦可太多了。生理期怎么处理?要不要把宝贵的淡水分给她洗澡?船上那么多老爷们,经年累月的见不着女人,擦枪走火怎么办?这可不是恐吓,在海上待久了的爷们早就憋坏了,连羊都下得去手,更何况是人啊!


    “这船不行啊。”爱玫扶了扶眼镜,环视一周,锐评道。


    “……”爱德华倒吸一口凉气。


    你才不行啊!小姑娘家的,嘴上没毛,是怎么敢的!


    “我刚刚在下面看了一圈,这是一艘纯靠风帆动力的帆船,没有划船用的桨孔。如果船驶到了无风带,你们打算怎么脱困?”


    “容我提醒一下,这个量级的船,本来就不可能靠划桨推动。”爱德华在专业知识上一点也不怵,“反而是开了桨孔不安全。海上可不比陆地,随便一道浪都比船高,水从桨孔里灌进去,还没出港口就沉了。至于无风带的事,用不着担心,我们严格遵循海图航行,会避开那些危险的区域的。”


    “如果没有海图呢?”爱玫问,“我们要去海图上没有记载的地方。”


    “所有的海图都是人画出来的,如果没有图,我就自己画。”爱德华很是自信,“我会看云层和海鸟的动向,用一根钓鱼线就能发现洋流,还会熟练使用六分仪,绝对不可能开到无风带去的。”


    “如果那个地方气候恶劣,任何定位方式都会失效呢?”爱玫又问。


    “你们到底要去哪?”爱德华警觉。


    “总之这船不太行,我给你们加个动力系统吧。”爱玫把行李箱扔给他,“有易碎物品,轻拿轻放,这一面朝上。至于房间……”她抬头看向船长室,“我跟他们住一间就行。”


    “一间?”


    面对爱德华怀疑的视线,爱玫想了一下,忽然弯起嘴角,小声说:“我们经常开淫|趴的,不要随便进来哦。”


    “!!!”


    ……


    “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餐馆包间里,酒杯碰撞在一起,兑了糖浆的朗姆酒泛起泡沫酒花。大副和二副光速倒戈,跟魔王坐在了一桌。跟着船长一天饿三顿,跟着魔族顿顿吃大餐,到底跟谁还是心里有数的。


    爱德华坐在角落,冷冷地看着这两个狗腿。


    此刻桌上堆满了海鲜。大部分只用盐水煮一煮,其他一点调味料都不用放,要的就是原汁原味的鲜甜。海边的餐饮业非常有特色,刚一下船,两条狗腿就殷勤地带着阿诺米斯去海鲜码头,告诉他没必要去餐馆点餐,他们都是先找渔船购买食材,再拎到餐馆里加工的,厨房一般只收个加工费。


    “您请尝尝这个。”大副殷勤地递上剥好的蟹钳。你一个呀我一个,我一个呀再一个。


    “这个也不要错过!”二副叉了几片晶莹剔透的象拔蚌薄片过去,剩下的全倒进自己盘子里。


    太狗腿了!真的太狗腿了!


    爱德华在心里唾弃,都是海边长大的,海鲜早就吃到吐了,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的!他恶狠狠地掰下一条蟹腿,咬得咔咔响。


    “我吃好了。”爱玫放下刀叉,用餐巾擦了擦嘴,矜持离席。


    餐馆外,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腥的气息。诺亚倚靠在围栏边发呆。他现在是死人,不需要吃东西,吃了也不消化,烂在身体里发臭怪恶心的。但是干坐在那儿看他们吃也很奇怪,不如出来吹吹风。


    其实也吹不到风。


    诺亚伸出手,风划过他的指间,没有一点感觉。但是他并没有沮丧,只是缩回手,眺望着渔船灯火在海面起伏。


    “结束了?”他没有回头,但是感觉到身后有人靠近。


    “没有。好像要开第二轮了。”爱玫在诺亚身边站定。


    他们其实不熟,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过了一会儿,爱玫轻声说:“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其实都在秩序女神的注视下?”


    “不至于吧?”诺亚的愣了一下,“如果她真的盯着这里,随随便便不就把我们干掉了?”


    “也许她也在找什么东西?”爱玫反问,“比如说某个人的名字……魔王陛下的名字。”


    诺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虽然是死者之身,仍然不可抑制地打了个冷颤。秩序女神抛弃了自己的名字,阿诺米斯也是如此,他们不约而同地采取了同样的方式,避免被对方盒武器删库。这么一想就很好理解了,秩序女神正在等阿诺米斯找到名字,无论是他的还是她的,一旦找到就彻底摧毁。


    远方的渔民收拢起渔网,抬起头,眼中闪过金色。诺亚吃了一惊,但是再仔细看的时候,金色又消失了。看错了,原来灯火映在眼里的反光。


    “我们真的应该出海吗?”爱玫眼中闪过一丝迷惘,“好不容易拿到了线索,朝着真相高歌猛进,一切看起来都在正确的轨道上……但是尽头等待我们的会是什么呢?‘知识’‘和’无知‘,真的应该选择前者吗?”


    “总之,距离那一刻还有时间。”过了一会儿,爱玫又轻声说,“我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第154章


    《航海日记》-


    5月15日 -


    出!发!


    我们出发的港口位于大陆南部, 按照计划,开到大陆的最东边大概需要30天。比我想象中要快很多。船长说如果从远海走能更快,但是近海方便补给, 所以我们一直贴着弯弯曲曲的海岸线走。但是再之后的航线就不好说了,毕竟怒涛群岛的海图一片空白, 也许要耗费几个月甚至几年也说不定。不过船长说物资肯定没问题, 他是按照半年的份来准备的, 之后还可以在海上捕鱼之类的。


    说起物资……船上竟然养了鸡和羊!有12只鸡和1头羊!还是帝国经典的黑脸羊!


    有点好玩。叫爱玫过来看,结果她捏着鼻子走远了。啊?女孩子不是很喜欢这种可爱的小动物吗?懂了,她一定是不想跟羊产生感情, 毕竟有感情就不忍心吃了。我也要稍微注意一点, 不能太喜欢它。


    毕竟羊肉还是很好吃的!-


    5月16日 -


    淦, 忘记帝国人的性|癖了。


    这羊不能吃了-


    5月17日 -


    大副和二副晕船了。


    不是, 这船有毒吧,怎么海员还带晕船的?虽然海浪确实很大, 跟过山车似的,昨天晚上睡觉的时候差点飞出房间……难怪所有家具都是钉死在地板上的……但是海员晕船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有时间草羊没时间干活是吧!资本家听了都要流泪啊!


    船长还问我能不能干活。


    我也不是说不能干活……但我就是不会开船才雇你的啊!


    我本想义正言辞地拒绝, 这种货不对板的奸商行为就应该抵制, 但是诺亚撸起袖子就上了,都没给我抗议的机会。不是, 你怎么忽然就这么积极了?平时不都是逮到机会就摸鱼的吗?什么叫“只有工作才需要摸鱼, 做喜欢的事恨不得一天有48个小时”?你这个工贼就应该去吊路灯啊!


    不行。退款。到下一个岛就换人!


    ……


    阿诺米斯在日记本上忿忿地戳下最后一笔, 一不小心没收住劲,捏断了羽毛笔,墨水溅了一大片……好烦啊!新身体的强度远超想象,即使已经很小心控制了,还是会出现这种情况。他把那一页撕下来, 避免墨水渗到下面去,待会儿这一段得重写。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阿诺米斯甩甩手,“门没锁。”


    爱德华拉门而入,眼神严肃:“有海盗。叫你们的姑娘躲起来!”


    “?”阿诺米斯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其余人都集中在了甲板上,包括两个病恹恹的船员,脸色苍白,看起来随时都能吐出来。船长爱德华从左舷跑到右舷,又跑回来,确认了海盗的船一共有三艘。黑色的风帆鼓动,都是船型细长的快船,在速度上有绝对的优势,分别从三个方向接近乘风破浪号,没有回避的空间了。


    “不应该啊。”爱德华焦躁地踱来踱去,百思不得其解,“我在海上十几年了,从来没被抢过。整个海域的人都知道『穷鬼爱德华』的称号,抢我就是浪费时间,肯定要倒贴人工费的。怎么会有人做这种亏本买卖,还搞这么大阵仗?”


    “你做了什么?”爱德华猛地回头,拼命摇晃阿诺米斯。他想明白了,既然不是他的问题,肯定是这家伙的问题!“上船之前你们还去了哪里?都做了些什么?!”


    “应该没什么吧……都是正常游客会做的事……品鉴美食、景点打卡、还有给朋友带点纪念品……”


    “什么纪念品?”爱德华觉得自己接近真相了。


    “极光珍珠。”阿诺米斯眨眼,“这里的土特产不是珍珠吗?我有个朋友一直惦记着小孩的嫁妆,这次看到就顺便买了一串。说起来海水珠真的漂亮啊,反光像镜面一样,不知道是不是有特殊的抛光工艺。不过当场就邮寄回去了,不在这艘船上。”


    破案了。爱德华松开阿诺米斯,颓然道:“恐怕就连贵族也只买得起一颗,你竟然买了一整串……一定是那个时候被盯上了!”


    “这么贵的吗?!”阿诺米斯也惊了,“前夫哥说都记他账上,只要报他名字就行……早知道这么贵我也不敢买啊!算了算了,把物资都给他们吧,到下一个岛再补。”


    “太天真了。”爱德华摇头,“只要他们上了船,所有人必死无疑!”


    海盗船已经很接近了,甚至能看清船头站着的人,手里拿着弩箭和弯刀。只要进入射程,箭就会像雨一样落下来。爱德华飞快地转动脑筋,他们船上有六杆鱼叉,但无论是进攻还是防御都有些捉襟见肘,也不可能指望这几个脸上写满了“傻白甜”的魔族……


    要跑路吗?爱德华心里有些犹豫。他自己其实跑得掉的,就算没有船,他也有有办法游回去,但他毕竟收了钱要把人送去目的地的……


    “我们不是缺干活的人吗?”诺亚忽然戳了戳阿诺米斯的肩膀,若有所思。


    “……天才!”阿诺米斯愣了一下,欣然击掌。


    什么干活的人?爱德华一愣,不会是打算用钱收买海盗,甚至雇佣他们吧?难怪说魔族都是蛮子啊,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想不懂,这些海盗只要杀光所有人,钱不就都是他们的吗?哪里还用得着给别人打工!


    已经没有说教的时间了,爱德华心一横,正要冲出去,忽然被一只手拦住。


    “那就留下来干活吧。”阿诺米斯轻声说,隔空遥遥握住一艘船,眼中有淡金色的光华流淌。


    爱德华瞪大了眼睛。


    奇迹发生了。海盗船飞起来了,不是做梦,是真的飞起来了!这一幕实在是太壮观了,重达百吨的海船,平时需要几百个纤夫才能拖拽进船坞的庞然大物,竟然就这么轻飘飘地飞起来了!阴影遮天蔽日,水流像瀑布一样洒落,露出了船底的绿藻和藤壶。海盗们都懵了,左摇右晃,抱紧了一切能抓住的东西,武器叮铃哐当落地。


    『引力操纵』


    爱德华僵硬地转头,发现这个魔族竟然在笑。使出这么庞大的魔法,他还能轻描淡写地笑,就像孩子抓住了心爱的玩具。


    “在我老家有一种叫做海盗船的娱乐设施,很多人都不敢去玩。不过我从来没见过有人掉下来,想想还有点小激动。”阿诺米斯抓住船,露出堪称邪恶的笑容,“下来吧你们!”


    海盗船剧烈摇晃,船上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尖叫。海盗们就像蚁箱里的蚂蚁,扑通扑通掉进海里,在浪花里拼命扑腾。船高悬在他们上方,投下深深的阴影,海盗们惊恐地划水,这么大的东西掉下来他们就死定了!


    确定倒干净了,阿诺米斯握拳,船身发出刺耳的爆裂声,所有的结构向内坍塌,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挤压。所有人呆滞地看向上方,偌大的一艘船被压缩成一个小点,无声地消失了。


    这已经超出了他们的认知。剩下的两艘海盗船愣了一下,立刻划起桨,两排船桨舞得像蟑螂,反方向加速跑路了。


    “要追吗?”诺亚跃跃欲试。


    “不用。一船人就够了,再多就浪费食物了。”阿诺米斯说。他转身拍拍呆滞的爱德华,“那就麻烦你捞一下了。”


    可!怕!


    爱德华瞳孔剧震。难怪这几个魔族敢深入人类腹地,难怪他们只需要一艘笨重的捕鲸船,甚至不需要任何护卫舰,因为他们自己就是千军万马!打从一开始爱德华就想错了,根本不是什么老司机带傻白甜……是大魔王带小腿毛啊!!!


    可是,这几位究竟是什么魔族?爱德华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还没来得及细想,船身忽然倾斜,所有人都往右舷滚了过去。所有没来得及固定的东西都飞脱出去,稀里哗啦碎了一地。爱德华刚好扑到船舷边上,往下一看——


    船锚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了海里!


    这就像一辆高速行驶的马车,忽然甩出一条绳索,勾住了路边的一棵树,结果就是整辆车被拽翻了过去!


    “收帆!收帆!”爱德华大吼。这情况肯定是锚在海底什么地方挂住了,起锚是不可能的,只能把帆收起来赶快停住。


    又一声刺耳的拖拽声,船体已经倾斜接近45°,马上就要翻倒进海里了!阿诺米斯抱紧围栏,虚空握住船锚连着的铁链,用力一拽!


    “等等!”爱德华要制止已经来不及了。


    泥浆翻涌,船锚被硬生生地从海床底下拽出来。一根紧绷的弦被切断的后果是是什么?船立刻以更大的力道朝反方向倒过去!


    “诶?”


    所有人顿时往左舷倾倒,这一次有了准备,大部分人及时固定住了自己……除了阿诺米斯。他的拖鞋卡在了绳索里。如果是靴子,那至少绳子还能缠住他;但这是一只拖鞋,所以他从拖鞋中滑了出去,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咚的一声入海。水花四溅,零分!


    我再也不穿拖鞋了……阿诺米斯看着气泡向上飘去,阳光在海面揉碎成摇晃的光斑。


    又一道入水声,水花压得小小的,爱德华游过来,身姿像剑鱼一样矫健流畅。他伸手一捉,揪着阿诺米斯的衣领往上一提,二人迅速浮出水面。刚好大副和二副合力把小船放下来了,诺亚跳到小船上朝他们伸出手。


    虽然自己也上得去,不过总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而且能不用魔法就不用,省得这具身体又变小了……就在这时,阿诺米斯震惊地发现,爱德华的脖颈上裂开了好几道缝,贴近耳后的位置,一张一息很快闭合了……鱼鳃!这人脖子上长了鱼鳃!


    爱德华不自在地捂住脖子,仔细一看,手上好像也有一层浅浅的蹼。


    “海民!”有海盗惊呼。


    “海民是什么?”阿诺米斯问。


    “没什么。”爱德华遮遮掩掩的,“岛上很多人都这样的,祖上有点人鱼的血统之类的……什么表情!你这个魔族怎么还嫌弃上了!”


    所谓的人鱼,严格意义上来说也是魔族的一种,但是跟人类繁殖无数代之后,特征已经很稀薄了,只是偶尔会有返祖的现象。珍珠群岛的很多土著都有人鱼血统,这一类人被称之为海民。


    帝国征服海洋也只是最近几十年的事,在海上投射的力量并不多,出于**考虑,并没有把这些土著认定为魔族,而是给他们颁发了荣誉人类的身份。尽管如此,海民仍然是事实上的五等公民,一般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


    爱德华僵硬地扭过头去,心想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歧视了。


    “不……不要打破我对人鱼的幻想……”阿诺米斯捂脸哭诉,“人鱼应该是美少女啊!美少男也行……你这个络腮胡大叔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人鱼!”


    “……喂!!!”


    第155章


    海盗们分成三排, 老老实实跪在甲板上,一共30人,臭不可闻。原来是海上淡水资源匮乏, 太久没机会洗澡,泡了水之后那味道一下子就出来了。阿诺米斯痛苦地皱起鼻子, 虽然说可以捏着鼻子用嘴呼吸, 但那样感觉更恶心了, 这时候就很羡慕诺亚闻不到味。


    “呦,这不是德雷克船长吗,几天不见怎么这么拉了?”爱德华挨个辨认着这群海盗, 惊喜地发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连忙狗腿地拉阿诺米斯过来看, “老板, 这个值钱,悬赏额有2000金币!”


    “哇, 还有悬赏令啊。”阿诺米斯凑过来。他手里还抱着一袋小饼干,一边吃一边啧啧称奇, 像在马戏团里观赏珍奇动物。


    海盗头头瞪了爱德华一眼, 敢怒不敢言,只沉声问:“阁下要如何处置我们?”


    他一开口, 阿诺米斯立刻站直了身子, 口臭也很惊人啊!他快步回到甲板中央, 笑眯眯地说:“我个人是很希望各位留下来工作的。不过我也不是什么恶人,所以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上。想走的都可以走,我很民主的,绝对不拦着,还会送你们一艘小船。留下来的一天三顿饭, 没有工资。怎么样?我数三下——”


    “这是哪门子的民主啊!”海盗们在心里哀嚎。一艘小船根本划不回去,不就是死吗!


    威胁!绝对是威胁!


    “一二三……成交!”阿诺米斯语气欣喜,“看来大家都迫不及待为我工作啊!世界上还是好人多啊!”


    海盗们泪流满面。


    爱德华光速安排起来。30个人,6个人一组,可以排5个班轮替。他特地排的奇数的班次,这样轮动起来,就不会发生有人一直值夜班的情况。乘风破浪号好久没有满员了,这下甲板有人刷了,风帆有人补了,桅杆有人修了,船底的藤壶有人刮了,一时间爱德华只觉得挥斥方遒、意气风发啊!


    不过在那之前……


    “所有人,现在滚去洗澡!”


    “???”


    奇观共赏,30个海盗脱得赤条条的,像褪了毛的猪一样在甲板上洗刷刷。虽然海上淡水资源很宝贵,但是这几个老板的魔法更顶,可以通过冰魔法从空气中凝结出水汽,缺水这种事不存在的。放在平时,洗澡这么奢侈的事只有军舰上的军官有资格,现在这帮海盗倒也享受上了。


    爱德华斜眼睥睨,心想老板果然还是傻白甜,能想到的最坏的事也就是不发工资……他得好好盯紧这群畜生,别出岔子了。


    ……


    干活的人有了,剩下的人就闲出屁了。


    海上的生活很无聊,一般这种时候,就该抽烟、喝酒、赌博、打架、吹牛逼了。爱德华虽然五毒俱全,但是深夜被叫到船长室的时候,还是有一点忐忑。他留了个心眼,没有马上敲门,耳朵贴在门上悄悄打听。


    “你对准一点啊!”


    “那你别动啊!”


    “我没动,是船太晃了……滑出去了!你到底行不行啊!”


    “进去了!行了吧!”


    淫!趴!


    爱德华倒吸一口凉气。听声音竟然是两个男的,这对于五毒俱全的他而言还是太重口了。心想虽然自己不是什么美男子,但万一人家就好这一口呢?听说在某些圈子里,熊系男子吃香得很呐!想到这里,爱德华夹紧了屁股,默默地往回走。


    门从里面被打开了,光线照在爱德华身上,爱玫站在门边,比划了个进去的手势。


    爱德华一脸悲壮地进门,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你们搞什么?”


    吊灯在天花板上摇晃,鲸鱼灯油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火光静谧,照亮了船长室。爱玫坐回桌边,继续黏她的玻璃瓶子,之前在冲击中摔碎了。阿诺米斯和诺亚坐在地上,就着微弱的灯光,将细麻线穿到一个鱼钩里。


    “准备钓鱼。”阿诺米斯摊手,“反正也没事干,只能钓鱼了。听说晚上可以钓鱿鱼,打着灯就行,是真的吗?”


    真是……健康的爱好啊!


    “钓不了。”爱德华下意识说,“鱿鱼游得慢,我们船速快,除非停船不然钓不了。但老板你肯定不想停船吧?”


    “不愧是专家!”阿诺米斯大为赞叹,“白天呢?可以钓点别的吗?”


    “也不行。这钩太细了,只能钓钓石斑这种小鱼。但是石斑是贴着海底游的鱼,船开着的时候鱼钩沉不到海底。倒是可以钓一下金枪鱼,金枪鱼喜欢追猎物,但是得换大钩……说起来,这么小的钩哪来的?你们自己带的吗?”


    “那倒不是。”诺亚诚实地说,“我看你们的工具箱里有几根针,拿去厨房过火烧了一下,趁热掰弯了。”


    “那是用来补帆的针线……”爱德华幽幽地说。


    诺亚立刻转头对魔王卖惨:“这不能怪我。你知道的,我这个人打小就没有童年,只是想弥补一下童年的遗憾。”


    屁!没有童年的家伙怎么会知道改装鱼钩的!


    爱德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没办法,人家是老板,自己只不过是Play的一环。而且弯针也不是不能用,实在不行回头掰直吧。


    “既然钓不了鱼,就聊点别的吧。”阿诺米斯放下鱼钩。


    爱德华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要来了,大的要来了。如果老板要拷问他的海民身份,并且胁迫他归顺魔族,他必须义正言辞地拒绝。他可是堂堂正正的帝国人……得加钱!


    “人鱼应该也有漂亮的吧?”结果阿诺米斯还在纠结白天的问题,“你只是变异了吧?”


    “……你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爱德华扶额。


    “所以人鱼到底是什么样子的?”阿诺米斯好奇地问。


    “忽然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说到底我也没见过,他们已经很多年没来了。”爱德华支支吾吾,“听岛上的老人说,以前是经常来的,因为人鱼有洄游习性,平时生活在寒冷的水域,但繁殖季的时候要到温暖的南方来。好像是我曾祖父那一辈吧,亲眼见过最后的人鱼,据说是从一个叫怒涛群岛的地方来的。”


    “等等?等等!”阿诺米斯惊了,“哪里?!”


    “怒涛群岛。”爱德华不明所以,“怎么了?”


    啪的一声!众人回头,发现是爱玫在击掌。“抓蚊子。”她说,“你们继续,我在听的。”


    阿诺米斯转回来,有很多问题想问,但还是打算先听完全部的故事:“没什么,你继续讲吧。”


    这下就来到了爱德华的舒适区(指聊天打屁吹牛逼的舒适区),他清了清嗓子,像一个吟游诗人开始铺垫:“我在帝国登记名字是‘爱德华’,不过在老家的岛上,人们都叫我‘阿努耶’,意思是海的儿子。在珍珠群岛,这是一个常见的名字,喊一声能有几十个人回头……”


    爱德华的曾祖父也叫阿努耶。


    ……


    人鱼的故事 ·其一


    阿努耶是在傍晚的时候遇到那条鱼的。


    在神圣帝国殖民之前,珍珠群岛的土著们科技水平极低,出海也只有独木舟这样的小船,最多只能在岛屿之间流窜。科技水平限制了渔业的发展,因此他们没办法前往远海,只能趁着日出出海,日落归来。


    那时候阿努耶正坐在礁石上处理渔获。刚捕到的鱼要及时处理,剖开鱼肚去掉内脏,不然很快就腐败了。海浪拍打起泡沫,丢掉的鱼内脏在水中沉沉浮浮,无数小鱼争抢夺食。


    就在这时候,海浪中有细细的白鳞一闪而过,像蛇又像鱼,循着血腥味来了。


    阿努耶立刻拿起鱼叉。


    好大一条鱼!兽骨制成的鱼叉瞄准了她,尖端微微晃动。这么大的鱼实在太稀奇了,要是叉到了,他能背着鱼在村里迷路整整三天,逛到每一户家门口,确保每一个村民都看得清清楚。


    大鱼贪婪地吞噬着血肉,阿努耶屏住呼吸。


    “呜哇!”这条鱼哇的一声哭出来,吓了阿努耶一跳。只见她一边拼命往嘴里塞鱼内脏,一边害怕地盯着阿努耶,一边还要抽空痛哭流涕,真是忙得要死。她哭得实在太可怜了,阿努耶忘记了鱼叉,用脚把礁石上的残渣全部踢到海里。


    人鱼嗷呜一声扑过来,像是几个月没吃过一顿饱饭的流浪猫,狼吞虎咽的。


    “谢谢你……”吃到半饱的人鱼终于慢下来,怯生生地看着阿努耶,原来她会说话,“给我这么好吃的内脏……要怎么报答你……?”


    “没事没事。”阿努耶下意识说,“我们不吃这个的,太腥了,狗都不吃。”


    人鱼愣了一下,哭得更伤心了,眼泪流出来化作一颗颗珍珠。珍珠对土著而言并不值钱,阿努耶也完全没有抓她卖钱的想法,只是看她哭得这么惨,心里有点不好意思,又说:“别哭了……明天你还在这里吗?我给你带更好吃的东西吧。”


    “假的……都是假的……”人鱼嚎啕大哭,“女王说外面很危险……禁止我们离开怒涛群岛……原来都是假的……外面根本没有风雨啊!”


    第156章


    “等等。”阿诺米斯举手, “所以你的意思是,以前一直有人鱼过来,直到近百年的某个时间点忽然消失的吗?”


    “是吧?”爱德华不知道会为什么这么问。


    “也就是说, 怒涛群岛并不是一直封锁的,而是某个时间点忽然开始的……”


    但是为什么?


    如果风暴女王三千年前就封锁了海域, 还可以解释为受到了刺激, 毕竟苍穹龙死在了那个时间点, 她会害怕或者抗拒都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听起来,好像中间有很长的一段和平时期,所有的族群都可以与外界正常交流……直到某一天女王忽然发神经, 封锁了一切。


    该不会又是艾萨尔整的活吧……阿诺米斯流下冷汗, 忽然想起在魔王日记中, 这货跟风暴女王打了一架, 还把世界上最后一只拉曼塔陆龟丢进海里的事……


    “继续、你继续讲吧。”在众人不解的视线中,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发誓一定要把这个故事烂在肚子里……必要的时候及时把锅甩出去!


    ……


    人鱼的故事 ·其二


    阿努耶开始投喂人鱼。


    这条人鱼笨笨的,胆子又很小, 在海里窜来窜去的抓不到鱼, 只能每天捡点海草贝壳之类的垫垫肚子。有一天阿努耶去看她的时候,发现她的身上划出一道长长的伤口, 皮肉泡在水里, 翻卷发白。阿努耶吓了一跳, 连忙问:


    “有鲨鱼吗?!”


    “没有啦……”人鱼蔫蔫地拍打尾巴,“敲贝壳的时候不小心划到了……这可不是我的错,是贝壳太锋利了!”


    阿努耶松了口气,放下背篓,坐在礁石上。人鱼游过来, 期待地转来转去。背篓里装着的是西米团子,一种当地的特色小吃,呈半透明果冻状。每当椰树接近开花的时候,当地人就会用石斧劈开树干,剥开树皮,榨取树茎中丰富的淀粉,这种淀粉被称之为西米。


    “味道怎么样?”阿努耶一个一个投下去,人鱼一个一个接进嘴里。


    “嗯……”人鱼腮帮子鼓鼓囊囊,“就那样吧……不好吃也不难吃……我还是更喜欢鱼!”


    “但你是鱼,吃你的同类没问题吗?”


    “你以为海里的鱼平时都吃什么?本来就是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的嘛。”


    “可是你不会抓鱼啊?”阿努耶还是想不明白,“你吃鱼,怎么能不会抓鱼呢?”


    “……”


    怪尴尬的。人鱼潜入水里,一个甩尾,浪花扑湿了阿努耶的衣服。过了一会儿,她又默默地钻出水面,嘴里吐出一串泡泡:“我没学过嘛……平时我们都要学别的东西,我学得可好啦。”


    “比如说?”


    “比如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空间随时会崩塌,就算是最强壮的海兽也会被撕成碎片。所以女王封锁了海域,时刻在与『深渊』战斗。女王从危险中保护了我们,这份恩情世世代代都还不尽,所以我们要听女王的话,要报答女王……我的心里只有忠!诚!”


    “……这不就是个骗子吗?”阿努耶无语了。


    “你怎么能说女王是骗子!”人鱼忽然激动起来,真这么说她又不高兴了,“女王对我们可好啦!看大家吃不饱,经常冒着危险出海打猎,她的船每次都会带好多吃的回来……不许你说女王坏话!”


    “不是,你们饿肚子不就是因为她吗?怎么还能感恩的!”


    “才不是!你什么都不懂!”人鱼龇牙,可是憋了半天,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


    或许她并不是真的看不清真相,她只是没有办法接受。对女王的敬爱建立在谎言之上,一直以来承受的困难毫无意义……最无法接受的,原来自己的世界一直是假的。


    没有理会阿努耶的道歉,人鱼一个甩尾消失在了波涛中。


    ……


    “你祖宗还挺实诚的。”阿诺米斯若有所思,“不过他说的有点道理。倒不是因为封锁对外界的交流,而是风暴持续了上百年,这么长时间没有阳光,植物肯定死光了。危机通过食物链传递,恐怕整个生态系统都崩溃了吧。”


    “真的吗?”诺亚有点好奇,“你说岛上的植物死光了我信,不过海里的应该不会吧?平时阳光也照不到深海,但是海里还是有很多庞然大物。”


    “不是哦,海洋中的营养物质,大部分都来自陆地。”阿诺米斯纠正,“雨水与河流把养分冲进大海,维持了近海的生态系统,进而通过洋流循环影响更远的海域。在距离大陆最远的一片海,有个地方被称之为『尼莫点』,是所有洋流都无法抵达的地方,那里几乎没有任何生命。”


    爱德华点头:“确实,大部分鱼群都是集中在近海的。”


    本来在阿诺米斯心中,风暴女王妥妥是个受害者,锅绝对是艾萨尔的。但是听这故事,好像还有怀疑的空间,他对风暴女王的评价也有点降级。哪有会让底下的人饿死的王?太不负责了!就连艾萨尔也没这么离谱……虽然他的离谱体现在别的方面……


    不过话又说回来……因为有很多这样那样的奇葩铺垫,所以风暴女王好像也没有那么奇葩,勉强给个平均水准吧……


    “不过那位女王似乎也有她自己的理由。”爱德华又说。


    ……


    人鱼的故事 ·其三


    人鱼跑掉了,但日子还是要过。


    阿努耶划着他的独木舟,恢复了在海上捕鱼的日子,只是少了人鱼的叽叽喳喳,偶尔有些寂寞。有一天,天黑得比平时要早一些,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那并不是天黑,而是一场忽如其来的风暴,乌云像山峦一样铺遍了整片天空。


    风浪滔天,将独木舟高高抛弃又重重落下,根本没有操作的机会。


    阿努耶落水了。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分不清上面和下面,就应该连往哪个方向游都不知道,他要死了。死对他们而言并不可怕,所有人都是海的孩子,他们的灵魂会前往一个名为死魂海的地方,所有人最终会在那里团聚。


    但是人鱼该怎么办?她那么笨,一定又要饿肚子了吧?


    “呼吸啊!”有声音呼唤他。


    阿努耶猛地睁开眼睛,狂乱的雨扑在他的脸上,呼吸中夹杂着水流。他浮上来了!那条连砸开贝壳都做不到的人鱼,正顶着风浪拼命托举他!


    “我游泳很快的!”人鱼大声说,“马上就带你回去!”


    “连鱼都抓不到的那种快吗?”阿努耶苦笑,他感觉又在下沉了。


    他做了一件从来没有想过的事,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翻过身来,竭尽最后的力气,在拥抱中亲吻了这条鱼,直到一起沉入海中。然后人鱼发现了一件事,虽然海面上很颠簸,但是海底还蛮平静的……于是他们就一边接吻一边渡气……从海底走回去了。


    天亮了,阿努耶坐在沙滩上,默然捂脸。


    “我想明白了。”人鱼从水里冒出个头,头上还顶着可笑的海草,“女王并不是不爱我们。她只是太伤心了,所以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每个人都会犯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也是听奶奶说的,很久很久以前,女王曾经有一个妹妹。她们是一对双胞胎,从同一颗蛋里孵化出来,那是一颗特别大的双黄蛋。先出来的是『虹』,是世界上最强大的龙魔女;后出来的是『萤』,也许是被夺走了营养,生来就残疾弱小。但她们彼此相爱,互相把对方看作世界上最珍贵的存在。”


    “直到有一天,妹妹说要前往世界尽头的大瀑布,去深渊一探究竟。”


    那就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女王没有拦住妹妹。在一个风暴的夜晚,妹妹不告而别,消失在了世界尽头。女王无法去找妹妹,因为她还有需要保护的领地。她在怒涛群岛等待,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无数次的日升月落,直到过去了两千年。


    然后妹妹回来了,身体破破烂烂,很快就死掉了。


    『两千年……我等了你两千年……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女王哭泣着说。


    『那么久吗……对不起……我没想到会那么久……』妹妹叹息,在女王怀中停止了呼吸。


    从那一天起,风暴女王封锁了海域,同时也封闭了内心。她抱着一具不会醒来的尸体,轻轻枕在她的膝盖上,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灵魂。


    “女王对我们犯下了错。”人鱼说,她终于与自己达成了和解,“但是我原谅她了。”


    ……


    人鱼的故事 ·其四


    很多年后,孩子们长大了,阿努耶也老去了,人鱼却还是当初的模样。他们的寿命比人类长很多。阿努耶死去的那一天,很多人来为他送葬。独木舟载着老人的尸体驶向大海,村长拉满弓,射出一支燃烧的火箭,独木舟熊熊燃烧起来。


    火光中,隐约有人鱼的身影,带着老人沉入深海。


    “我要回家啦。”人鱼挥挥手,向人们告别。


    “这里不就是你家吗?”孩子们问。


    “我还有另一个家,有我的爸爸妈妈,还有很多对我很好的亲人。”人鱼说,“我在这里吃得很饱,过得很开心,可是家里人还在挨饿,所以我必须回家。我要告诉大家,外面的世界很大很美好,所以不要害怕,迈出那一步吧。”


    这条胆子很小的鱼,最终鼓起勇气回家,直至消失在无尽的浪涛声中。


    第157章


    三周后, 乘风破浪号终于离开帝国的范围,正式驶入未知的海域。从这里开始,爱德华一直密切关注航速和方向, 并且在空白的海图上记录每一座经过的岛屿。这关系到他们能不能正确返航,所以就连最偷奸耍滑的海盗, 也不敢在这件事上偷懒。


    时间计算也是很重要的一环。每天一次, 爱德华会到船长室来, 根据房间里的一座巨大壁钟来校正怀表的时间。听说那座钟叫航海钟,能够通过特殊的机械结构来抵消海浪的影响,不像别的机械钟表, 在海上跑着跑着时间就乱了。


    搞得阿诺米斯怪不好意思的, 问爱德华要不要把船长室还给他?谁知道刚开口, 这个络腮胡的熊系男子顿时一脸便秘, 面朝他们,一步一步倒退着走掉了。


    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接近怒涛群岛的时候, 天气的转变也愈发明显,超过三分之二的时间在下雨。再也没有人担心洗澡的问题, 因为到处都是水, 现在发愁的是衣服该怎么弄干了。一开始他们还能换衣服,后来就连衣柜里的衣服也潮掉了, 水汽无孔不入, 就连室内墙壁都凝结出了细密的水珠。


    连绵的雨还带来了另一个问题, 依赖太阳能的诺亚蔫掉了。


    “我不行了。”诺亚瘫在地板上,四仰八叉。


    “男人怎么能说自己不行?振作起来啊!”阿诺米斯蹲在他旁边,一脸痛心疾首,“这样别说从风暴女王手中保护我了,连怒涛群岛都撑不到……你这也萎得太早了!”


    “那你给我补魔啊。”诺亚有气无力。准确来说连气也没有。


    “不要, 补了我就变小了。”阿诺米斯振振有词。


    “那你去货舱拿魔石啊……”


    “你自己怎么不去拿?”阿诺米斯反应过来了,去拿魔石就要穿过下雨的甲板,势必要淋成落汤鸡。这家伙,就算死了也很在意形象,臭屁得很呐!


    爱玫摇摇头,给耳朵塞上棉花,懒得听没营养的垃圾话。


    最终以阿诺米斯变小为结局,但是诺亚也被支使去厨房拿午餐,主打一个谁也别想好过。


    午餐是油汪汪的煎培根,和黄油一起夹在面包里,配着解腻的腌黄瓜,还刷了厚厚的一层沙拉酱,看着就腻得不行。这样的热量炸弹,阿诺米斯一口气干掉了三十个,还有点不太够的样子。


    诺亚看着他,就像在看吃播打发时间。目光落在鼓鼓囊囊的腮帮子上,又渐渐下移,停留在滚动的咽喉上。


    那里是曾经被他亲手拧断的地方。


    “干嘛?”阿诺米斯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检查了一圈,忽然发现颈子上还挂着小钥匙。尴尬了,这何止是不问自取……这是把人家亲妈的骨灰揣自己兜里了!他摘下项链递过去,诺亚却没有接。仔细一看,钥匙上沾了奶黄色的沙拉酱,阿诺米斯真是连跳海的心都有了,赶紧在衣服上擦干净。


    “你拿着吧。”诺亚看了一会儿,轻声说,“接下来你应该更需要。”


    “这不是需不需要的问题!”阿诺米斯一把拍过去,“人又不是工具,哪有按需分配的道理!”


    诺亚低头看着掌心的钥匙,正要开口,敲门声打断了对话。船长爱德华拉开门,风雨灌了进来,他抹了把脸说:“老板,货舱的存储有点麻烦。按理说这种事我们自己就能解决,但是情况有点怪,你们还是来看看吧。”


    问题又增加了一个,那就是虫灾。


    一般来说,船上所有的货物都经过了严格的防水处理,用油纸厚厚密封了好几层,就算泡在海里好几天也不会漏水。理论上是没有蛀虫的可趁之机的……爱德华提着鲸油灯,照亮了船舱的天花板。


    蜂巢一样的结构从天花板垂落,像瀑布一样,时不时有小虫飞过。


    他们从来没见过这种虫。


    “啊。”爱玫忽然啊了一声,众人的视线顿时被吸引过去,她面不改色地说,“没事的,这种虫子没有攻击性,生命也只有一天,很好清理的。你们处理的时候给我留几个,我研究一下。”


    既然老板发话了,那就没什么好纠结的了。海盗用布条包住脸,举起火把,小心地用烟熏虫巢,同时也注意别烧到天花板。轰的一下,像捅了蟑螂窝一样,虫云腾飞起来,众人抱头鼠窜逃向甲板。


    阿诺米斯捂住耳朵,有虫子钻进去了,嗡嗡嗡的。


    这时候他还抽空想起了一个很无聊的冷知识。母蚊子的振翅频率约400Hz,公蚊子的频率则是600Hz。当两种蚊子相遇的时候,由于谐波效应,两种振翅频率会叠加变成1200Hz的超高频。


    也就是叫声变得更烦人了。


    “糟了。”诺亚神色严肃,“你越掏,虫子就越往里钻,会钻破耳膜跑到脑子里。”


    “……你驴我的吧!”阿诺米斯瞪圆了眼睛。


    “对啊。”诺亚嗤的一声笑出来,“没事,这个我的母亲教过我,待会我去厨房拿一壶油,帮你灌到耳朵里。等虫子溺死在里面,再洗干净就行。”


    “等等!”阿诺米斯忽然伸手叫停,神色有些不确定,“我好像听到……虫子在说‘帮帮我’?”


    “真钻进去了?!”诺亚惊疑不定,“都出现幻觉了……但你也没有脑子啊!”


    “别吵别吵……”阿诺米斯捂着耳朵往船长室走。


    最后还是爱玫拿出了玻璃瓶,罩在耳朵上,由于缺氧,虫子不得不扑棱着翅膀窜了出来。玻璃瓶被放在桌上,魔王和勇者,脑袋一左一右垫在桌边观察,像两个上自然科学课的小学生。


    跟蚊子一样小,但仔细看的话……小妖精!有翅膀的小妖精!


    “帮我!”虹贴着瓶子,激动不已,“魔王陛下帮帮我!”


    本来他们是想把她放出来的,毕竟能沟通的样子。但是虹实在是太小了,就连呼吸都能把她吹走,还是待在瓶子里比较安全。


    “怎么帮?”阿诺米斯问,“如果你跟蚊子一样需要吸血,我现在就可以给你吸。如果你的亲戚们也需要,那还是不要找我了,外面有33个精壮的汉子,你们可以一次吸个够。”


    “我……我不知道。”虹怔怔地坐下来,翅膀黯淡了一些,她在衰老,“我以为你会知道。”


    什么意思?阿诺米斯茫然。


    爱玫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其实我本来想等研究出结果再告诉陛下的,既然被发现了,那我简单同步一下吧。概括来说,就是这个物种拥有异常的生命周期,每一个个体只有一天的生命。我正在研究这个物种,并且观察到了更多有趣的现象。”


    阿诺米斯的表情更茫然了。啊?这货又背着他做了什么?


    “第一个现象:所有的个体共享记忆。”爱玫开始了小课堂,“虽然活着的时候,她们之间的记忆不互通,但是死后,记忆会通过特殊的遗传机制共享给下一代。基于这个现象,我有一个大胆的假设:所有的个体其实是一个整体,她们加起来才是一个完整的生命。”


    “说人话。”诺亚建议。


    爱玫无视了诺亚,又继续分析:“第二个现象:一天的寿命限制,并不是生物学机制,而是魔法机制。正常情况下,神经系统的寿命比其他器官要长,即使身体衰亡了,只要转移大脑就能延续生命。但是根据我的测试,即使提前把她的大脑剖出来,放在史莱姆中保存,也同样只能活一天。”


    “你把人家脑子剖了?”阿诺米斯声音在颤抖。


    “这是善意的生命延长手术!”爱玫震声,“更进一步,我很好奇能不能突破一天的极限,尝试了各种方法。令人吃惊的是,哪怕我用冰魔法冻住她,在所有的生命活动都停滞的情况下,只要第二天的太阳升起,作为个体的她还是会死去。这完全超出了生物学的范畴,更像是有魔法在限制她的寿命。”


    “所以结论是?”阿诺米斯听了半天,好像讲了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讲。


    爱玫轻咳一声,“我们已经取得了长足的进步,排除了诸多错误选项……有时候探索的过程比结果更重要……”


    “明白了。没有结论。”阿诺米斯点头,这还是听得懂的。


    在他们交谈的时候,瓶子里的虹又衰老了一点。皮肤皲裂,翅膀皱缩,眼睛黯淡无光,作为个体的生命又要结束了。她不懂什么是个体,什么是整体,她只知道自己要死了。无论记忆是否传承,新诞生的那些都不是她。


    不是她。


    虹掩面抽泣。忽然的,瓶身一阵摇晃,她感觉到了温暖。原来是魔王握住了瓶子,用手捂热了冰冷的玻璃。她抬起头,看见一双红色的眼睛。


    “还没问你的名字呢。”阿诺米斯轻轻地问。


    “我……”蜉蝣的眼中亮起了虹彩,回光返照般扬起翅膀,好像迄今为止的人生就是为了这个问题存在的,“我的名字是『虹』。”


    ……


    “前面有座岛!”骑在桅杆上的海盗大喊。


    他本来爬上去是要收帆的,风浪太大了,张着帆容易让船侧翻。但是看到岛的时候又拿不定主意了,或许他们应该搏一搏,尝试把船开到岛边上?但是也不确定停泊条件,万一都是暗礁,船靠过去反而危险。


    爱德华放下单筒望远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你去叫厨房熄火!你去检查所有的舱门!其他人都来拉绳子,随时关注帆的方向,我们靠过去看看!”


    海浪一波接着一波拍上甲板,如果不靠绳子固定自己,恐怕他们早就被拍下了船。所有人咬紧牙关,顶着几乎睁不开眼睛的浓密雨流,拼命拉扯绳索让帆布转向,捕鲸船在沉重的吱呀声中驶向岛屿。


    山峦的影子在雨幕中逐渐变大,所有人心里雀跃起来。看起来是一座大岛,这样的岛可以遮挡风雨,只要停泊在背风处,就能极大缓解他们的压力。


    “停下……快停下!”爱德华忽然变了声调,望远镜掉到了甲板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不对!转向!快转向!右满舵!绕过去!”


    他不用回答为什么了。因为狂风暴雨中,岛屿睁开了眼睛。


    那不是岛!是岛一样大的海兽!


    巨大的眼睛如同一盏黄铜雾灯,照亮了暴雨中的黑暗,这只眼睛甚至比捕鲸船还要大。用不着爱德华再发号施令了,所有海盗在恐惧中狂拽帆绳,一时间只听得见桅杆发出的嘎吱声,船开始向右偏转。


    忽然船头又转了回去!


    爱德华扑到船舷边上,震惊地发现海流的方向变了!原本毫无规律的波涛,如今竟然变成了朝向巨兽的海流。他怔怔地抬起头,忽然意识到了原因。山峦正在升高,海兽慢慢站起来,既然站起来就说明下方出现了空缺,海水正从四面八方涌过去,竟然庞大到形成了海流!他们要撞上去了!


    “『引力操纵』”


    像是被无形的大手猛拽,船突兀地静止,惯性让众人向前扑倒,又被系在腰上的绳索拽回去。雨流狂暴,黑暗中,阿诺米斯的眼睛燃了起来。


    “老板!是老板!”


    “我们有救了!”


    “转舵!快转舵!”


    海兽完全站了起来,竟然是一只巨龟,慢吞吞地往另一边走了,每一步都掀起巨浪朝他们扑来。阿诺米斯松开手,让船随着波浪起伏,诺亚及时揪住他,差点又甩飞出去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暴雨渐渐息了,浓雾弥漫在海面上,能见度极低。这并不是降雨结束了,而是暴风眼移动到了附近。当周围都是狂暴的风雨时,暴风眼中心反而安静得叫人害怕。船长抹了把脸,吆喝着让众人打起精神,随时准备再次迎接风雨。


    “桅杆!快看桅杆!”有人惊呼,“圣艾摩之火!”


    桅杆顶上亮起了一个光球,像一个大灯泡,幽幽的蓝紫色光芒。在船员们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圣艾摩之火是神明显灵,是祥瑞的征兆。不知怎的,真的见到传说中的景象时,心里只觉得恐惧。


    “放电现象。”阿诺米斯按下心里的不安,“没事的,只是风暴引发了放电现象。”


    他感到无法形容的诡异,浑身汗毛倒竖。越来越多的光球亮起,让桅杆看起来像装饰着彩灯的圣诞树,隐约能听到电流的滋滋声。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它引发了放电现象,甚至那头大得跟岛屿一样的海兽就是被吓跑的。


    在一阵令人畏惧的嘎吱声中,有阴影破开浓雾,降临在他们面前。


    那是一艘古老的幽灵船,比他们的捕鲸船大了足足三倍,无数个世纪的风雨在它身上留下腐朽的痕迹。风帆破破烂烂,无力地垂挂在桅杆上,根本起不到动力的作用,可这艘船竟然无风自动,幽灵般缓缓飘来。


    风暴的女王站在船头,长发漆黑,脸色惨白,像一具浸泡了多年的溺尸。


    她居高临下地俯瞰他们,眼中亮起一圈虹彩。


    “你还敢来啊。”虹阴沉地说,风雨欲来,“那就别走了,艾萨尔。”——


    作者有话说:# 当前出现了两个虹,只有一个是真的_(:з)∠)_


    # 弥补了我们没有阴湿女鬼的空白!


    # 更新了诺亚的立绘!


    问:为什么隔这么久才有新的立绘


    答:因为原定的画手咕了,回去找徐挽二老师救急,排期已经到一月了(泪)


    第158章


    风暴女王的名字是虹, 他们捡到的小虫子也叫虹,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吗?但现在并不是思考这种事的时候,阴影逼近, 幽灵船正在加速撞过来。虽说捕鲸船也有防撞构造,龙骨和船底都用金属加固过, 但是吨位的差距是绝对的, 真撞上了就只有船毁人亡的结局。


    风眼外圈是永恒的风暴, 就连最近的岛也在刚刚长出脚逃走了,茫茫大海可没有给他们登陆的地方!


    “我不是艾萨尔!”阿诺米斯立刻澄清,“你看我比他年轻那么多!”


    实际上艾萨尔才是年轻的那个。不过不重要了。


    “别丢人现眼了。”虹冷冷地盯着他, 瞳孔放大, 黑发飘动像水中柔软的海藻, “你骗不了我。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哪怕埋在淤泥里烂上一百年,我也绝不会认错。”


    “好吧身体确实是艾萨尔的, 但里面的芯不是!你就当我替天行道夺舍了那货吧……”越听越像借口,整得好像那些瓜田博主一夜销号, 说什么“对不起账号的主人已经死了, 我是亲戚/朋友/对象”之类的……阿诺米斯抹了把脸,赶紧补救道:“没有逃避责任的意思!如果艾萨尔作了什么妖, 我会想办法赔偿的!我们坐下来谈谈!”


    “你这肮脏卑贱的东西, 就该在大海的最深处腐烂!”虹咆哮道。


    迫不得已, 阿诺米斯抬手停住幽灵船,刺耳的爆鸣声接连响起,船身在两股巨力的拉扯下挣扎嘶吼,竟隐隐有挣脱的趋势。就好像他抓住的不是一艘船……是一场海啸!


    “这话可不能当作没听见。”诺亚轻轻地说。


    他拍拍阿诺米斯的肩膀,擦肩而过走到最前方。阿诺米斯反应过来, 一把抓住他,“别冲动!不要升级冲突!”


    “别担心,我不可能输的。”诺亚挣开他。


    他都不知道阿诺米斯在紧张什么。论战力,对面只有一个人,他们有三个人;论权柄,他们有打遍天下无敌手的『节制』,还有百年前就跟对方干过一架的『暴食』,无论哪个都不弱于风暴女王。优势实在太大了,飞龙骑脸怎么输?输了吃屎好伐!


    “不不不,不是输赢的问题……”阿诺米斯咽了口唾沫,心想我这不是担心,是心虚啊! “这事我们可能不占理……我猜艾萨尔整了个大活……”


    “知道了知道了,抓活的行了吧?”


    诺亚从兜里抓起一把魔石,刺进心脏的位置。他的心脏不再跳动,但仍充当着魔力中枢的角色。菁纯的魔力注入这具身体,沿着干涸的血管充盈四肢百骸,惨淡的皮肤下透出淡淡的金光,像是金色的血液流淌。


    死者有很多弱点,没有感觉,失去成长空间,无法产生魔力……但是在魔石不限量供应的情况下,本来就无敌的诺亚根本没有弱点!


    诺亚屈膝蹬地,手持大剑,像炮弹一样弹射出去!


    两艘船之间的高度差约20米,中间还隔着一片海,但是诺亚像跳过一道小水沟一样轻盈,闪耀的银色轨迹划过半空。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随手一挥,狂风涌动。人类在风暴中就像蜉蝣一样渺小,猝不及防之下,诺亚被飓风卷飞了出去。


    真的如此吗?


    寒芒闪烁,十字剑疾射而出,牢牢地钉在了幽灵船的甲板上!诺亚收紧拳头,发光的锁链缠绕在手臂上,另一端连着剑柄,反手一拽,整个人箭一样飞射向风暴女王!


    虹的反应已经够快了,无形的领域盘旋扩张,风刃充斥了整个空间。任何进入领域的生物,都会像进了绞肉机一样变成一滩肉泥,就连她脚下的甲板也被切割出一道又一道裂痕。可是这样的绝对领域在诺亚面前瞬间溃散,因为他才是那把真正的剑,破开一切障碍的剑。


    虹被击飞出去,一直撞到了艉楼甲板,那里通常是船长或者舵手发号施令的地方,连带着整个方向盘都被击得粉碎。最后一刻她调整姿势避开了什么东西,一头撞进船长室,激起大片烟尘。


    诺亚拔起剑,一步一步,像死神的步伐。


    他注意到这艘幽灵船真的没有任何维护。甲板腐朽,风帆破烂,一个活着的东西都没有,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了。只有时间留下侵蚀的痕迹,浓郁的哀伤从每一个角落渗出来。


    “这是……?”诺亚愣住了。


    烟尘散去,方向盘的后面是两张椅子,从形制上来说或许用“王座”来形容更合适。王座用整座珊瑚雕刻而成,原本应该是艳丽的彩色,此刻只剩下惨白的骨架。在左边的位置上,静静地坐着一个人,时间几乎没有在她身上留下痕迹,仿佛只是睡着了。只一眼,诺亚就知道这是『萤』了,因为她有着与『虹』一模一样的脸,她们是一对双胞胎。


    简直就像活的一样。


    诺亚忍不住去试探她的脉搏。轻轻一碰,她的头掉了下来,随着波涛的起伏,在甲板上滚来滚去。


    “……?”


    啊?啊?啊?


    诺亚心中顿时有无数问号刷屏。也没使劲啊?这是碰瓷吧?绝对是碰瓷吧!


    “一个两个,总是这样……”黑暗的船长室中,亮起一双流光溢彩的眼睛,虹缓缓从废墟中站起来。她的脸像瓷器一样裂开了,黑色的液体从缝隙中流出来,鬼味十足。“你也好艾萨尔也罢……为什么总要伤害她!!!”


    “啊。”诺亚干巴巴地啊了一声。


    就是这个瞬间,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诺亚忽然明白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一百年前的某一天,吃饱了撑的前魔王到处溜达,逛到了这艘幽灵船上,见到了这具尸体。他应该也不是故意的,可能只是想打个招呼,恰巧又有点手欠……然后就把女王妹妹的头给拧下来了。


    “本来就是断的啊!”百年后的今天,诺亚发出了和艾萨尔一样心虚的声音。


    “我要你死!”虹崩溃地咆哮,“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把易碎物品放在外面是你的错!”诺亚理不直气也壮,“我不接受无端指责!”


    BOSS瞬间狂暴,进二阶段了。黑色液体流尽,皮肤一片一片剥落,露出底下的耀眼雷光。虹蜕变成了一头纯白的野兽,如龙如蛇,灿若烈日,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令人畏惧的雷鸣响起,大气被电离,无数电弧在甲板跳跃闪烁,声势如虹,万马齐喑!


    诺亚挥剑刺入甲板,立刻后撤。金属是电的优良导体,奔腾的电弧瞬间劈落在大剑上,一声尖锐的爆响,底下的木屑四散飞溅,剑身在极致的高温中变成了耀眼的金红色。


    虹化作了一道银白色的闪电,在他周围疾驰,快得几乎看不见残影。要追上这样的速度根本不可能,但诺亚并不需要追。他蹲伏在甲板上,魔力流动,无形的领域扩张——


    “给我冷静一下吧,『魔法禁止』。”


    就在发动权能的瞬间,发生了一件诺亚无法理解的事:幽灵船凭空消失了。


    是真的消失了,仿佛它真的是一个幽灵,本来就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事后复盘,众人综合各方面情报分析,判断这艘船应该是风暴女王用权柄制造的,所以在『节制』生效的瞬间,幽灵船也一并消失了。虽然这个猜想有很明显的漏洞,『暴怒』并没有创造物质的能力,但女王也很可能不止一个权柄,因为她完全有机会吞噬妹妹的权柄。


    对于此刻的诺亚而言,这意味着他的脚下一空,整个人径直坠向大海。


    如果只是这样,倒也没什么。诺亚抓住剑柄,在半空中调整姿势,瞄准了捕鲸船,打算把自己拉回去。如果他还是一个有感觉的活人,也许有机会察觉到危险的降临,马上丢弃大剑。所有人的汗毛竖起,捕鲸船桅杆上的静电光球光芒大炽,风暴造成了大气摩擦,带电粒子的密度上升到了危险的极限,随便一点扰动都会引爆巨雷。


    但是诺亚已经死了,什么都感觉不到,他朝桅杆投射出了十字剑。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诺诺亚瞪大了眼睛,眼前的一幕几乎令他目眦尽裂,要拽回剑却已经来不及了。雷光如柱,贯天通地,劈中了高耸的桅杆!


    粗壮的主桅杆瞬间崩解炸裂,碎片飞溅,像箭一样洞穿了几个海盗的身体。雷光沿着桅杆一路往下,电光带着火花,从上至下劈开了整艘捕鲸船!海水灌进船舱,大火熊熊燃烧,这艘吨位数百吨的大船,在海上却像一片小小的树叶飘摇。一个大浪打来,捕鲸船无声无息沉没,连旋涡都不曾卷起。


    咚的一声,诺亚坠入海中。他奋力向沉船的方向游去,但是人的力量在自然面前太渺小了。没有着力点、没有浮力、浪涛一波接着一波打来,每一道巨浪都有十几米高,很快诺亚就沉了下去。


    周围一片漆黑。水中是微重力环境,根本分不清方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往上游还是在往下游,也许所有挣扎只是让他沉得更快。他谁都救不了,甚至包括他自己。如果他真的沉下去,在阳光无法抵达的深海,耗到魔力用尽,就再也没有重见天日的可能了。


    “阿诺米斯……”诺亚绝望地伸手,连气泡也吐不出来。


    黑暗中射出一道耀眼的白光,像母亲的怀抱,温柔拥抱她的孩子。


    小钥匙。诺亚怔怔地看着小钥匙,阿诺米斯把它还给了他,此刻这把钥匙正连着绳子系在他的颈子上,慢悠悠地飘荡在水中。所有的钥匙都为了打开某扇门存在,而这是一把通向家门的钥匙,只要使用它就可以回家了。


    “不。不要发动。”诺亚一把抓住钥匙,光芒渐渐熄灭。


    小钥匙确实可以救他,让他回到陆地。可是如果他真的使用小钥匙逃走,就没办法回来了,因为海上既没有参照物也没有坐标,他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黑暗中,诺亚固执地攥紧了钥匙,沉向无尽深海。


    有水流扰动的痕迹,细密的银色鳞片一闪而过,鱼尾拍打出透明的旋涡。诺亚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在海民口口相传的故事中,人鱼有着珍珠的眼泪,每逢繁殖季洄游到温暖的海域,有时候会救起落水的人类,与之结合生下了海民。如今银色人鱼盘旋在诺亚身边,好奇地观察他,似乎在纳闷这个人类为什么不呼吸也能活。


    她朝诺亚伸出手。


    诺亚愣愣地浮上海面,深一脚浅一脚走上沙滩,脱力跌倒,魔力快耗尽了。他躺了很久,慢慢地翻了个身,雨流如注落在他的脸上,神色无比地动摇。


    “人鱼……真的是鱼啊……”诺亚恍惚了。


    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爱德华船长在提到人鱼的时候,说你们还是不要期待比较好。原来人鱼并不是人首鱼尾……既没有美少女也没有美少男……是一条鱼身上长出了人的手脚!!!


    第159章


    诺亚简单地盘点了一下现状。魔石剩下三颗, 在不使用魔法的前提下,这具身体大概还有三天的行动时间。不知道自己流落到了哪座岛,想问的时候人鱼已经不见了, 只有无尽的浪涛拍打礁石。不过诺亚判断这里距离沉船点很近,因为从落水到上岸只过去了很短时间, 说不定捕鲸船或者其他人就在附近。


    基于这个判断, 诺亚并没有向岛内探索, 而是先沿着海岸巡视。如果真的有人被海浪冲到附近,还有机会抢救一下。如果找不到人,那就想办法潜水寻找沉船, 说不定能找到库存的魔石, 延长他的续航时间。


    诺亚顶着暴雨, 在碎石嶙峋的海滩上走来走去, 雨水让能见度变得很差,看不清50米外的东西。


    走着走着, 诺亚心里已经冷静下来了,心想阿诺米斯应该没事, 毕竟魔王的身体强度惊人, 又能够操纵引力,坚持到这座岛应该轻而易举……如果他没有执着于把其他人也一起捞上来的话……就算运气不好身体又毁了, 他又不是不能活!再换个身体罢了!


    再换个身体罢了。


    诺亚停下来, 一脚猛踢, 一块石头飞出去老远,咚的一声砸在了木头上。


    “嗯?”诺亚缓缓转头,不远处,搁浅在礁石上的捕鲸船若隐若现。


    何等的运气!捕鲸船真的漂过来了,只不过雨太大了, 他在这儿绕了几圈愣是没发现!诺亚兴奋地四下张望,打算找个大石头抱着,从海底走到礁石附近,应该会比游过去容易很多。他刚要下海,脚步一顿,听到了隐约的歌声。


    歌声?在这鬼地方?


    诺亚也不是完全没有童年的,小时候,母亲曾讲过海妖唱歌诱惑人类的故事。虽然没什么好怕的,但是诺亚也不想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魔力。他迅速蛰伏到岩石后面暗中观察,声源正在接近,歌词渐渐清晰起来。


    “我是一条鱼啊自由自在地游~”


    “一直游到你的心里头(心)”


    只见船长爱德华在波涛中翻滚。大概是因为此地无人,他彻底放飞自我了。时而仰泳,拨动水花,露出浓密的胸毛;时而钻入水中,两条腿立在水面上,像花样游泳队员一样摆起剪刀腿,腿毛迎风飞舞。


    忽然的,爱德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重新立了起来。只见他眉头紧皱,面色严肃,目光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半晌,他打了个哆嗦,一股暖流涌动,浑身舒坦了。


    “在浴池里撒尿的就是你啊!”诺亚捡起石头砸过去。


    半分钟后,爱德华光着个腚,灰溜溜地小跑到诺亚身边,支支吾吾地说:“老板你在啊,怎么也不吱一声……你看,这不是在海里嘛,小鱼小虾都这样吃喝拉撒的,这是生态循环的一部分……退一万步讲,难道其他人就不在浴池里尿了吗!”


    “其他人在哪?”诺亚没好气地问。


    “都在的都在的。”爱德华连忙说,“大老板把船拖过来了,一个人都没丢,但是有两个海盗伤得太重,估计挺不过今晚……”


    “到底在哪?”海盗那种东西怎么样都无所谓,多活这些天都算他们赚的!


    “他们去探索这个岛了,说是要先找个地方扎营。”爱德华伸手一指,“老板你是想去找他们,还是跟我一起打捞东西?”


    能动的话应该问题不大。诺亚刚松了口气,又马上绷紧脸,心想捞个鬼,他绝对不会踏进刚被人尿过的海!


    “我来带路!”爱德华很会察言观色。


    这座岛的地貌与以往登陆的任何岛屿都不同。岛风阴郁,长达百年的风暴让这里没有一棵树,只有低矮的苔藓和藻类。在雨水的侵蚀下,泥土已经剥落殆尽,只剩下光秃秃的裸岩,呈现出石林般的喀斯特地貌。


    他们穿过石林,路过海岬,一眼就看到了海盗们挤在小悬崖上。按理说他们现在应该在营地里躲雨,但不知道为什么杵在这儿迎接狂风暴雨。涛撞上岩石激起千层浪,轰轰烈烈浇下来,没有人闪躲,满脸“真男人就是要直面风暴”的牛逼哄哄。


    海盗船长顶着狂风站出来,站上小悬崖的最高处,背对众人,面朝大海。


    “就是这里,就是现在,我向世界宣布——”


    “我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虽然人各有志,但我还是建议你找个班上。”诺亚一脚把他踹进海里。


    一分钟后,海盗头子灰溜溜地爬上来,点头哈腰:“营地建好了,早就建好了,不然我们哪敢摸鱼啊!这不是你们的小姑娘要洗澡嘛,我怕手下冒犯了她,这才带大伙儿出来溜达。算算时间应该好了,我给您带路!”


    营地建在岛中央,一处环形天坑中。穹顶狭窄,底部开阔,像一个反扣下来的大漏斗,能够抵挡四面八方的狂风。雨流沿着天坑边缘落下,形成了环形的瀑布,汇入底下的暗河流走。


    篝火温暖地燃烧,从捕鲸船抢救回来的物资整整齐齐堆叠在角落,熏肉、奶酪、面粉、腌菜、果酱、朗姆酒、鲸鱼油、航海图纸……甚至还有他们的小羊和小鸡!比起海难幸存者,他们现在倒更像是露营的。


    诺亚找到了满满一箱魔石,顿时安全感拉满。正要回头表扬,却发现众人直勾勾地盯着某个方向,不住地咽着口水。诺亚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爱玫背对着他们蹲在溪流中,露出光洁的后背。她似乎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只顾着低头欣赏自己的倒影,发出啧啧的赞叹声。


    “完美!实在是太完美了!”爱玫忽然激动地站起来,眼看就要转过身来。


    有小海盗把持不住,激动地脱下裤子,然后当场傻眼。只见转过来的这个身体,上半身毫无疑问是个女人,但是下半身……掏出来比他们还大!


    “太对了!太对了!这才是人类进化的最终方向,优秀的人应该雌雄同体!……啊。”爱玫一愣,终于发现有人了。


    小海盗尖叫一声,两眼一翻,向后栽倒。


    “无论我曾经犯了什么罪……”海盗头子喃喃地说,“今天看到这个就该一笔勾销了……”


    五分钟后,爱玫整理好了自己,坐在篝火边的箱子上,貌似沮丧地捂住脸。“我不是变态,我是一个天真善良的女孩子,你一定会相信我的吧?”她从指缝中露漏出一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诺亚,“这是为真理献身,你明白吗?”


    “我不想明白……”诺亚往旁边挪了一点。


    爱玫紧紧地贴了过去,“身为一个优秀的打工人,你一定很懂同事间的相处之道,不会泄露同事的隐私……我说具体一点,你不会告诉陛下吧?”


    “别光盯着我薅啊!”诺亚指了指缩在角落里的33个猛男,“又不是只有我看到了!”


    “……你说的对!”


    糊弄走这个奇葩,诺亚长长地舒了口气,然后才想起来自己根本不用喘气。他往篝火里又丢了几块木材,用剑拨弄了几下,火焰噌的一下升起来,险些烧焦了正在烘干的衣服。外面暴雨倾盆,风穿过石林发出恐怖的呼啸声,显得营地静谧无比。


    篝火对面,阿诺米斯蜷缩在毯子里呼呼大睡,睡到口水都流出来了。把船拖到这里实在是累屁了,他缩水成了七八岁的小孩,连饭都来不及吃,倒头就睡。等他醒来,要是敞开了吃,说不定能把这里所有人都吃掉。


    诺亚低着头,没有去看阿诺米斯。


    “老板,接下来怎办?”爱德华蹑手蹑脚地凑过来。


    “船修得好吗?”诺亚问。


    “修不了。”说起这个爱德华就难受,他全副家当就这一艘船了,“虽然船上有备用的木材,但那个只能修修甲板之类的。主桅杆炸了,龙骨也断了,这两块地方必须用整根的橡木,这里根本不可能搞得到。”


    “你能弄清楚这里的位置吗?”诺亚又问。


    “很难。”爱德华也很忧愁,“云层太厚了,看不见太阳或者星星,就用不了六分仪和罗盘。我本来一直关注船速,勉强能推算出大概的位置,但是沉船后就完全对不上了。而且就算搞清楚了位置,我们也没有能回去的船了……不过问题不大,这里淡水充足,我们还有六艘小船可以捕鱼,应该能一直苟下去。”


    爱德华这么说是有原因的。他心里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按照一般的剧情走向,这里马上就要进入大逃杀模式了。虽然几个老板人还蛮好的,但毕竟是魔族,在弹尽粮绝的情况下,恐怕吃完海盗就要来吃他的船员了。只希望这个说辞能稳住他们。


    “回去的事不用担心。”诺亚听出了他的潜台词,“我们有回程魔法,真的有危险会先把你们送回去的。”


    爱德华一愣,狂喜涌上心头,“那我们现在……?”


    “再等等吧。”诺亚放下剑,重重地叹了口气,“等阿诺米斯起来,我跟他商量一下。”


    爱德华点点头,心里很是理解。跑了那么远好容易到这里,啪的一下就回去,这谁顶得住啊?确实得做下心理建设。他想了想,忍不住劝道:“老板,不是我多嘴,实在是没必要把命搭上。你们也别再冒险了,留着小命比什么都强。退一万步来讲,回去找条更好的船,收拾收拾还能再来呢!”


    “‘生命比冒险更重要’么……”诺亚轻轻咀嚼着这句话。


    为了延续,秩序女神锁死了科技。为了安全,风暴女王封闭了海域。眼下他们即将做的一切,不也是基于同样的逻辑吗?有什么东西比活着更重要吗?为了一些虚无缥缈的理由浪费生命,真的正确吗?


    一夜过去,篝火燃尽,灰烬里只剩下零碎火星。其实天亮没亮也说不清楚,雨在这里是永恒的存在,只不过他们能依靠航海钟大致判断时间。阿诺米斯在黑暗中打了个哈欠,睡眼惺忪,正要坐起来时吓了一跳,因为诺亚蹲在他面前,直勾勾地盯着他,不知道这样看了多久。


    “哈喽?”阿诺米斯挥挥手。


    “我们回去吧。”诺亚认真地说。


    第160章


    “你看, 现在船也坏了,方向也丢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我们已经没办法前进了。在这耗着也是浪费时间, 不如及时止损,早点回去还能组织船队再来。”诺亚一条一条掰开来仔细分析, “虽然我们确实花了很多时间来这里, 就这样回去很可惜, 但是『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不要让它干扰你的判断。”


    “……你是在玩双关梗吗?好冷啊。”阿诺米斯搓搓手臂,潮湿的水汽让他打了个喷嚏。过大的衣服从肩膀滑下来, 他吸溜着鼻涕拽回去。“话又说回来, 昨天不是才说‘优势在我’吗?你这也萎得太快了!”


    “历史文件不具备现实意义。”诺亚耸肩, “我认真的。收拾一下回去, 我们下次再来。”


    阿诺米斯却怀疑地看着他:“下次?‘下次一定’不就是‘谢邀不来’吗!”


    “啧。”诺亚移开视线。


    “你跟我来这套……”阿诺米斯无语了,心想自己虽然搞不懂阴谋, 难道还不懂社畜吗?诺亚这货,有着丰富的与老板斗争的经验, 对所有的需求先说“是是是”糊弄过去。回头把报表弄得漂漂亮亮的, 问就是增长趋势喜人,一看净收益为零……真是个靠谱的社畜啊!


    诺亚忽然站起来, 居高临下看着阿诺米斯, 阴影笼罩在魔王身上。篝火堆仍留有余温, 火光映照着他的侧脸,瞳孔呈现出幽邃的漆黑,深不见底。


    阿诺米斯心里咯噔一下,忽然意识到这个距离太危险了,如果诺亚想做什么, 没有人能阻止他。可是诺亚却已经伸出手,手掌罩下来,倒影在阿诺米斯眼中慢慢放大。


    然后那只手越过他,从地上捡起几根柴丢进火堆里,用铁钎重新把火拨旺。


    “随便你咯。”诺亚在魔王旁边坐下,伸了个懒腰,“你是老板,你说了算。”


    “……就这样?”


    “你很期待发生点什么吗?”诺亚斜斜地瞥了他一眼。


    阿诺米斯立刻闭紧嘴巴。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透过火光能看见环形瀑布坠落,水汽像雾一样翻涌。过了一会儿,诺亚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反正东西迟早会吃完的,早走晚走而已,我无所谓的。”


    “……你好烦啊!”阿诺米斯卷起毯子,翻了个身屁股对着他。


    篝火的另一边,爱玫背对着他们躺在睡袋里,竖瞳微微发亮。一直到阿诺米斯再次睡着,而诺亚什么都没有做,她才慢慢闭上眼睛。


    魔族组勉强达成一致,海盗组却发现了机会。


    隔天午餐的时候,海盗头子酝酿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向魔王打探:“现在船开不了,我们留在这里也没用了,您给个准话吧,到底怎么安排我们?”


    魔王吹勺子的动作一愣,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


    “我也不是说要造反什么的,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德雷克挤出笑脸,露出满嘴的黑牙,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但是您看,我们30个人在这里,每天眼睛一睁就是吃喝拉撒。我都替您心疼,这不是浪费粮食吗?我都听说了,您想在这里待久一点,既然如此,更要精打细算了。”


    “你的意思是……?”


    “以前是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德雷克图穷匕见,“放我们回去吧!”


    阿诺米斯扶额,放下汤碗,“让我想想。”


    有戏!海盗心里一喜,看出了这个魔族的犹豫。正要打铁趁热,忽然后背一凉,浑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他僵地转回头,诺亚冷冷地盯着他,像在看一个死人。口粮省下来了,滞留时间就会延长,显然诺亚对此很不满,阴阳怪气地说:


    “放回去也是祸害别人,不如直接杀了,还能当储备粮呢。”


    报复!绝对是报复!德雷克心里泪流满面,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尊大神,只得抱紧魔王的腿痛哭流涕:“当然我们更想留下来为您服务……我对您忠心耿耿啊!”


    阿诺米斯环视一圈。两个重伤的海盗奄奄一息,身上的血窟窿正在腐烂;其他人倒蛮精神,但是身上也有不少血口子。在这种地方,一旦感染就凶多吉少了。


    “好吧。你们可以走了。”阿诺米斯叹了口气,“以后要好好做人啊。”


    诺亚正要反对,阿诺米斯摇头,招了招手。诺亚配合地弯下腰,魔王踮起脚尖,附在耳边说了点什么。诺亚忽然挑眉,若有所思地看向海盗们,露出春风般和煦的笑容:“行,你们走吧。”


    “不不不我们还是留下来吧!”海盗们战战兢兢抱成一团,这个臭脸男笑起来实在太吓人了!


    “叫你滚就滚,还蹬鼻子上脸了?”诺亚一秒变脸。


    小钥匙插入岩壁,咒文蔓延,编织成一道大门。与这里的狂风暴雨不同,门那边是灿烂的碧海蓝天,似乎是一个码头。海盗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不可置信。德雷克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脚,踩上了坚实的地面,不是陷阱。他回头看了一眼,白发红眸的魔族点点头,于是他欢呼一声冲了过去。


    “哈哈!那几个傻缺,卖惨还真的信了!魔族真就一群蛮子啊!”德雷克哈哈大笑,那叫一个神清气爽。大丈夫能屈能伸,真跑路了就没人管得着他了,傻子才好好做人呢!虽然折损了一条船,但他还有另外两条船,何愁不能东山再起?


    “船长!船长!”手下紧张地戳了戳他,示意他看看四周。


    德雷克不耐烦地回头,笑容忽然僵在脸上。他们确实在一个码头,周围停满了细长型号的快船,帝国海军的旗帜飘扬在桅杆上。一队正要登船的士兵停下脚步,为首的军官站在舷梯上,慢慢转过来,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的“嗯?”


    送走了海盗,营地一下子空旷了起来,总感觉有点凄凉。阿诺米斯转头问爱德华:“你们呢,想去哪里?”


    “我……再等一下吧。”爱德华垮着个脸。他不是不想走,他是舍不得乘风破浪号。不是钱的问题,主要是这船跟了他老久了,这搁谁能轻易放弃啊。


    “想好了随时说。”阿诺米斯本想拍拍他的肩膀聊表安慰,但此刻身高不够,随手一巴拍到了屁股上。


    爱德华顿时捂着腚窜远了。


    深夜,阿诺米斯躺在毯子辗转反侧,只觉得身下被碎石子硌得睡不着。但也许不是石子的问题,而是心里被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其实他也知道留下来意义不大,就算船修好了,茫茫大海,去哪儿找风暴女王呢?人家又不是傻子,平白无故挨了诺亚一顿打,打不过还躲不起吗?那可是继承了永生的龙魔女,幽灵船往海上那么一跑,转悠个几十年,熬都能把他们熬死!


    但阿诺米斯就是不想回去。他也知道诺亚说的有道理,自己只是在任性,可是……可是他没有办法放弃。


    窸窸窣窣的响动传来,黑暗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从暗河里爬上来,蹑手蹑脚接近他们。阿诺米斯瞪大了眼睛,不会吧?女王该不会真的这么头铁,半夜过来寻仇了吧!


    他猛地抬头,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起猛了,有咸鱼在陆地上走!


    是真的咸鱼,就跟“咸鱼突刺”的表情包似的。细密的白鳞在黑暗中一闪而过,这是一条比人还大的鱼,原本应该是胸鳍和腹鳍的位置,却长出了人的四肢,看起来像是一个人穿着咸鱼玩偶服。这玩意儿在海里肯定不怎么用四肢,因为手脚细弱,颤颤巍巍,走在岸上的时候还拄着一根棍子。


    原始鱼类刚进化上岸,但进化方向错了.jpg


    ……好神经啊!


    光是憋笑已经竭尽全力了,阿诺米斯攥紧拳头,憋得肚子都抽筋了。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一个两个全趴在原地,肩膀不明显地抖动。这条鱼还浑然不觉,鬼鬼祟祟走向放食物的箱子,小手抠抠挖挖,半天没整明白怎么打开。


    捣鼓了一会儿,这条鱼放弃了,视线转向旁边的老母鸡。此时老母鸡们正把头塞进翅膀下面,团成一个个圆圆的球。也许是没见过这种生物,鱼犹豫了一下,但最终饥饿战胜了恐惧,大嘴一张扑了过去。


    “哎呀!”她忽然叫唤起来,竟然是一个女孩子。


    只见整条鱼飞上了半空,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无助地扭来扭去。火光亮了起来,爱德华点燃了鲸鱼油灯,无数水滴悬浮在半空,光线折射,像水晶吊灯一样闪闪发光。


    “这是……”爱德华惊讶地看着她,语气有些不确定,“人鱼……?”


    “我错啦!我错啦!”人鱼哇的一声哭出来,“我再也不偷东西了!放我走吧!”


    魔王差点也哇的一声哭出来,像个刚刚被告知迪士尼的美人鱼都是人装的小孩,声音都在发抖:“说好的美人鱼呢……?”


    “没有人跟你说好。”爱德华有气无力地说,“都跟你说不要期待了。”


    “你的祖宗也很抽象啊!”阿诺米斯猛地扭头,“虽然丑萌丑萌的……他是怎么下得去手的!”


    爱德华翻了个白眼,不再搭话。


    “放了我吧!”人鱼哭得更大声了,细瘦的手脚在半空中挥舞,“我家上有老下有小的,全家就指着我养活了!我再也不敢啦!”她心想完蛋了,马上就要被吃掉了,眼泪啪嗒直掉,化作了一颗颗珍珠。


    过了很久,轻轻的一声叹息传来,人鱼只觉得身体一轻,无形的禁锢消失了。她一个弹射起步,跳回了暗河里,却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双手扒在岸边。


    “给她点吃的吧。”阿诺米斯说。


    诺亚从箱子里搬出一条火腿,本来有点犹豫,这玩意儿会不会太咸了?结果死鱼眼直勾勾地盯着火腿,口水都要流出来了。想想海鱼应该不怕咸,诺亚掂了掂火腿,抬手扔到河里,人鱼立刻八爪鱼一样缠了上去。


    但是她既没有下嘴,也没有离开,只是紧紧地抱着火腿,期期艾艾地看着魔王。


    “报恩的话就不用了。”阿诺米斯又说,“快回家吧。”


    “那个……我家不止我一个……”人鱼小心翼翼地说。


    阿诺米斯扶额,想了很久,最终重重地叹了口气,“算了,都给她吧。”


    诺亚吹了声口哨,阿诺米斯不爽地瞪了他一眼,真的好烦啊这人!


    “等一下。”爱玫忽然拦住诺亚,若有所思,看向人鱼,眼中闪烁着诡异的光,“你是这片海域的土著吧?身为土著,是不是应该有海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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