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或许留有最后一份数据备份, 这个猜想如同一道惊雷,劈落在众人心头。
一直以来,其实所有人都不抱什么希望, 只不过魔王想折腾就陪着他罢了。再怎么努力,总不可能凭空给女神搓一个名字出来吧?可是如今, 深渊这个选项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他们面前。就像有人仰天大吼, 神啊请让我中一次彩票吧, 结果天空忽然飘来一行数字……这已经不是“惊喜”能够形容的程度了,更接近“惊吓”或者“惊悚”。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几乎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然后, 爱玫发现了一个更可怕的问题:“如果深渊龙知道女神的名字, 安纳托前往深渊的目的是……?”
最初的勇者安纳托, 驾驶着一艘小船, 航向世界尽头的大瀑布,直到坠入深渊。距离这个故事已经过去了三千年, 可是对于安纳托而言,深渊的时间很可能才过去了几天。有没有可能他其实还活着?活着, 并且正在寻找深渊龙, 然后……抹掉最后的数据?
“我以为……我以为他是为了赎罪……!”女王的面容狰狞起来,周身有噼啪的电弧流窜。海潮顺应着她的呼吸起伏, 像是要掀起惊涛骇浪。“那时候他明明流泪了, 难道那也是假的?直到最后他没有悔改……叛徒!叛徒!他应该死的!早在登上天空岛的那个瞬间, 就应该死无葬身之地!”
她又慢慢冷静下来,眼神前所未有的冷峻,“不,他已经死了。那么残酷的环境,就连我也撑不住, 一个人类绝不可能活下来。”
“安纳托的权柄是什么?”诺亚非常谨慎。
秩序女神手里的牌实在太多了。哪怕只考虑已知的那些权柄,象征着绝对防御的『纯洁』,还有无限再生的『怜悯』,似乎都能让安纳托在深渊苟下来。
“我不知道。”女王有些惘然,陷入了遥远的回忆,“我们都不知道。自始至终,安纳托都表现得像一个普通人类,没有任何特殊能力,甚至还笨手笨脚的。他甚至不是主动登上天空岛的。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被一只巨鸟擒在爪子中飞过,眼神惊恐,拼命尖叫,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土拨鼠。”
说道这里,她的嘴角不明显地翘了一下,然后马上下撇。
现在有多少的恨,曾经就有多少的快乐。哪怕现在回想起来,竟也一点说不出他的坏话。虹执着地前往深渊,甚至不是为了报复,而是为了得到一个答案。
因为他们曾经真的是朋友。
“如果说安纳托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抛开那些私人感情,女王仔细分析,“只能说特别的倒霉。”
“倒霉?”诺亚挑眉。
“非同寻常的倒霉。”女王肯定道,“如果摆上一整桌的蛤蜊大餐,只有他会吃到变质的那一个,然后疯狂喷射……奇怪的是,虽然倒霉,但这些事情最后却会促成他希望的结果。比如说他被食人的大鸟叼走,最后却被我们救下。他曾经笑着说,或许他遭遇那么多不幸,正是为了与我们相遇。”
说到这里,女王又沉默了。时至今日,她已经无从分辨,这究竟是安纳托的真心话,还是又一个谎言。
“呃,运气守恒定律?”诺亚越听越迷惑了。
“无论如何,他不可能活下来。”女王叹了口气,说不上来是喜悦还是悲伤,“抵达深渊的那一刻,我就知道安纳托死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那些投机取巧的小把戏救不了他。知道这一点,也就足够了。”
“真的够了吗?”阿诺米斯问,“你不是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他吗?”
有那么一瞬间,女王几乎被激怒了,眼中闪烁着那么多的不甘和愤怒。但最后,她只是长长地叹息,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只能这样了。”她对自己说,“已经过去了。我们的故事结束了。”
她做出了一个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蹲下来,紧紧地抱住小魔王。法斯特立刻叽哩哇啦大叫起来。阿诺米斯愣愣的,听到女王在他耳边低低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明明已经失败了……可我还是放不下……如果你下定了决心,如果你还有机会见到他,请帮我问一个问题吧……”
阿诺米斯瞪大了双眼。女王低着头,眼泪滚烫,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颈窝。
“明明背叛了我们……”女王紧紧地闭着眼睛,用尽了全力,才压制住颤抖的声线,“为什么还要为我们哭泣……?”
她用力抱了一把,然后松开。再次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平静,轻声说:“我要走了。”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女王环顾四周,然后抬头看向天空,“我们已经任性得太久,是时候回到天空了。”
苍穹的龙魔女伸展双臂,骨骼在皮肤下起伏,后背忽然凸出明显的弧度。三对透明的膜翼,从上到下依次张开,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虹彩。一阵剧烈的气流,她乘着风飞上了天空。与此同时,如果从宇宙中俯瞰大地,能看见巨大的风眼正在形成,裹挟着云层和水汽。
“这个方向……”爱玫拢住狂乱飞舞的头发,“是吹向大陆的风!”
停滞了三千年的大气循环,终于再一次启动。
风裹挟着湿润的水汽,越过海洋、越过沼泽、越过山脉,终于来到干涸了千年的红土沙漠。淅沥沥的雨落下来,在沙粒上打出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坑。正在晒太阳的莎乐美愣愣地抬起头,伸出手,接住了这迟来了三千多年的雨水,水滴沿着她的眼眶滑落。
这是一个很棒的雨天,风很喧嚣,雨流滂沱。莎乐美哼着遥远的童谣,张开手臂,迎着漫天的雨水转圈圈,跳起一支来自黄金国的舞。
……
海浪喧嚣,浮冰碰撞,阿诺米斯怔怔看着世界尽头的方向。不,喧嚣的并不是海浪,而是一颗心潮澎湃的心脏,时代的声音正在其中跳动。所有谜题的答案就在那里,在深渊等着他,这就是他的命运。
阿诺米斯往前迈了一步,忽然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法斯特拎了起来。
“你要去哪?”法斯特看着他,前所未有的认真,“你要离开我们吗?”
“?”
“深渊和这里有时差。”法斯特拎着他摇晃,“等你回来,我们都死了。”
阿诺米斯愣住了,看着法斯特的嘴唇开开合合,一时间竟没听懂他说了什么。或许他只是不愿意听懂。深渊和这里的时间流速差距太大了,虹明明只是待了几天,这里却已经过去了几千年。不仅如此,越接近黑洞的核心,相对论效应就越明显。几千年?几万年?几亿年?甚至是……永恒。
等他回来,这个世界还存在吗?
像是一盆冰水浇下来,熄灭了他心里所有的火,只有冰冷的恐惧弥漫。他的脸色苍白,手脚冰冷,不知所措地看着法斯特,视线又依次扫过诺亚和爱玫。
“我……”他张开口,又闭上。几乎喘不过气了。“……我们可以一起去?”他小心翼翼地问。
法斯特静静地看着他,蓝色的眼睛闪过一抹哀伤。这个选项对他来说不成立,他是冰霜的龙魔女,他必须留下来维持冰川和水循环。
“我倒是无所谓。”爱玫说,看向诺亚,“你呢?”
诺亚沉默了很久,认真地说:“你给了我第二次的生命,我会为你做一切事情,在这件事上也成立……不过你也没必要马上就去吧?反正来回那么久,也不差这么一会儿,可以等到所有人寿终正寝吧?条件允许的话,我也想陪耶米玛过完正常的一生。”
阿诺米斯愣了一下,似乎想到了更可怕的事,脸唰的一下惨白。
诺亚扶额,“不不不……不是说其他人都会死的意思……就算死了,这不是还有莎乐美么?你舍不得的话,全部转化成死人也行啊!”
“那这么说的话,也可以现在出发吧?”爱玫忽然发现漏洞,“反正所有人都可以转化成死人,又不是等不起。从理性的角度考虑,我们越早出发,能够找回女神名字的概率就越大。提醒一下,严格来说,我们还不能排除安纳托活着的可能性。”
“我……我再想想。”阿诺米斯捂住眼睛。
这件事对他打击太大,一时间思绪纷乱,竟想不出个头来。
悬空的双脚忽然踩到了冰面,原来是法斯特放下了他。法斯特单膝跪在小魔王面前,双手捧着他的脸颊,认真地问:“你要抛弃我们吗?”
“不是这个意思……!”阿诺米斯下意识反驳。
“你要抛弃我们了。”法斯特难过地说,然后抱紧了小魔王,“要等好久啊……几千年……几万年……真的能等到你吗?我会一直等你的,可是你真的会回来吗?”
小狗不懂那么多。小狗只知道,你早上出门,晚上回家,一直以来都是这样的。如果有一天,你忽然不见了,小狗一直等一直等。等不到你,那就是被抛弃了。
你要抛弃我们所有人,去追寻一个也许不存在的真相吗?
阿诺米斯闭上眼睛,绝望地抱紧了法斯特。
“煽情的话先放一边。”爱玫摘下眼镜,搓了一下上面的裂纹,“事情应该还没进展到那一步。根据风暴女王的情报,深渊有着极为强大的立场,在那里任何物质都会被碾压至粉碎,就连『暴怒』的权柄也没能护住她。”
她重新戴上眼镜,镜片闪过诡异的光,“当前我们持有的权柄,应该没有一个能让我们安全抵达深渊吧?”
阿诺米斯忽然愣住了。一旁的法斯特发出小小的欢呼——
作者有话说:# 我们合家欢剧场!没有寿命论!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分别!
# 一定会大团圆的!
第172章
塞列奴坐在议事厅的长桌尽头, 百无聊赖地听着大臣们吵架。
财政大臣说:“要钱没有,要命一条!税都收到五十年后去了,我上哪去给你变出军费来?”军事大臣冷笑一声, 反驳道:“我不懂管钱,我还不懂你?层层加码, 苛捐杂税, 你那条链上的人倒是吃的盆满钵满, 我的人呢?我的人在战场上流血卖命,难道连一点点抚恤金都要被克扣吗!”
文官系统和武官系统吵成了一片,一时间靴子和帽子到处飞舞, 唾沫星子在空气里喷溅。
这并不是什么好迹象, 能这样撕破脸吵起来, 说明矛盾已经压不住了。南方的小公主联盟, 显然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压力。不过塞列奴完全不在乎,不仅没放在心上, 还在一旁看热闹。反正是人类的国家,消耗起来他又不心疼, 随便瞎搞。
吵了一会儿, 议事厅忽然安静了。
塞列奴正在给自己倒茶,忽然发现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聚焦在他的身后。他下意识回头, 后面是落地大窗, 双层的窗帘。厚重的红色帘布高高悬起, 只留下一层薄薄的钩花白窗帘,用来遮挡夏日毒辣的阳光。
窗外贴着一个人影。那个人可能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毕竟有窗帘挡着。但问题是阳光直射,那人的影子完完整整地投在窗帘上,好似一只巨大的蜘蛛。
塞列奴一口水喷出来。
“刺客!刺客!”军事大臣怒拍桌子, 趁机挖苦财政大臣,“再穷不能穷陛下啊,是吧!”
帝国本来就崇尚武力,在场的大臣没有惊慌的,纷纷拔剑而立。侍卫鱼贯而入,一时间会议室竟有些拥挤。窗外的影子似乎吓了一跳,险些掉下来,但还是堪堪挂住了。
“退下。”塞列奴忽然说。
众人吃了一惊,迟疑地看向他们的皇帝。
“要我说第二遍吗?”塞列奴冷冷地说。
没有人质疑他的决定。侍卫们收剑回鞘,鞠了个躬,徐徐退出房间。军事大臣还想趁机再开一局,谁晓得对面的财政大臣已经麻溜地滚了。军事大臣一愣,迟疑地问:“我们也要退下吗?”
塞列奴没有说话。银色的眼睛淡淡地看了他一眼。
军事大臣也麻溜地滚了。
议事厅安静下来。窗帘上的影子慢慢移动,从边缘探出个小脑袋。小魔王装模作样地环视了一圈,这才贱兮兮地问:“没有打扰到你吧?”
“怎么不等晚上来?”塞列奴问。
“不要说得好像在偷情一样!”阿诺米斯义正言辞,“我们之间坦荡荡啊坦荡荡。”
塞列奴翻了个白眼,不再多说什么。
阿诺米斯松了口气,松开窗帘跳下来。看来这副样子确实是“对塞列奴特攻”,上次偷东西没有被抓,这次搅局也没有挨骂。话又说回来,好像一直以来,塞列奴就是那种拿小孩子很没办法的性格……决定了,以后闯祸了都这么干!
他跳上会议桌坐着,迅速跟塞列奴同步了一下进度。讲到人鱼的故事时,塞列奴讽刺地哼了一声。讲到与风暴女王的大战时,塞列奴不明显地皱起眉。讲到深渊和女神之名的关联时,塞列奴绷紧了嘴角,眼神已经有些危险。但是听到目前没有办法前往深渊时,眉头忽然就舒展了,表情如同春风般和煦。
“哦。”塞列奴淡淡地哦了一声。
“……你刚刚是不是笑了?”阿诺米斯怀疑地眯起眼睛。
“没有。”塞列奴移开视线。
“你笑了!”阿诺米斯绷不住了,“你嘲笑我!你肯定在想,我跑出去绕了那么大一圈,搞半天原来都是打白工!现在是不是心里爽死了,还想说‘我早就告诉你了,谁叫你不听’?”
“我没这么说。”塞列奴低下头,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肩膀微微耸动。
“别笑啊!”阿诺米斯捏紧了拳头,看起来就像要跳起来打塞列奴的膝盖,“我跟你讲,我现在强得可怕,风暴女王也被我揍趴下了!”
“知道了。”塞列奴点点头,离开座位,“先去吃饭吧。”
“……”阿诺米斯一愣,追上去,“喂!不是,你什么意思啊!别转移话题!还有我不是来蹭饭的!”
塞列奴忽然停下来,阿诺米斯一个没刹住,砰的一声撞上去。塞列奴倒是纹丝不动,小魔王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他捂着脸,龇牙咧嘴,抬起头正要控诉,却看见塞列奴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不知怎的,看见这副表情,他一下就偃旗息鼓了。
“你想让我怎么办呢?”塞列奴蹲下来,拎起小魔王,妥帖地拍打干净,“我说了你又不听,听了又不做,做了也只会让我生气……你看,又来了,一脸的反骨。我不说了。”
“……跟你说不清楚!”小魔王悻悻移开视线,忽然又转回来,“等等,我不是来跟你讲这个的。”
“又想讨什么?”塞列奴挑眉。
“不是。”小魔王四下张望一圈,压低了声音说,“跟我来一下,给你看点好看的。”
……
塞列奴迈进传送门的时候,其实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会有一群勇者埋伏在对面围殴他。所以当他一脚踏进工坊的时候,还是有些惊讶的,周围一片静悄悄。他仔细打量,严格来说这里应该是个仓库,武器架上摆满了刀剑长矛。
塞列奴觉得它们看起来有些奇怪,说不上来。
“铝合金。”一柄剑飞起来,落在小魔王手里,森冷的光芒映亮了他的眼睛,“质量很轻,同时硬度和韧性都很高。我给你示范一下。”
另一柄铁剑飞来,他手握两把剑,对比之下就很明显了。铝合金呈现出亮白的银色,挥舞起来的风声更加轻盈。他深吸一口气,双手交叉,用力互劈——
锵的一声!
塞列奴微微偏头,铁剑崩落的碎片擦着他的脸飞过去,钉进了墙里。
“怎么样?”阿诺米斯把剑递给他看。
“都是玩具罢了。”塞列奴轻轻握住剑刃,坚硬的金属瞬间熔化成金红色的液体,滴滴答答,地板被蚀出了溪流一样的痕迹。
“嘴硬。”阿诺米斯笑了起来。
武器的代差,在战场上几乎是无法逾越的优势。塞列奴当然可以无视这一点点代差,但是对肉|体凡胎的军队而言,已经是相当可怕的差距了。
“你是来炫耀的吗?”塞列奴看着他的笑脸,“挺无聊的。”
“你这人也很无聊啊。”阿诺米斯无语了,丢掉剑柄,快步往大门走去。门押着一条小缝,他回头,朝塞列奴招招手,“快过来看。要开始了。”
塞列奴犹豫了一下,凑过去往外看。两人一上一下,共享着一条门缝,活脱脱两个偷窥狂。外面是一个营地,建在河岸边,能听到浪潮拍打砂砾的声音。塞列奴撑着门,心想这里可能是一座小岛,如果要研发武器,孤岛最合适保密了。
“上面!快看山顶!”阿诺米斯催促。
塞列奴抬起头,不远处是一座矿山,到处都是挖得坑坑洼洼的痕迹。他正觉得莫名其妙,忽然瞳孔微颤,看见了山尖的一只黑鸟。飞羽族的奥维利亚,永远戴着鸟嘴面具,一边的翅膀被冰霜粉碎,从此再也没有办法飞上天空。
然而此时此刻,她穿戴上了铝制的“义肢”。与普通的义肢不同,并没有做成翅膀的造型,设计的时候只考虑了空气动力学,比起翅膀更像是机翼。锃亮的流线型曲面,阳光下熠熠生辉,极具机械美感。
她站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爪子抓地摩擦了几下,正在做最后的准备。塞列奴屏住呼吸。黑鸟后退几步,加速猛冲,一跃而下!
『我会给你一双新的翅膀』,曾经阿诺米斯这样承诺。
几乎是立刻,黑鸟在空中翻滚几圈失去平衡,直直坠落。塞列奴下意识推开门,但是阿诺米斯挡在他面前,摇摇头。就在他们僵持之际,黑鸟终于强行摆正姿势,擦着树梢低低地滑翔,然后猛地拉升!
塞列奴愣愣地站在原地,飞鸟的影子落在他的眼瞳中。没有语言能形容他此刻的震撼。然后他低下头,看见小魔王的笑容。就在这个瞬间,塞列奴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咚怦咚。喜悦和绝望一同涌上来,他知道自己完蛋了,这辈子在遇到这个人的那一刻就完蛋了。
所有的飞鸟注定属于天空,就像他的小魔王注定前往未来。
“怎么样?”阿诺米斯笑眯眯的。但渐渐的,他的笑容变得疑惑,因为塞列奴并没有像他想象中那样高兴。也不是说完全不高兴……毕竟也笑了……但是笑的时候皱起眉头是怎么回事?看得人心里有点发堵。
“跟我去一个地方吧。”塞列奴轻轻地说,似乎下定了决心,“有一件东西要给你。”
“现在?”阿诺米斯茫然,“你不去跟黑鸟打个招呼吗?她会很高兴的。”
“……算了。当我没说过。”
“喂!说话别说一半啊!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那就快一点。”塞列奴叹了口气,“不快一点的话,我就要反悔了。”
……
“你驴我的吧……”阿诺米斯穿过传送门,愣了一下,“怎么又回枫丹白露了?”
他们回到了枫丹白露的皇宫。已经是傍晚了,天空呈现出漂亮的淡紫色,星光点点。暮色令人想起饭菜的香气、柔软的被褥、还有一盏等待晚归者的灯。橘红色的灯火慢悠悠飘上天空,阿诺米斯瞪大了眼睛,不自觉地走到阳台边缘。
原来是有人在放天灯。广场上堆满了鲜花,手风琴艺人奏着悠扬的曲调,人们托着一盏又一盏方形的牛皮纸灯笼,点燃烛火,漫天的橘红色与星光交相辉映。
“在人类的神话中,星空是神明的居所。”塞列奴站在他身后,轻轻地说,“星星是像门一样的存在,神的光辉从门缝中泄漏出来。当一个人类死亡,灵魂会穿过那些们,安息在女神身边。所以思念死者的时候,就把想说的话写在天灯上,希望能够随着风穿过星辰之门。”
“我妹应该没那么善良。”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葬礼是用来安慰生者的,天灯也是。”塞列奴轻声说,“能不能抵达无所谓,只要说出来,也就可以了……手给我。”
阿诺米斯不解。
“那支舞。”塞列奴说,“你还不会跳吧?我教你。”
“你搁这骗技能呢?”阿诺米斯狐疑地眯起眼睛,“是不是看我这副样子不好下手,换个大的好痛宰一顿?”
“只是不希望你以后和某个人跳舞的时候,只能想起斗鸡这件事。”塞列奴耸肩。
“别说了别说了……”阿诺米斯一巴掌糊自己脸上。
塞列奴忽然站得笔挺,清脆的三下击掌,踏着铿锵有力的舞步绕到侧面,视线斜斜地瞥下来,似乎有些挑衅。阿诺米斯抹了把脸,再次抬起头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成年人的模样。他回以三下击掌,绕着塞列奴也走了半圈。
“对,就是这样。”塞列奴笑了,“没什么复杂的。两个人做出完全一样的动作,面对面的时候恰好能够互补,跟着做就行了。”他托着阿诺米斯的手臂,摆出一个标准的舞姿,低头问:“准备好了吗?”
他们在手风琴的伴奏中翩翩起舞,脚步旋转,镜面般的大理石地板倒映着漫天星光,两人仿佛穿行在群星之间。无数天灯升上天空,火光锦簇,像一场漫长而盛大的告别。
“你不是说有东西要给我吗?”阿诺米斯忽然想起来了,“不会就是这个吧?”
“不是的。”塞列奴摇头,“这个是私心。”
“私心?”
“很久以前,你就是这副样子了。”塞列奴轻轻地说,没有理会阿诺米斯的疑惑,“我已经长大了,时间却没有在你身上留下痕迹。如果我能留给你什么,也许就是这个。以后当你与某个人共舞,一定会想起我,因为我是教会你跳舞的人。”
“什么意思?”阿诺米斯愈发困惑。
“前往未来吧。”塞列奴微笑着说,“前往属于你的未来。”
漫天的橘红色灯火,一千句一万句想说的话,最终化作了闪耀群星。群星之下,塞列奴静静地凝视阿诺米斯,像要把这张脸印在记忆深处,银色的眼睛闪闪发光。
曲毕,塞列奴松开阿诺米斯,转身走进回廊的阴影中。阿诺米斯犹豫了一下,小跑跟上。他们穿过回廊,穿过大厅,穿过花园喷泉,穿过钟楼和塔楼,穿过无数的过去与未来。他们来到了大空洞,破败的进化树下,无名的坟茔前。夏夜的萤火虫慢悠悠升起,微光闪烁,如梦似幻。
馥郁的百合花堆叠在这里。阿诺米斯吓了一跳,因为他在花堆中看到自己的上一具身体,若隐若现。塞列奴却已经上前,轻轻抚摸着无字的墓碑,释然地叹息,随手推倒。
“他们不在这里。”他跪下来,拨开百合花,挖掘着下边的泥土,“那场大灾变过后,父亲母亲的遗骸被暴民找到,钉在了十字架上,直至腐烂。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没有办法接受这个事实,一直欺骗自己他们还在。但是他们不在这里,就像你也不在这里。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指尖触碰到了什么坚硬的东西。塞列奴动作一顿,无形的风围绕着他们升腾起,白花和泥土飞旋着散开。坟茔之下,是一个漆黑巨大的球体,外壳像镜面一样光洁。说不上是什么材料,有种超越时代的高科技美感。
“我的母亲乘着它来到这个世界。”塞列奴抬起头,告诉他的陛下,“降落的那一天,她用『谎言』制造了一个赝品,留在了原地。真品则跟着她一路旅行,最终停留在了这里。”
阿诺米斯震撼得无以复加,说不出话来。
“它很坚固。”塞列奴敲敲它,“我曾经尝试破坏它,但是没有一种方式生效。我记得它的名字好像是什么……『强相互作用材料』?据说世界上不存在能够破坏它的东西,我想深渊应该也不例外。”
一只半透明的手轻轻搭在塞列奴手上,黑公主跪在塞列奴旁边,轻轻拥抱她的孩子。跨越时代的声音在此回响。黑公主抬起头,声音与塞列奴的重合了,他们对阿诺米斯说:
“『乘着它,前往深渊吧』”
第173章
在那之后, 塞列奴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阿诺米斯其实邀请了他回魔王领,就算他之后还想打帝国内战,先回去跟大家见一面也是好的。塞列奴沉默了很久, 摇头说不用了,既然你马上就要离开, 那我们就不要再见了。如果再见到你, 或许我会忍不住。
但是在分别之际, 塞列奴还是忍不住上前一步,轻轻地拥抱了他。非常的克制,却依旧无法抑制的失控。
“那时候你对我说, 让我一定要等你, 我们会在未来相见。”塞列奴闭紧眼睛, 整张脸在紧绷中微微颤动, 最终只是轻轻地、不舍地叹息,“这一次也跟我约定吧, 你一定会回来,回到我身边。”
阿诺米斯心想什么时候发生过这种事?然后他感觉到塞列奴的颤抖。他想起第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 也是这个人, 这样的拥抱,好像抱紧了整个世界。阿诺米斯的眼神柔和下来, 慢慢伸出手, 回应了这个拥抱。
直到这个时候, 阿诺米斯才发现自己哭了,原来最不舍的人是他自己。他不想离开他们,不想离开这个他最喜欢的世界。
“我一定会回来的。”他仰望苍穹,天灯与群星交相辉映,视野一片模糊, “一定要等我啊。”
……
魔王城,小花园,一颗黑球突兀地伫立在庭院中央。
“道理我都懂。”爱玫绕着大黑球转了一圈,无语叉腰,“但是这玩意儿怎么开?”
太空舱刚被送来魔王领的时候,她就对这个球进行了精密的测量。直径五米,绝对的光滑,严丝密合找不到一条接缝。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真空中的球形鸡”或者“没有摩擦力的小滑块”,理论上只会出现在物理考题中。
这个球让阿诺米斯想起了《2001太空漫游》,人们在月球上发现了一个黑色石碑的故事。石碑就只是石碑,没有任何特殊功能,可是它的长宽高是绝对精确的1:4:9。无论人类的科技如何发展,测量精度如何提升,测出来的结果都是这个完美的数值,于是人们对石碑愈发恐惧和敬畏。
真正的高科技并不是战舰和大炮,而是超越时代的物理规则。
这太空舱确实够坚固了,不仅深渊打不破,他们这边也完全打不开。就像一群猴子忽然拿到了一个装满食物的保险柜,抓耳挠腮,只能干瞪着眼。
“唯一的记录也被破坏掉了……”爱玫看向一旁的半羊人头,人头也尴尬地看着她。难得的,这个科学怪人叹了口气。
此前爱玫携带着密米尔,前往帝国的某处墓地挖掘太空舱,结果被秩序女神一个截胡,头都给他们打烂了。直到那一刻,爱玫才意识到密米尔藏了什么秘密,然而已经太迟了,藏在头发底下的纹身全都没了,原本可能记录着太空舱的解锁方式的。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挖了颗新鲜的头,让密米尔附身上去,至少人回来了。
“如果我早点想起来就好了……”密米尔愧疚地说。
“也不一定。”爱玫倒是很理性,没有指责谁的意思,“一切都在秩序女神的监控下。如果我们提前知道了,结局也只是所有人都被灭口罢了。你这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
爱玫低头拿出小本本,在“开机密码”一项旁边打了个问号。羽毛笔移向下一行,她一项一项接着分析:
“动力系统。坏消息,这颗球看着不像自己能飞的样子。好消息,深渊本身就具有极强的引力,只要把这颗球从大瀑布扔下去,深渊会主动把它吸进去的。我们唯一要做的就是准备一艘船,把它送到大瀑布边缘。”
“搭乘人数。虽然不知道里面的构造,但毕竟就这么大,刨除掉系统运行需要的设备空间,里面最多能塞两三个人。如果还要携带其他物资,空间就更紧张了。”
“维生系统。根据已知的情报,黑公主在里面至少待了三千年,里面很可能有维生设备,能让人处于休眠的状态。但是能供多少人使用还不确定,我们要做最坏的打算……也许只有一个人能前往深渊。”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阿诺米斯。
“哇。”阿诺米斯尴尬地摸摸鼻子,“你想得好周到啊。”
他其实知道大家在想什么,那些说不出口的话、咽不下去的难过。他试着说点俏皮话,让气氛不要那么沉重,但显然效果不太好。
爱玫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她收起笔记本,伸手把半羊人的头拎起来,“关于开机的事,我再研究下,看看有没有可能把记忆给敲回来。”
密米尔大惊失色:“你刚刚说了‘敲’是吧?是吧!”
爱玫轻咳一声,“口误,我的意思是『大记忆恢复术』。”
“你以为加个『大』字就是魔法了吗?我信你个鬼啊!陛下救我!救我!!!”
科学怪人拎着她的战利品走远了。阿诺米斯爱莫能助,只能比了个“祝好运”的口型。花园里一下安静下,于是寂寞的气氛愈发明显。
“她也有这么粗心的时候啊。”诺亚揶揄,“光想着去的事,没想过回来的问题。”
“去不去得成还没准呢。”阿诺米斯耸肩,故作轻松道。
“一定会成功的。”诺亚定定地看着他,忽然招招手,“过来一下。”
“?”
诺亚低头看着魔王,眼神柔和,闪烁着虔诚和信仰。他摘下了挂在胸前的小钥匙,认真地为魔王系上,好似全世界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阿诺米斯下意识要摘,这怎么好意思,这可是人家亲妈!但是诺亚摇头制止,他的手掌轻轻贴着钥匙,钥匙之下,一颗活人的心脏正在胸膛中跳动。
“这是我家的钥匙。”诺亚轻轻地说,“所有的钥匙都是为了打开某扇门存在的。曾经是为了让我走出那个房间,如今,是为了让你回到我们身边。”
“我会一直存在下去的。”诺亚又说,“也许你会忘记回家的坐标。也许时间过去太久,陆地变成了海洋,人类的世界消亡,所有的坐标不复存在。但是,只要不指定目的地,这把钥匙的终点就会是我。我会一直在这里,为你指引回家的路。”
风在低语,花丛摇曳,诺亚握着阿诺米斯的手,用力地攥紧小钥匙。
“这不是工具。”诺亚告诉他,“这是我对你的祝福。”
……
暮色降临,阿诺米斯坐在书桌前,一盏油灯静静燃烧。他摩挲着小钥匙,想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把钥匙妥帖地塞进衣领里,然后开始清文件。在他翘班跑去海的那边时,魔族们处理不了的事情堆积如山,字面意义的堆积如山,小纸片垒成了一座雪花小山。
已阅!驳回!算错数了!还有错别字改一下!
羽毛笔在羊皮纸上窸窸窣窣,像批改小学生作业似的。笔尖忽然一顿,停留在一张工艺非常特殊的羊皮纸上,上面是非常端正的帝国文字。这是一封来自小公主的信件,不知怎的混到这一堆文件了。
『阿诺米斯亲启:』
『冒昧打扰,请见谅。此番提笔,并不是为了内战相关事宜,也不是要求你去劝说塞列奴。虽然有点难以启齿,实际是更加私人的问题。』
『近期,我向于连提议,既然战争造成了大量的人口损失,或许我们应该启用其他政策补充后方劳动力。比如赋予奴隶和女人财产权,鼓励他们更加积极地参与劳动。于连虽然表示赞同,但同样也指出,现在是战争动荡期,我们应该以稳定后方为优先。在这种时期,任何改革都是危险的,很可能会颠覆战局。』
『我认为于连说的有道理,但是我也不认为自己是错的。我现在有一点矛盾……或许你可以提供一些建议?』
阿诺米斯挠挠头。这种事情怎么会来问他?小公主身边不是还有各种参谋吗?不过还真是一脉相承的自信啊……“不认为自己是错的”之类的……阿诺斯米觉得已经隐隐看到了将来的那个过分自信的后宫王……
他甩甩头,把那个可怕的形象从脑海中甩掉,提笔写道:
『瓦雷妮亚亲启:』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可以相信自己的判断。我并没有足以指导你的智慧,但是如果硬要说的话,我觉得新政策不必那么急着推广。你现在掌握了多少个行省?或许可以挑选一个不那么重要的行省,先进行试点。如果成功了,就可以顺势推广到全国;如果失败了,损失应该也是可以承受的。』
顿了一下,他又写道:
『PS:我很喜欢这个政策。』
折起信纸,塞进信封,盖上火漆。阿诺米斯不自觉笑了一下。
然后是下一份文件,再下一份,下下份……写着写着,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这么多的文件,以后谁来负责处理?更直接一点:在他离开后,谁来当魔王?
按理说最合适的人选是塞列奴,但是这货沉迷于帝国内战,短时间内没有回家的打算。想想就来气。
法斯特也是不错的选项,虽然智商不够,但胜在拳头够大,又有前任魔王的血统。可惜现在得留在北方维持冰川,责任重大,不打扰他了。
莎乐美……莎乐美算了。小朋友玩泥巴去吧。
至于诺亚或者爱玫,曾经身为人类的身份,魔族们应该很难接受吧。
“人才断层啊,断层!”阿诺米斯烦躁地把纸揉成一团扔出去,又想起来纸很贵,赶紧捡回来铺平展开。他看着皱巴巴的羊皮纸,愣了一下,忽然意识到还有好多事没做。他们现在竟然还用着羊皮纸,明明早就该推广更廉价的造纸术,让更多人触摸到知识的大门。如果每个人都拥有知识,或许就更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是寄托于一个虚无缥缈的统治者。
“比起钦定一个新魔王,或许让他们自己做出决定会更好……”
阿诺米斯想了想,提起羽毛笔,蘸了点墨水,在纸上写下了大大的『第一个十年计划』。
“教育:推广造纸术和印刷术,编撰教材,普及基本的义务教育。重点挖帝国墙脚,对各个学科进行人才引进,建立涵盖多领域的综合性大学,优先发展农林牧渔医……”
“工业:魔石和万能药实现量产,压缩成本的同时实现盈利,提供大量工作岗位。金属冶炼产业升级,同时,为了消耗过多的产能,可以考虑开始建设通往帝国的驿道……”
“外交:遵循独立自主的原则,不参与帝国内战,但是可以做生意……”
“……”
至于下一任魔王的事,就交给后人的智慧吧……反正上一任跑路的时候,也没关心过这事……不过阿诺米斯还是留了个心眼,另外起草了一份文件,授予当前的几名公爵『选帝公』的身份。具体来说,就是关键的时候可以投票表决,把干得不行的魔王给票下去。
“这样应该差不多了……”阿诺米斯舒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头向后仰去。政策这东西,规划得太长远也没用,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能执行个十年已经很不错了。
晨光熹微,阿诺米斯眨了眨眼,正对上窗户外一双冰蓝色的眼睛。
“给你带了小蛋挞。”法斯特敲敲玻璃。
“是你自己想吃小蛋挞吧。”阿诺米斯打开窗户。
法斯特看起来比上一次分别的时候好了很多,表情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微笑,鼓励地把糕点盒递到面前。阿诺米斯虽然有点疑惑,但还是拿起一块小蛋挞。
“呕——!”阿诺米斯跌坐回椅子上,哕了起来,“怎么会是……葱姜鸡味的……!”这味道就像是把牛奶倒进葱姜鸡里,打碎摇匀,再灌进正常的包装里,主打一个骗进来杀。
“喂!这是什么反应!”法斯特恼羞成怒,“我可是把喜欢的东西都放进去了!”他张开手指,超绝不经意地展示上面缠着的绷带,“我都这么努力了,表现得更感动一点啊!”
“做蛋挞没有一个步骤会用到菜刀……”阿诺米斯虚弱地说。
法斯特移开视线,哼哼两声,不自在地甩甩尾巴,忽然大声嚷嚷:“没错!一切都在计划中!这样你就会一直记得,世界上最难吃的蛋挞是我做的,以后看见蛋挞就会想起我!行了吧!哼哼,真不愧是我!”
“……”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某种意义上,法斯特和塞列奴真不愧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
过了一会儿,法斯特转回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快步走到阿诺米斯身边,蹲坐下来,把头枕在阿诺米斯的膝盖上。他已经很大只了,所以做这样的动作有些局促。他抱着阿诺米斯的腰,像大狗狗一样,发出柔软的咕哝。
“我会想你的。”他轻轻地说,“只要我想着你,你就会在我心里,我们永远在一起,一点也不孤独。”
“所以……你也要一直想着我呀。”
阿诺米斯僵硬了一下,慢慢放松下来,摸摸法斯特的大脑袋。窗外太阳升起。
……
最后的秘密,则是在意外中揭晓的。
魔王领的夏季是暴雨季,虽然已经做了充分的防汛措施,但是难免有山体滑坡发生。在一次抢险行动中,泰尔小朋友被滚石砸到了头,听说是为了掩护一位行动不便的老人。不过并不严重,只不过头部血管比较多,流血看起来有点吓人。
阿诺米斯去探望小朋友的时候,血已经止住了。医生给他剃掉了伤口周围的头发,正准备要缝针。不得不说小孩子真是一年一个样,当初那个小小的笨蛋,如今已经窜高了很多,已经是个可以承担责任的小大人了。
“缝呗。”泰尔龇牙咧嘴,“我可是男子汉,一点也不怕疼。”
“嗯……怎么还有纹身……我看看,缝的时候给你对齐一点……”医生倒是很贴心。
“纹身?”阿诺米斯一愣,心脏忽然扑通扑通狂跳起来。
“嗯?纹身在魔族不是很常见吗?”玛尔塔妈妈也凑过来,轻轻拨弄着泰尔的小卷毛,底下的纹身若隐若现,“以前给密米尔篦虱子的时候,我就见到了这样的纹身,应该是传统之类的吧?所以我记住了那些图案,并且纹在了泰尔的脑袋上。”她低下头,碰碰泰尔的额头,“以前是怕你接受不了,本想着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关系了吧?”
“是……是什么样的图案?”阿诺米斯有些结巴。
“这我哪记得。”玛尔塔捂着嘴笑道,“如果陛下好奇的话,要不干脆剃个光头吧。反正这段时间不能洗澡了,光头也挺好的。”
“喂!”泰尔惊了,“不要!我不要光头!”
玛尔塔一巴掌下去:“不是男子汉吗!剃个光头怎么了!”
医务室里熙熙攘攘,好不热闹,好事之徒拿来了推子。泰尔小朋友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尖叫,一丛又一丛小卷毛落下,露出了底下完整的纹身。
钥匙嵌入锁孔,水滴汇入溪流,一代又一代的传承让故事抵达了这里,命运的齿轮终于再次转动——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174章
爱玫·格雷琴推开老旧的房门, 吱呀一声,灰尘从门缝里扑出来。
这里是浮士德的乡下别墅,在帝都攻防战期间, 他们曾经短暂地居住在这里,从而引发了无数的故事。在那之后, 浮士德的身份被弃用, 『贪婪』正式以爱玫的身份生活, 这座宅邸也随之荒废。
阿诺米斯跟在爱玫身后,一边穿过各种诡异的标本,一边听她介绍此行的目的:
“世界是一个处于平面上的圆。理论上, 无论船只往哪个方向航行, 最终都会抵达世界尽头的大瀑布。考虑到帝国的港口和船业发达, 我们还是要从帝国出发的, 但是这一次我们不用绕道前往魔族所在的东方。恰恰相反,我们直接航向西方, 可以节约更多的时间。”
“巧合的是,帝国也曾经有人航向世界尽头, 并且留下了大量的海图和航海日志。这些资料本来是收录在皇家图书馆的, 但是在攻城战期间被烧毁了。幸运的是,浮士德先生有收集癖, 所以这里有他抄录的备份。”
“既然有人探路, 我们只要跟着既定航线前进就行了。”爱玫提着油灯, 推开藏书室的门。
“格雷琴船长,你的父亲,是么?”阿诺米斯轻声说。
爱玫愣了一下,“是……是的。”
这个说法对现在的她来说有点奇怪。她低下头,快步走进两排书架之间, 快速辨认书架上标记的首字母。很快就找到了,一共有15本,浮士德在抄录的时候还做了很多注释。
“我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爱玫环顾四周。
阿诺米斯点点头,手一挥,手抄本飞起来,排成一小串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
按理说没什么遗漏的,浮士德有着良好的整理习惯,而且说实话爱玫全部都记得,来这里只不过是走个形式……眼角忽然掠过了金属的闪光,爱玫愣了一下,转头看过去。在搬空的那一层书架,角落里,一枚戒指闪闪发光。
那是一枚纹章戒指,曾经戴在格雷琴船长手上,临死前他送回来一截断手,连带着这枚戒指。名为爱玫的小女孩,把它穿成了项链,一直带在身上。然后爱玫变成了『贪婪』,身体也完全替换成了傀儡,随身物品理所当然地进了收藏室。
爱玫忽然笑了,拿起戒指,重新挂在胸前。
“好吧,多一个父亲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走出书房,轻轻地合上门,最后一线余光消失在书架上。她走向阿诺米斯,走进无尽的阳光之中。
“爸爸,我出发了。”
……
阿非利加行省,三十艘帆船停泊在港口,桅杆上挂满了彩带,漫天的花瓣洒落。
爱德华船长豪气万分地站在旗舰上,等待魔王登船。攀上了贵人就是好啊!不仅把捕鲸船的损失给报销了,甚至还附赠了三十条新船(暂时托管给他),爱德华一下子从“船长”晋升为了“大船团团长”,心里那个美滋滋啊。
“不过真的需要这么多船吗?”爱德华看着爱玫登上甲板,“我们不是有传送门吗?缺什么物资直接拿就行了。之前只有一艘船的时候,不也挺顺利的?”
“冗余设计。”爱玫四下张望,检查了一下船身,很是专业,“就像修建一座桥,如果预计人流量是500,那么在设计的时候必须能够承重1000。多带一些船,如果遇到极端情况船损坏了,没必要浪费时间修,直接换就行。”
“不愧是老板啊!”爱德华溜须拍马。
“而且到了那边,不一定算得出坐标……”爱玫心事重重,不自觉地摩挲着航海日志的封皮。根据日志中记载,航行到后半段,天空和大海的界限不再分明,二者呈螺旋状交织,看起来像是空间被扭曲了。
“没事吧?”阿诺米斯担心地看着她,“漏了什么吗?”
“没事。”爱玫摇摇头,“一切就绪。”
当年的探险队弹尽粮绝、饿到吃屎,即便如此,还是抵达了世界尽头。如今他们有着远超那时的技术,还有航海记录的指引,绝对不会失败的。
风帆鼓动,浪潮拍打,帆船缓缓驶离港口。码头上送行的人们喧哗起来,跟着帆船奔跑,直到再也无法前进的尽头。他们挥舞着能找到的一切东西,帽子、手帕、还有鲜花。头戴花冠的小女孩站在最前面,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声嘶力竭地喊:“爸爸!一路顺风!早点回家!”
爱玫怔怔地看着她,仿佛看见了过去的自己。她忽然弯起嘴角,朝小女孩挥挥手,所有阴霾一扫而空。一旁的阿诺米斯目瞪口呆,用胳膊肘顶了顶爱德华,“你个浓眉大眼的……小孩都这么大了!”
爱德华船长嘿嘿傻笑起来。
港口渐渐消失在视野中。阿诺米斯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码头人群攒动,一名金发少女突兀地伫立在原地。整个世界都褪色了,只有她如此的鲜明,就像黑白老照片中出现了彩色的身影。金色的十字瞳孔含着笑意,却又冰冷无比。
阿诺米斯的心错跳了一拍。再仔细看时,少女已经不见了。
……
“风速:11节。”
“航速:4节。”
“坐标:我是不是算错数了……怎么又回到这里了……”
爱德华船长盯着桅杆上的风速仪,一项一项勾掉笔记本上的每日事项。自从出发以来,一切都很顺利,甚至有点无聊了。他们根据航海日志的指引,避开了无风带,避开了海兽巡回的区域,甚至连雨都没下过一场,一路上都是金灿灿的大晴天。不知道是不是风暴女王的加护起了作用。
爱德华又低头,海水清澈,甚至能看见船投影在海底的影子。看着挺浅,实际上至少有百米深,他们的船锚已经探不到底了。这里距离大陆太远,营养物质稀薄,爱德华还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水还有“透明”这个概念,他们现在就像航行在一片玻璃海上。
“我们是不是一直在这一带打转?”爱玫皱眉,撑着船舷眺望远方,四面八方看不见任何参照物,“我怎么觉得在这一带停留太久了?”他们走这条航线,本来是为了避开可能出现的海兽,没想到绕到更奇怪的困境了。
“不应该啊,我一直盯着太阳和风向的。”爱德华心里也有点发怵。
“哪个太阳?”阿诺米斯冷不丁问。
什么哪个太阳……爱德华回头,忽然愣住了。与他之前观测的方向相反,海平线的另一端,出现了另一个太阳。两个太阳交相辉映,呈现出末日般的壮丽恐怖。这就是所谓的『幻日』现象,在某些特殊的气象条件下,光线被水汽折射,天空中会出现两个乃至多个太阳。阿诺米斯饶有兴致地观察爱德华,等待一声尖叫。
爱德华:麻了。
爱德华:“那我们晚上走呗。晚上的星星总不能翻倍吧。”
“你这也太淡定了!”阿诺米斯咋舌。
“跟着老板你混了这么久,要是看什么都一惊一乍,我还要不要活了。”爱德华摆摆手,“洒洒水麻麻哋啦。”他还用上了岛民们的土话,意思是就像被水沾湿了一样,屁大点事,犯不着大惊小怪。
风帆收起,船舶悬停,夕阳的余晖渐渐沉入海平线。淡紫色的天空中,星辰闪烁起来。
“要吐了。”爱德华扶着船舷,弯腰作呕吐状。这个海上长大的毛茸大汉,竟然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晕船。
漫天的星星,多了不止一倍……这已经不是星星了……是密集恐惧症患者的噩梦!
“我见不得这个……这也太克苏鲁了!”阿诺米斯捂住眼睛,“我们等天气状况好一点再走吧。”
“快看下面。”爱玫忽然说。
“我警告你别骗我……我会吐你身上的……”阿诺米斯悄悄张开指缝,忽然愣住了。
大海在发光。
简直是梦一样的场景。海面荧绿色的光芒闪烁,像一团一团绽开的星云,甚至比真正的星空还要明亮。他们放下小船,水波轻微扰动,顿时更多的荧光聚集。阿诺米斯掬起一捧水,惊讶地发现,无数细小的光粒闪烁。
“蜉蝣生物吗?”他松开手,水从指缝间流走,掌心仍然闪闪发光。
“这里海水贫瘠,任何生物都不可能生存。”爱玫若有所思,“也许是磷火。曾经有谁死在了这里。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发光的『死魂海』。”
他们抬起头,星空之下,璀璨的光之海在他们面前徐徐铺开,一直延伸向未知的远方。他们给小船系上绳索,一端连着大船,然后摇着桨,在吱呀声中前进,就像行驶在一片绚烂的梦境中。
光之海的尽头,一艘搁浅的帆船出现在他们面前,碎成条状的帆布在风中轻轻摇摆,隐约可见帝国的标志。船体破损,光粒像溪流一样,从裂口处涓涓流淌出来。
爱玫的心忽然扑通扑通跳了起来。奇怪。她按住胸口的位置,为什么这里还会像人类一样跳动?
“有一种说法是,所有死于大海的人都会前往『死魂海』,那是一片有去无回之海。”爱德华敬畏地说,“但是在夏至的晚上,太阳直射着世界中央的那一天,所有的死者都会从海中升起,回到思念的人身边。”
“应该是涡流。”阿诺米斯说,“就像在玩漂流的时候,如果运气不好,就会被卷到涡流里,既离不开也回不来,只会在原地打转。这艘船曾经前往深渊,但是被卷入了涡流,再次回到了这个世界。”
他们登上了甲板,整个甲板都笼罩在薄薄的光晕中。爱玫穿过甲板,跑上二层楼梯,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她猛地推开船长室的门,然后愣愣地站在那里。阿诺米斯和爱德华紧随其后,探头看去,一具扭曲的尸体躺在地板上,恰恰缺了一只手。
爱玫在尸体面前蹲下,轻轻抚摸干枯的头颅。
“如果想拥抱什么人,就要主动向他走过去。”她流着泪,嘴角却挂着微笑,“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现在才明白?不能迟疑,不能害怕,不能原地等待……要抬头挺胸,笔直地朝他走过去。”
至少在这一刻,她不再是贪婪,而是那个纯粹的小女孩,与远行的父亲在死魂海重逢。
沉船的另一侧,天空清朗,星辰稀疏,群星指引着他们的前进的方向。
……
旅程接近终点。天空与海水的界限不再分明,像被剪成两条细细的丝带,螺旋交织在一起,一直盘旋到星空尽头,与瑰丽壮阔的星云融为一体。不能用简单的“白天”或者“黑夜”来形容这里,螺旋条带的背后是漆黑的宇宙,太阳和群星同时闪烁。
“这里就是极限了。”爱玫仰望群星,“再往前走,船就回不去了。”
阿诺米斯点点头,走向安置在甲板中央的太空舱。他的手掌轻轻贴上漆黑的外壳,一阵波动,流光溢彩的光芒扩散,舱门缓缓开启。
“对了,这个。”爱玫叫住他,递过来一本书,竟然是《安纳托童谣集》,“据说是你在这个世界读的第一本书,他们让我转交给你。”她耸了耸肩,“虽然我觉得别的书更能打发时间……不过,如果你有机会见到安纳托,这本书可能会更有乐子吧。”
阿诺米斯低头,轻轻摩挲黑色封皮上的烫金字体。
“我出发了。”他抬起头,最后一次看向众人,语气有一点艰涩。
“早点回家。”爱玫微笑,“我们在未来等你。”
舱门缓缓关闭。太空舱里有一种奇异的凝胶包裹感,待在里面,仿佛被母亲的羊水包围。全息投影闪烁了一下亮起,外面的世界看得一清二楚。阿诺米斯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只实验仓鼠,正在仓鼠球里面跑酷,与外界只隔着一层浅浅的薄膜。
爱玫挥挥手。咚的一声,太空舱落入海中,顺着水流坠向深渊。
这是多么漫长的一趟旅程-
前魔王执着不休的追逐,终于融化了亘古不化的冰霜龙-
人鱼踏上了漫漫回家路,纵使身死,依旧带领族人前往广阔的世界-
双生的龙魔女跨越了死亡与恐惧,把深渊的线索交到魔王手中-
半羊人记录下故事,无数次的失败,最终小小的孩子将奇迹传递-
人类船长驾驶一艘无法返航的船,来到世界尽头,指引终点的方向。
生命如蜉蝣般渺小。然而,然而。
蜉蝣扇动翅膀,掀起了怎样的风暴?——
作者有话说:蜉蝣篇,堂堂完结!
完结篇,堂堂连载!
第175章
有一款沙盒游戏叫《我的世界》, 建模全都由简单的方块构成,涵盖了森林、沙漠、海洋、冰原等地形。在这个游戏中,玩家几乎可以做任何事情, 小到偷鸡摸狗、大到工业革命,真正意义上创造了一个世界。但是在早期的版本中, 玩家也会经常卡出bug, 一不小心就穿模掉到世界外的虚空。
阿诺米斯现在就是这个状态。他掉出世界了。
真是梦一样的场景。以无垠的黑暗为背景, 太阳和星星同时出现在宇宙中,直直地照耀在他身上。真空中是没有声音的,在绝对安静的环境中, 阿诺米斯听到了自己的呼吸, 还有血液在血管中摩擦的回响, 空洞悠远。
他抬起头。直到此刻, 他才得以窥见大陆的全貌。上方是人造的大陆架,无数六边形模组像蜂巢一样拼在一起, 呈银灰色金属质感。模组之间并不是焊接起来的,似乎有无形的立场维持着它们, 间隙中流淌着淡淡的蓝色光点。
他又低下头。脚底下就是所谓的“深渊”, 也就是“黑洞”。原来黑洞并不是完全漆黑的一个球,它的外围还有一圈明亮的光环, 甚至比太阳还要耀眼, 那是物质被吞噬前爆炸产生的吸积盘。光环有多么明亮, 中间的天体就有多么黑暗。
黑暗得令人恐惧。
阿诺米斯下意识攥紧小钥匙,深吸一口气,心脏怦咚怦咚直跳。
“忍住、忍住……”他拼命安慰自己,“刚出发就溜回去也太丢人了……”
中指上戴着的信使戒指忽然发烫。阿诺米斯愣了一下,反应过来, 现在还没有超出通讯距离!有人写信给他!他欣喜若狂地唤出信使,半透明的大鸟在太空舱里挤作一团。折腾了半天,阿诺米斯从信筒中取出纸卷。
歪歪扭扭的魔族文字,甚至还有错别字。阿诺米斯疑惑,他们不是搞了扫盲教育吗?哪来的漏网之鱼?
『阿诺米斯亲启:』
『一切还顺利吗?距离你出发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三个月。在这期间,我向多方请教,初步掌握了魔语的拼写。有没有吓一跳?』
“……诺亚?”阿诺米斯怔怔地抚摸着字迹,“三个月……竟然过去那么久了吗……不,应该是时间差效应开始了……”
『好了,闲话不多说。这次有很重要的事请教一下。是这样的,前些天我去探望耶米玛的时候,发现有居心叵测的贵族给孤儿院捐款。哼,当我看不出来?那小子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他要屙什么屎,整天跟苍蝇似的围着耶米玛转。想打一顿,但是找不到机会。耶米玛还说要对他好一点,毕竟是金主。烦。』
『亲爱的阿诺米斯,请转动你聪明的小脑瓜,给我一点建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把那家伙踢走,同时把钱留下?这对我很重要,拜托了。』
“……”阿诺米斯眼神死了。
神经病啊!这么珍贵的交流机会拿来讲这个!!!
阿诺米斯怒摔信纸,小小的纸卷在太空舱里飘来飘去。他从储备的物资中翻出纸和炭笔,缩着膝盖躺在球形舱底,刷刷写道:
『亲爱的诺亚,我不可能同时成为你的宿敌、朋友、人生导师的,不要再往我这里投递垃圾了!』
想了一会儿,他把写了一半的信揉成一团扔出去,重新开了一张。
『在这件事上,我觉得你应该尊重耶米玛的想法。小鸽子总有一天会飞上天空,小孩子也总有一天会长大。试着更相信她一点吧,她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的。』
『当然我也能理解你的心情……实在不放心的话,就让对方嫁到你们家吧。反正以前奥古斯都也天天惦记着魔王领,想让我带着当嫁妆合并到帝国……就这样,这件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阿诺米斯在最后画了个大大的感叹号,险些戳穿纸背。
回信刚过去没几秒,下一封信接踵而至。是泰尔小朋友的字迹。
『陛下:法拉克先生去世了。我们为他举办了葬礼。』
法拉克是谁?阿诺米斯懵了一下。
然后他才想起来,是那个从沙漠里刷新出来的野生村民,给他们分享了青霉素科技。鉴于这家伙来的已经是个老头了,在魔族安享晚年,也算是喜丧了……道理是这么讲,但阿诺米斯还是有点伤感。他轻轻摩挲着信纸,接着往下读。
『莎乐美有问过他,想不想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下去。法拉克先生想了很久,说不用了。死人既不能吃也不能睡,一点乐子都没有,还是让他安息吧。最重要的是,他的使命已经完成了,没有任何遗憾了。』
『他让我转述:在魔族生活的日子很短暂,却是一生中最幸福的时光,非常感谢与陛下的相遇。』
“我知道了。”阿诺米斯轻轻地说。
陆陆续续又有许多信件飞来,雪花一样,目不暇接,甚至让阿诺米斯忘记了害怕。时间在信纸上匆匆流逝,直至他接近了黑洞外层的光环,在这里通讯变得断断续续,信使魔法已经到极限了。
最后一封信如期而至。
『阿诺米斯:』
『不得不说失策了。曾经我很担心耶米玛的婚事,害怕她被不知道哪里来的黄毛拐跑。但是现在形式有所变化,她已经这么大了,竟然还没有结婚的打算。虽然一直留在身边也很好,但事到如今,我还是希望她能得到世俗意义上的幸福。』
“怎么还是这件事……”阿诺米斯哭笑不得,“还有你们家才是黄毛吧……”
『但是当我询问她的时候,她却给出了意想不到的回答。』
『耶米玛告诉我,她不是孤身一人。孤儿院的孩子们都她的家人,即使没有自己的后代,她的生命依旧在在孩子们身上延续。她确实是个大人了,远比我想象中的要成熟坚强。我没什么不放心了。』
『生命的延续不止一种方式。血缘、历史、人与人的相遇。每个人都影响过别人,又被别人所影响,只要曾经活着,就会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即使生命消亡,也终将以某种形式再次相遇。』
『阿诺斯米,我们在在未来等你。』
阿诺米攥紧信纸,收拢在胸前,蜷缩起来。他开始坠入吸积盘了,无数耀眼的光粒拍打在太空舱上,噼里啪啦,像一场绚烂的烟花。
直到某一刻,世界陷入漆黑。
心跳怦咚怦咚,有那么一瞬间,阿诺米斯感觉到了孤独。然后他忽然想,漫长的岁月里,秩序女神是不是也经历着这样的孤独?无数次毁灭人类文明,又无数次看着人类新生,唯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即便如此她也没有放弃,永恒地、孤独地注视着人类,直到时间的尽头。
这个想法一闪而逝,阿诺米斯闭上眼睛,抱着信纸沉沉入睡。非常的温暖,非常的安全。
耳畔边回响起孩子们唱着童谣的声音。
“第一颗星辰坠落,绿色光芒闪烁,创造大地与海洋。”
“第二颗星辰坠落,银色光芒闪烁,赐予生命与意义。”
“第三颗星辰坠落,红色光芒闪烁,带来语言与文字。”
“……”
第三颗星辰是什么?半梦半醒间,阿诺米斯迷迷糊糊地想。绿色光芒是终极魔法『星辰陨落』,银色光芒是近地卫星,这两者都被证明了是真实存在的。既然如此,红色光芒究竟暗示了什么?安纳托想通过这个童谣传递什么?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或许世界已经毁灭,时间也已经走到尽头。久到阿诺米斯几乎忘记了自己存在,像是与黑暗融为了一体。
忽然的,前方出现了亮光。
光?
阿诺米斯迟缓地眨眼。在黑暗中待了太久,对光线有些不适应,过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一切。他愣住了。
“……图书馆?”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
呈现在阿诺米斯面前的,是一座古老恢弘的图书馆。巨石垒起的庞大城堡,穹顶挑高,悬垂下来一个巨大的星象仪。无数星辰沿着既定轨道旋转,发出机械钟表般的咔哒声。胡桃木的书架耸立在大厅中,每一扇都有几层楼高,绵延数百米,几乎看不到尽头。阳光明媚,透过落地窗斜斜照落,窗外是美丽的草坪和枫树。
如果再有一杯咖啡或者红茶,冒着袅袅热气,那真是再完美不过的一个午后。
“为什么这里会有一个图书馆???”
阿诺米斯愣愣地站在原地,拿不定主意。他觉得自己可能在幽闭空间待久了,憋出幻觉了,他现在绝对不能乱动。按理说外面是质量密度极大的黑洞,如果他不小心打开了太空舱,瞬间就会被碾压得粉碎。
他伸出手,想试试看调整重心,有没有可能让太空舱滚动。他踉跄一下,伸出去的手摸了个空。他这才意识到一个震撼的事实:太空舱不见了,他真的站在一个图书馆里,手里只剩下一本《安纳托童谣集》。
“有人吗……?”阿诺米斯试探地问。
声音在空阔的大厅里回响,重重叠叠。
阿诺米斯犹豫片刻,迈开脚步。
他经过一扇又一扇窗户,一张又一张长桌,一面又一面书架。他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但是如此丰富的藏书量,让他想起了亚历山大图书馆。那是一座已经消失在历史中的图书馆,在战争中被焚毁,传说它曾经记录了整个世界的故事。
阿诺米斯忽然停下来。在书架的其中一排,突兀地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空缺。
不会吧……阿诺米斯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童谣集,又抬头看了看空缺前后的书籍首字母,刚好对得上。
“哇,原来这本书在这里。”忽然有人说。
阿诺米斯吓了一跳,抬头看向声源的方向。在书架顶端,坐着一个笑容青涩的年轻人,有着蓬松的褐色卷毛,戴着书呆子式的圆片眼镜。他穿着雅典式的白色长袍,脚上还搭着一双皮凉鞋,清凉的装扮看起来非常符合这里的夏日氛围。
年轻人的手搭在书架边缘凸出来的把手上。从动作来看,似乎正准备摇动把手,这样书架下面的滚轮就会带着他前进或者后退。阿诺米斯知道这个,很多图书馆里都会有这样的手摇式书架。但是如果年轻人真的摇起来,自己就要被夹在两个书架中间了。
“……安纳托?”阿诺米斯不确定地问。
年轻人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我是安纳托。”他说,“『正确』的勇者。”
第176章
安纳托。最初的勇者。曾经登上天空岛杀死苍穹龙, 又航向世界尽头坠入深渊。如今突兀地出现在这里,就跟这座图书馆本身一样诡异。他怎么活下来的?在这里做什么?现在究竟是什么立场?……无数问题浮上心头,阿诺米斯正要开口, 安纳托忽然比了个嘘的手势。
“小心。”他指了指阿诺米斯后面。
鼓声和号声传来,听着像皇室仪仗队, 有士兵踢踏着正步走来。阿诺米斯紧盯着安纳托, 不敢把后背暴露给他, 这可是背刺了苍穹龙的勇者啊!可是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无法忽视的地步。安纳托还在笑,托着腮, 像是在看热闹。
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 后退到书架边缘, 小心翼翼探头观察。
什么都没有。
上当了!阿诺米斯一惊, 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忽然膝盖一痛, 默默地蹲下来捂住膝盖。原来是一个胡桃夹子士兵,就是那种用来开核桃的夹子, 做成了小兵的造型, 堪堪膝盖高,难怪刚刚没看见。
“老鼠!驱逐!驱逐!”士兵玩偶大声说, 小小的玩具剑猛戳阿诺米斯。
“都说了让你小心。”安纳托跳下来, 拎起士兵玩偶, 摇晃了一下,“不是老鼠,是客人。去别的地方玩吧。”他放下玩偶,轻轻踢了一脚。
士兵玩偶愣住了。阿诺米斯竟从那张木头的脸上看出了呆滞。士兵忽然跳起来,原地跑了几圈, 一边打鼓一边吹号,看起来真的好忙哦。过了一会儿,阿诺米斯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奏乐欢迎。
“你刚刚是想要红茶吗?”安纳托递手。
“别管这些有的没的!”阿诺米斯错开他的手,一把揪住衣领,“深渊龙在哪?”
“冷静、冷静。”安纳托举起手作投降状,“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他忽然扭头笑了一下,好像觉得自己很幽默。
“能不急吗!”阿诺米斯恨不得凿开这货的脑袋,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这里一天,外面都不知道过去多少年了!还有人等着我回去呢!”
“你急也没用的。”安纳托安慰道,“外面的人应该已经死光了。也不差这么一会儿。”
阿诺米斯愣了一下。安纳托还在笑,那种“今天天气真好啊”的淡定微笑……好烦啊这人!阿诺米斯推开他,果断往外面跑,掠过一排又一排书架。安纳托没有追上来,和胡桃夹子一起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魔王远去。
过了一会儿,阿诺米斯从另一个方向跑回来了。这里的空间似乎是个循环。
安纳托嘴角噙着笑意,阿诺米斯与他对视片刻,扭头往窗户冲。刚跨过窗框,眼看着就能踩上草坪,下一秒又回到了图书馆中,与安纳托面面相觑。他立刻回头看,背后的窗外还是那副明媚的夏日场景。
阿诺米斯陷入沉思。
说到底,这里真的是一个图书馆吗?会不会是某种精神攻击?他以前也试过被耶米玛拖入回忆场景。而且说到底,太空舱不见了就很离谱,如果是幻觉反倒说得通。
“红茶要吗?”安纳托走向书桌,一旁的士兵玩偶蹦蹦跳跳。
“不要。”阿诺米斯戒备地说,“可乐还能考虑一下。”
士兵玩偶跳上椅子,然后跳上桌子,啪的一声打开胸口的机关,从里面掏出了可乐。
罐装的。可口可乐。
阿诺米斯傻眼了,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尴尬地找补:“我是百事党。”
“女神的名字已经被删除了。”安纳托忽然说,“你拿不到的。”
“……你驴我吧?”阿诺米斯下意识否认。
“你听说过龟兔赛跑的故事吗?”安纳托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握,“通常的版本是这样的,兔子打了个盹,乌龟趁这个机会咻的一下超过去,特别的励志。”
“你想说什么?”
安纳托自顾自道:“但是在我们那儿,故事有另一个版本。兔子先让乌龟跑了100米,然后再出发去追。当兔子跑到100米的位置时,乌龟已经又跑了10米。当兔子再次追上这10米,这段时间乌龟又跑了1米……时间无限细分,哪怕兔子再快,也永远追不上乌龟。”
“深渊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安纳托总结,“我们是兔子,永远追不上乌龟。”
阿诺米斯眼角颤动了一下。
他知道安纳托在说什么。距离一切的开端已经过去了两亿年,就算深渊的时间流速很慢,能把差距从两亿年缩减成两秒,这两秒的时间差也是无法逾越的绝对差距。删除指令几乎是以光速传递的,自己真的能追上这绝望的两秒吗?
可他还是选择尝试。不试一下的话,就永远没机会了。
“你究竟想说什么?”阿诺米斯语气苦涩,“你出现在这里,不会就是为了嘲笑我吧?”
“我的想法不重要。”安纳托期待地看着阿诺米斯,“不过,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要听听胡桃夹子的故事吗?”
“我不是来听故事的……”
“胡桃夹子曾经是一个人类。”安纳托却已经开始了。
士兵玩偶放下手鼓和小号,拔出玩具剑,在桌子上咻咻挥舞。
……
士兵曾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农场出身,鸡舍和牛棚相伴,像每个乡下孩子一样,梦想着出人头地,有朝一日成为大英雄。他挥舞着木头的剑,咻咻劈砍稻草堆,与幻想中的敌人战斗。
终于有一天,男孩迎来了机会。他们的国家宣布与邻国开战,这是一场正义的战争,他们要去解放被暴君欺压的可怜人民。男孩应征入伍,成为了一名光荣的士兵。
士兵是如此努力地为国而战,克服了懦弱、恐惧、还有死亡。无数个流血的日子里,他攥着小小的女神像祈祷,坚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他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然后战争结束了。士兵成为了战犯。
直到站上绞刑架,士兵仍然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交战的两国忽然停战了,双方联姻,转眼便成为了盟国,要合力去打另一个国家。坐标轴实在移动得太快,士兵没跟上版本,昨天为国而战还是光荣的英雄,今天便成为了破坏和平的罪人。
原来『正确』的标准是灵活变化的。
士兵最后一次仰望天空,脚底下的踏板松开,咚的一声,尸体在绞刑架上摇摆。
……
“他大概有点倒霉吧。”安纳托一弹食指,拨倒士兵玩偶,“谈不上好,也谈不上坏,只是个被时代裹挟的普通人,度过了愚昧无知的一生。”
“你说的那个士兵是不是你自己?”阿诺米斯很是直白。
安纳托笑笑,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定。士兵玩偶跳起来,捡起帽子,却怎么也戴不上去。人偶的关节活动度有限,够不到头顶,急得团团转。阿诺米斯忍不住了,给小东西扶正了帽子。士兵啪的一声行了个礼。
“人们不在乎正确,只在乎情绪。”安纳托垂眸,轻轻地说,“这个道理士兵明白得太晚了。人类太软弱,没有办法活在真实的世界里,那太残酷了。所以要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欺骗自己‘今天又赢了’,这样才能活下去。”
“每天只想着赢,最后一定会输光的。”阿诺米斯不赞同地说。
“也许吧。但是士兵已经死了。”安纳托摊手,“即使没有死,他也心灰意冷了,因为这个世界上不存在所谓的『正确』。就在这时候,魔法仙女出现了。”
“魔法仙女是什么鬼?”阿诺米斯差点喷出来,“咱能不这样谜语人吗?都已经到世界尽头了,这里就我们两个人,用不着这么多隐喻,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的!”
“魔法仙女就是魔法仙女。”安纳托认真地说,“于是魔法仙女降临,把士兵复活,变成了胡桃夹子。”
……
魔法仙女对士兵说,她有一座很漂亮的花园,每一朵花都是一个孩子的笑脸。她悉心照料花园,每天都勤恳地浇水施肥。但是现在,花园里跑进来一只大老鼠,特别特别坏,一直试图在围墙上打洞。她的花儿很娇弱,吹不得外面的寒风。如果士兵愿意帮助她的话,就去驱逐坏老鼠吧!
这时候,士兵其实已经不在乎对错,怎么样都无所谓了。所以他接受仙女的祝福,变成了一个胡桃夹子,带上玩具小剑,踏上了征程。
那确实是一只非常大的老鼠,憨厚可掬,还有一对可爱的双胞胎女儿。老鼠一点也不坏,恰恰相反,士兵从来没见过这么善良的老鼠,不仅敞开家门邀请他做客,还为他缝补了一颗破碎的心。
于是,在一个冰冷的雨夜,士兵哭着恳求:“请不要再破坏花园了。只要你愿意停下来,我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老鼠沉默了很久,回答道:“这里不是花园,是一个牢笼。”
“花园也好,牢笼也罢,跟我们有关系吗?”士兵流着泪说,“在这里生活不是很幸福吗?只要幸福不就够了吗?所有的花儿都愿意留在这里,既然如此,这就是『正确』的事,你应该遵循『正确』的轨迹前进。”
“我不在乎花儿怎么想。”老鼠认真地说,“花儿的想法总是变来变去,永远也没个谱。但是我的心里有一把尺子,我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很痛苦,因为你还没有找到这样一把尺子,但是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外界的标准永远在变化。”老鼠又说,“你必须听从自己的心,才能找到『正确』。”
然后,士兵做出了他的选择。
……
“你后悔了吗?”良久,阿诺米斯问,“说了这么多,是因为饱受良心的折磨,需要找个人倾诉吗?可是你该忏悔的对象不是我。”
“后悔又怎么样?不后悔又怎么样?”安纳托看着窗外,轻轻地说,“都已经过去了。”
他忽然转回来,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喻的悲伤。他站起来,越过桌子,用力地抓住阿诺米斯的肩膀:“历史必须沿着正确的轨迹前进,你明白吗?”
“为什么问我?”阿诺米斯向后挣脱开,椅子划拉出刺耳的声音,“我怎么看待,重要吗?如果你觉得自己没错,为什么还要寻求我的认同?”
“你也不明白……”安纳托绝望地说,“就连你也是敌人……”
阿诺米斯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跳出去十几米远,戒备地盯着安纳托。按理说,此言一出就意味着谈崩了,马上就该开BOSS战了。这可是干掉了苍穹龙的勇者,谁也说不清楚他究竟有多强。可是过去了很久,安纳托依旧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愣愣地看着阿诺米斯,眼泪忽然流下来。
安纳托哭了。
他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士兵玩偶手忙脚乱地转圈圈,伸出手想要接住这个人的眼泪。安纳托只是摇头,趴下来肩膀耸动,低低地啜泣。
『明明背叛了我们,为何还要为我们哭泣?』
阿诺米斯愣住了。风暴女的话在耳畔回响。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女王会这么说了,因为眼前的安纳托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好似被整个世界抛弃了。
“哭什么!”阿诺米斯看得心烦意乱,“有话好好说!哭也算时间的啊!”
“我一直在说。”安纳托喃喃地说,“一直、一直。可是你们都不明白。”
“不是,你这么谜语人,谁听得懂啊!”
等等。阿诺米斯忽然愣住了。他觉得自己隐隐抓住了什么线索,但是模糊的想法转瞬即逝,怎么也理不出个头。他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再次靠近安纳托。安纳托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阿诺米斯,好似在他的生命里,头一次有人穿越重重迷雾走向他。
“你究竟想告诉我什么?”阿诺米斯认真地问。
“没有。”安纳托否定道,手却紧紧地抓住阿诺米斯,“我没什么可说的。”
“你还有故事吗?”阿诺斯米又说,“我们再试一次。”
安纳托眼中燃起了希望的光——
作者有话说:# 安纳托被女神诅咒了
# 他永远也没办法说出想说的话
第177章
“从天而降的黄金雨, 把大老鼠凝固成了一座永恒的雕塑。”安纳托又接着说道,“威风凛凛,金光闪闪, 每一根胡须都栩栩如生。小老鼠们看见了这一幕,悲伤不已, 扑过去啃掉了士兵的手脚和脸颊, 还要挖出他的心脏。”
“士兵没有办法, 只能一直逃,一直逃。其实死掉也是可以的,士兵并没有很想活下去, 他只是放不下那颗心。那颗被大老鼠缝缝补补、重新跳动起来的心, 无论如何也不想失去它。可是魔法仙女一直注视着他们, 她的眼睛无处不在。”
“终于, 士兵想到了一个好办法。”
……
在士兵的故乡,流传着一套古老优雅的语言, 与世界上任何一种语言都不同。即使有精灵的翻译,也往往词不达意, 经常闹出笑话。
比如“πολι”这个词, 通常精灵会把它翻译成灰白色[1],但这种翻译是不严谨的。在士兵的认知中, 颜色并不是按色相进行分类的, 而是更模糊、更抽象的概念。老奶奶盘起来的头发是πολι, 晴朗天空中的白云是πολι,阴雨天朦胧的街道也是πολι……这对于其他国家的人来说是难以理解的。
曾经这个词就引发了误解。老鼠们告诉士兵,新鲜的牡蛎肉是“灰白色”的,如果变质了就不能再吃了。但是对于士兵而言,即使变质发黑, 那个颜色在他看来依旧是πολι,也因此喷射了无数遍。
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2],影响着人的认知、思维、感情。如果某个事物对应的单词不存在,那么这个事物就相当于消失了。
于是士兵对小老鼠说:“来找我吧。当天空变成玫瑰手指色[3]的时候,我在花园的墙脚等你。”
『玫瑰手指色』,在一般人的认知中,只能联想到傍晚的彤云。但是在士兵的语言中,它是黎明般生机勃勃的意思。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唯一的暗语,他怀揣着希望在墙脚等待,他相信小老鼠们一定能听懂这句话的意思。
士兵等了很久很久。从黎明到傍晚,再到夜空星光闪闪。
最后,魔法仙女来了。
“你做得很好,消灭了可恶的大老鼠。”魔法仙女举起胡桃夹子,在他的额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作为奖励,我要给你一个祝福。从今往后,你将再也听不到那些让你痛苦的声音,愿永恒的平静与你相伴。”
士兵哭了。一定是因为幸福。魔法仙女兴高采烈地离去。
在无尽的黑夜中,士兵静静地躺着,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浪潮的声音在他身边回响。但是忽然的,士兵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咚,怦咚。他打开自己的胸膛,不知道什么时候,里头多出了一个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渐渐慢下来,最终指向了世界尽头的大瀑布。
原来大老鼠说的是真的,只有听从自己的心,才能找到真正的『正确』。
于是,士兵把自己凿成了一艘小船,听从罗盘的指引,航向了世界尽头。
……
说完,安纳托期待地看着阿诺米斯。
“别吵、别吵……你的眼神吵到我了!让我捋一下。”阿诺米斯扶着额头,又将额发捋至脑后。他感觉自己快宕机了。如果他是一台电脑,恐怕现在烫得能煎鸡蛋,散热风扇呜呜地转。
出于某种原因,安纳托必须通过故事的形式来传递信息。这些故事有一部分是真的,另一部分却有很明显的矛盾。阿诺米斯必须从这些真假掺半的故事中,提取到真正有用的内容。
大老鼠指的是苍穹龙,小老鼠指的是虹和萤,魔法仙女就是秩序女神,这些是可以确定的。但是『祝福』究竟是什么意思?秩序女神究竟对安纳托做了什么?永恒的宁静又是什么意思?听起来像是被静音了,但是他们现在不是能好好的对话吗?
灰白色。玫瑰手指色。不同的语言存在差异。
语言。语言。语言。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安纳托顿时睁大了眼睛,像小狗一样闪闪发光,明亮得令人心碎。
“接下来,我也要讲一个故事。”阿诺米斯听到自己的心脏怦怦狂跳,声音都有一点发抖。他摁住颤抖的手,尽可能平静地说,“很久很久以前,世界被神明支配……”
……
那是一个名叫巴比伦的国家,其统治者名为尼布甲尼撒。有一日,尼布甲尼撒向他的人民呼吁:“人类之子啊,我们不要再被神明的暴政统治。让我们建起一座通天的塔,其名『神之门』,又『巴别塔』。我们将穿过那通往天堂的门,迎来属于人类的自由。”
于是巴别塔如火如荼建设起来,很快就接近了天堂之门。
神明感到恐惧,对天使说:“看啊,这群人类,说着一样的语言,做着同心协力的事。他们如此强大,有朝一日,一定会推翻我的统治。我必不能让这件事发生。”
神明又说:“我要打乱他们的语言,让他们无法理解彼此,从此再也不能团结一致。”
于是巴别塔陨落,世界四分五裂,人们再也无法理解彼此。只有野兽和猫头鹰居住在那陨落的遗迹中,诉说着无人知晓的故事。
然而多年以后,又一批人类站了出来。这群人类说:“世界不应该四分五裂,语言不应该成为彼此的障碍。为此,我们将重新开启『巴别塔计划』。我们要把掌管语言的星星送上天空,从此,所有人都能理解彼此的世界。”
那是一颗名为『巴别塔』的通讯卫星,恒久地悬停在大陆上方,忠实地将所有的语言翻译。
可是,巴别塔计划还是失败了。纵使语言的隔阂被打破,人们依旧无法理解彼此,战争以前所未有的烈度爆发。发起计划的人们痛哭着问,为什么,为什么,巴别塔的存在明明是为了让人们相互理解,为什么带来了更多的争端?
至此,星辰接连陨落。
第一颗星辰陨落,天基武器轰击大陆,钨钢在大气中燃烧出致命的绿色火焰。
第二颗星辰陨落,近地卫星强行变更轨道进行阻击,钛金属爆发出耀眼的银色光芒。
第三颗星辰陨落,巴别塔在漫长的时间中磨损,铁合金的翻译设备在红光中燃烧殆尽。
神明彻底掌握了『语言』,从此,世间万物的沟通都需要经过她的允许。
……
“第三颗星辰陨落,从此人类只能依靠精灵的翻译交流。”阿诺米斯一字一顿,咬字清晰,慢慢地说。他不知道安纳托能听懂多少,因为他们之间的交流完全是靠精灵翻译的,而精灵受到肃正协议的约束。有时候给你译成对的,有时候译成错的,根本无从辨别。
真奇怪,他竟然一直没注意到这件事。语言完全融入了生活,就像呼吸行走一样自然,以至于他们谁都没能发现。
秩序女神诅咒了安纳托,为他创造了一个真空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他所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曲解,他所听到的每一个单词都经过扭曲。从此安纳托孤独地行走在大地上,再也无法被人理解。
至此,故事掀开最后一页,所有线索汇聚在世界尽头。
阿诺米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发出“a”的音,口型非常圆润。然后他又指了指安纳托的耳朵,再发出“i”的音,口型扁平。安纳托愣愣地看着他。阿诺米斯沉吟,心想难道这个暗示还不够吗?要想想更直白的肢体语言……要表示出“说出来的”和“听到的”不一样……
下一秒,安纳托忽然跳上桌,炮弹一样重重地砸在阿诺米斯身上。猝不及防之下,阿诺米斯连人带椅被压倒在地。还没来得及抱怨,他忽然听到了嚎啕大哭的声音,那么的委屈,那么的喜悦。
被诅咒、被误解、被抛弃的一生……他用尽了一生的运气,才与正确的人相遇。
“别嘤了。”阿诺米斯泄气地摊手,和桌上的胡桃夹子对视,“你嘤起来怪吓人的……”
接下来的一切就很简单了。
既然语言会被干扰,那就使用文字。安纳托尴尬地爬起来,擦干净眼泪,眼眶和鼻子还是红红的。士兵人偶蹦跶过来,从胸膛里又掏出了羽毛笔、纸、还有墨水。安纳托坐回位置上,奋笔疾书。
事毕,他像小学生交卷似的递上小作文。
“……这啥?”阿诺斯米愣了一下。一堆奇形怪状的符号,看起来像一张数学卷。
等等、等等,既然语言不一样,文字当然也不一样!想想也是,如果他们能够书面沟通的话,怎么会让误会持续到现在!
失策了!一点也不简单!!!
阿诺米斯啪的一巴盖自己脸上。安纳托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眼中的光渐渐地熄了,心灰意冷地塌下肩膀。但是很快阿诺米斯调整过来,抹了把脸,扶正椅子在安纳托对面坐下。
“我们来学习吧。”阿诺米斯叹了口气,无奈笑道,“但愿你不是个学渣。”
曾经,阿诺米斯学习了魔族的语言,又学习了帝国的语言。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所以,为了走进彼此的世界,开始学习吧!——
作者有话说:【1】πολι:古希腊语中的灰白色,这个单词是从知乎网友mooncatcher这里学到的
【2】语言的边界是世界的边界:出自维特根斯坦
【3】玫瑰手指色的黎明:出自《荷马史诗》
# 第三颗星辰,终于圆上了!
# 赶紧开启自我表扬!叉腰!
# 题外话,语言会塑造人的思维方式。我很喜欢的科幻作家特德姜写过一本《你一生的故事》,后来改编成了电影《降临》,这个故事里外星人带来了一种很特别的环形语言。掌握了这种语言,感知时间的方式就不再是线性,而是直接看到一个人的一生。女主和男主相遇的时候,就看到了他们将来的孩子的死亡。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命运,迎接这个注定会让他们心痛的孩子。
第178章
如果要将一门语言掌握到可以日常交流的程度, 大概需要三个月。如果更进一步,想要深入交流,至少需要一年的积累, 最好还要生活在当地,有合适的语言环境。即便如此, 也远远达不到母语者的水平。
当然, 以上条件仅针对“掌握”。事实上, 他们现在既不需要背单词,也不需要学拼写规则,只需要做个单词翻译对照表。如果只考虑日常词汇, 快的话甚至一天就能解决。
“幸好你们也用表音文字。”阿诺米斯舒了口气, “要是象形文字, 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整。”象形文字的字符太多了, 而且没法按照字母顺序排序,简直是世界上最难的语言。
“Τλγει。 ομανθνω。”安纳托眨了眨眼睛。
阿诺米斯一愣, 立刻反应过来,自从他们发现了精灵的异常, 所有的翻译都终止了。他现在听到的是安纳托真正的语言, 竟然是有点风骚的弹舌音。
“没关系的。”阿诺米斯笑笑,“手势也可以, 画画也可以, 只要人类还存在, 沟通就不会停止。”
安纳托歪歪头。
“我们先从名词开始。”阿诺米斯说,“世界诞生之初,万物还没有名字,人们用到的时候,尚且需要用手指指点点[1]。然后人们为万物命名, 从此世界上有了名词。名词是所有语言的基础。”
他指了指桌子,“桌子。”
又指了指椅子,“椅子。”
安纳托终于明白过来了,立刻在纸上写下“τρπεζα”和“δφρο”。
阿诺米斯又指了指窗外,太阳高悬在天空中,那么的明亮温暖,“太阳。”
安纳托继续写下“λιο”。
然后,世界在他们笔下有了名字。温暖的太阳,柔和的月亮,天边飘浮的云,春天落下的雨和生长的青草,黎明时分枝头的小鸟在歌唱。
接下来数字,阿诺米斯依次伸出手指,“一,二,三,四。”安纳托则回应,“λιχαν,μσο,ννυμο,μικρ。”
“一加一等于二。”阿诺米斯又写道。如果抽象的数学规律能表达出来,他们就进了一大步。
安纳托拧起眉,满脸的茫然。
“二加二等于四。”阿诺米斯又举了另一个例子。
安纳托还是不懂。阿诺米斯心想不至于吧,难不成这个国家没发展出数学?不可能啊!他不甘心地比划手指,再次从一到五。安纳托愣了一下,也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击掌!
“……你笨蛋啊!”阿诺米斯绷不住了。
“我听懂了。这句话精灵翻译了。”安纳托弱弱地说,“γομαιτξωτικνδιαβλλεινμλλλοι(我觉得精灵在挑拨我们的关系)。”
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然后,莫名其妙的,他想起了一个很古早的笑话。
“Kangeroo”这个单词的意思是“袋鼠”。据说,当初殖民者库克登上澳洲大陆的时候,指着一只袋鼠问土著:“这个是什么?”土著回答:“这个?”于是库克船长就把“这个”的单词当作了袋鼠的意思。
当然,这只是个流传比较广泛的笑话,实际上库克船长是仔细考证过的,“Kangeroo”这个单词也并没有误读。但是这个笑话给了阿诺米斯灵感,他低头翻来覆去地看着手掌,忽然明白了。
阿诺米斯比划的是一二三四,但是安纳托回答的是手指的名字。
Λιχαν:一(x)食指(√)
μσο:二(x)中指(√)
ννυμο:三(x)无名指(√)
μικρ:四(x)小拇指(√)
“没用的词汇又增加了……”阿诺米斯忍不住笑起来,“好吧,我们继续。接下来是动词。如果说名词是语言的基础,那么动词就是句子的核心。动词出现后,人类才开始描述完整的事件,故事也因此流传下来。”
“这是走(βαδζειν)。”阿诺米斯小步慢走,然后跑起来,“这是跑(τρχειν)。”
安纳托点点头,指了指阿诺米斯,“你走(βαδζει)。”又指了指自己,“我走(βαδζω)。”再指了指士兵人偶,“士兵走(στρατιτηβαδζει)”他好像有点聪明在身上的,竟然知道提供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第三人称的语料。
阿诺米斯稍加思索,感觉哪里不对。他再次把三个句子列出来。
你走(βαδζει)
我走(βαδζω)
士兵走(στρατιτηβαδζει)
“走(βαδζειν)是词根,根据不同的主语,词尾发生了变形。”阿诺米斯沉吟,“-ω是第一人称,-ει是第二人称,-ει是第三人称……然后在第一第二人称的时候,会省略主语,但是第三人称则必须保留主语……所以这是一种『代词脱落』语言。”
在大部分语言中,动词是不能单独成句的。比如说“我走”,“我”+“走”=“我走”,或者“I”+“walk”=“I walk”。但是也有一部分语言,比如拉丁语或者意大利语,以及安纳托现在使用的语言,“βαδζω”就能够表示出“我走”,其中的“我”被省略掉了,因为词根变化可以区分出主语。
“你们这个语言……有点抽象啊!”阿诺米斯皱着脸,已经开始头痛了。
安纳托无辜眨眼。
阿诺米斯还不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卧槽!动词有六个时态变形!”
“名词还分阴性阳性!”
“主动、被动这两个状态我知道,中动是什么鬼?”
“主格、属格、与格、宾格、呼格是什么???”
“什么叫没有固定语序,因为语序不影响阅读???”
“活该你们讲话没人听得懂啊!”阿诺米斯抓狂了,手一扬,漫天纸花飘洒。过了一会儿,他又灰头土脸地跑去捡,安纳托蹲在他旁边帮忙,小心翼翼地瞅他。
“算了算了。”阿诺米斯猛猛叹气,抹了把脸,“语法不重要,就算错了,只要有名词和动词,也勉强能交流了。”
名词和动词构成句子,句子又构成了故事,故事开始传递更加复杂的概念。
“男人、女人互相亲吻,这是爱情(ρω)。”
“父亲、母亲、拥抱着孩子,这是家庭(οκο)。”
“诞生的地方,死去的地方,这是故乡(πατρ)。”
最后的最后,士兵人偶放下剑,轻轻拥抱了大老鼠。
“士兵和老鼠相遇,温暖,柔软。”安纳托看着阿诺米斯,“这是朋友(φλοι)。”
“我感觉到爱(φιλα)。”安纳托又低下头,手掌轻轻贴着胸膛,“一颗受伤的心,被爱缝补。”
安纳托闭上眼睛,时间回到他们失去彼此的那一天,遥远的过去在耳畔回响。
『你被邪神蛊惑了!(秩序女神要来了!)』三千年的那一天,安纳托朝着苍穹龙嘶吼,声音里是无尽的恐惧和绝望,『那些都是错的!错的!是绝对不能突破的禁忌!(快离开这里!快逃!她马上就要降临了!)』
『对不起……(帮帮我……)』他忽然哭了起来,『但是你不能再错下去了……我必须……杀死你。(谁能帮帮我……对不起……帮帮我……)』
“我,帮助你。”安纳托重新睁开眼睛,这一次,他不再哭泣了,“兔子,追不上乌龟。我让你跨过去。”
忽然有书页翻动的声音,哗啦啦,像暴雨一样密集。书架上所有的书都在翻动,纸张散落,飞上半空,一千个一万个故事环绕着他们飞旋。阿诺米斯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伸手挡在脸前,试图寻找方向。
纷乱中,安纳托握住了阿诺米斯的手,把一颗滚烫的心放到他手中。
“时代一直在变化。”安纳托松开手,“正确的标准也一直在变化。但是没有关系,即使所有人都不认同,我依旧坚信我选择的正确。愿这份『正确』指引你,前往正确的时代。”
“等等!”阿诺米斯试图抓住他。
但是安纳托后退一步,身体隐入飞旋的纸张中,一层层裂开,也化作了纸张。
“对不起。”他轻轻地说,看向窗外,似乎在对某个看不见的人说,“我回不去了。”
阿诺米斯向前一步,扑了个空。阳光、城堡、星象仪都消失了,整座图书馆化作了飞旋的纸张。下一秒失重感袭来,阿诺斯米从这个世界掉了出去,四周一片黑暗。
阿诺米斯猛地睁开眼,心跳疯狂鼓噪。
周围一片黑暗,他还在太空舱里,像一只在跑球的仓鼠,在黑洞里飘浮。刚刚是怎么回事?梦吗?可是那么的真实……然后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太空舱里被微光照亮,他现在能看见自己和周围了。
光?
阿诺米斯愣愣地低头,掌心里多出一个罗盘,指针晃动,永远指向正确的方向。
这是圣遗物。
『正确』的勇者,权柄并没有赋予他力量,但是却带来了一项独一无二的特性。他所做的一切选择,他所经历的一切故事,最终会引导他走向正确的结局。曾经他感到迷茫,于是命运指引,让他与苍穹龙相遇,在那里得到了他所渴求的答案。如今他想要弥补,于是跌入深渊,死后化作圣遗物,等待这场注定的相遇。
指针慢慢停下,笔直地朝向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忽然感到过电般的颤栗。他明白了,立刻从衣领下面翻出小钥匙。可以前往世上任何地方的小钥匙,永远指向正确的罗盘,如今两件圣遗物合二为一,全新的坐标诞生。那是超越了三维空间的坐标,触摸到了第四维的时间,奇迹般跨过了那无法逾越的两秒钟。
永远追不上乌龟的兔子,终于找到了作弊的兔子洞——
作者有话说:【1】世界诞生之初,万物还没有名字,人们用到的时候,尚且需要用手指指点点:出自《百年孤独》
第179章
前往世上任何地方的小钥匙, 永远指向正确的罗盘,啪的一声,合成了一把大钥匙。
“不是……你搁这合成大西瓜呢?!”阿诺米斯傻眼了。
完了完了, 这下怎么跟诺亚解释?对不起,我不小心把你妈妈的骨灰跟另一个野男人的混在一起了?听着很容易被打死……他甩甩头, 把这可怕的画面甩出脑海, 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说出真相。
他深吸一口气, 握住钥匙,打开一扇通往过去的门。
门后面是一个奇怪的空间,很难用语言形容。没有上下左右, 也没有前后方位, 不断变化的线条和几何图形填满了整个空间, 每一个图形中有电影一样的画面闪过。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 一定会迷失在时空的紊流中。
但是阿诺米斯并没有迷惑,他看见一颗明亮的星辰, 出现在道路尽头。有人在为他指路。他拨开时间的紊流,朝着星辰笔直前进。
“在哪里……究竟在哪里……”有人擦肩而过, 脚步声是那么的着急。
阿诺米斯吃了一惊, 下意识回头,看见小公主瓦雷妮亚跑向远方。
为什么小公主会在这里?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对了, 她成为了『未来』的勇者, 理所当然也能进入这个空间。
但是她好像迷路了。
阿诺米斯转回来, 看了眼远方的星辰,耀眼恒久,不像是会熄灭的样子。于是他再度转身,追上了小公主的步伐。就在抓住她的那个瞬间,阿诺米斯看见了无数的过去未来, 画面最终定格在一片无尽花海中。奥古斯都站在花海中,一个父亲在未来等待他的孩子。
阿诺米斯轻轻一推,把小公主推向了正确的碎片。
下一秒,一只手搭上阿诺米斯的肩膀。是成年的瓦雷妮亚女皇,腰间挎着一把军刀。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阿诺米斯笑笑,然后与他擦肩而过,义无反顾地走向过去的战场。
阿诺米斯也笑了,转回去,抓住了星辰。
……
阿诺米斯站在一片漆黑的土地上。严格来说脚下的并不是土,更像是黑曜石一样的晶体。黑曜石的山在他面前起伏,流星掠过他的头顶,四周一片死寂,没有什么能被称之“深渊龙”的东西。
阿诺米斯感到微妙的不安,但是无暇顾及,只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探索四周。
没有……没有……只有无尽的山和谷……除此之外一无所有。
余光里不经意的一瞥,阿诺米斯立刻停下脚步,抬头看向天空。并没有任何变化,跟刚抵达的时候一样,流星不断地掠过天空。但是阿诺米斯从中发现了微妙的不协调……星轨似乎是重复的。他在心里默数了一段时间,果然,没过一会儿,同样的星辰沿着同样的轨迹掠过。
“十五分钟循环一次。”阿诺米斯终于明白了,“所以我站在一颗很小的星球上,那些流星实际上是这个星球的卫星。”
如果把镜头拉远,就能看到,在无尽的黑暗中,悬浮着一个小行星体系,周围飞旋着无数细小的星辰。一头沉睡的巨龙盘踞在行星上,比山脉还要宏伟,吞天吐日,一眼看不到尽头。阿诺米斯正站在巨龙的背棘上,就像站在小山上。
这就是深渊龙了。
深渊龙并没有因为访客的到来苏醒。祂的身躯已经接近化石,与行星融为一体,不会再醒来了。从一开始祂就是被这样设计的,不需要意识,不需要感情,沉眠在永恒的梦境中。待在这么孤独的地方,有意识会很痛苦的。
“原来是这样……”
阿诺米斯单膝跪下,手掌轻轻贴在岩石般的龙鳞。銮金色的光芒沿着鳞甲流动,微光闪烁,映照着他平静的脸庞。
“深渊,深渊,告诉我。”阿诺米斯虔诚地祈祷,“她的名字。我的名字。请把一切告诉我。”
数据的洪流涌入,阿诺米斯看见了过去的一切。深渊龙诞生的那一天,整个世界都在为祂欢呼。成功了!成功了!可控的微型黑洞实现了!星际移民计划终于可以开启了!
『这就是最后了。』女孩温柔地亲吻深渊龙,松开祂,注视着祂缓缓沉入黑洞,『至此,我们建立了完美的天堂,物质极大丰富,能源无限供应。人们会迎来平等、自由、幸福的新世界,从这一刻开始,直到时间尽头。』
『没有什么东西是完美的。』他轻轻地说,『▇▇▇▇,不要用完美去要求这个世界,不然一定会很难过的。』
『会成功的。』女孩握住他的手,朝他微笑,『不要害怕。哥哥,我们一定会成功的。』
阿诺米斯愣住了。没有名字。哪怕遍历了整个数据库,也没有秩序女神的名字。
“不……不可能……我明明穿越了时间……比那道指令更先抵达……”阿诺米斯强压住惊慌,再一次遍历数据库,“就算没有她的名字,也一定有我的,只要能找回我的名字……”
他的动作忽然僵住了,愣愣地低头,一截金色长枪贯穿了他的胸膛,将他牢牢地钉在龙鳞上。血沿着枪身淅沥沥流下,身下汇聚成一滩不断扩散的血泊。
他张了张口,血从嘴角涌出来。
“真可怜。”秩序女神降落在他身后,语气温柔,眼神恐怖,“哥哥,你就要死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一直令他不安的是这个……阿诺米斯绝望地抓住长枪,手掌立刻焦黑枯萎,胸膛的崩坏正不断向周围扩散。一直以来,他们有意无意忽略了这一点,既然勇者可以穿越时间,那么持有全部权柄的女神当然也可以。
她就在这里等着呢。当阿诺米斯在小星球跋涉的时候,她就站在星球的背面,踩着轻快的步伐,鬼魅一样如影随形。她一遍又一遍地放过了阿诺米斯,并不是疏忽大意,她只是在等待,等待这个愚蠢的哥哥找回名字。
找回名字……才能彻底清除!
阿诺米斯呕出一大口血,咬牙发力,猛地掰断长枪,准备使用大钥匙。
他忽然呆住了。因为秩序女神轻轻落在他面前,对他微笑,一派静谧美好。这是阿诺米斯第一次见到她以原型现身,金色的长发,纤尘不染的白裙,浑身笼罩着淡淡的光辉,像是神话里走出来的大天使加百列,那么的圣洁,那么的美丽。
那么的……像他的妹妹。
这一瞬间的迟疑是致命的。光芒闪烁,钥匙飞了出去,原来是一柄长枪疾射而来,射穿了阿诺米斯的手掌。光束打击接踵而至,接连贯穿他的手腕、肩膀、脚踝、膝盖,像要钉死一只蝴蝶,将他牢牢地钉在龙鳞上。
“哥哥,你还是这么没用。”女孩不笑了。光粒子围绕着她,重新凝结成一柄长枪,像一道光贯出。“『神罚』。”
阿诺米斯惨叫起来。心脏被烧毁的剧痛席卷了他,让他无法思考。这对他来说并不是致命伤,心脏立刻开始高速再生,又被圣枪不断地摧毁,永恒灼烧的酷刑折磨着他。他痛得太过用力,血管破裂,血从每一个孔隙里溢出来。
女孩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他,直到惨叫声慢慢弱下去,再生的速度跟不上破坏了。阿诺米斯奄奄一息地喘息,发出令人揪心的哮鸣音。
女孩弯下腰,揪住阿诺米斯的脑袋,十字瞳孔颤动,开始强行读取数据。“哥哥,快告诉我。”她诱哄道,“你的名字是?”
『信』
“乱码?”女孩皱眉,“不,你加密了名字。”她立刻反应过来,冷笑一声,“到了这种地步还想反抗……你以为这种小把戏有用吗?只要我拿到密码表——”
“『星辰陨落』”阿诺米斯轻轻地说。
秩序女神立刻察觉到异常。但是已经迟了。层层叠叠的魔法阵浮现在他们上空,环绕着星球的流星改变轨道,如雷霆般轰击下来。山峦倾倒,大地粉碎,女孩的头颅瞬间被轰飞出去,身体踉跄了一下栽倒。
同样的,失去头颅对她而言也不是致命伤。断头的残躯站起来,摇摇晃晃,肌肉和血管立刻高速再生,肩膀上长出了一个扭曲的肉瘤。
“『引力』!”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阿诺米斯召回了钥匙。
明亮的咒纹在从他身下蔓延向四周,在地上构筑成一扇大门。他的身体开始下沉,视野的最后,女神肩上的肉瘤已经长成了模糊的人脸,一颗眼球忽然冒出来,十字瞳孔死死地锁定了阿诺米斯。
“哥哥,你逃不掉的。”她发出古神般的低语,回声重重叠叠,“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什么时间,我一定会找到你……然后亲手杀死你!”
……
阿诺米斯重重地跌落在森林中。
最先恢复的是痛觉。他跪着蜷缩起来,咬紧牙关,拔出了贯穿胸膛的圣枪。剧痛没有停止,女神诅咒了他,心脏仍在灼烧,破坏和再生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然后是嗅觉。血的气味,燃烧的气味,还有泥土的气味。
阿诺米斯抓紧身下的泥土,抬起头,瞳孔勉强聚焦,眼前是漆黑幽暗的森林。他回来了。最后一刻,他用的是魔王领的坐标,把他带回了这片黑森林。狂喜涌上心头,几乎令他哭出来。他撑着树干站起来,更多的血涌出来,踉踉跄跄朝着远方透落的阳光走去。
回家。回家。回家。
执念支撑着他,终于走出了森林边缘。他忽然愣住了。
映入眼帘的,是漫山遍野的黑森林。没有小麦田,没有水利工程,甚至没有魔王城。只有漫山遍野的黑森林,那么的原始,那么的野蛮。眼前的一切似乎在提醒他,时间已经过去了太久,他所熟悉的一切已经消失了。
“不……不可能……!”阿诺斯米踉跄一下,失足滚下了山坡。
他像死尸一样躺了很久,一动不动,眼泪慢慢涌出来。没有了。全都没有了。他所认识的每一个人都不见了,泰尔,玛尔塔,黑鸟,白鸟……还有诺亚。等等,诺亚!诺亚应该还在!
顾不得擦干眼泪,阿诺米斯艰难摸索,钥匙不在身上,应该是刚刚滚下来的时候掉在哪了。他四下张望,不远处钥匙闪烁着微光。他强撑着破烂的身体爬过去,一点一点挪动,像溺水之人拼命想抓住稻草。
“诺亚……”阿诺米斯终于抓住了钥匙,绝望地祈求道,“请带我去诺亚身边……”
钥匙没有反应。
阿诺米斯睁大了眼睛,铺天盖地的眩晕涌来,没有办法思考了。失血太严重了,心脏还在燃烧,强撑着的那口气一下子绷不住,眼前一黑,世界陷入了黑暗。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有什么人来到这片森林,一双靴子停留在阿诺米斯面前——
作者有话说:# 那什么,其实是穿越回过去了
# 本来就提前了一点时间找到深渊龙,所以跑路的时候,也跑到了过去的某个时间点
# 『信』是根据UTF8规则编码的,只要逆向一下就知道阿诺米斯真正的名字了,不过如果想保留期待感的话,也可以等到最后的揭秘
# 解密出来的小伙伴们不要剧透哦(比心
第180章
阿诺米斯猛地睁眼。
陌生的天花板映入眼帘, 似乎是一幢林间小屋,阳光从侧边的窗户透进来,穿过植被投下荫绿色的影子。有点冷, 他打了个喷嚏,胸口剧痛袭来, 眼前一阵发黑, 好半天才缓过来。等等……冷?
阿诺米斯低头。当然冷了, 因为他被剥光了衣服,赤条条地躺在拼起来的长桌上,好似一条摆在案板上的生鱼刺身。又好像寿司店里的人体盛, 就等着客人光顾, 娇羞一笑说:“您是先吃鱼呢, 还是先吃我?”
他默默地捂住关键部位。
想了想, 不太行,又默默地把手挪到脸上。他这么做是因为想起了一个冷笑话。曾经有一个澡堂子炸了, 里面的人顾不得穿衣服,呼啦一声全都捂着身子跑出来。外头的人看见了, 连忙支招:“捂身子有什么用啊!快捂脸!把脸一挡, 谁都认不出你!”
“你是觉得捂脸比较能保护隐私吗?”屋子里忽然有人问,“但你是白毛, 无论挡上面还是下面, 还是能认得出来。”
那是一个年轻人, 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手里还拎着一个桶。他看起来很有那种“啊,村里的魔法师”的感觉。黑色卷发用丝带束着,圆片眼镜底下是蛇一样的竖瞳,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如果桶里装着的锯子和斩骨刀没露出来的话。
“……你想干嘛?”阿诺米斯立刻捂住下面, “我跟你讲,男男授受不亲的!”
“你比较希望是女孩子吗?也可以的。”年轻人没抓住重点。
等等、等等……这似曾相识的对话,这莫名其妙的既视感,怎么好像在某个皇城地下空洞里发生过?曾经也有一个人,也说过这样的话,最终目的是合体。
“浮士德!”阿诺米斯泪流满面,虽然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但看见熟人还是有点欣慰的,“原来你还活着!”
“浮士德是谁?”年轻人问,“我们以前见过吗?”
“没时间跟你开玩笑。”阿诺米斯翻身下桌,一个没站稳,跪倒在地。伤口再次裂开,但是能流的血已经不多了,只有零散的血滴溅到地上。阿诺米斯扶着桌脚,龇牙咧嘴,慢慢站起来,摸索着拿起旁边叠整齐的衣服。
“我不明白。”年轻人就在旁边看着,既不阻止也不帮忙,“正常情况下,这个失血量你应该死了。”
“我钥匙呢?”阿诺米斯摸摸兜,抬头看向年轻人。
对方可疑地移开视线。
直到这时候,阿诺米斯才从混乱中冷静下来,试图捋清现状:他确实从秩序女神手中逃出来了,但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找到他;魔王领消失了,钥匙也联系不上诺亚,无论如何他还要再试一下,实在不行亲自去神圣帝国看一眼;浮士德倒是死而复生了,莫名其妙的……等等,这真的是浮士德吗?
阿诺米斯终于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上下打量。虽然气质上很相似,但仔细一看,五官和体型明显不同……但也不能这样武断下结论,毕竟浮士德的身体是傀儡,变来变去的……
目光落到年轻人带进来的桶上,锯刀、斩骨刀、解剖小刀、石灰和酒精……阿诺米斯心里咯噔一下,问:“你刚刚打算做什么?”年轻人没有回答,但是阿诺米斯已经明白了,厉声斥责,“你想把我做成标本!”
“……”
“救一下啊!你倒是抢救一下啊!”阿诺米斯一口老血喷出来。
“我没有救你的义务吧?”在这一点上,年轻人倒是理直气壮,“当然也没有咒你死的意思。如果你不打算死了,跟我说一下,我就不浪费时间等了。”此人似乎略通人性,但通得不太够。
阿诺米斯不想再纠缠了,“钥匙还我。”
“没有哦。”年轻人说,“你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我没见到什么钥匙。如果是很重要的东西,我建议你回坠落点找一下。”
阿诺米斯将信将疑盯着他。年轻人坦然对视。阿诺米斯深吸一口气,拨开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屋外。
年轻人不明显地笑了一下,偷摸摸掏出钥匙把玩。这么精密的炼金道具他还真没见过,虽然不知道实际用途是什么,但他第一时间就缺德地笑纳了。至于那个跑掉的标本……虽然还能活动这件事很神奇,但是那样的致命伤,应该坚持不了多久。过一会儿再去回收吧。
“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吗!”屋外响起恐怖的声音。
年轻人吃了一惊,立刻抓起桌上的羽毛笔。太迟了,无形的压力袭来,瞬间把他压趴在地板上,半点动弹不得。嘎吱的爆鸣声接连响起,木屋开始向内塌缩,瞬间就把年轻人压碎一滩肉泥。
屋外,魔王的眼睛闪着危险的红光,随手一挥,钥匙飞出来回到他手中。
“竟然还能使出这种程度的力量吗?”藏在地底下的史莱姆本体吃了一惊,无数个大脑交头接耳,拿不定主意要不要动手了。或许就这样装死比较好……但是放过这么珍奇的样本实在不甘心……
“在想什么呢?”阿诺米斯轻轻地说。
史莱姆颤栗起来。还没来得及反应,忽然被连根拔起,像根大萝卜一样重重摔在地上。来不及思考到底是怎么暴露的,史莱姆蛄蛹起来,活性化的神经节开始发光,看起来像有星光流淌。他作势扑向阿诺米斯,实则一个虚晃冲进坍塌的木屋中,一口吞下残缺的傀儡身体。
断肢拼合,年轻人重新站起来,手执羽毛笔。
“你会后悔的。”他恐吓道,“我是『贪婪』的持有者,阅尽天下万物,与我为敌者唯有一死。”
……
一分钟后,年轻人鼻青脸肿地跪在阿诺米斯面前。
“对不起,刚刚是我太大声了。”年轻人老老实实低头,“您可以原谅我吗?对了,我的名字是梅菲斯特,您要叫我小梅也是可以的。”
过了很久,也没有回应。梅菲斯特悄悄抬头,却发现阿诺米斯一脸如遭雷劈。
“原来是这样……”阿诺米斯喃喃地说,都是些梅菲斯特听不懂的话,“原来不是消失了……是还没有发生……这就说得通了,钥匙没有生效,是因为诺亚还没出生……可是这里到底是哪个时间段……”
“应该没我什么事了吧?”梅菲斯特试探地问,“没事的话我先走了。”
阿诺米斯眼神一凛。梅菲斯特心里咯噔一跳。
“我知道跟你讲道理是讲不通的。”阿诺米斯拍拍梅菲斯特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所以只能给你画个饼了。小梅啊,一顿饱和顿顿饱的区别,你知道吗?”
“您大可以说得直接些。”梅菲斯特眨眼。
“如果我死在这里,你固然可以得到一个标本。但如果我活下来,你就有机会得到更多标本,甚至是一整个种群。”见梅菲斯特还是不明白,阿诺米斯动了动喉结,“就是这个,你知道吗?这个。”他左手比了个圈,右手比了个一,活动了一下,艰难开口,“繁殖后代。”
梅菲斯特恍然大悟!
“所以你要救我……”阿诺米斯的声音弱了下去,“我一定要活下去……”在梅菲斯特吃惊的视线中,这个刚刚还威风凛凛的大魔王迅速缩小,摇晃了一下栽倒在地。到极限了。刚刚的那一击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女神施加的诅咒仍在破坏他的身体,甚至有扩散的迹象,他快要死了。
梅菲斯特戳了一下他。没有反应。他给人翻过来,气息微弱,嘴唇泛白,脸颊毫无血色。思维迥异于常人的梅菲斯特,用神奇的脑回路思考了一下,觉得这人说得确实有些道理……但是这件事的复杂程度超出了他的预期……他根本没想过还会有这么多后续……
“早知道不贪那一波了。”梅菲斯特咕哝了一声,意识到自己捡了个大麻烦。
回到过去的第一天,梅菲斯特喜提一顿毒打,捡到个祖宗。
……
屋子被破坏,这下不得不搬家了。梅菲斯特收拾了一下物资,搬到了……50米外。
阿诺米斯眼神死了,“你这搬了个啥?还不如直接原地重建。”
新家建在一个大树洞里,中间挖空,侧边保留了旋梯,一路螺旋向上。每隔五十步梯,会在树皮上凿出窗户,通风性能极佳。除此之外就是嵌进墙壁的书架了。阿诺米斯骑在梅菲斯特的肩膀上,接过一本又一本书,依次填进书架。
手一顿,下一本书是《安纳托冒险故事集》。这本书在世界上流通着很多版本,大部分的封面是士兵大战恶龙,即使文字不一样也知道是它。
“你快点。”梅菲斯特在下面催促,“快下雨了,还有好几批。”
阿诺米斯轻轻抚摸书脊,塞进书架里。
收拾完藏书,阿诺米斯在楼梯坐下,梅菲斯特带了两杯茶回来。一开始的时候,这个拟人的家伙根本没有分享的概念,按照他的说法,“你想要可以自己去拿,我又没拦着你,为什么非得要我给你带一杯?”
只能说这家伙多少沾点阿斯伯格在身上的。不过没关系,多揍几顿就痊愈了。
妙手回春啊大夫.jpg
“伤口给我看看。”梅菲斯特说。阿诺米斯顺从地掀开衣服。
狰狞的贯穿伤盘踞在胸膛。透过肋骨,能看见顽强跳动的心脏,像在烧烤架上滚了一圈般焦黑,甚至能闻到带血的焦糊味。梅菲斯特给他做了阻断,将上行的痛觉神经切断了一部分,同时用黏液填满伤口,至少不再流血了,看起来像凝固在琥珀中的标本。
这让阿诺米斯想起了医疗胶水。很久以前的人受了伤,得用针线把伤口封起来,愈合后疤痕增生很是狰狞。后来技术发展,胶水取代了针线,快捷又美观。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梅菲斯特摘下眼镜,仔细观察,但这一次尝试也失败了,“有什么东西在阻碍我的视线,没办法直接解析。我要取样了。”他活动了一下手指,探进胸膛,画面有点恶心。
阿诺米斯抬头看天花板。有那么一瞬间,他是想说出来的,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但是他不确定这么做是否安全,秩序女神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追上来。他转移话题道:“你一个人住这里吗?不去找人类聚居点交流学习之类的吗?”
“智者独行。”梅菲斯特很是嫌弃,“只有蠢货才喜欢抱团。你一定要保持这副样子吗?”
“话题有点太跳跃了。”阿诺米斯放下衣服,默默地给梅菲斯特又打上了ADHD的标签,“当然要保持这副样子了……长大了我怕被你偷袭拿去繁殖后代!”
梅菲斯特可疑地移开视线。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的声音。阿诺米斯一愣,心想这里有魔族土著倒也正常,就是不知道是哪个族群。他探头望去,惊讶地发现,竟然是一支衣衫褴褛的人类小队,看起来是逃荒过来的。
“又来了。”梅菲斯特也探头望了一眼,“西边似乎有国家在打仗,这段时间来得很多。该搬家了。”
“啊?”阿诺米斯没跟上。
“不要跟蠢人接触,会变得不幸。”梅菲斯特郑重地说——
作者有话说:# 嗯嗯,前文很多的回忆内容,其实是在这个时间线发生的
# 包括与小塞列奴的相遇(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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