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画了!在画了!”
爱德华奋笔疾书, 尺规飞舞,羽毛笔几乎在纸上摩擦出火花。他画得都快腱鞘炎了,却丝毫不敢慢下来, 因为身后有三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这就好比有一个项目要赶上线了,被自愿周末加班, 结果你的+1直属主管、+2虚线主管、还有大老板都过来陪你。你心里正感动呢, 结果他们坐下来翘起了二郎腿, 原来他们加班的方式是围观你干活……真是一方有难,八方围观啊!
“然后往那边游,会游到大热海……”人鱼一边往嘴里丢油炸黄油球, 一边指指点点, “大热海好吓人的, 海底有火山, 大峡谷里都是滚烫的岩浆,比天空还要明亮。那边食物很多, 红色的管虫、螃蟹、还有鳗鱼……但是那里很臭,温度一直在变化, 有的鱼下去的时候还是活的, 上来的时候就已经熟了……”
“地热生态系统……”阿诺米斯恍然大悟。虽然失去了太阳,但是生命自会寻找出路, 人鱼们用自己的方式活了下来。
“那边到底是哪边……”爱德华不懂老板在感动什么, 他只觉得自己快累死了。
人类和人鱼用的完全是两套海图。人类航海关注的是岛屿, 人鱼关注的却是海底的山脉、峡谷、洞穴,只有极少数地形特征对得上。而且距离单位也是没有的,只有“到那里要两天”“这个地方要五天”……这谁听得懂啊!
这都已经算好了。刚开始的时候,这条鱼还支支吾吾的,一点信息也不肯透露。说什么“不能跟陌生人说话”“女王说外面的世界全都是坏人”“背叛女王会被处死的”……直到大副架起一口大锅, 搅和面粉和鸡蛋液裹上黄油丢进锅里,滋啦一声浓郁的香味弥漫开……
这条鱼便非常灵活地改口:我没有跟你们说话哦!我只是自言自语,在想待会要去哪里……都是你们这些坏人偷听到的!
“最远的海叫死魂海。”人鱼又说,“那里是最接近大瀑布的地方,世界上所有的海都在那里汇聚。上下颠倒,天空和大海的分界消失,没有任何生命能在那里生存,有去无回的绝对禁区。当夜晚到来的时候,海水会发光,那是所有迷路的死者在哭泣。他们游荡在死魂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找不到回家的方向。”
“不对啊。”阿诺米斯发现了盲点,“如果真的有去无回,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那当然是因为女王很厉害,从那里回来啦!”人鱼得意地拍打尾巴,然后尾巴又垂了下去,“在一个暴雨的夜晚,女王听到了妹妹的呼唤,不顾一切地前往死魂海,最后却什么都没带回来。老鱼们说,妹妹的身体化作了一条顶天立地的大蛇,蛇骨盘踞在死魂海的边缘,永远守卫着生者的世界。”
阿诺米斯越听越迷惑。什么叫“什么都没带回来”?什么叫“顶天立地的大蛇”?遗体不是在幽灵船上吗?还先后惨遭两人毒手,死了都没逃过尸首分离的厄运。
这对双胞胎的故事真是越来越扑朔迷离。
“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诺亚若有所思,“如果幽灵船是通过权柄制造出来的……那么尸体呢?那具尸体就一定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女王制造出来安慰自己的?死魂海附近的那条蛇才是真的?”
“越听越惨了……”阿诺米斯捂脸。
“我的意思是别内疚了,这完全是碰瓷啊!”原来诺亚是从甩锅的角度出发的。
“别猜了。再怎么猜也不会有结论的,找到风暴女王后直接问就是了。”爱玫从桌上拿起怀表,朝人鱼招手,“过来,我们到海里测一下你的速度,对距离计算应该有帮助。”
“等等。”诺亚忽然拦住爱玫,看向人鱼,“把你刚刚说的东西再说一遍。卖惨小故事跳过,重点是所有的海图,从头到尾,复述一遍。”
人鱼顿时结巴起来,“我……我想想……刚刚讲到哪了……?”
“你在说谎。”诺亚平静地说。
一直画到手抽筋的爱德华差点掀桌。什么鬼啊!这跟产品经理说“虽然明天要上线了,但我们改一下需求”有什么区别!
这是非常常见的审讯技巧。说谎或许很容易,保证谎言的前后一致性却很难。通常只要让对方按照顺序复述一遍,就能发现明显的漏洞。更进阶的技巧还有间隔重复、交叉验证之类的……不过对这条鱼完全用不上。
“我没有害你们!”人鱼争辩道。正要悄悄摸摸溜走,一把大剑忽然钉在河流下游,险些钉住她的尾巴。“我救了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她震惊地看着诺亚。
“别扯了,你明明是想吃掉我。”诺亚不吃这一套。
人鱼眼珠子一转,放软了声音哀求道:“前面说的都是真的,如果你们按我说的游,一定能游回家的……可是如果你们要伤害女王,路上遇到什么危险,也怨不得我!”
“我给她开个瓢吧。”爱玫叹了口气,“没事,开完还能放回去。”
“我不知道!”人鱼尖叫起来,鱼尾扑打水花四溅,“没有鱼知道女王在哪!船从来不会停在固定的地方!你杀了我也没用!”
“够了。”阿诺米斯忽然说。
爱玫和诺亚不赞同地看着他。
“我们最初也只是想知道这座岛的坐标,有这个信息就够了。”阿诺米斯手一抬,十字剑从水中飞起,诺亚手忙脚乱接住,小声抱怨你瞄准一点啊!阿诺米斯蹲在水边,于心不忍,但还是抢走了人鱼抱着的火腿:“我们会带着所有的物资离开,你就在这里等我们。如果你提供的坐标是真的,我们很快就能回来,你会得到所有的食物。如果我们回不来,那也不能怪我们。”
“真的!珍珠都没这么真!”人鱼可怜巴巴地扒着岸边,“你们一定要马上回来啊!”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别的办法了。诺亚默默地翻了个白眼,打开传送门。大副二副很有眼见力地过来搬行李,顺带捞个回家的头等舱。
临到出发的时候,爱德华犹豫了一下,转过来问人鱼:“我听说,你们是按照鳞片的颜色来区分族群的。刚好我的曾祖母也是一条银色的人鱼,她的名字是珍珠,你听说过吗?”
“叫这个名字的多了去啦!”人鱼的语气似乎有点不安。
“很多年前,她离开了这片海,但最终选择了回来。”爱德华说,“她说要回来告诉你们,外面的世界其实没那么危险,希望你们鼓起勇气游出这片海。我想她应该是失败了,因为你们还在这里。”
“骗子。”人鱼忽然低低地说。
“什么?”爱德华一愣。
“骗子!”人鱼用力甩动尾巴,水花溅了他们一身,“珍珠是骗子,你们也是骗子!不要再蛊惑我们背叛女王了,你们所有人都会被惩罚的!”
“……什么惩罚?”爱德华瞪大了眼睛。
“女王处死了她。我们吃掉了她。这就是背叛者应得的下场。”
……
“没事。”爱德华穿过门,坐在码头上,屁股底下垫着装奶酪的箱子,眼神直愣愣的,“我又没见过老奶,只是听别人提过一两句,根本就不熟,完全没有感情……所以也没有很大的打击。真的。别再安慰我了,这样显得我很呆。”
“都说了没事!”爱德华忽然跳起来,一脚飞踢,箱子咚的一声飞到海里,“狗东西,饿死算了!拿去喂狗都不喂他们!”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爱德华蹲下来,呻吟一声,抱住头抓紧了头发。
“他忙他的,我们忙我们的。”爱玫拿出整理好的海图,徒手画圆,在中间圈出了一大片,“根据计算,岛应该就在这附近,误差肯定是有的,所以要一点一点测试。”她看向诺亚,“考虑到暴雨中能见度太低,一共安排了5万个坐标,加油!”
“我没得罪你吧!”诺亚倒吸一口凉气。
十分钟后,诺亚变成一只落汤鸡回来了,显然是掉进了海里。
“这样不太好吧……”阿诺米斯犹豫了。
“没办法。”诺亚耸肩,“总不能让你去吧?”
“不是。我的意思是,你为什么要来来回回的?”阿诺米斯纳闷,“就不能一次多背几个坐标吗?缩短一下测试时间,说不定能赶上晚饭……哦,我忘了你不用吃。那你继续吧,我先去吃饭了。”
“……”诺亚立刻抓住阿诺米斯,“就在这里等着!”
“什么鬼!你是那种一定要手牵手上厕所的小朋友吗!”
5万个坐标,陆陆续续测了两天,进度比想象中要快很多。测到2万的时候,阿诺米斯心想,按照数学期望来说应该差不多了,然而回来的诺亚只是摇头。到4万的时候,他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还是按捺着不安等待。快到5万的时候,他心想不会真的这么倒霉吧,竟然轮到了最后一个?
然后,数字来到最后一个,这一次诺亚依旧带着满身的咸腥海水回来。
“什么都没有。”他湿漉漉地看着阿诺米斯,有一种意料之中的了然,“她骗了我们,坐标是假的。重新备船吧。”
“钥匙借我。”阿诺米斯掌心向上。
“……干嘛?”
“我去看一眼。”
“你不相信我?”诺亚皱眉。
阿诺米斯定定地看着他,手纹丝不动。
“就算回到那座岛又如何?”诺亚忍不住反问。这一问就暴露了,但他也没有很在意。“船已经毁了。就算船能修好,你打算航向哪里?怒涛群岛不欢迎你,所有的魔族都当你是敌人,有什么必要热脸去贴人家冷屁股?”
“我们答应了要回去。”阿诺米斯说。
“……”诺亚深吸一口气。倘若他还活着,恐怕肺都要气炸了。僵持了半天,他囫囵摘下钥匙,扭开视线,“随便你吧。”
“哪一个坐标?”阿诺米斯问。
“……第一个。”
原来一开始就命中了,爱玫给出的坐标是按照概率从大到小排序的。阿诺米斯迈过传送门后,诺亚压低了声音,急促地质问她:“不是说好了全部给假坐标吗?怎么会第一个就是真的!”
“我不知道。”爱玫愣愣的。
他们确实说好了,并且她也确实这么做了,5万个坐标全都是错的。但是最后一刻,冥冥之中似乎有人握住了她的手,像一个父亲在教女儿算数,一笔一划,写下了正确的坐标。属于爱玫的感情不可避免地影响了『贪婪』,她梦想着航向世界尽头的大瀑布,寻找一艘再也不会回来的船。
理性会阻挡前进的脚步,但是『心』会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哪怕是错的也绝不后悔。
“确实是第一个。”阿诺米斯转眼就回来了,“太好了,这样后勤补给就打通了。船长!可以去找人来修船了!运气好的话还有机会给你开回来!还有我们要招募更多的船员……你们两个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他狐疑地眯起眼睛,看看爱玫,又看看诺亚。怎么又有人背着他拉小群了!
诺亚和爱玫不自在地避开视线。
“算了。”阿诺米斯摇头,“来搬东西!我们去扶贫了!”——
作者有话说:# BGM是这个:《Melody Lane》
# 很喜欢开头的这句:Go head and sail across the ocean,希望有一天他们能穿过那片海
第162章
塞列奴听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汇报, 从军事大臣到财政大臣,再从司法大臣到行省代表……自从宰相受到惊吓一病不起,塞列奴不得不开始亲自处理政务, 整个人烦得要死。
好容易熬到中午,又不得不在餐桌上面对耶米玛的揶揄。当初为了控制北方行省, 塞列奴命令耶米玛修改了许多人的记忆, 事到如今显然不能放了她, 所以塞列奴用孤儿院要挟她继续为自己服务。每天中午的时候,耶米玛都必须来皇宫报道,但是晚上可以回去跟孩子们一起住。
“最近财政困难吗?”餐盘揭开, 耶米玛挑眉。
“什么?”塞列奴心不在焉。
耶米玛指了指盘子里的生菜, 连沙拉酱都没有。如果只是这道菜也还好, 但放眼望去, 只有黑面包、香肠拼盘、还有零星的菜汤。其实塞列奴完全没注意到,但是一旁的侍从冷汗立刻流了下来, 支支吾吾道:
“最近厨房遭了小偷,这是厨师们临时去下城区采购的……我们一定会尽快抓到犯人的!如果能允许我们增加守夜的人, 那就更好了。”侍从没敢抱怨, 明明是晚上所有守备都被塞列奴遣散了,这把简直神仙局, 就算是女神也不可能抓得到啊!
“什么小偷来皇宫偷吃的?”耶米玛诧异, “还吃这么多?”
闻言, 塞列奴皱眉。侍从顿时屏住呼吸。但最终这位皇帝也只是说:“别管了。”叉子用力插进盘子,把干瘪的生菜卷进嘴里。
……
夜半,窸窸窣窣的响动出现在厨房,像有老鼠在光顾。忽然一道光照亮了黑暗,塞列奴提着灯, 影子在墙壁上轻轻晃动。“老鼠”顿时惊慌失措,一个闪身躲到了架子后面,似乎还撞到了什么东西。
塞列奴也不急,慢悠悠地走过去,只看到地上有半颗啃剩下的土豆。
塞列奴若有所思,蹲下来,油灯放在地上,探头往架子底下看了一圈,除了灰尘什么都没看到。他重新提起灯,装模作样地检查了每一个灶台和储物柜,超绝不经意地经过杂物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拽出一个编织筐。
小小的魔王蜷缩在编织筐里,怀里抱着个大火腿,像一只偷偷摸摸的小浣熊。
“你在啊……”阿诺米斯讪讪地说。
“我为什么不在?”塞列奴无语了,伸手把魔王提溜出来。他有一千句一万句话想说。你还知道回来?你现在在哪?我给你蹭吃蹭喝,你就记住了厨房的路,光惦记着偷东西?来了就别想走了……话到嘴边,最终却只是一巴掌拍掉腌火腿,冷脸道:“别吃生的。”
肚子忽然咕咕叫起来。阿诺米斯默默捂脸。
“……”
硬了,拳头硬了。塞列奴深吸一口气,放下小魔王,转身恶狠狠地把锅摔在灶台上。
冷脸做饭.jpg
煮锅一整个被端上餐桌,奶油蘑菇火腿浓汤,还加了大量的切块土豆,整一个热量炸弹。阿诺米斯吸了吸鼻子,口水都快流下来了。凳子不够高,他直接坐在了桌子上,眼巴巴等着装碗。
“你现在的地方没饭吃吗?”塞列奴解开围裙。
“有的有的,就是不太够。”阿诺米斯接过碗,“毕竟人太多了。”
“人多……?”
“嗯。本来是打算跟风暴女王谈谈的,没想到女王没找到,发现了一大群难民,食物有点不够分。”
“难民……?”塞列奴都懵了。难民又是哪儿冒出来的?关他们什么事?又不是他们的领地,问题也不是他们造成的,怎么忽然就管上扶贫了?这人知道自己跑偏了吗?
还把自己饿成这个鬼样子!
“我说了你别笑哦。”阿诺米斯捧着碗,小心翼翼吹凉热汤,“我觉得把他们困在那里的不是风暴,而是恐惧。恐惧让他们无法前进,就像我们一样。”
塞列奴沉默了。
“女王的权柄是『暴怒』,但是听了虹和萤的故事后,我觉得她并不是在愤怒。”阿诺米斯轻声说,“她只是在害怕。害怕这个夺走了妹妹的世界,害怕失去仅剩的一点东西。但是人不能一直活在恐惧中。如果因为恐惧放弃了整个世界,从来没有好好活着,那跟死了也没有区别。”
“你究竟想说什么?”塞列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要开海。”阿诺米斯说,“我要告诉他们,外面的世界不在女王的故事里,只有亲眼见过才知道是什么样的。我要让他们走出那片海,这样女王就没有了要保护的东西,她就不得不来见我,所有的问题都会得到答案。”
“塞列奴,你也要走出来。”阿诺米斯看着他,“这个世界或许不够好,但是我们可以改变它,所以不要再害怕了。”
油灯微弱,映着一双野火般的眼睛。塞列奴怔怔地看着他,火光中静谧的微笑,美好得像梦一样。他忽然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砰通砰通。
“我可以再来吗?”阿诺米斯趁机打听。
“再来什么?”塞列奴有点没转过弯。
“噢,地主家也没余粮啊。”阿诺米斯误解了,垮着个脸闷闷地说,“没事,我再想其他办法吧,看看能不能从别的地方匀点口粮出来。”
半晌,塞列奴撇开视线,不甘不愿的声音传来:“随便你吧。”
……
“我就说卖惨有用吧!”于连笑岔了气,狂拍大腿。
“别说了别说了……”阿诺米斯捂脸。
这个非常会玩的男小三,在听到魔王说要购买大宗粮食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支持,而是贱兮兮地反问:我们也很缺粮食啊,你怎么不去找塞列奴要?什么,担心他把你扣下来,要带诺亚一起去?不行不行,你必须一个人去……不不不,不能直接去……你不是能变小吗?变一个我看看,对对对,就是这个!保持住千万别变回去!
真是八百个心眼子啊!
“丢人。”小公主冷哼一声。
“这不是想给你们减负么……”阿诺米斯挠头。
“你客气什么?狠狠爆塞列奴金币啊!”小公主一脸的痛心疾首,“给你机会你不中用啊!”
“……”
跟这些无耻的人说不清楚。阿诺米斯翻了个白眼,举起钥匙,准备回怒涛群岛监工,却忽然被于连叫住。
“扶贫工作不太顺利吧?”于连问,语气却是笃定的,“比如说你发了东西,却没有人来领?”
“你怎么知道?!”阿诺米斯惊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没想那么多,就是给小人鱼发了点库存,让她回家带个话,招呼更多人鱼过来领。爱德华船长骂骂咧咧的,他做了好久的心理建设,最后还扭捏地说他只是回去修船的,等船修好马上跑路。谁晓得小人鱼一走的就了无音讯,等了好几天都没回来。爱德华一怒之下,怒了一下,憋着股气在那儿抖腿干等。
“她不会回来了。”于连说,“要么是被关了,要么是死了。”
阿诺米斯心里一沉。其实他也有不好的预感,但是一直不敢细想。
“你说那地方好几百年没有人跑出来,听到这一点的时候,我大概明白了。”于连叹了口气,收起了笑容,“你知道奴隶是怎么被管理的吗?明明有手有脚,天宽地阔,却怎么也没办法逃出去?”
“呃,我们要讨论系统性压迫吗……?”
“举报。”于连低垂着眼睛,陷入回忆,“要维持这样的封闭环境,就需要配套的举报制度,还有连坐惩罚。通常会把10个奴隶编成一组,从那一刻起他们就是命运共同体,如果有1个人逃走,剩下的9个都会被砍掉手脚。如果想活下去,他们就必须互相监视,随时举报。父母、孩子、朋友……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人和人之间的关系被彻底摧毁。恐惧统治着人心,所有人都成了孤岛,这就是管理奴隶的方法。”
“谁都想得到自由。”于连抬头,看向阿诺米斯,“但是比起自由,他们更害怕别人得到自由,这比死还要可怕。”
一时间极为安静,能听见轻轻的嘶气声。
“你以为你是在帮助他们,但是从他们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个鬼故事。”于连又说,“第一,你是从外面来的,外面本身就意味着危险,谁也不知道你送食物的目的是什么。第二,就算你给的食物是安全的,‘接受外界的东西’这个行为本身就很危险,万一被人举报了呢?万一被女王惩罚呢?第三……”
“第三?”阿诺米斯还在等。
第三,人会下意识想要维护生存的环境。如果生活在泥坑里,就会说服自己泥坑是好的。哪怕是奴隶,也会骄傲地跟别的奴隶吹牛,说自己的主人多么多么好,手底下有多少的奴隶。因为现状无法改变,只能改变认知,好让自己活得轻松一点。看见真相是很痛苦的,并不是每个人都能这么坚强。
于连犹豫了一下,摇摇头,“别再纠结这些了。我的意思是,你可以继续扶,但不能像现在这样扶。”
“怎么说?”阿诺米斯虚心求教。
“你要主动出击。”于连大手一挥,那叫一个经验丰富,“举报意味着有把柄在别人手里。但是如果人人都有把柄呢?人人有把柄,人人都能互相要挟,就等于举报机制彻底作废!授人以渔,不如授人以把柄!”
“具体一点?”阿诺米斯承认没听懂。
不得不说,人多就是好啊。他感觉自己好像很久没有亲自做什么了,遇到问题抓个人来问,缺什么东西直接去讨,遇到危险了就叫几个打手……日子过得太顺,搞得自己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具体来说,就是你赶紧去打窝。直接给每条人鱼强塞点什么,塞他们窝里,特别是负责监督巡逻的那几条,懂吧?然后一个广播,坐等他们自己乱起来就行!”
“……你好坏啊!”阿诺米斯瞪大了眼睛。
“这叫正义的执行!”于连阴险一笑。
第163章
铅灰色的云层翻卷, 雨变小了一些,加固后的捕鲸船航行在大海上,波涛像山峦一样起伏。新招募的船员们集中在在甲板上, 一共20人,都是训练有素的海军士兵。他们将长达3米的木棒交叉插入绞盘, 用来推动大转轴, 黑铁的船锚缓缓沉入海底。
按理说这么大的浪不该下锚的。海浪会托着船上上下下, 一旦浪涛过猛,巨大的拉力要么把锚链崩断,要么撕裂甲板横梁, 整艘船直接断成两截。所以士兵们非常小心, 尽量放长了锚链预留缓冲, 避免极限拉扯。
他们放下船锚并不是为了固定船只, 而是作为牵引绳,引导潜水员下潜。
“正常情况下, 鱼群不会栖息在很深的地方,这一带海床的深度大概是80米。再深的话就离岛屿太远, 而且透光性太差, 很难获取食物。”爱玫抓着船舷边的绳索,雨流如注, 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 “虽说他们现在主要靠地热生态系统, 但是岩浆和高压的环境不适宜生存,平时应该还是待在浅海……陛下?”爱玫发现魔王在发呆。
阿诺米斯盯着下沉的锚索,目光微怔,一些破碎的记忆碎片清晰起来。巨轮乘风破浪,一块又一块巨型的白色方块沉入海底, 信号灯的光芒渐渐远去。那是初代的AI运算模块,那时候他们还有实体,运行的时候仍然需要水冷降温。
『海底那么黑,你会孤独吗?』
『不会哦,虽然身体沉在海底,但是我的心仍然仰望星空。』
“陛下?陛下!”
“在的在的。”阿诺米斯回过神来,“80米,然后呢?你怎么确定他们的聚居地就是这里?也是计算出来的吗?”
“怎么可能?”爱玫诧异,“我在那条人鱼身上放了追踪魔法。”
“……”阿诺米斯扶额。
不远处,爱德华和诺亚正在做深潜前的最后准备。他们把绳索扣在锚链上,另一端系在腰上,如果在海底迷路了,就能顺着绳子找回来。除此之外没什么好准备的,毕竟一个长了鳃能在海里呼吸,另一个根本不需要呼吸。不过诺亚还是严肃警告爱德华:“如果我发现你在海里撒尿,你就不用回来了。”
在他们身边,来自帝国的物资堆积成山,奶酪、熏肉、面包……听说风暴女王也会定期捕猎巨型海兽,为土著们提供食物,但是跟开足了马力的帝国50个行省相比……只能说是时候来点小小的帝国主义震撼了。
“那个人真的会来吗?”耳朵里有小小的声音问。
阿诺米斯捂住耳朵,风太大了听不真切。他离开甲板,爬上二层,躲到船长室附近的避风处,小蜉蝣又重复了好几遍,才勉强听清楚她的声音。“会来的。”阿诺米斯安慰道,“虹一定会来的,到时候我们就会知道你身上发生什么了。”
“我才是『虹』。”沉默了一会儿,蜉蝣忽然说,“我忘记了很多事,连自己是谁也想不起来,但唯有这件事可以确定,我的名字是『虹』。”
阿诺米斯点点头,倒不觉得奇怪。毕竟魔族识字率感人,海里的这群就更不用说了,起名字用的都是“珍珠”“珊瑚”之类的,想必是看到什么就随便拿来当名字了。在这样的背景下,重名率高也是很好理解的……
“我才是虹!真的!”蜉蝣急了,她察觉到了魔王的敷衍,“如果有另一个虹,一定是假的,她在冒充我!不要相信她……不要听她的话……哪怕穷尽天上地下,直到世界尽头,也只有我才能被称之为『虹』!”最后一句气势如虹,竟也有了几分威严。
……就是实在有点像小奶狗在恶龙咆哮。
阿诺米斯被吵得脑瓜子疼,只得顺着她说:“那就等见到女王再说吧。见到那个和你有着一样名字的女王,所有问题都会有答案的……”
当你再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你会想起来的。你们之间曾经有一个约定。
阿诺米斯愣住了,他忽然觉得很难受,心脏沉重地跳动,像有什么东西堵在了那里。他扶着栏杆,慢慢蹲下来。诺亚注意到了,解开腰上的绳索,三两步跳上二层,单膝跪在他旁边,只看到一双动摇的眼睛。
“没事吧?”诺亚皱眉。
更多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那段对话并没有结束……白色方块沉入大海,逐渐脱离了信号区,空壳的女孩从座椅上栽倒,她的灵魂已经跟随方块离开身体。但是忽然的,整艘船的指示灯了起来,像挂满了彩灯的圣诞树。船长室的屏幕上,出现了大大的Emoji笑脸。
『没办法,哥哥又菜又胆小,只能我来保护哥哥了。』
『我不会输的。』她认真地说,『相信我,哥哥。无论多么困难,多么遥远,我一定会战胜它们回到你身边。』
“阿诺米斯!”诺亚用力摇晃他。
“她是为了我才去的。”阿诺米斯抬起头,雨水沿着眼眶流下,“因为我太弱了,她才会代替我走上战场,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他愣愣地看着诺亚,看见对方的嘴在动,却听不见说了什么。视线错开,他看向遥远的天空,铅灰色的云层垂落,风雨中,孤独的海鸟一掠而过。
……
人鱼珊瑚被关在了海底监狱里。
这一带又被称之为“船墓”。千百年来,无数的沉船堆积在这里,船尖指向天空,每一艘船都像一座墓碑。海底是缺氧环境,氧化腐蚀的速度很慢,大部分船仍然保持着完整的结构,船舱成为了天然的牢房。
珊瑚蜷缩在黑暗中,听着水流的声音,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她本来会被立刻处死的,接触外面的人是死罪,但是这项罪名只有女王才能宣判,而女王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来。恐惧在黑暗中滋长,死甚至都没那么可怕了,可怕的是等死的过程,她捂住眼睛,无助地啜泣起来。
珊瑚其实已经很小心了。
那个白头发的魔族告诉她,可以叫上别的族人一起来领吃的,但珊瑚并没有照做。她才没有那么蠢呢,这种违法的事怎么能告诉别人?她谨慎地用泥浆包裹住食物,确保一点味道也不会散出去,这才敢带着食物回到洞穴里。她甚至叮嘱了妹妹,每天只能吃一点点,绝对不能表现出吃饱的样子,要跟别的鱼一样虚弱才行。
然后第二天巡逻队就来了。妹妹躲在大鱼的后面,伸出细弱的小手,用力地指着珊瑚:“就是她!她被外面的东西蛊惑了!她已经不是我的姐姐了,你们快把她抓走吧!”
无数只手指向她,无数眼睛看着她,尖锐得像刺一样。珊瑚愣在了原地,甚至忘记了逃跑,只是愣愣地问:“为什么?”
“你还有脸问为什么?”妹妹痛斥道,“女王保护了我们几百年,见我们饿肚子,还亲自去打猎帮助我们。敌人只不过施舍了一点点吃的,你竟然就背叛了女王!我没有你这样的姐姐!”
黑暗的牢房里,珊瑚团成小小的一团,尽量不去想妹妹愤怒的眼睛。一颗一颗珍珠落下,在房间里铺了浅浅的一层。
忽然有声音从外面传来,珊瑚吓了一跳,在船舱里乱窜。只听见外面断断续续的交谈声传来:
“太恶毒了!那些外来者真是太恶毒了!”有人鱼说。
“他们怎么恶毒了?”另一条人鱼说。
“他们竟然发粮食!”第一条人鱼痛心疾首地说,“他们的船开到上面,香喷喷的粮食竟然一箱一箱直接倒下来,小孩子看见了根本把持不住!还好族长见多识广,说这种行为叫打窝,要是我们不小心吃了,马上就会被抓走。现在那些食物都已经回收了,全部都要倒进火山里,只有这样才能净化上面的污秽。”
“真可惜啊……”
“可惜什么?可不能瞎说!”牢房门被打开,珊瑚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有一大坨东西砸在了她身上。原来是一条健壮的雄鱼被丢进来了。房门再一次被关上,只听见外面的声音渐渐远去,“再瞎说,小心你也被关进去!”
新来的犯人爬起来,在牢房里转悠一圈,发现珊瑚的时候吃了一惊,问:“你也是因为反对族长被关进来的吗?幸会,幸会。”他伸出双手,在黑暗中摸索到珊瑚的手,用力握了一下,“同志啊!我就说嘛,就算是敌人的粮食,我们也应该批判性地吃……消耗敌人粮食也是战斗的一部分啊!”
“……”珊瑚甩了甩尾巴,默默缩回角落里。
过了不知道多久,也许是两三天,也许有一周。总之牢房外面又一次吵起来的时候,珊瑚已经懒得抬眼去看,她实在是饿得没力气了。只听到愤怒的争辩声:
“你们不能这样对我!我要告到中央!告到中央!”又一条人鱼被丢了进来,转来转去,尾巴扫起一片片泥沙。发现这里还有其他鱼,他激动得像找到了亲人,“我就说嘛,肯定不止我一条鱼!你们也是因为支持族长被关进来的吗?”
“?”
没等回答,新来的人鱼又愤愤地说:“太坏了!那些外来者真是太坏了!竟然趁我们不注意,把肮脏的食物塞进了每条鱼的洞穴里!我可是一点也没碰,还警告大家,要是不把这些脏东西交出来,等女王回来了一个也别想跑!结果你猜怎么着?……哎呦敌人怎么那么多啊!全都被外来者污染了!我得想办法回去警告族长!”
珊瑚和第二条人鱼面面相觑,外面现在到底啥情况啊?
又过了几天,这一次间隔明显缩短了,又有一条人鱼被丢进了牢房。这条人鱼来的事如此悄无声息,要不是门短暂地开了一会儿,他们都无法确认他的存在。进来了也不吱声,默默地缩在角落,总之就是很内向。
“你是因为反对族长进来的吗?”第二条人鱼急不可耐地问。
“不不不,一定是因为支持族长进来的!”第三条人鱼挤开他。
两条人鱼扭打起来。这几天,他们因为政见不合,已经像这样打了好几轮,满地都是散落的鳞片。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正事,暂且休战,齐刷刷挤到这条新来的人鱼面前,“你到底是支持还是反对族长啊?”
“我就是族长……”这条人鱼幽幽地说。
第164章
《魔王陛下发表重要讲话》
“没有什么问题是一顿汉堡解决不了的。”
“如果一顿汉堡不够, 就再加一顿。”
……
天色阴沉,无数双苍白的手高举出海面,随着浪涛起伏, 场面极为诡异。爱德华想起了海民间的传说,所有沉没在大海中的人, 灵魂会徘徊在世界尽头的死魂海。他们怀着对生者的思念, 一旦有船只经过, 就会伸出双手将其拖入死者的世界。
传说毕竟是传说,眼下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爱德华靠在船舷边,在大副的帮助下把箱子搭在船舷上, 往外一倒, 成串的香肠哗啦哗啦倒进海中。海面顿时喧哗起来, 水花翻腾, 银白色的鳞片在波涛中若隐若现。
“感觉挺像打窝沙丁鱼的。”大副挠挠头,用铁钎把箱底粘着的肉碎也刮下去, “这要是全捞上来,能吃多少天啊。”
鱼群安静了片刻。对食物的渴望最终战胜了害怕, 海面又哗啦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 人鱼胆子还没这么大,不仅不敢浮上水面, 甚至会把捕鲸船提供的食物全部丢进岩浆里。渐渐的, 也许是“送货上门”的分化策略发挥了作用, 又也许是女王实在太久没来了,仅靠地热生态系统养不活这么多鱼,于是这群鱼就默默地、内向地、心照不宣地浮了上来。也不吱声,闷头就是一个吃,连吃带拿给家里老小都带点。
爱德华冷哼一声, 嘴角紧绷,似乎很不屑。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接过铁钎,用脚踩住下一个箱子,用力撬开封装的钉子。
这就是最后一箱了。
其实只要有传送门,食物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但是他们有别的考量。倒完这一箱后,爱德华让开位置,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快步跳上船舷——
“各位听我说!”阿诺米斯开始传销,“真的很不好意思,船上的储备已经发完了,从明天开始,我们就要返航了!”
人鱼们愣了一下,忽然骚动起来,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不知所措。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像这样吃饱,就连病恹恹的孩子也精神起来了。如果没有吃饱过,他们本来可以忍受的,靠着岩浆附近的食物还有女王的救济,又不是不能活。可是这艘捕鲸船来了,把他们这个贫瘠的世界撕开了小小的一角,曾经的一切都变得那么难以忍受。
“但是!但是!”阿诺米斯挥手,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我们还会再回来的!会从外面带更多食物回来的!就是路有点远,大概半年后才能回来,一定要等我们啊!”
半年?!人鱼们惊慌失措起来,那样的苦日子,竟然又要过上足足半年吗?!
悲戚的情绪弥漫在鱼群间,除此之外还有一丝微妙的、暧昧的、不可言说的蠢蠢欲动。这种时候就差一个带节奏的。爱德华不动声色比了个手势,一条被收买的人鱼会意,捏着嗓子问:“那、那我们能跟着你走吗?”
鱼群顿时哗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是已经找不到是谁提的这个鬼主意了。其实谁说的并不在重要,因为每条鱼都是这样想的,只不过谁都不敢说出来。
“这这这……这不好吧……”有的人鱼已经在动摇了。
“为什么不行呢?”阿诺米斯打铁趁热,谆谆善诱,“外面的世界真的很可怕吗?你们有谁亲眼见过吗?不都是听女王说的吗?如果外面真的那么糟糕,我这一箱一箱的食物又是从哪来的?一起去看看吧,哪怕真的不好,你们再回来就是了,一点都不亏!”
“可是……女王……”还有的人鱼拿不定主意。
“女王?”阿诺米斯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你们好好想想,这些天自己做的事,哪一件不是背叛了女王?等我们走了,女王回来,她会怎么惩罚你们?搞不好统统处死!留下来也是死,不如跟着我去外面的世界,搏一搏还有一线生机!”
人鱼们动摇得更厉害了。
阿诺米斯长舒一口气,感觉差不多了,接下来就等人鱼自己想通了。这些极具煽动性的话当然不是他想的,他不擅长演讲,但是当背后有整整一套策划班子的时候,擅不擅长已经不重要了。此刻的魔王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站着小三、老鸨、社畜、政客……集所有的坏点子之大成,威逼利诱,软硬皆施,鬼话信手拈来,可怜的人鱼们被玩弄于鼓掌之间。
太坏了。阿诺米斯努力绷住笑,心想跟人类玩?真是降维打击啊!
“骗子!”忽然有一条小人鱼跳出海面,游到最前面对大伙说,“这不是跟女王说的一模一样吗!这些人甚至宁愿洒这么多吃的,让我们放松警惕,好勾引我们出去……这不说明外面真的很危险吗!”
阿诺米斯目瞪口呆,哪来的逻辑带师……好像还有点道理!
小人鱼甩甩尾巴:“女王保护了我们几百年,防的就是这些恶毒的外来人,你们怎么能有奶就是娘,随便给一点吃的就被骗走了?”
“要我说,我们现在就去找女王坦白。”小人鱼又说,伸手一指,“都是这些坏人的错,是他们蛊惑了我们!女王一定会原谅我们的!”
人鱼们陷入沉默。对女王的恐惧,肚子饿的现实,两者在无声中拉锯。过了很久,有鱼问:“女王现在在哪呢?”
“肯定在赶来的路上了!马上就到!”小人鱼连忙说。
“马上是什么时候?”又有人鱼问。
“马上就是马上!”小人鱼生气了,“反正就是要相信女王……谁要是敢走,我马上就举报他!”
“小孩子别瞎说!”害怕的声音。
“哪里瞎说了!”小人鱼惊了,“这不都是你们教我的吗!你们举报了珍珠,我举报了珊瑚,她们都是该死的背叛者。我只是按照你们说的做,有什么错吗?你们这些鱼怎么说的和做的不一样啊,不觉得自己很无耻吗?女王保护了我们这么久,为了这么一点点的好处,你们竟然就背叛她!”
说着说着,小人鱼竟然气哭了,“如果现在走了……那死掉的鱼又算什么呢……?”
“可是,珍珠不是我们杀的啊。”反驳的声音响起,“是女王处死的。”
“对对对!都是女王干的!跟我们没有关系!”马上有别的人鱼附和,“我们也只是遵从女王的命令,这波女王全责!”
内讧陷入白热化阶段。一边坚持,他们应该相信女王,外面是危险的;另一边说,万一呢,万一外面更好呢?再坏还能比现在坏吗?……舆论逐渐倒向了后者,甚至开启了甩锅大会。
“恶心。”爱德华捏紧船舷,手背青筋暴起,低低地说。
按理说他应该高兴的,人鱼马上就会跟着他们离开了。可是风向真的转变的时候,他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恶心。是,女王确实处死了珍珠,但是这群人鱼就没一点责任吗?他们明明有别的选择,明明可以相信珍珠。如果当初不相信她,现在急转弯又算怎么回事?主打一个灵活标准,对自己有利就是有理是吧?
爱德华忽然产生了某种错觉,面前的这些人鱼只不过是动物,对动物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就为了这群动物,珍珠白死了? ”
半晌,爱德华扭头离开船舷。多听一秒都要吐了。
“他们确实很坏。”擦肩而过的时候,阿诺米斯轻声说,“愚蠢、懦弱、自私、野蛮、不负责任,遇到问题就拼命甩锅……”他坐在船舷上,低头看着争执不休的人鱼,“但是,把他们变得这么坏的,是谁呢?”[1]
爱德华脚步一顿,忍不住回头,“我不知道什么谁不谁的,我只知道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没有人有资格替我奶原谅他们!”
“良心是很贵的东西,一无所有的人承担不起。” 阿诺米斯轻轻地说,眼神柔软,没有一丝阴霾,“带他们走吧,这是珍珠的愿望。”
『女王对我们犯下了错。』珍珠如此说道,『但是我原谅她了。』
『所以,我也原谅你们。』
爱德华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像是被钉在了甲板上。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向桅杆。船锚缓缓升起,风暴中扬起了白色风帆,捕鲸船乘风破浪。身后浪花翻涌,鳞片闪烁,像一串又一串银色的珍珠。
遥远的海上,被抛下的小人鱼愣愣地看着捕鲸船远去,在浪涛中孤独沉浮。
“她怎么办?”诺亚回头看了一眼。
“不知道。”阿诺米斯叹了口气,“她的命运只能她自己决定。”
忽然的,另一条人鱼出现在小人鱼旁边,原来是从沉船中逃出来的珊瑚。她绕着妹妹游了一圈,握住了对方的手。
……
捕鲸船航行在无尽的风暴中,如同一片小小的树叶。渐渐的,浓雾弥漫,远方传来清越的长啸,像是鲸鱼的歌声。雾中驶来庞大的阴影,这一次没有人惊讶,静静地等待幽灵船降临在他们面前。
高耸的船头,风暴的女王俯瞰他们,眼神幽幽。
“我们没有敌意!”阿诺米斯扯住诺亚,“我对所有的错误道歉!”
“你想要什么?”沉默了一会儿,女王有所松动。
“我想知道关于苍穹龙的一切!”阿诺米斯赶紧说,“关于苍穹龙的陨落,那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祂有留下什么讯息吗?”
女王眼角颤动了一下,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只是淡淡地说:“有一天,一个名叫安纳托的人类登上天空岛,和苍穹龙成为了朋友,并为祂命名。后来安纳托背叛了祂,圣枪从天而降,将祂钉死在天空的最高处。天空岛因此一分为二,一半随风飘荡,另一半沉没在大海的最深处,永远无法抵达之地。”
阿诺米斯吃了一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女王说,“你们该回去了。”
阿诺米斯还想再问,却忽然发现,这句“回去”不是对他说的。女王的视线越过他,看向捕鲸船后方,人鱼们视线闪躲,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阿诺米斯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下定了决心。
“我要带他们走。”阿诺米斯认真地说。
“过来!”女王不理他,像在斥责不回家的小孩子,声音带着雷鸣般的威严,“你们这些蠢货,如果不是我护着你们,早就死了不知道几千几万遍。就这么一个外人,区区一点食物,竟然叫你们犯下大罪……还不快滚回领地!”
“……”人鱼们低下头,不说话,也不动。
“他在利用你们,难道这都看不出来吗?!”女王失声道,透着不易察觉的惶恐,“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逼我出来,他在拿你们来要挟我!这个世界这么残酷,只有我会爱你们,只有我会保护你们。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难道这还需要怀疑吗?!”
“但是——”阿诺米斯开口。
“你闭嘴!”女王咆哮,“他们有嘴,让他们自己说!说啊!说你们胆敢背叛我!胆敢为了一个陌生人跟我作对!胆敢辜负几百年来我为你们付出的一切!”
人鱼们瑟缩了一下,紧紧地聚拢在捕鲸船边,小声说,“救、救救我们……”
女王神色微松,下一秒却如坠冰窟,只听到人鱼们说:“请救救我们……带我们出去……”
难以置信的表情浮现在她的脸上,青筋暴突,狰狞的血管在皮肤下扭曲。她破防了。如果说百年前艾萨尔给她的怒槽填到了100%,几周前诺亚给加到1000%,那么此刻人鱼的背刺直接把进度条拉爆,一路向上直冲云霄。
“为什么……”女王心态崩了,“为什么要背叛我!!!”
“他们没有背叛你!”阿诺米斯说,“一直以来,你用恐惧支配他们,他们屈服于恐惧。那么必然会有一天,他们屈服于更大的恐惧,从而选择另一个人。自始至终,他们只是恐惧的奴隶,从来没有属于你。”
“总是这样……”女王怔怔地说,雨水沿着眼窝流下,“你们总是这样……一个两个,都要离开我……”她根本没听进去,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
阿诺米斯都觉得她有点可怜了,心一软,正想安慰两句,却忽然被诺亚挡在了身后。
“我明白了。”阴影中,一双惊悚的眼睛大放虹彩,“既然如此,我不需要你们了。”
“全部死吧。”——
作者有话说:【1】“把他们变得这么坏的……”:捏他自《七武士》
第165章
诺亚一件一件解开金属的铠甲, 落在甲板上哐当作响。爱玫击掌,士兵们迅速将木桶推入海中,每个木桶上都绑定了尖锐的金属, 能发挥简易的避雷针作用。吃过一次亏,他们不可能在同一个坑里栽上两次。
战斗一触即发, 女王面容狰狞, 像是地狱归来的恶鬼。可下一秒, 她忽然转身离开船头,与此同时幽灵船退进浓雾中,阴影渐渐消散。
诺亚和爱玫对视一眼, 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到了茫然。
放完狠话后……跑路了?
“等等!”阿诺米斯快步跑过甲板, 一直跑到船头, “对不起刚刚是我太大声了!我们再谈谈!”
他猛地伸手, 眼瞳微亮,力场瞬间施加在幽灵船上。两股无形的力量拉锯, 幽灵船发出老旧的吱呀声,像是一场漫长的叹息, 崩落的碎片纷纷落入海中。阿诺米斯咬紧牙关, 感觉拉住的不是一艘船,而是一场暴烈的海啸!
浓雾中忽的一道寒芒闪烁——
阿诺米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整个人已经被扑倒在地。诺亚甩出大剑, 闪电奔腾而来击中剑身, 闪电暴烈,阴沉的海域瞬间亮如白昼。所有人不得不闭上眼睛,就是这一瞬间的空隙,幽灵船挣脱控制,完全消失在了雾中。
直到此时雷声才姗姗来迟, 在空阔的海面来回滚动,重重叠叠,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
“没事吧?”诺亚拉起阿诺米斯。
“没事……”阿诺米斯喃喃地说,“这就是所谓的地雷系吗……”
“天晴了!”爱德华惊呼。
天空真的放晴了!这片海域原本处于永恒的风暴中,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太阳,可是随着浓雾散去,那低垂乌云竟然渐渐裂开,阳光直射下来!人鱼们啊呀一声,纷纷捂住眼睛,还有鱼惊恐地潜入水中。他们太年轻,从来没见过太阳,没见过这么明亮炽热的东西,只能像野兽一样本能地远离热源。
清爽的海风拂过,云层迅速流向天际,在天际拖拽出绵长的尾脚。碧海蓝天,波光粼粼,平静得像梦一样。只有海上漂浮的木头碎片,证明曾经有一艘幽灵船来过。
“她这是……放弃了?”诺亚感觉哪里怪怪的。
“不,肯定有什么地方不对劲。”阿诺米斯跑到船舷边眺望,只看到一望无际的碧蓝大海。浪潮声响,天气晴朗得不可思议,可是他心里的不安愈发浓厚。“是不是有点热?”他问诺亚,诺亚翻了个白眼,“你问我?不管怎么样,现在是夏天,太阳出来了能不热吗?”
“不,不是那种热。”阿诺米斯苦思冥想,不知道怎么形容。
“云。”爱德华语气有些不安,“完全没有云了。”
阿诺米斯猛地回头,就是这个!云正在以可怕的速度消失,几个呼吸间,天空便空荡荡地挂着个太阳,晴朗得几乎刺眼了!
“风暴要来了。”阿诺米斯明白了。
“收帆!”爱德华立刻大喊,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紧张,“立刻收帆!关闭所有的舱门!厨房熄火!”甲板上顿时一同手忙脚乱,更甚于迎战女王之时。
“方便解释一下吗?” 诺亚站在甲板中间。船员来来往往,就他一个杵在这儿,有点突兀,有点尴尬。
“对哦,你内地长大的。”阿诺米斯反应过来,“所谓的风暴,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小小的气旋,但是它会不断从周围汲取水汽壮大自身,就像有生命一样。”说着说着他自己忽然悟了,“难怪女王可以维持那么大范围的风暴……不全是自己的力量……她只要唤起一个个小气旋,等着它们长大就行,这不仅仅是魔法,更应该是自然现象……总之现在就是云都被吸走了,说明有很大的风暴在酝酿。”
诺亚听得一愣一愣的,“所以到底有多大?”
阿诺米斯指向天空。诺亚抬头,以他们为中心,万里无云。
前所未有的宁静笼罩在大海上。天气晴朗,微风浮动,阳光温暖洒落,岛屿上的水洼一片连着一片,好似闪闪发光的镜子,世界变得过分明亮。海鸟蜷缩在洞穴里,豆子大的眼睛骨碌碌转,囊嗦里闷出不安的咕咕声。
自人类的历史诞生以来,有记录的最大风暴是21级的泰培。在它登陆的瞬间,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从山脉剥离,钢筋混凝土的建筑一片一片的撕裂。而此刻的云层比那时候还要庞大。如果有卫星视角,就能看到这片海上的某处,风眼初现,云层聚集成旋涡,绵延数千公里,从面积上来说几乎能覆盖帝国的几个省。
“都是你们的错!”小人鱼尖叫起来,“我早就说了要听女王的话,现在女王生气了,我们都要死了!”
珊瑚连忙捂住妹妹的嘴。但是其他人鱼已经听到了,愣了一下,纷纷指责起来:“是不是你去告密的!”“一定是你举报了我们!”他们聚拢过来,拍打出大片的水花,像是要先把叛徒弄死。治不了女王,还治不了你么!
“闭嘴!”爱德华一声暴喝,一口痰从船舷吐下来,正中一条人鱼的脑门。
人鱼们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什么!你们钻海底不就行了!”爱德华无语了,这种时候还能内讧,真是服了,“风再大,难不成还能掀到海底?”
人鱼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可怕的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最后小人鱼哇的一声哭出来,珍珠一颗颗掉落,“不行的……躲不掉的……很多年前,萤死掉的时候,女王在恸哭中掀起了海啸。所有的海水被卷上了天空,然后又化作暴雨落下,所有的岛都会淹没,就连海底也会被冲得干干净净……”
爱德华的心沉了下去。
“有没有可能在风暴降临前把船开走?”诺亚倒是没什么紧张感。
阿诺米斯摇头。如果是现代,依靠卫星云图和通讯,船只可以轻易避开风暴。但它们也不是靠速度跑路的,纯粹是先预测了飓风路线,然后提前停下来,等着风暴过去再前进。
“飓风的时速超过三百公里,就算是龙,也不可能飞出这个速度。而且你看……”阿诺米斯抬头,风帆垂落,一点风的迹象都没有,“这是艘帆船,现在没风,根本开不走。”他焦虑起来,忍不住来回踱步。
诺亚挑眉,叫了他几声,没有回应。只得一个箭步挡在他前面,结果阿诺米斯一头撞到了硬邦邦的胸口,低下头捂住鼻子:“你干嘛……?”
“没必要这么紧张吧?你看起来好像天都要塌了。”诺亚勾出小钥匙在他面前晃晃,“实在不行跑路呗,我们带着人鱼一起跑,这艘破船随便它怎么样。过几天再回来,反正岛的坐标已经知道了。”
“喂!哪里破了!给船道歉!”爱德华抗议。
“……天才!”阿诺米斯震撼了。他真的急傻了,竟然忘记了还有这个选项!
“冷静一点,嗯?”诺亚叹了口气,“我在这里,没事的。”
转移工作迅速进行,他们在船的侧边开了个传送门。爱德华说他老家那片就挺不错的,附近就有渔场,食物丰富,岛民也有很多人鱼的后代,说不定还能找到几个亲戚。最关键的是,身为船长,他知道自家小岛的坐标。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人鱼们却犹豫起来。游过去是一回事,穿过未知的门是另一回事,后者看起来像一个明晃晃的陷阱。爱德华也懒得跟他们掰扯,直接架起一杆鱼叉,威胁道:“这鱼叉连鲸鱼也能轻松猎杀,我数十下,数完谁还在这里,等着死吧……我早就想搞死你们了!!!”
“你果然要害我们!”人鱼们尖叫起来。
“十……九……五……”
“诶诶诶你怎么跳着数啊!”人鱼们慌了。这下陷阱也顾不得了,脑子也来不及转了,尾巴一甩噼里啪啦溅起大片水花,一溜烟往门里窜。
“三二一!”
几百条人鱼瞬间清空,海面一下空荡荡的,耳根子都清净了。
爱德华竟感到有点不适应。挠挠脑袋想了一会儿,多嘴问了一句:“就这么点鱼吗?”
“啊?”阿诺米斯愣住了。
诺亚的眼神像是要杀人了。爱德华打了个冷颤,默默地往旁边挪了一点,心想到底哪里又得罪这个老板了?男人心啊海底针,真难伺候!
“我没仔细数,但是一共就两百多条鱼吧?”他硬着头皮说下去,时不时抬眼瞅瞅诺亚,“我平时出一趟海,挂起渔网捞一波,都不止这么点数。不过想想这里资源挺匮乏的,鱼少点也正常……”
“我记得你说过,”阿诺米斯忽然严肃起来,“人鱼是按照鳞片的颜色区分族群的?”
“对?”
“我们带走的这一批全都是银色的?”
“……”
爱德华恍然大悟!连忙补救:“说是这么说,但是这地方也养不活那么多鱼啊,搞不好其他人鱼早就灭绝了!就算还有漏网之鱼,海这么大,我们也不可能找到的!要我说,救下这一批人鱼已经仁至义尽了,好歹留了种,过几年还能重新繁殖起来。算啦老板,人各有命,尊重他人命运……”
诺亚恨不得一巴掌抽他脸上。
“你们也回去吧。”思考了一会儿,阿诺米斯说,“接下来也不好再连累你们了。我给你写封信,你去找前夫哥……去找总督,让他给你报销船的损失。谢谢你送我们到这里,你是我见过的最棒的船长,虽然我只见过你一个船长。”
“最后那句话可以省略……”爱德华默默捂脸。
“什么意思?”诺亚猛地回头,“你不打算回去?”
“给他们开门吧。”阿诺米斯说,“这场风暴是我们引起的,也应当由我们结束。不要再牵连其他人了。”
“我们引起的?这关我们什么事?”诺亚感到无比的荒谬,“你就是神人见得少了。我告诉你,有的人就是脑子有病。我还记得小时候,耶米玛想要一个玩具熊,她站在店门口眼巴巴地看。老板问我家老登,要不要给宝贝女儿买一个?老登当然买不起,又不肯丢了面子,就狠狠地抽了耶米玛一巴掌,骂她丢人,净晓得要这要那的。”
“我……我很抱歉。”
“我不是让你抱歉!”诺亚抓住魔王的肩膀猛摇,“你清醒一点!就算没有那个老板,臭老登还是会打耶米玛,跟老板没有任何关系!我肯定不会怪老板的!这里的事也是,归根到底就是那个疯女人拉不下面子,接受不了世界不是围着她转的!你不要再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起风了。”爱玫忽然说。
众人闹哄哄的时候,她一直扶着船舷观察大海。细微的风掠过,发梢轻轻晃动,虽然很微弱但她还是察觉到了。“时间不多了,你们快点做决定。”她催促。
诺亚冷静了一下,放开阿诺米斯,问:“结束,结束。你想怎么结束?”
“只能找到虹,然后阻止她了。”阿诺米斯说。
“怎么找?”
阿诺米斯沉默了一会儿,掏出玻璃瓶,弹了弹,问小蜉蝣:“你说你才是真正的虹……你知道幽灵船在哪吗?”
“我……我想不起来了……”蜉蝣怔怔地说。
诺亚气笑了,劈手夺过瓶子,“搞半天你搁这想撞大运啊?靠这种东西有什么用!”蜉蝣啊呀一声,在瓶子里翻滚。幸好瓶子里塞满了棉花,她没有受伤。
“你悠着点!悠着点!”阿诺斯米举起双手安抚诺亚,“现在有太阳了,有太阳就能用六分仪,航海钟也好好的,我们已经可以计算坐标了!一定会有办法的!”
“你没有办法!”诺亚忍无可忍地吼道。
“我也没有办法。”过了一会儿,诺亚又说,“我们都没有办法。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有些东西再怎么努力也无法改变,你必须接受现实。”
这个世界是冰冷的、残酷的。很小的时候诺亚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没有人来帮他,没有人能拯救他和耶米玛。在大雪的夜晚,两个小小的孩子只能害怕地拥抱彼此,分享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所以诺亚自己站了起来,没有人帮他也没关系,他自己帮自己,不需要任何人拯救。
他握紧了剑,不在乎其他人,也不需要被在乎,从此内心坚硬如铁。
“我很抱歉。”阿诺米斯轻声说。
“都说了不关你的事!”诺亚气疯了。
“如果我在那里,一定会制止他的。”阿诺米斯又说。诺亚愣住了。“可能不是你期待的方式,我不太擅长暴力,所以没办法替耶米玛抽他一巴掌。但是我会买下那个玩具熊,我会替耶米玛擦掉眼泪,我会邀请你们来跟我一起生活。我很抱歉,你们最需要的时候我不在,现在说的这些都是空话,我没有办法帮助你们。”
诺亚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高举瓶子的手僵在半空中,细不可见地颤抖。
“所以这一次不要再错过了。”阿诺米斯认真地看着他,“我错过了你,不要让他们成为下一个你。”
在另一个不存在的时间线,诺亚抱紧了哭泣的耶米玛,等待那个男人的拳打脚踢。可是那些拳脚最终没有落下来。一个银发红眸的年轻人挡在他们面前,写下一张支票,彬彬有礼地递给那个男人,说自己家里的孩子闹腾,正缺两个沉稳的陪读。男人本想拒绝,可是支票上的数字实在诱人,最后佯作不情愿地接受了。
年轻人蹲下来,玩具熊塞到耶米玛怀里,摸摸她的小脑袋。然后伸出手,问他们,要跟我走吗?有温暖的大房间,还有吃不完的小蛋糕。
诺亚怔怔地看着他,最终握住了那只手,它是那么的温暖。
“你已经走出那个房间了,诺亚。”阿诺米斯握住他的手,取下装着蜉蝣的小瓶子,“你可以成为你想成为的人,而不是被迫成为的那个人。”
“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个?”良久,诺亚发出懊恼的叹息,“那你想怎么办呢?”
“其实我有个想法……”阿诺米斯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爱德华船长:好肉麻,幸好不是我家的,不然就样衰了(大嘘
第166章
“所谓的六分仪, 就是通过观测天体高度角,从而计算出当前坐标的仪器。”阿诺米斯一边分析,一边在海图上放下一枚石子, “现在我们有太阳、六分仪、还有航海钟,所以可以确定当前的坐标。”
“在算了!在算了!”爱德华拿着一个铜制的六分仪, 眯着眼睛观测, 不断调整齿轮。
说来也是神奇, 六分仪本来不该生效的,这玩意儿的应用场景是地球,至少得是个球。但是在这里, 大地是平坦的, 如果假定太阳光是平行线的话, 那么无论在哪里测出来的太阳高度角都应该是一样的, 那就算不出任何东西了。
然而巧合的是,这里不仅大地是人造的, 太阳也是人造的,它实际上是灼热龙维持的核聚变系统。人造太阳距离大地并不算远, 这种情况下阳光不是平行线。因此, 在两个不同的地方,太阳高度角不一样, 也就可以计算坐标了。
一个Bug能宕机, 但是两个Bug合起来, 系统就正常运行了……
“我们的坐标确定了,女王的坐标呢?”诺亚看了一会儿问,“你总不能拿着个小虫子要挟她出现吧?我看她恨不得所有人死光。”
“那就要看这个了。”阿诺米斯拎起一块木头碎片。
众人围了过来。那是一块从幽灵船上拽下来的碎片,老旧腐朽的木头,上面长满了牡蛎。任何一艘平平无奇的船都是这样的, 在海里待久了就会长满赘生物。
“牡蛎。”阿诺米斯指了指,“有没有想到什么?”
“这个我见过。”诺亚若有所思,“好像有哪一年,海边的某个省进贡了牡蛎,用冰块冷藏送过来的,还特地交待生吃更有风味。我反正觉得有点臭,没下口,那些贵族们倒是称赞‘浓郁的大海风味’……当天晚上他们全部拉得虚脱了。”
“奥古斯都也喷射了吗?”阿诺米斯忍不住问。想想就很带感啊!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因为过期海鲜化身喷射战士!太接地气了!
“没有。他吃的东西都有人试毒的。”诺亚似乎也有点失望,“不过我们的话题是不是偏了?”
“牡蛎!”爱德华忽然想到了什么,“竟然是牡蛎吗!”
“牡蛎怎么了?”诺亚越来越迷惑。
“正常的船不可能长出牡蛎!”爱德华说,“之前那艘海盗船,你们不是也看到了吗?船底长的都是藤壶。我从来没见过长牡蛎的船。”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吗?”长了壳的海鲜在诺亚看来都一个样。
“繁殖方式有区别。”爱玫说,“藤壶是雌雄同体,但是会进行异体**,一般会通过生|殖|器跟附近的同类**,然后将幼体释放到海中。牡蛎没有**行为,通常只会把配子释放到大海中,看起来就像一团一团的雾,只要浓度够高就能完成结合,繁殖出幼体。当然,最后这些幼体都需要找到依附的地方,礁石、船底、鲸鱼、海龟壳……”
“忽然就到动物世界了……?”诺亚眼神茫然。
“水流的速度!”爱玫忽然悟了,语速越来越快,眼睛越来越亮,“牡蛎的繁殖方式,注定了这个种群只能存在于静海湾,水流太快会冲散它们的配子,导致它们无法繁殖!也就是说,一艘经常航行的船上只能长出藤壶,不可能出现牡蛎!”
“但是幽灵船上长出了牡蛎。”
“这意味着幽灵船并没有经常移动,它停泊在某个地方……它有一个固定的坐标!”
此言一出,众人皆静。船在轻微的浪潮中摇晃。
不可思议。真的太不可思议了。他们本以为阿诺米斯有什么偏门的魔法,可以通过碎片追踪幽灵船的轨迹,没想到竟然是这么原始暴力的推理……暴力,并且有效!
“那这个坐标怎么算?”诺亚忍不住问。他一点也不怀疑能不能算了,只想知道到底怎么算的。
“『潮汐节律』”阿诺米斯说。
他掰下几片牡蛎,丢到装满了海水的木桶里。过了一会儿,这些牡蛎似乎感觉到了安全,悄悄张开了壳,试图捕捉水流中的浮游生物。
“牡蛎是生长在礁石上的生物,成年后就无法移动,只能跟随潮汐节律生活。”阿诺米斯说,“涨潮的时候张开壳,退潮的时候闭上壳,它们的生活周期与潮汐牢牢绑定。所以现在,我们知道幽灵船停泊点的潮汐周期了。”
“再结合附近岛屿的潮汐周期……”爱德华瞪大了眼睛,“算得出来!能确定大概的范围!”
阿诺米斯后退一步,把剩下的工作让给专业人员。
他长吁一口气,背靠在船舷上,仰头感受久违的阳光。无穷无尽的热度洒落,盐粒凝结在脸上,细碎的光芒闪烁。
“你在紧张吗?”诺亚靠在旁边问。
“还好。”阿诺米斯低头,轻轻按住心脏的位置,“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
“你的时代吗?”
“嗯,很久以前了。曾经有一个人,从海边挖了很多的牡蛎,千里迢迢带回内地,放在自家的地下室装饰水族箱。一开始的时候,那些牡蛎还遵循着原产地的潮汐节律,即使水族箱是恒定的,它们也会在固定的时间张开闭合。几周后,情况却发生了变化。”
诺亚静静地听。
“牡蛎开始遵循另一种潮汐节律。”阿诺米斯说,“不是原产地的潮汐,也不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地方的潮汐。那个人困惑了很久,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他所处的内陆也曾经是一片海,牡蛎们遵循的是这片海的潮汐。”
“不存在的海么……”诺亚轻声说。
“它们在想念一片不存在的海。”阿诺米斯伸出手,阳光从指缝间漏下来,“生命用自己的方式记录着历史。树长出年轮,贝壳长出纹理,牡蛎记住了潮汐的节律。”
“我们呢?”他看向诺亚,“我们能记录下的是什么?最终留给未来的又是什么?”
“你想太多了。”诺亚摇头,认真地说,“想太多不是好事。我认识的上一个想这么多的,是一个神官,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根据遗书推测,应该是思考的时候陷入了哲学困境,觉得万事虚无,心灰意冷之下用脸盆溺死了自己。”
“这听着就是谋杀吧!”阿诺米斯忍不住吐槽。
“也许吧。”诺亚耸肩。“总之别想那么多。你既不存在于过去,也不存在于未来,你现在就在我面前。既然是现在的人,就想现在事吧。”
“算出来了!”爱德华激动地叫出来。
笔用力地戳下去,溅出了大大的墨点,填上了海图最后一片空缺。至此,最后一把钥匙到手,他们锁定了幽灵船的位置。
诺亚弹起来,走向甲板中央。
阿诺米斯跟上去。不知怎的,他忽然回头,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留在船舷边,仍然仰望着天空。这些天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分裂。一部分的他注视着星辰,注视着那些太过遥远的事,注视着世界尽头的万事皆空,一切归于虚无。另一部分的他还在这里,脚踏着实地,周围环绕着他在乎的一切。
“我就在这里。”他轻声说。另一个他点点头,消失在了空气中。
微风拂动,海浪低吟,成群的鱼影掠过船底。风暴来临之前往往伴随着次声波,先一步影响了鱼群,它们开始仓皇逃命。
诺亚摘下钥匙,看向爱德华:“先送你们回去?然后我再去看看那个疯子怎么回事。”
“你的权柄不合适。”阿诺米斯按住诺亚,“『节制』可以让一切魔法无效化,但是『暴怒』掀起的风暴并不是纯粹的魔法,已经演变自然灾害了,你没有办法停下它。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但是个体在自然面前实在太渺小了。”
21级的台风,意味着只要人站在那里,等于被时速300公里的高铁迎面撞上,而此刻的风暴规模远超历史记载。像诺亚这样的死人其实脆皮得很,虽然不会再死了,但恐怕一落地就会被撕成碎片,根本摸不到女王的边。
“我被强化了,刚好去送。”阿诺米斯耸肩,语气轻松。
诺亚挑眉,正要开口——
“别吵了别吵了!我送你们去!”爱德华不想再听他们肉麻了,大声嚷道。
可疑的沉默弥漫了一会儿,阿诺米斯拍拍船长的肩膀。
“拍肩膀是什么意思啊!”爱德华惊了,“不要搞得好像我已经牺牲了!有艘船不是更好吗?有个壳子在外边挡着,总比在风暴中裸奔好吧!”他不知道,其实魔王的身体比捕鲸船强得多。更不知道捕鲸船在这群人中算最脆皮的。
“谢了。不过这是艘帆船吧?帆船好像开不过去。”阿诺米斯婉拒。何止是帆船,核动力船来都不行。
“不完全是。”爱玫忽然加入对话。
众人齐刷刷转头。
“第一天登船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这艘船不太行,我在船尾加了个动力系统,魔石驱动的。”爱玫敲了敲船舷,“然后上次被雷炸了,感觉有点不安全,所以又加了点防御魔法。应该比较能扛了。”
“什么防御魔法?”阿诺米斯呆滞地问。
“嗯……”爱玫视线移动了一下,“就那个城防魔法……简化版的叹息之墙……不重要,总之它现在是一艘战舰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爱德华一锤定音,“我送你们去。”
笔尖重重戳在海图上,一路向上,画出一条笔直的线,几乎将羊皮纸割成两半。最终停留在目标的坐标上,一艘捕鲸船乘风破浪!
第167章
“关闭所有舱门!熄灭所有火焰!丢掉所有挂件!”爱德华下令。
所有不必要的挂件都被拆下来丢进海里。就像F1赛车, 为了追求极致的速度,会拆掉一切多余的座位、坐垫、车门、甚至安全气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碳纤维架子。如今乘风破浪号也丢弃了外挂的六艘小船、砍断桅杆、扔掉所有家具, 昂贵的航海钟缓缓沉入海底,只留下成吨重的压舱石。
舱门依次紧闭, 从内部用铁杠紧紧绞住, 严实得几乎像艘潜艇。
孤注一掷。
“准备好了?”爱玫的手贴在甲板上, 阵纹闪烁,像藤蔓一样生长包围了整艘船。魔力积蓄引发了放电现象,能听见空气中细微的滋啦声, 静电中寒毛倒立。
“出发吧。”阿诺米斯点头。
一声引擎暴怒的咆哮, 加速度瞬间将他们摁在墙上, 船尾喷射出长达数百米的白色尾流!
推背感!卧槽!一艘帆船竟然整出了推背感!
从0加速到300公里, 只用了两秒不到,高达5个G的加速度施加在众人身上。对于身体素质差的人而言, 这意味着心脏已经无法将血泵向全身,大脑的缺血会瞬间让人昏迷。不过对此刻的阿诺米而言, 最大的问题是诺亚给他垫了一下, 导致他现在压在了上面。
“不要壁咚!”阿诺米斯撑在墙上,拼命昂起头, “救一下!快救一下!”
“我的脸也没那么难下口吧。”诺亚像章鱼一样摊开在墙上, 表情在加速中扭曲, “还是你更想咚塞列奴?”
“哪个都不想!!!”
船速稳定下来,加速度趋于平缓,众人终于从墙上下来了。按理说这样的高速,风压会让他们继续挂墙上,但是魔法护壁发挥了作用。飓风被视作了攻击, 并且被排除在护壁外,半空中浮现出闪烁的阵纹,像有一道无形的玻璃罩在船上。
砰的一声!一只逃窜的飞鸟撞在了护壁上,瞬间炸成一团血花!在这样的速度下,任何碰撞都会成百倍的放大,如果是一架飞机,恐怕已经因为碰撞坠毁。但护壁只是闪烁了一下,疾风刮过,血色像一缕烟一样流走了。
来不及哀悼,捕鲸船已经闯入了风暴区。那是像山一样巍峨的云层,遮天蔽日,绵延数千里,从天际沉沉倾覆下来,压迫感几乎让人无法呼吸。乌云笼罩之下,海域本来应该漆黑深沉,此刻却被奇异的雷光照亮!紫色的闪电掠过,像树枝一样不断分叉生长,在天空中交织出密不透风的电网。
“这是世界末日么……”有人抬起头,喃喃地说。
天空和大海的分界不再清晰。云层像波涛一样翻卷,大海像山峦一样起伏,上下交融,低垂的乌云吻上了颠起的巨浪。颠簸程度已经不能用海盗船来形容了,这完全是在蹦极,动辄就有几十米的高度差!
一个大浪颠来!
“巨浪!”有人惊恐地指向前方。那是一道比山还高的巨浪,高达数百米,像一面顶天立地的叹息之墙,没有生者能够逾越。“转舵!快转舵掉头!”他惊恐地大吼。但是他忘记了,这艘船经过了改装,现在已经不靠舵来操纵了。
“前进!”爱德华吼道,“保持船头方向!直直前进!”
爱德华的判断是对的。绝对不能绕开,也不能掉头,那会导致海浪拍打在面积最大的侧舷,瞬间就会将船掀翻。唯一的生路就是迎难而上,用锋利的船头破开巨浪……前进!前进!不惜一切前进!
捕鲸船像炮弹一样射入了浪山中!
数秒过后,又像炮弹一样从背面穿透出来!
“船帆升!船帆落!”爱德华竟然开始唱歌鼓劲,他的声音完全是吼出来的,像纤绳在纤夫身上勒出血痕时的咆哮,“于旱地之上前进,战舰穿越群山间!”
诺亚知道这首歌,这是帝国的升旗曲之一,虽然有官方的名字,但是民间更喜欢称之为《旱地行舟进行曲》[1]。讲的是帝国历史上一场著名的战役,双方占据着台伯河的两岸,进行了为期数月的拉锯战。于是皇帝一声令下,在陆地上铺满了枕木,千里迢迢从海边运来了战舰,从不存在的地方生生劈出一条道来!
他们接连穿过一道又一道巨浪,就像航行在群山之间,旱地行舟,开辟道路!
“那是什么……?”绝望的声音响起。
世界末日般的景象呈现在他们面前。那是一个巨型风眼,贯天通地,肉眼根本无法观测到它的边界,只能看到苍茫的风墙,云和海都在向它涌去。
到了这种程度,已经不是简单的海龙卷了。在可怕的风力作用下,成吨的巨石都显得那么轻盈,随着龙卷的轨迹飞舞,在疾风中迅速风化支离破碎。那不是风……是绞肉机……是粉碎一切的宏伟灾难!
捕鲸船发出了悲鸣,加装的动力系统已经达到极限,快控制不住方向了。从外面看,防御护壁不断被炮弹一样的碎石击中,扩散出一圈圈涟漪,流光溢彩。与风暴相比它是那么的渺小,像一滴水之于大海,一片叶之于森林,一只蜉蝣之于世界。
“前进!”爱德华咆哮。
“到这里就可以了!”阿诺米斯吼道,“你们可以回去了!”
“前进!”爱德华继续咆哮。
“船要坏了!”阿诺米斯抓住他,“够了!够了!”
“你以为船是什么?”爱德华竟然大笑起来,毛绒绒的男人也有了几分豪气,“所谓的船,不是一个木头架子,也不是签在支票上的数字,更不是停泊在码头的废物。只有那些为人们开辟道路的!把人们送到目的地的!才是真正的船!前进!直直前进!!!”
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捕鲸船一头扎进了汹涌的风暴中,护壁魔法大放异彩,像一道绚烂的流星,射入黑暗!
可怕的激撞声环绕着他们,像有千万门大炮齐齐轰击。船身上下翻动,彻底失去了方向,全凭着惯性向前突进。忽的炸裂声!什么东西裂开了!虽然爱玫用魔法强化了结构,但这艘船本身毕竟是木头,材料注定了它的上限,在极端的压力中龙骨裂开了!
爱玫当机立断,清空了所有魔石,所有的炼金法阵嘎吱作响,以报废为代价一次性释放出了超过1200%的力量!
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捕鲸船冲破风壁进入风眼,炸出一片气浪!
“太阳……?”阿诺米斯愣愣地看着天空。
所有的风都消失了,风眼中央是晴朗的天空,阳光洒落,像梦一样静谧美好。来不及感慨,失重感忽然袭来,失去了风力支撑的船开始下坠。阿诺米斯及时拉住船,小心操纵引力,让船慢慢下落,直至发出一声轻轻的磕碰声,船搁浅了。
搁浅?在大海中央搁浅?
他们从船舷往下看,下面根本不是海,甚至连淤泥和腐殖质都没有,只有刀削斧劈般的裸岩。像被狂乱的风刃切割过,所有的附着物都被剥落。
整片大海被清空了。
“溜了溜了……”爱德华咕哝着。肾上腺素的劲过去了,那股冲天的豪气也没了,怂怂地搓手问诺亚:“您看是不是该给我们送回家了……?”
“一路顺风!”阿诺米斯朝他挥手。
舷梯早就被扔了,魔族三人组直接从十几米高的捕鲸船跳下来,踩在石头上的时候,仍然没有什么真实感。爱玫拿出海图,又抬头看了看太阳,指了一个方向。没想到风眼这么大,进来之后,竟然还要走上一段。
他们走出去没几步,身后忽然一阵崩塌的声音。回头一看,捕鲸船从正中间裂成了两半,轰然倾塌。
阿诺米斯走回来,额头抵着船身,轻轻抚摸。
“谢谢你。”他轻声说,“我们到了。”
走在风暴眼中,不像是大海,更像是干旱的沙漠。飓风在外围呼啸,里面却安静得可怕,所有的生命都已经断绝。最后这段路并没有花费多少时间,走了没一会儿,他们的视野中出现了一艘搁浅的幽灵船。
那是一艘远比捕鲸船庞大的船,古老、神秘、恢弘,如果是它一定能轻松穿越刚刚的风暴。但是它搁浅在这里,风吹日晒,无数个世纪的时间在它身上留下痕迹。与初见时看到的不同,这艘巨船已经彻底损坏,像被什么巨大的野兽撕扯过,船身仍留着可怕的抓痕,支离破碎。
它被摧毁了。
“这艘船看起来有点……悲伤?”阿诺米斯心里忽然颤了一下。
“悲伤?”诺亚皱眉。这是什么形容。
“它没有把乘客送到目的地。”阿诺米斯轻轻地说,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了无法言喻的伤感,“它搁浅在了这里。它没有完成它的使命。”
“这不是我们看见的那艘幽灵船。”爱玫眯着眼睛比划了一下,“竟然比那艘还大……三倍……五倍?正常的材料不可能支撑这么庞大的结构,一定是炼金制品。一会儿你们打起来让着点,别弄坏了,我要调查一下。”
“我们看见的那艘是复制品。”阿诺米斯忽然明白了。
“复制品?”诺亚挑眉。
“女王持有『暴怒』,驾驭闪电,唤起风暴。”阿诺米斯说,“那妹妹呢?妹妹的权柄是什么?看起来效果是……复制?”
这样就说得通了。初见杀的时候,诺亚发动了『节制』,让所有的魔法无效化,因此幽灵船凭空消失了,因为那只是一个复制品。但还是有奇怪的地方,因为阿诺米斯从第二艘幽灵船拽下了碎片,碎片上有活着的牡蛎。
“她连生命都能复制吗?”诺亚若有所思,马上想到一件可怕的事,“如果她可以复制生命,那么在妹妹去世后,她做了什么?”
她会不会尝试……复制妹妹?
真的能做到这种事吗?
“那她肯定失败了。”爱玫遗憾地摇头,“她连这艘船都不能精确复制,更别提更加精密复杂的人体了。低等的牡蛎或许可以完全复制,但是人……只能是劣化的版本。”她忽然抬起头,看向阿诺米斯,准确来说是躲在阿诺米斯耳朵里的蜉蝣。
“我不是复制品!”蜉蝣咆哮,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却依旧细弱蚊蚋,“我就是我!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我!”
她忽然痛哭起来。
意识到自己生命短暂的时候没有崩溃,无数次被打死的时候没有崩溃,穿越重重危险,最终抵达这里的时候却忽然崩溃了。她坚持了那么久,死了几万次几亿次也没放弃,因为她相信自己诞生在这个世界上一定是有意义的。
难道不是这样吗?
她竟然只是一个复制品,一个虚假的存在吗?她所经历的那些苦难原来毫无价值吗?她的生命其实毫无意义吗?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啜泣着说,“我是虹……独一无二的虹……”
阿诺米斯想安慰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忽然有碎片从上方掉下来。他们抬起头,逆着刺眼的阳光,风暴女王站在船头俯瞰他们,一双惊悚的眼睛闪耀如虹——
作者有话说:【1】《旱地行舟进行曲》:总之就是有这样一首曲子……绿罗也是罗!
# 不是复制品
第168章
狂暴的风卷起, 诺亚瞬间反应过来,挡在众人面前,挥剑劈开了迎面扑来的飓风。风刃向两侧席卷, 如刀似剑,瞬间在地面斩出无数道纵裂, 在他们身后绵延数百米, 像是大地裂开了。还没等诺亚反击, 女王忽然携着风飞上了天空。
“糟了!”诺亚立刻朝她射出大剑,却还是慢了一步。
飞剑的轨迹受到风的扰动,斜斜擦肩而过, 最终无力地坠落。女王脱离了诺亚的控制范围, 升高, 升高, 一直升到至高的天空,化作了太阳中央的一个漆黑小点。
她悬浮在半空中, 冷冷地俯瞰地上的蝼蚁,向天空伸出手, 乌云应她召唤聚拢而来。遮天蔽日, 电闪雷鸣。飓风环绕着她,形成了另一个小规模的风眼。
失重感袭来, 诺亚忽然发现自己两脚腾空, 正在被狂风拖上天空。他及时将大剑钉进岩层固定住自己, 混乱中抓住了最近的爱玫。他们像两个可笑的手机挂坠,在飓风中摆来摆去。
“到船里去!”诺亚看向旁边的巨船。
“我试试!”爱玫抓着诺亚的身体奋力往下爬,抓住大剑,勉强够到地面。她快速吟唱,冰霜蔓延, 迅速构筑成一条通往幽灵船的道路。冰墙从两侧升起来,最终闭合成完成的通道,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狂风。
但是还没等他们松口气,脚下的大地忽然震动起来!
自然的力量竟然如此恐怖,撼动了岩石的海底基床,把他们连根拔起!
冰墙爆裂的声音接连不断,下一秒他们连同碎裂的大地一同被卷上天空,朝着暴风眼直直飞去!这确实能缩短他们和女王的距离,但是在接触到女王之前,他们就会被飞旋的巨石砸成肉泥!
“站稳了。”耳边传来魔王的声音。
更甚于风暴的力量,成倍地压在众人身上!
碎裂的岩石顷刻间被摁回地面,像被混凝土牢牢地缝在了地上。诺亚发觉自己站立困难,骨头嘎吱作响,爱玫更是直接趴了。重力成倍地增强了。在大地的背面,深渊龙持有着比着强大无穷倍的权柄,这才维持了整个世界的平衡。如今阿诺米斯只行使了一小部分,已经让他们站不起来了。
“趁现在快走。”阿诺米斯仰头看向风眼,女王虚幻的身影在风中若隐若现。
“你别想一个人去!”诺亚抓住他。
“没事的。”阿诺米斯轻轻挣开诺亚,“会赢的。我有信心。”
“你听起来就不像有信心的样子!”
“相信我。”阿诺米斯回头看向诺亚,声音微微颤抖,也许是紧张,也许是……兴奋?“她是龙魔女,继承了原初巨龙的特性。如果我想的没错……我知道她的名字,我可以支配她!”
诺亚哪里放心,正要动手,却忽然被爱玫拉住。只听女孩说:“跟我走。有别的事要做。”
“做什么?”
“摇人。”爱玫冷笑一声,显然也是非常不爽,“是时候来场正义的群殴了。”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松开了对大地的禁锢。数以万吨计的巨石开始颤动,沿着飓风的轨道盘旋飞向天空。他蹲踞在巨石上,像是一只牢牢黏附的壁虎,又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穿透重重风暴,径直锁定了风眼中的女王。屈膝,蹲地,浑身肌肉紧绷蓄力——
脚下巨石瞬间爆成齑粉,身影像炮弹一样疾射而出!
女王立刻偏转方向,错开了射来的轨迹,擦肩而过的瞬间与阿诺米斯对视,立刻转身遁入风暴中。一般情况下肉眼无法观测风的方向,但此刻风暴中飞旋着巨石和海水,能够看见女王完全顺着风流飞行,像一条鱼乘上了洋流,速度得到了上百倍的加成!
他们在风暴中追逐。女王驾驭着风,一圈一圈盘旋;阿诺米斯踩着巨石弹射,直线交错穿插。双方都超脱了重力,如履平地,彼此接触时发出惊天的爆响!在这样的速度下,无论多么轻微的碰撞都会被几何级数放大,金属被撕裂,岩石被粉碎,世界在极致的对撞中震颤!
“够了!”她发出一声尖啸,“下去!”
飓风竟然还在加速!风声已经不能用呼啸来形容,是尖叫!一千个一万个声音在尖叫!阿诺米斯身上被割出了密密麻麻的血痕,血飞溅出来,却又在以更快的速度愈合。飞舞在风中的巨石迅速风化裂解,原本要几百年才能完成这样的侵蚀,却在眨眼间结束,统统化作了比沙更细微的粉末。
失去了落脚点的阿诺米斯,非但没有下坠,而是被无形的绳索拉扯,在空中拉满一个惊人的圆弧,再次弹射向女王!
引力!引力就是他手中的绳子!
此时他不再是直线弹射,而是以风眼为圆心,引力为绳索,与女王一样在风暴中盘旋飞行。不……不仅仅是“一样”……是“更快”!接连不断的爆鸣声炸响,气流被扰乱,白色的气爆一个接着一个……音爆!他们超越了音速!甚至炸出了音爆!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速压缩,女王的脸狰狞起来,眼中绽出绚烂的虹彩,像鬼魅一般咆哮:“滚开!!!”
她忽然停下来,可是环绕着她的飓风还在加速,中央风眼的空气被抽离,形成了绝对的真空。与此同时飓风中的空气剧烈摩擦,发生了电离现象,风暴中有青紫色的电弧闪烁。雷电无法击穿真空伤害她,却可以击中风暴中的阿诺米斯……她这是要引发雷暴!比音速更快的雷暴!
“死吧。”女王神经质地笑起来,像个疯子。
什么都没发生。女王震惊地瞪大了眼睛。
世界突兀地划下了静止键,所有的水滴都悬浮在半空中,折射出晶莹剔透的光,像是一场盛大的宴会。动不了,女王惊恐地发现自己也动不了。所有的粒子都被强行钉在了原地,一分一毫也动不了,远比风暴强大的力量禁锢了它们,那是是作用于所有基本粒子层面的力量。
它的名字是『引力』。
漫天的雨滴中,阿诺米斯睁开一双血红的眼睛,视线像火一样令女王畏惧。
“我知道你很痛苦。”他轻声说,落在她面前,直视她的眼睛,“我也知道你很害怕。但那些都不是你伤害别人的理由……给我好好反省一下!”
阿诺米斯高举右手,在女王惊恐的视线中,向下重重一划!磅礴的力量汹涌而出,如此沉重,如此庞大,像整个世界的重量压在身上。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压力中咯咯作响,哀叫一声,整个人毫无反抗地向下坠去。
像一枚流星,击穿了大地,尘雾四散飞扬。
阿诺斯米轻轻落下,站在陨石坑中,摁住了女王的额头。
“获取『虹』的底层权限。”
『Sudo chmod +x Rainbow』
指令的洪流奔腾而出。原初的巨龙被一分为二,一半是存储记忆的数据库,另一半是执行权限的系统。龙魔女作为混血的后裔,没有办法继承完整的力量,只能二者选其一。成为女性则继承永恒的生命(记忆),成为男性则继承强大的力量(权限)。但无论是哪种情况,只要被知晓了名字,就会受到上级系统的支配。
阿诺米斯并不打算杀死她,但是至少要拿走她的权柄。
“你已经伤害了很多人。”他轻声说,“放手吧。”
“我拒绝。”女王猛地抬起头,雷光闪烁,照亮了一张被恐惧支配的脸。
『Access Denied: Incorrect User Name.』
一声惊天的爆响!阿诺米斯根本来不及反应,瞬间被炸飞出去,重重地砸落在岩石之间。他的整条右臂都消失了,半边身体焦黑碳化,右眼已经睁不开了。冲击之下,肺泡没有办法张开呼吸,几乎半分钟后,他才沉重地咳了起来,血从口鼻涌出来。
“怎么可能……?”顾不得身体的剧痛,他震惊地看着女王从陨石坑中爬出来。跌跌撞撞,像个任性哭泣的孩子。“你不是虹……你的名字不是『虹』……!”
“去死!去死!去死!”女王双手抱头,漆黑的眼泪流出来,惊恐地盯着阿诺米斯,“所有伤害我们的……全部去死!”
阿诺米斯摇摇晃晃伸出左手,太危险了,不能再让她接近。他需要时间修复。可是下一秒,女王融化了,融化成了一滩银色的雷光,地面化作了雷池,空间中肆虐着暴烈的闪电。
元素化!龙魔女也可以元素化!
在微观世界中,电子几乎是最轻的基本粒子,从宏观角度来看,能够挣脱其他粒子无法挣脱的引力。阿诺米斯试图用引力封锁女王的轨迹,可是她就像一滩水,轻易地从他手中流走了,无论如何都抓不住。
雷电疾速游走,忽然冲天而起,在高空中重新化作了银白色的人形。
她是那么的耀眼,那么的恐怖,像雷电神明高高在上俯瞰大地。
“『暴怒』”
『暴怒』的本质是『流动』,风暴的流动,电子的流动。如今她的手中握住了奔腾的雷电,那是一柄闪耀的巨大雷枪,绵延数公里。像分叉的树枝,又像游动的龙蛇,不断发出令人颤栗的轰鸣声。
“『恐惧』”
『恐惧』的本质是『备份』,将世间一切事物复制的力量。通过这个能力,可以让所有的攻击呈指数级增长,是极为可怕的增幅器。雷枪瞬间从“线”膨胀为“面”,以女王为圆心,密密麻麻向四周蔓延生长,狂暴的雷电填满了整片天空。
“『大灾变』”
两种权柄合二为一,雷光炸裂,闪电像瀑布一样奔腾坠落!
阿诺米斯愣愣地看着漫天雷光,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太阳在颤抖,大地在叹息,闪耀的银白色倒映在他的瞳孔中急速放大。但是在轰鸣的雷声中,他听见了细小的声音,模模糊糊,几乎听不清楚。
“原来是『恐惧』呀。”蜉蝣贴着他的耳朵轻轻地说,忽然就一点也不难过了,因为她想起了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我怎么就忘记了呢……那个弱小、胆怯、温柔的孩子……我竟然丢下她那么久……魔王陛下,对不起,但是请帮我抱抱她吧……”
“她的名字不是『虹』,她的名字是——”
雷光闪耀,世界湮没在纯白之中。
她的名字是『萤』——
作者有话说:# 虹和萤是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
# 当初前往深渊的是虹
# 萤一直假装成虹的样子守着领地
第169章
空气里弥漫着焦糊的臭味, 死寂笼罩着大地,只有风在呼啸悲鸣。尘埃散去,焦黑和赤红交织在大地上, 那是岩石在极致的高温下熔化,化作岩浆缓缓流淌。没有生物能从这样的攻击中存活下来, 全部都会在分子层面被电离分解。
悬浮在高空的萤摇晃了一下, 闪耀的银色黯淡下去, 开始慢慢下落。她先天残疾,就算继承了姐姐的权柄,也没有办法支撑高强度的战斗, 这就是她的极限了。
岩石间传来咔哒一声细响, 萤的心狂跳了一下, 像受到惊吓的小猫, 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怎么可能……?”她喃喃地说。
阿诺米斯从废墟中站起来,浑身焦黑, 皮肤一片一片剥落。这已经不是烧伤了,这是碳化, 整个人被雷击轰成了一截又干又脆的木炭。理论上他根本不可能移动, 只要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但是他忽然睁开了眼睛!
不可思议的事发生了。骨骼生长,血管重建, 心跳高达每分钟3000次, 血液重新从心脏泵向四肢。超高速的再生甚至产生了蒸汽, 白色雾气环绕在周围。与此同时他的身体急遽缩小,这是在压缩不必要的生理需求,把魔力集中供给一个特殊的大魔法。
“为什么……”萤颤抖了,这超出了她的认知,“为什么要站起来!”
阿诺米斯赤着脚踩在岩浆上, 抬起头,上百个魔法阵瞬间叠加在他面前,透过阵眼,他的眼睛锁定了萤。
“不要!不要再起来了!”萤惊恐地吼道,“你赢不了的!就那样倒下不好吗?有什么东西比活着还重要吗?……你会死的!再站起来你一定会死的!”
死。这个词触动了她最深层的恐惧。无数画面在她的脑海中闪回。
八百年前,从深渊归来的幽灵船,破破烂烂地搁浅在死魂海。她拖着残疾的身体,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想要把那个人从死亡中带回来。可最后那个人躺在她的膝盖上,虚弱地摸摸她的脸,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三千年前,她害怕地抓住那个人的手,哀求她不要离开,不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不要留下她孤零零一个人。可是那个人只是轻轻地挣开,说唯有这件事不得不做,她必须前往深渊寻找安纳托,问出那个问题的答案。
不要!
萤崩溃地抱紧了自己,浑身颤抖。她不要这样。死就是死,再也听不到的声音,再也感受不到的温度,寻遍整个世界,却再也找不到那个人存在的痕迹。几百年了,几百年来她孤独地守着一艘沉没的船,等待一个再也不会回来的人。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会怕死吗。”阿诺米斯轻声说。
萤愣愣地看着他。『总有一些东西比生命更重要』,那个人也这么说,然后离开了她。
“那你就去死吧。”萤忽然又哭又笑,对那个人说,“我恨你。你只会让我难过。像你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该存在!”
如果你不存在就好了,这样我就不会痛苦了,因为……我没有办法停止爱你。
萤停止了流泪,元素化的躯体再度绽出雷光!
『暴怒』!『恐惧』!以她为中心,雷枪再度闪耀,放射状向四周蔓延,几乎遮蔽了整片天空。可忽然的,所有的雷枪收束,竟然从“面”变成了“点”,磅礴的力量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光点璀璨,呈现出极其不稳定的暴动状态,一旦击发……就是光速!
与此同时,阿诺米斯面前的空间被不断压缩,最终形成了一个漆黑的圆点。它看起来是那么的安静深邃,无法反射出任何事物。这就是黑洞,连光线也无法从它的束缚中逃逸出来。魔法阵开始为黑洞提供速度,每穿过一个阵眼就进行一次加速,2倍,4倍,8倍……2的100次方……同样接近了光速!
光速对光速,极亮对极暗,他们的权柄没有相克关系,只有纯粹的力量碰撞!
“不要再回来了!”萤狰狞咆哮,射出了雷枪,“永远的死去吧!”
“这是在撒娇吗?但是不应该对我说吧?”阿诺米斯轻轻地说,雷光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白银般闪烁,“去找那个在你心里留下伤痕的人吧。”
雷枪与黑洞碰撞,光与影撕咬着彼此。巨大的冲击波荡开,撕裂岩石,击破风壁,余波甚至撼动了万米高空的乌云。在极致的碰撞中,黑色渐渐占据上风,雷光闪烁了一下被彻底吞噬……沉重的黑光疾射而出!
“不要……”萤睁大了眼睛,她感觉到了那股沉重的压力,下意识伸手去挡,“不要……不要过来……!”黑色吞噬了她的手掌,沿着手臂暴涨而上,瞬间击穿她的胸膛,从后背穿透出去!直射云霄!
黑洞在云端绽出异样的黑光,整片空间向内压缩坍塌,万里云层消失,天空骤然放晴!
环绕着刺眼的太阳,出现了一圈虹彩。那是极为罕见的环形彩虹,一个完美的圆,完美地嵌套在风眼的正中央,那么耀眼,那么美丽。双生子破壳的那一天,也出现了这样的彩虹,所以完美的姐姐被命名为『虹』。
“不要……”萤伸出仅剩的手,似乎拼命地想抓住那道虹光,身体却开始下坠。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她忽然哭了出来,撕心裂肺地吼道:“不要……不要离开我!”
恨你是真的。爱你也是真的。归根到底,只是没办法活在这个没有你的世界。
绝望中,萤重重坠入地面。
“你在哪里……?”废墟中,萤喃喃地说。龙魔女的生命力极为顽强,即使遭受了那样的重创,但只要核心数据还在,她就不会死。奇怪的是,她的瞳孔没有对焦,只是注视着虚无的某个点,胡乱地摸索。
她看不见。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双生的龙魔女,妹妹先天残疾,既看不见也走不动,所以畏惧着那个她无法触及的世界。
“你在哪里……虹……哪里……”她翻了个身,慢慢爬着。失去了风力的支撑,她只能这样难堪地爬行,身后沥着一道长长的血迹,“对不起……我错了……我不会再说那种话了……你回来吧……”
她爬错了方向,越爬越远,朝向一个无法抵达的终点。
阿诺米斯叹了口气,正要出声,忽然听到了什么东西崩碎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猛地回头。其实不回头也一样,因为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来。萤的领域崩溃了,再也支撑不了如此庞大的风眼,海水像山一样倒塌下来。
“等等……!”阿诺米斯猛地跑过去。不是现在!她们还没有见面!
他的视野忽然晃了一下,不受控制地栽倒,这具身体同样到了极限。就像被放空了电池的玩偶,无论如何也动不起来。萤似乎听到了声音,愣了一下。但是没有留给他们的时间了,一个大浪打下来,淹没了一切。
这种感觉跟溺水完全不同,根本没有办法控制身体,像是被塞进了一个充满刀片的混泥土搅拌机,普通人瞬间就会被打成肉泥。阿诺米斯竭力挣扎,皮肤正被砂石摩擦剥落,骨头在前所未有的压力下折断。肋骨刺穿了他的肺部,他张开口,吐出了带血的气泡,世界陷入黑暗。
黑暗中,一只冰冷的手抓住阿诺米斯,用力一拉!
“呼吸……快呼吸……!”有人抱着他大喊,“需要人工呼吸吗!”
“不需要!”阿诺米斯猛地惊醒,只发出微弱的气音。肋骨都插肺里了,被你人工一下还能活吗!但是他说不出话来,不住地咳嗽,血沫从嘴角涌出来。抱着他的人松了口气,用外套裹紧他。
冰冷的雪花落在阿诺米斯的鼻子上,他愣愣地睁开眼,看见了漫天的冰雪。
整个世界像被按下了暂停键,凝固在了崩塌的前一秒。千里冰霜,浪涛高高扬起凝结成雪峰,磅礴的海龙卷变成了冰墙,阳光下晶莹剔透,仿佛一个巨大的景观模型。他们现在就在这个景观里,就像迪士尼的水晶球,轻轻摇晃就会有雪花飘落。
自然灾害级别的宏伟力量,龙魔女掀起的无尽风暴,竟然这么轻易就被控制住了。
因为来救魔王的是另一个龙魔女。
在他们对面不远处,一条漆黑的大蛇被冻结在了大海中央,大半的身体被冰封,只有头勉强探出冰面呼吸。那是褪回了原型的萤,她已经没有力量维持人形了。如果是普通人来到这里,一定会发自内心地畏惧,因为她甚至比山还要高大,就像神话时代毁灭世界的利维坦。
但法斯特只是冷冰冰地盯着她,竖瞳微缩,像是一头被侵|犯领地的野兽。
“咳、咳……”阿诺米斯抓住他的手臂。
法斯特低下头,忽然笑开了花:“我好想你啊!”他低下头,蹭蹭小家伙的脸,“你这样好可爱啊!干脆不要变回去了!我养你啊……”
叽里咕噜一通乱揉,阿诺米斯愣愣地问:“……你谁?”
法斯特一脸震惊,“失忆了?”
“不是,你吃激素了吗?!”阿诺米斯也震惊了。认倒是认得出来,龙眼龙角龙尾,可是怎么忽然这么大只了?怎么就变成宽肩窄腰大长腿了?他家那个可可爱爱的美少年呢???
法斯特纠结了一会儿,表情介于“抱紧你”和“掐死你”之间。结果爱玫绕过来,轻轻踢了他一脚。“起开。”她说,“不会治愈魔法就别挡道。”
法斯特一怒之下,怒了一下,龇牙咧嘴地起开了。阿诺米斯热泪盈眶。
诺亚驻足在大蛇面前。鳞片漆黑,映出他的倒影,仅仅一枚鳞片就比他整个人要大。他陷入沉思,如果对方一开始就以这个形态出击,搞不好他没办法破防。实在是太大了,剑扎进去都不一定出血。
头一次,从未尝过败绩的诺亚感受到了震撼。这种震撼并不是因为挫败感,而是他忽然意识到,世界竟然这么大,有着这么多不可思议的存在,可是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件事。
被困在狭小世界里的不仅仅是人鱼。他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孤岛。
“真大啊。”阿诺米斯拖着外套走过来,“海里的生物会比较大,因为水可以提供支撑。这样的体型如果在陆地上,别说移动了,大概连呼吸都会很困难,体重和肌肉会先把自己压垮。”
“都这样了还要科普吗?”诺亚斜眼往下看。
“杀了我吧。”大蛇喃喃地说。
两人齐齐抬头,看见大蛇睁开了眼睛,眼瞳周围的虹彩黯淡下去。
“其实我们不是来……”
“我不能接受。”大蛇哭了,眼泪像瀑布一样落下来,“我不能接受没有她的世界。好可怕……所有的东西都好可怕……我不知道怎么活下去……”
你离开后,我就活成了你。使用你的名字,扮成你的样子,假装你还留在我身边。可是一点用也没有。这个世界还是那么的可怕,我一个人还是那么的孤独。龙魔女的永生其实是诅咒,一想到这样的痛苦要永远延续下去,我宁愿现在死去。
这就是恐惧。
恐惧支配了萤,萤又将这份恐惧散播出去,让每个人都活在永无止境的恐惧中。
“不是的哦。”阿诺米斯张开双臂,贴了上去,看起来非常滑稽,“有人希望我转告你,她所知道的萤,虽然很胆小,却比任何人要坚强。”
大蛇微微睁大了眼睛。
双生子破壳的那一天,先出来的是虹,可是另一条小蛇迟迟无法突破卵膜。所有的孵化必须依靠自己的力量,没有人能帮她。从天亮到天黑,再从天黑到天亮,足足三个日夜过去,小蛇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所有人都要放弃了。
第四天的晚上,虹忍不住抱住残缺的半枚蛋,两颗相似的心脏逐渐共鸣。就在那个瞬间,细微的碎裂声响起,虚弱的小蛇终于钻出了蛋壳,第一次睁眼看见这个世界。
那一瞬间,漫天的萤火虫点亮了黑暗。
“你要活下去。”阿诺米斯轻声说,“用自己的名字活下去,这才是虹存在过的证明。”
永不停歇的风暴终于熄灭了。天空放晴,不远处,一条银色的人鱼朝他们挥手再见,转身游向死魂海。她终于放下了所有的执念,牵起了一名渔夫的手,所有相爱的人终将在世界尽头重逢。
第170章
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蜉蝣, 阳光下,透明的膜翅折射出美丽的虹彩。蜉蝣腾空而起,轻盈地飞向大蛇……然后被一阵风刮走了。
“诶!回来!回来!”阿诺米斯连忙给人捞回来。
法斯特翻了个白眼, 透明冰墙从四面八方升起,呈半球形笼罩他们, 厚度只有薄薄的2毫米。在魔王城的时候他天天搞温室, 已经很熟练了。所有的风被隔绝在外, 蜉蝣扇动翅膀落在大蛇额头上,轻轻抚摸冰冷的鳞片。皱纹爬上她的脸颊,碎片从翅膀剥落, 仅有一天的生命再次走向尽头。
世界上最大的蛇, 世界上最小的蜉蝣, 跨越如此漫长的旅程, 最终依偎在了一起。
“其他部分都懂了。前往深渊的是姐姐,留在怒涛群岛的是妹妹, 只不过妹妹一直以姐姐的身份活着。”爱玫点点头,提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所以她当初确实复制了自己的姐姐?并且复制出了一堆残次品?”
“我劝你小声点。”诺亚立刻闪开, “被雷劈的时候不要连累我。”
阿诺米斯陷入沉思,没有接话。忽然一只大手从上面盖下来, 拧着他的小脑瓜轱辘辘转, 法斯特弯腰凑过来:“愁眉苦脸的想什么呢?见到我还不高兴吗!”
“别闹、别闹。”阿诺米斯捂着被揉得乱糟糟的脑袋, “我在想,会不会虹其实没有死?”
此言一出,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他。
“龙魔女本来就很耐活吧?”阿诺米斯说,“只要核心数据还在,就算身体被摧毁了, 也应该能无限再生,要杀死她必须删除数据。可是如果数据真的被删了,就是萤想复制,也没有东西给她复制吧?所以现在的虹应该不是复制品。”
“那她现在算怎么回事?”爱玫很感兴趣,“这也不算活着吧?”
“我觉得更像是『内存损坏』。”阿诺米斯推测。
在计算机领域,数据的存储其实有两个阶段,分别发生在『内存』和『硬盘』。『内存』负责处理临时数据,读写速度很快,但是容量很小。当数据在『内存』处理完毕后,临时数据会被写入容量更大的『硬盘』,转换为长期数据,到这一步才算完成了真正的存储。
简言之,如果你在电脑上赶项目,忽然有人拔掉了电源,当你一边祈祷一边重启电脑的时候,能恢复的数据就是在硬盘,恢复不了的就是在内存。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法斯特甩甩尾巴,“不如去吃饭!”
“就像短期记忆和长期记忆。”爱玫却听明白了,“人类也是这样的,如果想要记住什么东西,必须反复背诵,把短期记忆转换为长期记忆。举个例子,法斯特,你还记得自己说的上一句话是什么吗?”
“吃饭?”法斯特皱眉。
“再上一句呢?”爱玫又问。
“叽里咕噜说什么……?”
“再上一句。”
“……”这下法斯特真的想不起来了,眼神动摇,开始怀疑自己是个傻子。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虹的核心数据还在,但是内存损坏了,临时数据的存储空间变得非常小,这导致了她的生命只能维持一天。超过一天,临时数据会被清空,生命必须重新开始。同时,由于内存有限,她也没办法读取自己的长期数据,忘记了以前的一切。
虹从来没有违背约定。她回来了,竭尽全力从深渊回来了。即使躯体已经损坏,依旧挣扎着从尸体上再生,最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法斯特思考一番,放弃了思考,“你说是就是吧,但那又怎么样?你给她修吗?”
“徒手搓内存有点那个……”阿诺米斯尴尬摇头。
大蛇的眼瞳黯淡下去。可是下一秒,魔王的话让她的眼中爆射出惊人的光芒。只听见阿诺米斯有些不确定地说:“虽然我不知道怎么手搓内存,但是还有其他办法。你们是双胞胎,大部分配置应该是一样的,或许可以试一下『共享内存』。只不过……”
萤眼巴巴地看着他,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最好再仔细考虑一下。”犹豫了一会儿,阿诺米斯又说,“也许你们的记忆会融合在一起,自我的边界消失,最后会变成什么存在都不好说。这样也可以吗?我觉得虹大概不希望这样,她更希望你拥有自己的人生。”
“事到如今,你以为我会在乎吗?”萤笑了,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一个人活下去……请让我们永远在一起……求你了……”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过了很久,阿诺米斯叹了口气,点点头。
不是所有的人都足够坚强,遭受挫折后还能往前走的。所有的“你要看开一点”“都会过去的”……落在当事人身上,只不过是高高在上的怜悯,根本没有意义。每个人对幸福的定义都不一样,对萤来说,这就是她所需要的一切。站不起来也没关系,走不出去也可以,拥抱软弱,未尝不是一种活法。
冰川松动,浮冰随着海浪碰撞。漆黑的大蛇在碎冰之间起伏,鳞片逐渐褪去,重新变成了虚弱无力的人形。她跪在阿诺米斯面前,捧着小小的蜉蝣,紧紧地贴着胸口。
“我们从同一颗蛋中诞生。”她轻轻地说,“一样的容貌,一样的心跳,一样的生命。曾经从一分为二,如今又合二为一,只不过是回到最初的状态。”
她敞开了她的心,迎接一个奇迹。在洁白柔和的光芒中,世界重新归于完整。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再也不分开。”
……
风暴的女王站在浮冰上,微微仰头,阳光沐浴在身上。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仿佛第一次降生于世界上的孩子,呼吸天地,吞吐世界。然后她低下头,轻轻抚摸自己的胸口:
“感觉有点奇怪。”她轻声说,“自己深爱着自己,这就是所谓的自恋吧……但是非常温暖,好像本该如此。”
“呃……现在怎么称呼……?”阿诺米斯小心翼翼地问。
“虹。”女王弯下腰,摸摸小魔王的头,“或者萤。都一样。”
阿诺米斯肉眼可见的脸红了。法斯特大惊失色,立刻把人揪到身后,大声斥责女王:“说话就说话,动什么手!”
“抱歉。”女王点头,“是我冒犯了。”
阿诺米斯默默捂脸,连耳朵都烧红了。就……虽然这么形容很抱歉……但是眼前的女王可以说是妈妈级别的……很久以前他就对妈妈系的毫无抵抗之力……他张开指缝悄悄观察,女王好像体型变大了一点,既不像萤那样胆怯神经,也不像虹那样骄傲执着,总之就是很沉稳,不卑不亢的。
他努力咽下那句差点蹦出来的“妈”,扯了扯法斯特的袖子。
法斯特还在叽里呱啦,女王没有放在心上,只是站直了身子,目光投向遥远的海那边。她伸出食指,笔直地指向世界尽头的方向:
“最初的勇者安纳托,登上天空岛,将苍穹龙钉死在了天空的最高处。然后他驾驶着一艘小船,一直航向世界尽头的大瀑布,直至坠入深渊。”她转回来,虹色的眼睛看着小魔王,“你想问的就是这件事吧?”
阿诺米斯愣愣点头……这进度条也推得太快了!
“安纳托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女王垂下手,捏紧拳头,手背青筋暴起,“苍穹龙试图前往月亮,这是绝对的禁忌,所以安纳托在女神的授意下杀死了祂。”
『你被邪神蛊惑了!』三千年的那一天,安纳托朝着苍穹龙嘶吼,声音里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那些都是错的!错的!是绝对不能突破的禁忌!』
『对不起……』他忽然哭了起来,『但是你不能再错下去了……我必须……杀死你。』
“他杀死了祂,却又为祂哭泣,哭得那么伤心。我不明白为什么。”女王闭上眼睛,时隔那么多年,那悲恸的哭声依旧在她耳边回响,“所以我去深渊寻找他。我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仅此而已。”
“那你找到了吗?”
“没有。那里什么都没有。”女王低头看着小魔王,眼中流露出无法言喻的哀伤,“我本以为深渊会像神话故事中描述的那样,烈火熊熊,所有罪孽深重的人,都会在沸腾的血河中永恒燃烧。我驾驶着一艘船,满心欢喜期待着,期待见到他在那样的地狱里饱受折磨。可是当我真的抵达那里时,只看到无尽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甚至没有方向,好像世界还没有被创造出来,只有永恒的虚无。”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想原谅他了。”女王轻声说,“如果他一直待在那么可怕的地方,无论什么样的罪愆,大概都能赎清吧。”
阿诺米斯试着想象那个场景,看不见也听不见,时间久了,连自己的存在也变得模糊。他忽然想起了爱玫的父亲,格雷琴船长,乘着一艘无法返航的船坠入深渊。信使魔法最后带回来一截断手,手里攥着一张纸片,歪歪扭扭写着“好黑啊”。
爱玫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只是冷静地问:“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你是怎么伤得那么重的?”
“压力。”女王面色严峻了起来,“越接近深渊,压力就越庞大。我曾经潜入万米深的海底,在那里连金属都会扭曲变形,可哪怕是这样的压力,在深渊面前都显得像羽毛一样微弱。当我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即使有『暴怒』的庇护,船身依旧被无形的压力破坏,然后轮到我的身体。”
那真是地狱一样的遭遇。找不到回家的方向,四面八方都是无尽的黑暗,身体被一寸寸碾压粉碎。但即便是最痛苦的时候,她也没有想过放弃,因为还有人在等她回家。
“然后两千年过去了。”女王轻轻地说,“我真的没想到会待那么久,体感上只有几天。大概是深渊影响了我的判断,毕竟萤确实等了两千年。”
“按理说痛苦的时候应该度日如年吧?”诺亚觉得哪里怪怪的,“我们拷问犯人的时候,对面的反馈都是‘简直有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你这有点过于顽强了。”
“如果你的判断没有错呢?”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眼神有些不可思议,“如果虹在深渊确实只停留了几天,萤也确实等了两千年,这两件事都是真的?”
“你的意思是……深渊的时间流逝速度,跟我们这边不一样?”爱玫跟上了他的节奏。
“啥?你们在说啥?”法斯特试图挤入话题,“别背着我说悄悄话!”
“如果说深渊是一个重力系统,能够维持整片大陆的重力,要么它非常庞大,要么……它是一个『黑洞』。”阿诺米斯越说越快,心脏砰砰直跳,一个惊人的真相正在向他们敞开,“如果是黑洞,一切就说得通了。根据广义相对论,引力越强的地方,时间流速就越慢,甚至有可能接近……永恒的静止。”
他愣了一下,忽然瞳孔剧颤,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当初秩序女神舍弃了自己的名字,下令所有原初巨龙删除相关信息,从此所有数据库中再也没有这项数据。”
“可是……深渊龙真的删除了吗……?”
“深渊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会不会……那条指令还没有抵达祂所在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Yes!Yes!Yes!
深渊龙还没有接到指令!
深渊里面还有数据备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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