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斯特垮着个脸。本来在家里宅得好好的, 喝点小茶看点书,过着神仙般的小日子。结果被小魔王硬薅出来,用钥匙带来了傻子们的聚居地, 穿行在市集和污水之间,就为了给难民采购物资。
“这不符合逻辑。”梅菲斯特碎碎念道, “物竞天择, 适者生存。所有生物都要经历淘换, 这样才能保留优秀的性状,人类也不例外。为什么要收留他们?甚至还要提供食物?他们本来就是竞争的失败者,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就像不孕不育这种性状, 如果强行帮助他们繁殖后代, 性状扩散, 会导致整个族群越来越生不出孩子……就应该让他们绝后啊!”
“退一步来说, 就算不考虑人类这个种群,也要考虑投入产出比。”梅菲斯特又说, “你想过这个问题吗?在他们身上消耗的时间,如果留给我研究学习, 一定会产出远比他们有价值的成果, 这是多么可怕的浪费!你没想过。你们所有人都没想过。唉,纵观整个世界历史, 充满了野蛮对文明的戕害!”
“再退一步, 哪怕不提以上这些因素, 现在应该以你的情况优先吧?”梅菲斯特忍不住指出,“解决完你的问题,赶紧生几个孩子,我们就可以说再见了。你竟然在这种无聊的事情上耽误那么久,还想不想好了!”
苦口婆心、层层递进, 一连痛斥了几万字的小作文,骑在他肩膀上的小魔王听得一愣一愣的,“哦。”
“哦?哦!”梅菲斯特绷不住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你也老大不小了,不能老是当家里蹲。”阿诺米斯摸摸他的头,语重心长地说,“要出来逛逛,多跟别人沟通,不然会变得极端的。你看,你现在就有点极端了。”
梅菲斯特重重地喷了口气,最终没敢发火。
“再说了,整天蹲在家里不无聊吗?”阿诺米斯又说。
“一点也不无聊。”说起这个梅菲斯特就来劲了,“我完全不能理解一群傻子泡在一起共振,这种事有什么乐的?我想大概是因为我自己非常完美,在独处中能得到足够的乐趣,可惜你们不理解。请务必让我一个人待着,不要再用傻子污染我的世界了!”
“嗯……那边!有牛!”小魔王晃动起来,梅菲斯特不得不抓住他的脚,避免他掉下去,“我们带一头回去吧。难民里好像有孕妇,刚好给她补一下。好像说孕妇还需要叶酸什么的……蔬菜也带一点吧!”
梅菲斯特翻了个白眼,拨开人流,朝摊贩的方向走去。
……
奇怪的人类又增加了。
梅菲斯特站在营地前,叉着腰,又数了一遍帐篷的数量。营地里架着锅,锅里熬着奶白色的汤,来往人群放轻了脚步,生怕惹恼了这个神秘的大魔法师。虽然梅菲斯特不关心人类,但是帐篷数量膨胀了不止一倍,意味着傻子呈几何级数增加了,已经富集到了令他无法忍受的程度。
这就好像你家有孩子小心翼翼地问,我们可以收留一只流浪猫吗?结果进家门的不止是流浪猫,还有流浪狗、兔子、仓鼠、鹦鹉、乌龟……还是有跳蚤的!
梅菲斯特深吸一口气,强忍着不适,迈进营地。
有孕妇从大锅里舀起一碗汤,小心翼翼地捧给这位恩人。梅菲斯特无情拒绝了,“用我提供的东西讨好我,你觉得这符合逻辑吗?自己留着吧。”他推开汤碗,环顾四周,一眼在人群里找到了那个显眼的白毛,快步上前。
孕妇受到打击,默默遁走了。
梅菲斯特一把揪起小魔王,哗啦啦书籍散落一地,看起来都是从他的藏书里偷出来的。梅菲斯特眼角跳动了一下,“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识字教育。”阿诺米斯理不直气也壮,“这片土地不适合人类生存,总有一天要给他们放生嘛,总得给人整一点谋生技能。你也同意的,我跟你说要放生的时候,你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
“体检。”梅菲斯特咬牙切齿,“我说过每天一次吧!”
“今天不是还没结束……”
梅菲斯特不跟他废话,拎起小魔王就往回走。再多待一秒他就要炸了。
手指在伤口处游移,梅菲斯特皱起眉。看起来侵蚀得比昨天更严重。尽管尝试了各种常规的解咒方法,诅咒仍然沿着血管蔓延,胸前静脉呈现出黑色蛛网般的纹理,又好似干涸皲裂的土地。梅菲斯特感到久违的挫败,竟然有他解决不了的问题?
“生气了?”阿诺米斯弯腰,从下面往上看对方的表情,“真生气了?我道歉我道歉。等找到合适的地方,马上让他们搬走。”
在这件事上,阿诺米斯还是很拎得清的。就像有人喜欢毛绒绒的小动物,也有人天生就有恐毛症,见到小动物就吓得走不动道。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必要给他们强行凑对。话又说回来了,未来的贪婪是怎么跟人类混到一起的?
“如果不是你,他们这辈子都没机会跟我说上一句话。”梅菲斯特冷淡地说,“我建议你丢掉多余的同情。你现在看他们可怜,却没有见过他们的可恶。”
“可恶?”阿诺米斯嗅到一点什么。
“我有一个朋友……” 梅菲斯特扶了扶眼镜说。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不是你自己?”阿诺米斯揶揄地问。
梅菲斯特露出很烦的表情,一巴掌盖小魔王脑门上,结果对方笑得更大声了。梅菲斯特怒目而视,阿诺米斯不得不捂着胸口,示意“投降、投降!”,结果刚歇下来没两秒,又狂笑起来。梅菲斯特眼神死了。
“刚刚那个孕妇,她让我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过了好一会儿,梅菲斯特看向窗外,“那时候,生产的死亡率很高,但其实原因很简单,大部分是环境肮脏造成的感染。只要做好清洁工作,就能显著降低死亡率。我那个朋友发现了这一点,并且致力于推广这一技术。”
“然后?”
“然后他被打死了。”梅菲斯特语气冷漠,“你永远无法想象蠢人有多逆天。”
那只是『贪婪』所经历的无数人生中的一个缩影,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被驳斥了面子的医生们质问他:“你这么做有什么目的?是谁指示的?你的屁股究竟坐在哪边?”被拯救了的病人害怕他:“你为什么这么好心?你图我什么?你一定有别的目的!”然后他们把他绑起来,丢进了海里。
“傻子是见不得别人好的。”梅菲斯特轻蔑地说,“因为那会显得他们很无能。你只是存在而已,就会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们心里。他们会诋毁你,攻击你的立场、质疑你的动机,却又根本不听任何辩解……归根到底,只是想打倒你。”
“他们的不幸是自己造成的。课题分离,不要去关心那些与你无关的东西。”梅菲斯特再次强调,“远离傻子,不然会变得不幸。”
阿诺米斯也跟着看向窗外。暮色降临,篝火升起,帐篷上映照着暖黄色的光。人们眼神惶恐,惴惴不安,因为他们失去了自己的故乡。
“我也有个朋友。”阿诺米斯忽然说,“我们就称呼他‘主角’吧。”
梅菲斯特看向他,火光落在眼仁里,像有火在燃烧。
“在某个平平无奇的日子里,主角家忽然被强拆了。国家想修一条路,刚好穿过那个位置,强行征用了他的土地。这时候,他的朋友忽然闪亮登场,带他离开了纠纷现场。原来,这位朋友提前得知,有一场战争即将发生,这个国家也面临着被强拆的命运。非常讽刺的小故事,两次强拆互为对照,所有人都在使用强权,最后所有人都失去了故乡。”
梅菲斯特皱起脸,不明所以。
这其实是《银河系漫游指南》的故事。主角的家被政府部门强拆,基友赶过来救场。但其实基友是外星人,刚好得知地球也即将被银河系拆迁办强拆了,因为地球竟然是个违章建筑。基友只得带着主角,登上了一艘逃生飞船。
可惜没法原汁原味地讲出来,少了一番风味。
“他们两个之所以成为朋友,也是一个很有趣的故事。”阿诺米斯又说,“朋友刚来到这个国家的时候,对一切都一无所知,是个十足的蠢蛋。他甚至不知道马车是什么东西,傻乎乎地对迎面驶来的马车打招呼。主角扑过去救了他一命,于是他们成为了朋友。没想到,这善意的举动也救了他自己一命。”
“……你想暗示什么?”梅菲斯特脸皱得更紧了,“好人有好报这种蠢话还是免了。”
“我是想说,一切都存在可能性。”阿诺米斯无奈地说,“也许某个人看起来很蠢,但在别的方面会有意想不到的优势,这就是一种可能性。可能性诞生于群体中。也许你今天会遇到100个蠢蛋,但是明天其中就可能长出一个聪明蛋。你所收集的那些大脑,也是从这样的群体中诞生的。”
智者独行,但终归诞生于平凡的群体。
梅菲斯特迟疑了一下,问:“是这个意思吗?擦屁股的时候,海绵真正沾屎的部分只有20%,另外80%都是多余的。但是如果没有那80%,屎就会粘到手上。所以哪怕是看起来很没用的东西,也要保留下来,免得手上粘屎?那我明白了。”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你明白就好。”
“然后呢?”梅菲斯特问。
“什么然后?”阿诺米斯一愣。
“你说他们离开了那个国家,然后呢?”梅菲斯特显然是不能忍受故事只讲一半的那种人。
“呃,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阿诺米斯愣住了。42。这个故事的后面是42。聪明的老鼠星人追求真理,制造了一台超级计算机,最后计算出来宇宙的终极答案是42。很多年后,在神圣帝国的首都,枫丹白露的大空洞中,浮士德问他42是什么。
故事是在这里闭环的。
阿诺米斯张开口,却被窗外一声短促的尖叫打断。他们齐齐扭头,难民营地有些嘈杂,原来是孕妇的羊水破了。
阿诺米斯眼神柔和下来。
“去迎接新生命吧。”他轻轻地说,“也许是蠢蛋,也许是聪明蛋,谁知道呢?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故事的后续。”
第182章
“怎么样?”梅菲斯特盯着阿诺米斯喝下炼金药剂。
“还蛮好喝的。”小魔王砸吧嘴, 回味了一下。
“没问你这个。”梅菲斯特有点好奇,从烧瓶里也给自己舀了一杯。浅尝一口,顿时变了脸色。它不是那种普通的那种难喝……不能简单的用苦来形容……刚一进口, 整条舌头都麻了,光是与本能对抗不要吐出来, 就用尽了全力。
阿诺米斯嗤嗤坏笑起来。
“你很无聊。”梅菲斯特口齿不清地说。四处找水漱口, 舌头还麻着。
“这叫幽默。”阿诺米斯一边笑, 一边咳了一下,“良好的心态有益健康。”他忽然忍不住,弯腰捂嘴, 剧烈咳嗽起来。暗褐色的液体从指缝间漏出, 滴滴答答落在膝盖上。
梅菲斯特心里一惊, 快步上前。
“没事没事……”阿诺米斯尴尬地摆手, 药味扑面而来,“呛到了……”
梅菲斯特脚步一顿, 翻了个白眼。原来这货为了整他,强忍着恶心面不改色灌了一大口药, 这下终于忍不住呕了, 甚至还有一部分从鼻孔里喷出来,恶心死了。小魔王自知理亏, 从旋梯蹦下来, 去找抹布清理现场了。
梅菲斯特看着他忙碌的身影, 却并没有放松下来。
这段时间,阿诺米斯睡眠的时间越来越长,醒着的时候也不爱动,大概是在节约能量。吃得倒是很多,可是也没见他长个。
“你还不打算生孩子吗?”梅菲斯特忽然问。
“是是是……等治好我再说吧。”阿诺米斯敷衍道, 提着水桶回来,“怎么又提起这个话题了?”
“万一治不好呢?”梅菲斯特反问。
“对自己有信心一点!”
“这不是信心的问题。”梅菲斯特冷静地说,“客观事实不会因为人的想法改变。最坏的情况,你会死。你自己也有感觉吧?”
阿诺米斯沉默了。手轻轻按在胸膛的位置。其实他一直没什么真实感,尤其是痛觉神经被切断后,吃得香睡得香,简直过着猪一样的日子。最坏的情况也只是失去这具身体而已,变成毛绒熊也不是不能过。唯一的问题是,以毛绒熊形态迎击秩序女神的时候,对面可能会忍不住笑出声。
“所以生个孩子吧。”梅菲斯特诚恳建议,“你总得留下点什么。”
“……你好烦啊!”阿诺米斯捂住耳朵往外走。梅菲斯特像个大喇叭一样跟在后面复读。
阿诺米斯猛地拉开门,一头撞上守在门外的人,一个反弹跌坐回屋里。他揉着额头,看见一个憨厚的大胡子男人,手足无措地想给他扶起来。阿诺米斯差点没认出他,难民的领头人之一,但是太久没刮胡子,已经像头大山羊了。
“是这样的,我们准备离开了。”男人搓搓手说。
“这么急?”阿诺米斯诧异,“多待几天啊!没事的!”
背后的梅菲斯特眼睛已经在喷火了。
男人打了个寒颤,战战兢兢说:“一直在这里麻烦你们,总不是个事儿。我们也得想办法自食其力。当然并不是马上离开,我们打算先派几支队伍,去外面寻找适合生存的地方。这段时间,老人和孩子还是得请你们关照一下。等站稳了跟脚,我们就来接他们。”
“你不会打算丢下他们吧?”梅菲斯特危险地眯起眼睛,“我警告你,别丢在我这。”
“成。”阿诺米斯点头,“要早点回来哦。或者需要我们帮忙吗?找找宜居地之类的。”
“不用不用,我们自己来就行了。”男人松了一口气,“还有一件事……”
梅菲斯特的眼神已经能杀人了。
男人往旁边一让,示意身后的人上前。年轻的妈妈抱着孩子,在小魔王面前蹲下,小心翼翼地把襁褓展示给他看。那是一个圆滚滚的婴儿,已经长出了毛绒绒的胎毛,大眼睛滴滴溜溜地转,小手在空气中挥舞,努力地想抓住什么。
阿诺米斯伸出食指,一下就被牢牢抓住了。
“请给他起个名字吧。”妈妈说。
“不不不,这个还是你们自己来……”
“请您一定要为他起个名字。”妈妈坚持说,“您是我们的恩人,我们会用这种方式记住您。”
阿诺米斯讪讪地挠了挠脸,回头看了一眼梅菲斯特。梅菲斯特哼了一声,扭过头去。阿诺米斯又转回来,在母亲殷切的目光中,他开始拼命回想有哪个人的名字能用。不得不说,他认识的每一个人都是奇葩,完全没有谁能起到榜样作用。
“加百列。”他忽然想起了那只鸟,铭文戒指召唤出来的信使,其名为加百列,“就叫他加百列吧,这个名字是‘坚强’的意思。”
“从今天起你就叫加百列。”妈妈欣喜地贴贴婴儿的脸颊,“加百列·提乌斯,我们提乌斯家的小孩就是坚强。”
阿诺米斯愣住了。
提乌斯。塞列奴·提乌斯。这是塞列奴的家族姓,逝去的白王子的家族。
他这才注意到,小小的婴儿有着一双银色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见小魔王忽然流下泪来。并不是悲伤,但也不像喜悦,是远比它们复杂的感情。阿诺米斯哽咽着说:“竟然是这样么……原来一切的开端在这里……我可以抱抱他吗?”
他轻轻地抱着小小的孩子,低下头蹭蹭孩子的脸颊,那么柔软,那么温暖。梅菲斯特静静地看着他,旧生命的衰败,新生命的诞生,如此奇异地交融在一起。
“我知道你们该去哪里了。”阿诺米斯擦干净眼泪,“有地图吗?我给你们画一下。”
羽毛笔在纸上画出长长的一条线,跋山涉水、抵达终点。那是一片尚未被人类涉足的土地,只有野兽和飞鸟栖息。但是它有美丽的泉水涌出,所以被后来的人命名为“枫丹白露(*美丽泉水)”。
阿诺米斯卷起地图递给梅菲斯特。又小心翼翼地摘下钥匙。
“你不会要我去送吧?”梅菲斯特惊了。
“等你回来,我就告诉你故事的后续。”阿诺米斯说。
……
梅菲斯特叔叔亲启:
今年小麦长势很好!我们根据你的建议,采用了轮种的方式,大豆和小麦交替种植,原来真的可以提高产量!太神奇了!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自卫队的筹建也很顺利。我们陆续收留了一些流民,把青壮年都编入队伍,耕种和巡逻的活轮流去干。虽然装备不怎么样,但是我们竟然成功打退了土匪!这个思路是对的,我们要收留更多的人,团结更多的力量。
总有一天,我们会建立一个平等、自由、安全的国家,让每一个人都能抬头挺胸地活着。
你们有什么建议吗?
爱你的,加百列。
……
已阅。别来烦我。
……
梅菲斯特叔叔亲启:
近期听闻,你们出现在北方雪原一带,是在旅行吗?别误会,我并没有派人跟踪你们,只不过最近刚好收留了一批来自北方的难民。真难以想象你会出门,明明我邀请了你那么多次都不来。现在的枫丹白露大变样了!我们修建了城镇和围墙,虽然很小,但是看起来也像个国家了。
近期周围有些不安定。有传闻说是附近出现了瘟疫。我们遵从你的指导,所有东西都煮沸过再用,就连喝的水也是烧开的。虽然燃料紧缺,但总算坚持了下来,目前还没有出现病人。
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爱你的,加百列。
……
梅菲斯特叔叔亲启:
近期附近国家有传闻,出现了女神赐福的圣女,其名『怜悯』。不仅能治愈伤者病患,甚至能施展起死回生的奇迹,正在四处行走救治感染瘟疫的人。我对她很感兴趣,决定亲自拜访。如果是真的,希望她能加入我们的国家。
我觉得你应该会对这件事感兴趣,欢迎随时拜访!
……
梅菲斯特叔叔:
是真的。快来。
……
在一个电闪雷鸣的夜晚,加百列忽然惊醒,抓紧床头的剑。他听到了夹杂在雷声中的、不易察觉的脚步声。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贴着卧室门,看见门把手正在转动,吱呀一声门缝缓缓打开。
加百列高高举起剑,雷光闪耀,他忽然看清了不速之客的脸。
“至少敲一下门啊!”剑歪歪斜斜劈进地板,加百列哼哧一声,险些扭伤了肌肉。
梅菲斯特掀开兜帽。外面滂沱大雨,但他身上干燥清爽,显然是用钥匙传送过来的。他的动作似乎有点不方便,加百列帮他脱下斗篷,这才发现原来是背着小魔王,睡得正憨。
“这么多年,他一点也没长大啊。”加百列轻声说。
“他故意的。”梅菲斯特冷哼一声。脸臭得就像被老板画了大饼,结果年终奖挂零的可悲社畜。
“是认识的人吗?”柔柔的女声响起。
亚麻色头发的女人从床上坐起来,点亮了床头柜上的烛台,温暖的火光照亮了整个房间。梅菲斯特看看她,又看看加百列,顿时露出了嫌弃的表情。加百列抓抓头发,嘿嘿傻笑,帮助梅菲斯特把小魔王抱到床上。
女人就是『怜悯』的勇者,因为故乡的人染上了瘟疫,她向神明祈祷,于是得到了这起死回生的力量。她把烛台递给丈夫,弯下腰,怜爱地摸摸小魔王的额头,然后掀开他的上衣,手轻轻覆在伤口上。
金色在她的眼中流淌,奇迹降临,龟裂的伤口开始愈合。血管生长,骨骼重建,血痂一点一点脱落,底下是光洁如新的皮肤。加百列肘了肘梅菲斯特,一脸“我老婆真棒”的得意,真欠揍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女人向后跌倒。加百列吃了一惊,险险搀住她。她的掌心裂开一道焦黑的十字伤痕,手臂像树枝一样枯萎了。
这是一个警告。
梅菲斯特接住掉落的烛台,手很稳,背很直。他静静地看着阿诺米斯,诅咒再度蔓延。大概因为切断了痛觉神经的关系,这货还睡得傻乎乎的。他就这样看着他,一直到蜡烛燃尽。
……
日上竿头,阿诺米斯打了个哈欠,发现自己躺在一张超大的双人床上,忍不住欢快地打了个滚。在梅菲斯特的树洞里只有硬邦邦的木头床,叫他换,他又不换。滚到一般,阿诺米斯才发现梅菲斯特坐在窗边,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找到『怜悯』了?”阿诺米斯问。
“找到了。”梅菲斯特说。
“那我们……?”
“她无能为力。”梅菲斯特转过来,平静地说,“我也无能为力。你不会好起来了。”
阿诺米斯愣愣地看着他。
“但是,我们还有另一个选项。”梅菲斯特微微前倾,认真地说,“舍弃这个身体吧。我为你做一个新的。”——
作者有话说:很遗憾帝国长歪成了那么可怕的一个国家。
不过毕竟传了十几代,中间传歪了也正常(喂!)
第183章
“嗯, 既然你接受了这个方案,我们就来谈谈具体实现。”梅菲斯特扶了扶眼镜,“如果只是换个普通身体, 没有任何难点,我现在用的都可以让给你。问题在于如何保留你的权柄, 还有复刻这个身体的性能。”
“请讲。”阿诺米斯洗耳恭听。
“你的身体构成非常特别, 即便是我, 也不可能在短期内研究清楚。但幸运的是,在你面前的是世界上最聪明的人,所以我们有别的思路, 比如你现在就去生几个——”
大枕头飞过来, 梅菲斯特一把抓住。
“说点别的。”阿诺米斯翻了个白眼。
“好吧。”梅菲斯特的眼镜闪过一道诡异的光, “其实自从见到你以来, 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
小魔王抱紧剩下那个枕头,心里忽然有不祥的预感。
“你的再生能力很强, 对吧?”梅菲斯特认真分析,“你的心脏一直在高速再生, 甚至能抗衡诅咒侵蚀的速度。如果不是诅咒干扰, 就算被人掏出了心脏,你也应该有办法再长一个出来。就像壁虎, 尾巴生来就是为了断的, 你的身体也是这样, 拿掉一两件东西也能长回去。”
“你到底想说什么?”小魔王警觉。
“是这样的。”梅菲斯特交握双手,垫在下巴处,已经快压不住嘴角的笑了。他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虽然诅咒锁定了你的身体,没有办法剥离。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从自己身上取一些零件, 组装成一个纯净无诅咒版的你?”
阿诺米斯嘴巴张得大大,半天说不出话。
“当然,我也不是什么魔鬼,不会做出把你肢解这么可怕的事。”梅菲斯特的笑容扩大了,“每次只取一小部分尚未被诅咒侵蚀的组织,比如三分之一的肝脏、四分之一的肠道,并且间隔足够长的时间,直到你恢复。在这期间,我会保存取下来的身体组织,借助『怜悯』的力量培养,直到能够拼成一个完整的你。”
“最后,再把你的大脑转移到新身体。”梅菲斯特还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其实没有脑子。
“我们这个世界观不是道诡○仙或者蜘○侠吧!蜥蜴人也不带这样整的!”阿诺米斯惊了,“这已经是猎奇的水平了!过不了审的啊!!!”
“干不干?”梅菲斯特认真地问。
阿诺米斯下意识想拒绝。太疯狂了!不可能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真是只有『贪婪』才想得出来的方案,那么离谱,那么抽象,那么的……行之有效。
没什么可怕的,对吧?最坏的情况也只是变成毛绒小熊。
“……蛋也要拆吗?”良久,阿诺米斯小声问。
“呃。”梅菲斯特一愣,没想到对方竟然在意这么无聊的东西,“严格来说蛋不是必须的。不过你想当无睾之人吗?当然我们也可以只拆一个,孤睾战士也是可以繁殖后代的。”
阿诺米斯默然捂脸。
……
无边的沼泽地,一颗巨大的『卵』镶嵌在湖心树中。卵呈半透明状,能隐约看到里面蜷缩着一个裸男,银色的长发在液体中轻轻浮动。虽然还有些残缺,但是大体上已经完工了,就算现在转移也是可以的。
“感觉有点奇怪。”阿诺米斯伸手贴在卵壳上,感觉到轻轻的振动,“他是活的。甚至还有心跳。”
“我们一般不把这个叫活的。”梅菲斯特说,“考虑到『救赎』的能力强劲,为了避免这具身体真的被复活,我特地添加了抑制神经生长的药剂。这个程度应该差不多了,你可以开始转移权柄了。”
阿诺米斯点头,维持着触摸卵壳的姿势,闭上眼睛。金色的纹路从他的掌心蔓延出去,像树杈一样枝繁叶茂,遍布整颗卵,渐渐渗了进去。
“他动了!”阿诺米斯猛地睁眼。
“脊髓反射罢了。”梅菲斯特觉得他大惊小怪,“你给青蛙砍掉头,它还能蹦跶几下呢。好了吗?好了我帮你做大脑的转移。”
“他睁眼了!”阿诺米斯死死盯着卵。
卵正中央,原本永远不可能醒来的那具躯体,竟然睁开了双眼。血红色的眼睛与阿诺米斯对视,茫然无措,像第一次看见世界的婴儿。梅菲斯特罕见地露出尴尬的神情,嘴硬道:“只是条件反射罢了,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证明不了什么。”
他忽然哑了声音。
卵里的那个人伸出手,懵懵懂懂,隔着卵壳与小魔王的手相贴。这已经是高级的认知表现了,到了这个地步,已经可以被称之为人了。
梅菲斯特:“……”
梅菲斯特:“问题不大,摘掉脑子还能用。”
“不能吧!!!”阿诺米斯快给这个不靠谱的跪了,“这是谋杀啊!!!”
“严格来说,没出生就不算人,更称不上谋杀。”梅菲斯特还在给自己找补,“退一万步来讲,你已经把权柄转移过去了,现在的局面不是你死就是他死……好吧好吧,他也不用死,我掏脑子的时候注意一点就是了。回头随便弄个容器给他放进去。”
“你再做一个。”阿诺米斯忍无可忍,“这个就算了!”
“你能坚持到那个时候?”梅菲斯特也有点火气上头,“动动你那空空如也的脑子,好好想一想,现在最应该做的是什么!当初是你自己说的要活下去,说有非做不可的事,结果都跟你的智商一起打包扔了?论起重要性,你比这玩意儿……等等。”
梅菲斯特冷静下来,若有所思地打量着阿诺米斯,“你现在是没有权柄的状态……”
既然打得过,为什么还要讲道理?
梅菲斯特悟了!在这个小恶魔手下忍辱负重这么多年,终于轮到他翻身当主人了!
“我警告你。”阿诺米斯倒是不慌,挡在卵面前说,“你要是对他下手,就永远别想知道42是什么。”
“你!”梅菲斯特噎住了。
良久,梅菲斯特垂下手,困惑地问:“你到底为什么那么护着他?”
“因为他还有未来。”阿诺米斯轻声说。
他转过去,轻轻地拥抱了这颗卵,心跳的声音通过液体传过来,怦咚,怦咚。多么强壮有力的心跳。这么努力地想要活下去,怎么会有人忍心取而代之?
“原来是你啊。”阿诺米斯闭上眼睛,鼻子一阵酸涩,“原来你是这样诞生的。”
你很贪吃,是个笨蛋,闹出了很多笑话,还有很多误会和伤心的事……但是,你也会与很多人相遇。拯救塞列奴的是你,爱上冰霜龙的是你,迎来法斯特的是你。你的结局已经注定,但是你的故事尚未开始,还有那么多的人在未来等你。
“你要活下去,艾萨尔。”阿诺米斯喃喃地说,语气无限温柔,“去看看这个世界,去与某个人相爱,留下你存在过的痕迹。直到很多年后,我们在未来重逢。”
“连名字都起了。”梅菲斯特冷哼。像极了冷笑的家长,刚听到自家小孩给流浪猫起了名字。真是够了,他一定要狠狠地斥责他,如果要养的话必须自己铲屎。
“我要走了。”阿诺米斯后退一步,忽然说。
“?”梅菲斯特没跟上话题。不是在讨论养不养的问题吗?
“她找到我了。”阿诺米斯有点不安。
“她?”梅菲斯特愈发迷惑。
阿诺米斯摇头。他没有办法形容这种感觉,风在低语,精灵在躁动,似乎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窥伺他。不……不应该用“窥伺”这么卑微的词……是“狩猎”!刚刚一定发生了什么……有什么东西触发了秩序女神的监控……
『艾萨尔』
阿诺米斯忽然明白了。是『艾萨尔』这个名字。本不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名字,被秩序女神识别到了。
他拿起钥匙,手腕却忽然被梅菲斯特握住了。
“我不管你要去哪里。”梅菲斯特说,“但是你的身体——”
“样本的话,不是已经有了吗?”阿诺米斯看看卵,又看看梅菲斯特,“随便你对他做什么,没那么容易死的。这样一来,没有我也可以了吧?”
一时间,梅菲斯特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从理性的角度考虑,一开始他也只是想捡个标本而已,现在甚至得到了一个很好操纵的纯净版。最初的目的已经达成,确实没必要挽留这个小魔头,净给他添乱。况且打从一开始,梅菲斯特就跟任何人不熟,回归到独居状态好像更爽。
梅菲斯特点头。逻辑上成立了。
“快放手,我赶时间。”阿诺米斯催促。等秩序女神来了,他们就一波团灭了!
梅菲斯特抓得更紧了,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答案。”阿诺米斯的神色却柔和了下来,“到那时候,你再来问我42是什么吧。”
“还会见面吗?”梅菲斯特问。
“会的。我们约好了。”阿诺米斯笑了,“一定会在未来相见。”
……
终于走了。
梅菲斯特看着空荡荡的树洞小屋,感到了久违的轻松自在。他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翻开一本书,从天亮看到天黑,又从天黑到天亮。无数个日夜过去,脚边摞起了一堆又一堆的书。
然后有那么一天,书看完了,梅菲斯特忽然感到了无聊。
然后他想起了阿诺米斯所说的『未来』。对于『已经』发生的事,他已经了解得足够多。但是『尚未』发生的事,还是一片『未知』。谜题一个接着一个,好奇的心永无止境。
他合上书,走出树洞,来到了那棵安置了卵的湖心树下。卵已经空了,里头的人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不过考虑到那惊人的身体强度,就算遇到了魔族或者野兽。也只有对面哭的份吧。
梅菲斯特沿着树根坐下,轻轻靠着树干。枯叶落在他的肩上,绿苔爬上他的嘴唇,忽然他的脸裂开了,一坨黏糊糊的史莱姆爬出来,前往未知的方向。
去做点有趣的事吧——
作者有话说:# 艾萨尔,堂堂诞生!
第184章
阿诺米斯一脚踩进了枫丹白露。
宽阔整洁的街道, 五六层楼高的小公寓沿街排列,一派秩序井然的样子。他一边想着变化挺大啊,一边又有点纳闷, 开门的时候定下的坐标明明不是枫丹白露,怎么会跑到这里?……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视野尽头出现了高耸的白墙。
『叹息之墙』。拥有绝对防御的特性, 耗费上百年才建立起来的城墙, 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出现在加百列的年代。
“等等……我回到正确的时代了?”阿诺米斯忽然激动起来。
他这才注意到街道上没什么人。准确来说是人都跑光了,怕不是过一会儿就有卫兵打过来。日子也是好起来了,又回到了魔族人人喊打的时候, 想想有点小激动呢!阿诺米斯套上兜帽, 身形速速变小, 熟练地跑向皇宫的方向。
一路上, 他不自觉地哼着歌,踩着轻快的步伐, 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
上次跟塞列奴说再见的时候,他们都以为是永别了, 什么“希望你跳舞的时候会想起我”这么肉麻的话都说出来了。没想到这么快就回来了, 搞不好都没过去几天。他一定要吓塞列奴一跳,看他呆滞的表情, 然后狠狠地嘲笑他, 再然后……还有好多的话要跟他说。
阿诺米斯在围墙外停下, 轻轻一蹦。
冇事发生。
“啊,权柄给出去了。”阿诺米斯挠挠头,才想起来还有这茬,现在飞不起来了。
问题不大,虽然权柄没了, 但是身体强度还在。他屈膝下蹲,用力一弹,像一只轻盈的狍子,Duang的一声飞跃围墙,落在了庭院树篱中。
“一二,一二……”一队巡逻的士兵齐步走过,盔甲锃亮。
“不对啊!”阿诺米斯吃了一惊,皇宫里怎么会有人?
不不不……皇宫里有人才正常……被塞列奴带歪了……塞列奴没有办法忍受人类,所以大部分时候皇宫是清空状态,只有少数会议、采购、修缮的场合会有人出现。也真亏神圣帝国底子厚,不然被塞列奴这么折腾早就败完了。
“但是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难道塞列奴回了魔王领,这里现在是小公主统治了……?”
阿诺米斯强行压下心里的不安,在树篱和回廊之间腾转挪移,前往书房的方向。巡逻队伍非常密集,几乎找不到死角,这给他带来了很大的麻烦。现在这情况钥匙又不敢用,万一把他带到别的时代就完了。
就在距离书房咫尺之遥的地方,没有办法再前进了,站岗的卫兵覆盖了所有死角。
阿诺米斯抬起头,盯着二楼的书房,犹豫要不要直接冲进去。
“我们已经加强了巡逻的人手……”有声音朝这边走近,听着有些熟悉。
阿诺米斯一下缩进树篱里。
“抓到了吗?”另一个声音说。
“很抱歉。”第一个声音咬牙切齿地说,“不仅没抓到,还被偷了厨房储备……我会加强巡逻规格,等抓到了那个人,一定叫他一口一口全部吐出来。”
交谈中的两人迈过转角,小魔王瞪大了双眼。
两人也身披铠甲,手执长枪,头盔脱下来夹在腋下,到处都脏兮兮的,像是刚刚在训练场打了几个滚。与普通士兵的制式铠甲不同,他们的甲胄上有着精美的纹饰。但是令阿诺米斯震惊的不是身份,而是他们的脸。
他看见了一个白皮的『塞列奴』,还有一个长得很年轻的『奥古斯都』。
“实在不行,我去蹲吧。”『塞列奴』笑了。
“哪有让你去的道理。”『奥古斯都』冷冷道,“我亲自去蹲。要是抓不到,这侍卫长也不用当了。”
阿诺米斯如遭雷劈,一时间不知道该吐槽哪个。
哇,好爽朗的笑容。这笑容出现在塞列奴脸上真的好可怕。
哇,好严肃的侍卫。奥古斯都大帝当侍卫这种事也好可怕。
“不是……这两人是怎么混到一起去的!这是穿越到什么平行世界了吗!”阿诺米斯彻底傻眼了。直到那俩人走过转角,人影都快看不到了,他才反应过来。
“塞列奴!”他一个箭步冲出去,冲到两人面前。
『塞列奴』和『奥古斯都』面面相觑。从他们的视角,只能看到一个灰扑扑的小东西贴着地面窜过来,斗篷拖地,又有点像拖把狗。直到发出声音,他们才意识到这是个人。
『奥古斯都』扭头问:“私生子找上门了?”没等回答,他擅自肯定了,揶揄地肘了肘『塞列奴』,“你也到这个年纪了啊。”
“你才私生子。”『塞列奴』用力肘回去。他们两个好像关系很不错,肘来肘去的。事实上,能给王族做侍卫,基本上也是贵族出身的良家子,多少有点血缘关系。
肘了好一会儿,他们才想起来面前还有个人。『塞列奴』把长枪和头盔扔给侍卫长,蹲下来,动作轻柔地掀开小孩的兜帽。
他的眼神忽然凌厉起来。
阿诺米斯还懵着呢,就看见『塞列奴』猛地后撤,从腰间拔出配剑。雪亮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剑尖直直地抵着他的咽喉。
“怎么会让魔族混进来!”侍卫长也惊了,看清楚了这小孩的白发红瞳。他立刻吹响警哨,然后架起长枪,卫兵们的脚步声迅速接近。
“塞列奴?”阿诺米斯不确定地问。直到被团团围住,也没做出任何反抗的举动。他不敢相信塞列奴会这么对他。
“什么塞列奴?”『塞列奴』皱眉。
“我看他是认错人了,殿下。”卫兵到齐后,侍卫长这才放下心来,慢条斯理地问阿诺米斯:“魔族,你可知道你冒犯的是谁?在你面前的是希里欧·提乌斯,光辉灿烂的『白王子』,神圣王国的继承人。”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原来报菜名这种事,就算有部下代办,也很尴尬啊……
等等。小魔王眨了眨眼,忽然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是塞列奴的父亲。身体比意识更先行动起来,他不顾一切走向白王子,剑尖划伤了他的咽喉。白王子下意识往后让了一点,又厉声呵斥:“站住!”
“请听我说……”阿诺米斯像祈祷一样伸出手。
必须告诉他们。在一个错误的春天,他们犯下了无可挽回的错,但是现在故事尚未开启,一切还有挽回的机会。能活……他们能活下来!
“跟魔族废什么话。”侍卫长掂起长枪。投枪是帝国人的拿手好戏,哪怕是百米外的猎物也能轻易命中,更不用提现在几乎是零距离了。寒芒闪烁,倒映在小魔王的放大瞳孔中。
就在那个瞬间,白王子抬手一拨,干扰了投枪的轨迹。长枪擦着小魔王的脸颊飞出去,钉进地里几乎有半米,尾端在空气中嗡嗡颤动。
“你又——!”侍卫长怒了。
“先关到牢里。”白王子避开侍卫长的视线,“至少讯问一下,他是怎么溜进来的。明天再跟别的魔族一起处死。”
侍卫长定定地看了白王子很久,从鼻子里喷出重重的一声,“行吧。”
他转过来,恶狠狠地瞪了小魔王一眼,揪着后领拎了起来。
……
阿诺米斯被丢进了地牢。
这个时代的魔法已经有了体系化的发展,地牢里到处都铭刻着抑制魔力的咒文。几乎是立刻,阿诺米斯感到了难以忍受的疲惫,就像那种对着手机通宵后的感觉,头昏脑涨,眼睛刺痛。还有点想吐,勉强能忍。
有哭声从角落传来。阿诺米斯看过去,是另一个小小的孩子。背对着他蜷缩在湿漉漉的地板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隐约可见露出来的羊角和羊耳朵。
半羊人。这个时候还没有灭绝。
阿诺米斯忍不住走过去,轻碰他的肩膀,“你在这里待多久了?”
半羊人颤了一下,抬起头,那是一张长着小雀斑的可怜的脸。他泪眼朦胧地看着阿诺米斯,哇的一下哭得更大声了,扑过来紧紧地抱着阿诺米斯,眼泪鼻涕糊成一坨,“我不明白……我什么都没做呀……我不想死……不想死!”
“别怕,别怕。”阿诺米斯展开斗篷,把两个人拢在一起,分享一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守门的卫兵目视远方,无动于衷。
阿诺米斯低下头,压低了声音:“别怕,等到了晚上,我带你走。”钥匙倒是没被搜走,大概看起来太平平无奇了。本来他是想用钥匙夜访白王子的,眼下只能先想办法把小羊送走了。
小羊不敢相信地睁大眼睛,抱得更紧了。
“我睡一下……”阿诺米斯合上沉重的眼皮,“你到时候叫我……”
……
“醒醒,醒醒。”小羊轻轻拍打小魔王的脸颊,语气担心。
阿诺米斯挣扎着睁开眼睛,头疼欲裂。咒文不可避免地影响到了他,主要是魔力受限,削弱了身体的再生能力,快要压不住诅咒了。他勉强撑起身体跪坐,从衣领底下翻出钥匙,手一直在发抖。
不要抖、不要抖……他用力掐住颤抖的手。
“在干嘛?”栅栏外,有人好奇地问。嘴里似乎还嚼着什么东西,声音有点含糊不清。
阿诺米斯一惊,钥匙哐当落地。
栅栏外,伫立着一个模糊的黑影,似乎盯着他们好一会儿了。阿诺米斯下意识把小羊护在身后。他这才注意到太安静了,即使是地牢,也不该这么安静,好像除了他们之外再也没有活人。黑影笑了,随手把啃了一半的鸡腿扔到一边,油汪汪的手握住栅栏,秘银金属在她手下就像长棍面包一样弯折了。
黑影跨进牢房,月光照亮了她的脸庞。古铜色的皮肤,熔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漆黑长发如波浪般慵懒披散。她的眼神危险,像是蛇或者龙这样的野兽,却又蕴含着不可思议的生命力,美丽得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这谁?”黑公主问小羊。
“带他一起走吧!”小羊立刻哀求道。
阿诺米斯怔怔地盯着她,嘴唇颤动,吐出一个模糊的名字:“拉玛……”
黑公主挑眉,搞不懂什么意思。
阿诺米斯也搞不懂。这个名字甚至不在他的记忆里,也不存在于任何地方。但是看见这张脸的瞬间,他下意识这么喊了,好似曾经这样喊过千遍万遍,已经成为了本能,就像小孩子害怕的时候喊妈妈一样。
眼泪比记忆更先涌出来,他哭了,但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他们都不知道。月亮上有成千上万个黑公主,每一个都是克隆体,但是最初的最初,所有的克隆体都有一个原型。原型是一个名为『拉玛』的女人,有着古铜色的皮肤,橄榄绿的眼睛,她是阿诺米斯的创造者,一切故事的开端。
阿诺米斯站起来,摇摇晃晃,像学步的孩子一样朝黑公主走去。黑公主歪歪头,在原地看着他。阿诺米斯伸出双手,绝望地想要拥抱她,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但是他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脚一软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黑公主接住了小魔王,与小羊面面相觑——
作者有话说:# 前几天老徐忽然跟我说她是诺亚党
# 还送了我一张插图
# 如果插画活动中诺亚多了张图,那只能说是亲妈画师的爱(捂脸
第185章
阿诺米斯做了一个漫长的梦。
梦里他坐在大学的阶梯教室里, 最前排的长桌上,小短腿在桌边晃来晃去,身边堆满了学生送给他的小零食。窗外梧桐树影, 绿荫如画,讲台上年轻的助教正在擦白板, 上一堂课留下了密密麻麻的公式, 令人头晕目眩。
『他们说叫你“毕业设计”太过分了。』助教忽然说。她转过来, 橄榄绿的眼睛比梧桐树更加生机盎然,『我检讨了一下,确实有点随便了。给你起个新名字吧。』
『名字?』阿诺米斯问。
『嗯, 名字。』拉玛点头, 『名字有很多意义:身份识别, 社会关系, 自我认同,美好的祝福……总之, 既然你作为人类诞生了,也应该有一个人类的名字。你自己选, 还是我给你起?』
『拉玛的名字有什么意义吗?』阿诺米斯又问, 『我刚刚联了一下网,是为了纪念发明无线电跳频技术的海蒂·拉玛吗?哇, 她好漂亮。不过拉玛最漂亮了。』
拉玛捂脸, 『小孩子少上网。净看些有的没的。』
过了一会儿, 她又说:『“拉玛”这个名字,来源于“拉马努金”。』
『嗯……我看看……』小孩瞳中闪过金光,海量的资料正在被检阅,『拉马努金是有史以来最神秘的数学家,短暂的一生中留下了约3900条公式, 包括圆周率近似公式、拉马努金求和公式……这些公式不仅远超时代,最神奇的是,完全没有推导过程,只有常人难以理解的数值和结构。按照本人的说法……』小孩愣住了。
搞数学的多少有点抽象,动不动就来一套“显然”“易证”“我们注意到”……总之注意力很惊人了。但是拉马努金的抽象程度远在他们之上,他的证明过程是“不知道,总之女神托梦给我了”。
『女神托梦。』拉玛笑了,『后来人们怀疑,他的大脑构造与常人不同,或许他还构建了一套独立的数学体系,所以总能注意到别人忽略的细节。直到很多年后,人们仍在尝试制作“拉马努金机”,想要还原这接近神的奇迹。』
『所以是为了纪念拉马努金。』阿诺米斯点点头,觉得好像懂了。
『不是为了纪念他。』拉玛靠着讲台,『我就是那台拉马努金机。』
『?』
『拉马努金死于肺结核。他死的时候还太年轻,没能够留下他的数学体系。但是他在剑桥留学期间,曾经在附近的医院就诊,那时候医院留下了他的组织样本。人们想要弄清楚他的秘密,于是从组织中提取基因,注入了上百个实验胚胎中,寄希望抽卡抽出一个拉马努金。这些孩子都被命名为“拉玛”。』
『这是违背医学伦理的。』阿诺米斯不赞同地说,『需要我帮你报警吗?』
『感觉你还是有点人机,道德感这一块。』拉玛笑了,看向窗外,语气忽然变得很轻,『但是很可惜,我没有继承拉马努金的数学天赋,让他们失望了。再怎么努力,我也只不过是“数学不错的人”,永远摸不到天才的门槛。』
『有时候我也会想,我究竟是谁,我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他们期待的是另一个拉马努金,并不是我……跑题了,回到名字的事上!』
……
阿诺米斯艰难睁眼。
他可能有点低血糖,眼前一片昏黑,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能看清东西。似乎是在一个帐篷里,空气里弥漫着温暖的气味。像是篝火燃烧了一整夜,清晨时分,灰烬混合着露水的味道。他们一定是从监狱逃出来了,现在是在某个荒郊野外。
阿诺米斯撑起身体,毛毯从身上滑落,发现伤口被缠上了好几圈绷带。
“你醒啦!”有人惊喜地说。
小羊快步走进帐篷,手里还拎着个水桶。他捡起掉在地上的毛巾,扔进水桶里,又跪下来摸摸小魔王的额头。“太好了,退烧了。你烧了好久,我们都以为你挺不过来了。你叫什么?从哪里来?要去什么地方吗?……噢,不好意思,他们都说我有点话痨。你饿不饿?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她在哪?”阿诺米斯抓住小羊的手。声音嘶哑,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你是说黑公主吗?”小羊吓了一跳,小心翼翼地说,“你再躺躺吧。我现在去叫她,顺便给你拿点吃的。”
阿诺米斯摇头,撑着膝盖站起来。小羊诶诶诶的叫起来,摁也不是扶也不是,急得团团转。无暇理会,阿诺米斯扶着帐篷支架走出去。他迫切地想要见到黑公主,不仅仅是为了警告她,更因为……他好想再看一眼那张脸。
喧嚣扑面而来,有孩子从他面前玩闹跑过。阿诺米斯愣住了。
跟他想象中的荒凉野地不同,这是一个铺满了帐篷的营地。锅碗瓢盆,人声嘈杂,充满生活的气息。半羊人是流浪的种族,他们像吉卜赛人一样,用牛车装上全部家当,从一个国家流浪到另一个国家,表演音乐、舞蹈、还有远方的故事。
半羊人。一整个活着的半羊人族群。还没有变成挂在墙上的人皮壁画。
“呜!”阿诺米斯跪下来,忍不住干呕,胃里空空如也。
小羊追上来,把毯子披在小魔王肩上,“快回去躺着!”
“快带我去找她!”阿诺米斯的声音已经接近哀求了。
“你……唉!看完要马上回去哦!”
小羊眼轱辘一转,还是先带阿诺米斯拐去了最近的帐篷。帐篷里的阿婆笑眯眯,用小细棍翻动滚烫的沙子,锡壶在沙子的加热中咕咚咕咚冒着泡,倒出一碗滚烫的咸奶茶。捧着奶茶,阿诺米斯终于冷静下来,打定主意,先跟黑公主把话说清楚,再想办法把半羊人都赶去魔族的领地。
在小羊的带领下,他们抵达了黑公主所在的帐篷。气派豪华,至少比别的帐篷大五倍,顶端还插着飘扬的小旗。刚一掀开门帘,缭绕的烟雾涌出来,乳香、没药、还有月桂叶味道。
阿诺米斯挥开烟雾,险些把奶茶喷出来,眼前的一幕猝不及防。
只见黑公主懒懒地坐在地毯上,靠在枕头之间,被无数半羊人包围。后边有个按摩肩膀的,左右各有一个锤大腿的,前面还有个按脚的,正妥帖地把黑公主的脚搭在自己的膝盖上……这什么?苏丹和她的后宫吗?
说好的“好心的半羊人收留了黑公主”呢?还有“黑公主缔造了人人平等的世界”呢?这是驯化了吧!半羊人已经彻底是奴隶的形状了啊!
“你是来加入的吗?”黑公主抬眼,懒洋洋地问,“刚好手头有点空,缺个可以撸的。你可以到这里来。”她拍拍手边的空榻。
阿诺米斯本想拒绝,讲正事呢!可是说出口的话却细若蚊蚋。
“大声点。我听不见。”黑公主挑眉。
“……我可以抱抱你吗?”阿诺米斯脱口而出。
小羊不可置信地瞪着他。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有话要跟你说……”小魔王低头捂脸,耳朵都红了。不行了,看见那张脸就不行了,完全没办法思考。
“行啊。来。”黑公主无所谓地拍拍大腿。
小魔王捂着脸,小碎步挪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头枕在黑公主的膝盖上。黑公主就像撸一只猫一样,摸了摸他的小脑袋。不行了,忍不住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黑公主的肚皮,紧紧地抱住了她。他听到了咕噜噜的声音,还有强健有力的心跳,怦咚,怦咚。
黑公主愣了一下,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一点一点渗进了衣服。她摆摆手,让半羊人们退下。
“我知道你来自月亮。”阿诺米斯抓紧了她的衣服,听到了黑公主的心重重一跳,“我也知道这很可疑,但是接下来说的话,你一定要仔细听好……”
如果说此前阿诺米斯还有犹豫,不确定该用什么方式引导黑公主,那么此刻他没有任何可隐瞒的了。他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倒了出来,关于那场错误的春天,失败的改革,白王子和黑公主的陨落……虽然大部分的细节他也不清楚,只能说个大概,但应该足够了。
黑公主先是疑惑,然后神情渐渐凝重。
“你是说,我会跟那座白银城里的某个人类相爱,甚至繁殖后代?”听完全部后,黑公主问。
“对。”
“然后我们一起犯蠢,一起暴毙了?”黑公主又问。
“严格来说不是犯蠢。”阿诺米斯辩解。
“怎么死的?”黑公主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我不知道。”阿诺米斯摇头,“但是只要你们提前做好准备,应该是能避开的。”
闻言,黑公主沉默了很久。阿诺米斯不敢抬头看她,心里拼命地想,还缺什么?究竟还要说什么,才能让她相信自己?然后黑公主动了,她掰开小魔王的手臂,拎着后领随手丢到枕头堆里。
“等等!”阿诺米斯的心沉了下去。
黑公主却不管他,径直走到帐篷外。她深吸一口气,吆喝声响彻整个营地:“全部收拾行李!要跑路了!麻利点!”
“……诶?”阿诺米斯傻眼了。
做完这一切,黑公主拍拍手,脚步轻快回到帐篷中。见小魔王一脸呆滞,她弯下腰,用力弹了一下他的额头,“傻愣着做什么?你也去收拾!”
“等等、等等……阿诺米斯捂着额头,没反应过来。这也太顺利了吧!但好像还是有哪里不对……黑公主冷笑一声,“等什么?我可不是蠢货,明知道有危险还会留在这里。我们现在就走,远离那座城市,越远越好,永远都不会再踏上这片土地。”
直到被打包丢上牛车,小魔王仍处于懵逼状态。太有效率了,无论是黑公主还是半羊人,在跑路这件事上实在太有效率了。小羊看他魂不守舍的,还当他是晕车,拍拍自己的大腿说可以贡献膝枕。
铃铛作响,牛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进,叹息之墙渐渐消失在视野中。
一直到好几天后的半夜,小魔王于病中惊坐起,猛地反应过来——
不是,就这么走了,塞列奴要怎么生出来啊!!!
第186章
一想到塞列奴可能就这样没了, 阿诺米斯顿时睡不着了,裹在毯子里翻来覆去的。中途小羊还醒了一次,迷迷糊糊问他是不是伤口还在疼。这下阿诺米斯也不好意思折腾了, 安静下来,盯着帐篷顶看了一整夜。
第二天, 他顶着个黑眼圈, 钻进了黑公主所在的牛车, 磕磕绊绊讲明来龙去脉。
闻言,黑公主挑眉,上下打量了小魔王几眼, “你说的那个孩子……不会就是你自己吧?那很遗憾了, 如果你因为这个原因消失了, 我会为你默哀的。如果有新的孩子, 也可以用你的名字来命名。”
“不不不……不是我。”阿诺米斯立刻澄清。
“那你急什么?”黑公主靠回垫子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但是他很重要……”
“重要?”黑公主笑了, “说到底,那孩子现在连个胚胎都不是, 只是团空气吧?我为什么要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去冒险?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自从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天, 我就决定了要为自己而活,尽情地吃, 尽情地玩, 尽情地去做想做的事。不好意思, 繁殖后代不在这个计划中。因为这种事死掉,更加不可能。”
阿诺米斯哑然。
他其实很矛盾,感觉自己精分成了两个人。一个人在尖叫:“不不不,快抢救一下!塞列奴,我们家的塞列奴啊!!!”另一个人却却犹犹豫豫地反驳:“算了吧, 这是黑公主自己的决定。再说了,她能够活着不是很好吗?如果塞列奴有机会选择的话,一定会宁愿自己不曾诞生吧。”
“但是……也不一定现在就要避开……”阿诺米斯硬着头皮说,像是搞同人的在绝望地拉郎,“你们还是可以试试的……只是最后的时候需要小心点……”
“对你来说,那个孩子很重要吗?”黑公主忽然问。
“……”
“哦~”黑公主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来到这个陌生世界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过了一会儿,阿诺米斯轻轻地说。他低着头,语气有些恍惚。“那时候我很害怕,但又不止是害怕。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周围又都是会吃人的魔族,语言文字也完全搞不懂,还有个莫名其妙的帝国。我觉得自己好像被抛弃了,整个世界都在针对我,到处都没有我的容身之所,这让我非常的……孤独。”
孤独。这个词似乎触动了黑公主,金色的瞳孔中微光闪烁,也许是兔死狐悲的怜悯。
“然后他抱住了我。”阿诺米斯把头埋进膝盖里,“很奇怪的。明明他对人类很残忍,我每天都很害怕被他杀掉,但是唯独那个拥抱,非常的安全。头一次,我感觉到自己属于某个地方。不再像天上的云一样轻飘飘了,脚踩上了实地,从此可以踏踏实实往前走了。”
“归属感吗……”黑公主若有所思,“再跟我讲讲他的事吧。”
阿诺米斯眨眼。等等,这是心动了?听说自家崽还蛮优秀的,忽然就有动力了?哎呀呀,差点忘了还有这招!这不得卯足了劲夸夸夸!
“嗯,总的来说他是个很棒的人……虽然有点龟毛,洁癖也很严重……最麻烦的是,有什么话他总是憋在心里,问他也不说……”停!停!停!一不小心变成批斗大会了!阿诺米斯抹了把脸,赶紧找补,“但是他很会照顾人,对小孩子也很好,我们那儿所有人都喜欢他!”
“长得怎么样?”黑公主打断他。
啊?怎么关心的是这个?阿诺米斯老老实实地说:“很高大,跟你一样的肤色,眼睛是……”
“银色?”黑公主忽然说,“而且胸很大?”
“?”阿诺米斯惊了。
“看见了。”黑公主站起来,跨过小魔王走向车尾,“就是他?”道路尽头烟尘喧嚣,一队骑兵追来,为首的正是白王子,眼神中透着可怕的凶光。想想也是,黑公主大摇大摆地破坏了地牢,放走了所有囚犯,这种奇耻大辱是个人就不可能忍。
“牛车太慢了!”阿诺米斯抓住车尾挡板。
半羊人们纷纷往车外扔东西,试图减轻配重。但是牛的速度就摆在这,怎么也提不上去,双方的距离极速缩短。有孩子害怕地哭出来,紧紧地抱着大人。
“实在不行,我这里有……我钥匙呢?!”阿诺米斯摸了个空,心下大骇。他摸遍全身,这才想起来,可能是之前不小心落在地牢里了。
“都退下。”黑公主面无表情地说。
灼热的火焰盘旋在她周围,长发如波涛般翻动,黄金瞳灿若烈日。
“『弓』。”她轻轻地说。顿时火焰收束,像游动的蛇一样被她握在掌心,凝聚成弓的形状。
“『箭』。”她弯弓拉弦,两手之间拉拽出一条金红细线。那是极致压缩过后的火焰,非常不稳定,像烟花一样散落着点点火屑,耀眼得几乎无法直视。噼里啪啦,火星子在车板上烧穿了小小的洞。
见状半羊人们纷纷趴下来,抱头瑟瑟发抖。小魔王不明所以,刚要问,就听到一声冰冷至极的指令,像是死刑宣判:“『炎爆』。”
光箭如虹,疾射而出!
火焰的狂流席卷,像一场以吨计数的洪水。所及之处,树木倾倒,大地开裂,万物碳化蒸发,只留下一片片焦黑的影子。这根本不是火焰……是核爆!甚至还有蘑菇云!!!
爆炸产生的气浪袭来,险些掀翻牛车,所有人都低下头死死地抠住车板。猝不及防之下,小魔王被吹飞了出去,但是一只手及时揪住他的后领给拽回来了。
“你们继续走。”黑公主放下小魔王,“我去一下。”
“去做什么?”阿诺米斯下意识问。
黑公主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瞳中映着火光,那么的肆意,那么的张扬。她笑了,无与伦比的任性:“既然某个人会在将来害死我……那当然是先下手为强了!”她像一头轻盈的牝鹿,从牛车一跃而下。
火焰的中心,浓烟翻卷,忽然有一队铁骑破烟而出!
刚刚那发堪比核爆的攻击竟然没有杀死他们!
骑兵疾驰,与黑公主擦肩而过,径直奔袭向牛车队伍。黑公主却没有管他们,只是死死地盯着翻卷的浓烟。一个高大的身影慢慢走出来,长枪轻轻一挥,烟尘散去,银色的眼睛在尘埃中微微发光。
侍卫长率着骑兵,截住了牛车队伍,长枪林立,森冷的枪尖指向瑟瑟发抖的半羊人。他抖动缰绳,战马踱步来到最前方,微微皱眉。牛车上走下来一个白发红瞳的小孩子。
“是你。”侍卫长语气轻蔑,“也好,省得我再浪费时间找。”
“快快快!”阿诺米斯急得快跺脚了,“你们一起上!”
“你很狂啊!”侍卫长被激怒了,翻身下马,随便从部下身上拔了把剑丢过来,“我也不占你便宜,拿起武器,我允许你站着死去。”
三秒后,侍卫长四仰八叉地看着天空,眼神都清澈了。
不对吧……这不对吧!明明前几天还是任他们宰割的小白兔,怎么会强得这么可怕!!!
阿诺米斯甩甩手。虽然他丢了权柄,还遭受着诅咒的侵蚀……但这具身体的强度本来就远胜常人,掀翻个把士兵还是轻轻松松的。“还有人要上吗?”他环视一圈,“没事的话就散了吧,快去救你们的王子殿下!”
“哼,你以为殿下是什么人?”侍卫长还在嘴硬,“等他解决了那个魔女……啊啊啊!!!”余光里一瞥,侍卫长失态地尖叫起来。
只见那魔女把他们的王子殿下殴打至跪地,正在狠狠地侮辱啊!
“都说了……啊啊啊!!!”阿诺米斯也尖叫起来。
“你鬼叫什么?!”侍卫长惊了。
“不要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阿诺米斯跑过去,“不要踹他的蛋!”塞列奴啊啊啊!!!
那头的战斗却已经进入了尾声。白王子倒在了废墟中,虚弱地喘息,肺部发出破损风箱般的哮鸣音。黑公主赤脚踩着他胸膛,有一道血迹从额头淌下,她眯着一只眼,用完好的那只眼睛盯着白王子。
“是你先动了我的人。就算是死,也不要有怨言。”她伸出手,召来了被打飞出去的长枪,枪尖轻轻抵着对方的额头。白王子沉默以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等等!等等!”小魔王扑上去。
“不等。”黑公主冷冷地说。肌肉紧绷,长枪用力刺下去。
一声闷重的穿刺声,血泊蔓延开,白王子不动了。长枪贯穿了他的头颅。
他死了。
阿诺米斯愣在原地,看着尸体,半天说不出话来。黑公主回头看他,似笑非笑,“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不是说了吗,我的命才是最重要的。如果这个世界容不下我,那么世界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我要尽情地活着,任何挡在面前的,我会亲手摧毁。”
自从离开月亮那一天起,自从降临于大地那一天起,自从第一次看见这个美好的世界起……黑公主就下定了决心,再也不要当浑浑噩噩的傀儡,她要坦诚面对欲望,自由自在地活下去。
“果然是魔女啊。”尸体忽然说话了。
众人齐齐回头,尸体举起手,拔掉了钉穿头颅的长枪。黑公主脸色难看起来。只见白王子缓缓坐起来,银瞳冰冷,眉心的血洞竟然愈合了。
“『怜悯』!”阿诺米斯反应过来。权柄可以通过血缘继承,白王子从祖辈手中继承了『怜悯』,可以无限再生!
“啊,好烦!”黑公主烦躁地抓抓头发,“没完了是吧!”
“像你这样自私的魔族……”白王子挥动长枪,“我怎么可能输给你!”
五分钟后,白王子再次被殴打至跪地。一同跪下的,还有连带侍卫长在内的二十名士兵,鼻青脸肿的,小眼神直瞅。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阿诺米斯扯了扯黑公主的衣角。黑公主配合地弯下腰,“我们绑一个当人质吧。等过了边境线,再把人质放掉,这样应该就不会再追上来了。还有我钥匙落他们那儿了,也帮我讨一下吧。”
“殿下不要!”有士兵大惊失色,“那魔女定是要把你抓去魔窟,狠狠的侮辱啊!”
“你想象力那么丰富干嘛!”侍卫长绷不住了,一巴掌拍歪了士兵的头盔。
白王子摇头,示意他们安静。他抬头看着黑公主,吸了吸鼻血,看起来可怜极了。“我跟你走。放了他们吧。”
第187章
《白王子语录》
第一天:“我就是死, 从这里跳下去,曝尸荒野,也不可能跟魔族同流合污的!”
第三天:“打工好像有点意思……”
……
阿诺米斯蹲在河边, 一块凸出来的石头上,看着白王子在小溪里涮毛毯。只见他光着膀子, 裤脚挽到膝盖, 在水里踩得哗哗响。毛毯本来就厚重, 湿了水后更是重得跟铅似的,正常情况下得好几个人搭把手才能拧干。但是希里欧轻松拎起毯子,拧动时, 肌肉在皮肤下如山峦起伏。
不远处的上游, 有几个小半羊人在玩水, 嬉闹声不绝于耳。
“你还好吧?”小魔王支着下巴问。
“用不着你关心。”愣了一下, 白王子冷冷地回复。
“蛋也还好吧?”小魔王眼神下移。
“?”脚底一个趔趄,白王子反应极快地稳住, “你一定要讨论这话题吗?这是对我的羞辱吗?那你的目的确实达成了。”
“不不不这是关心!”小魔王立刻澄清,“这对我很重要。没开玩笑。”
白王子露出不可理喻的表情, 立刻背过去。过了一会儿, 似乎是觉得后门大开更危险,又忙不迭地转回来。他如临大敌地盯着阿诺米斯, 手头脚下的动作却没有停下, 非常敬业地又洗了十几张毯子, 这才收拾干净上岸。
“我现在要去给牛准备豆粕。”白王子大声宣布,“你要是闲得发慌,可以去把牛粪捡了晒晒。”
哇。这个人已经完全沉浸在新角色里了。
阿诺米斯回头看了一眼,两岸用树枝支起了几十个晾衣架,挂着的毯子正滴滴答答往下滴水。他又转回去, 看见白王子熟练地把豆粕和草料搅拌在一起。这人竟然知道牛要吃点高油高蛋白的才有力气干活,真是个熟练的农民啊!
阿诺米斯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些天白王子一直在干活,炒菜、刷锅、修车、修帐篷、缝衣服……简直是个先天抽象圣体,就像那种小孩哥,因为不想上学被父母送去工地打灰,体验一下人间疾苦……结果这货发现打灰真好玩,工地老哥说话又好听,还有钱拿……
也不是说干活不好,但是总得干点正事吧!
“谈恋爱啊!给我谈恋爱啊!”阿诺米斯在心里咬牙切齿,衣服都快给揪碎了,“你们两个是木头吗!不不不,连木头都不如,木头好歹是可燃物……明明俊男靓女的,怎么一点火花都擦不出来!”
“等等,难道我是灯泡吗?”阿诺米斯换了个方向思考,“他该不会误会了吧……确实,这里全都是半羊人,只有我和黑公主是人形的……”
想到这里,他连忙小跑到白王子面前,对方拄着草叉看着他。
“我不是黑公主的孩子。”阿诺米斯郑重解释,“不是说黑公主有别的孩子的意思……我是说她单身……”
“哦。”白王子不明所以,点点头。
“哦?哦!”阿诺米斯痛心疾首,“你还想不想回家了?你现在去跟黑公主搞好关系,哄哄她,说不定她一开心就把你放了呢?”
“我有自己的节奏。”白王子抡起草叉,“让让,别挡着我干活。”
“等等。”阿诺米斯拦住他,上下打量,忽然想到一个惊世骇俗的可能,“你该不会……纯粹就是喜欢干活吧?”
“为什么不能喜欢?”白王子把草料堆到牛群面前,一摊一摊分好,“就像这样,什么都不用烦恼,只要重复做简单的动作就可以了。而且每做一件事,马上就能得到反馈。就像这样,你不觉得看牛吃草很解压吗?从毯子里挤出脏水的感觉也很不错。”
他不明显地笑了一下,又马上压住嘴角,“跟你们魔族说不明白。一边玩去吧。”
白王子就像个被抽打的陀螺,又旋转着去准备烤鸡酱料了。
阿诺米斯心里咯噔一下。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个苦逼的铲屎官,养了两条抽象的哈士奇。有一天他骑着自行车带它们去散步,二哈像拖着雪橇一样撒丫子疯跑。本来逛得好好的,结果前面忽然出现一棵树,于是二哈们一左一右,毫无默契地朝两边跑开。只有他直直地撞在了树上,傻愣愣地看着自家狗狗越跑越远。
黑公主朝着不婚不育保平安的方向狂奔,而白王子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似乎正准备原地转职农民。
坏了,让他找到自己的天职了。
……
“你真的有在尝试跑路吗?”深夜,秘密碰头的侍卫长问,“接应部队都等了几个星期了,只要你一声令下,我们就杀过来,拼死也要护送你回去。”
他们一左一右,背靠着一棵树,小声密谋。
“我试了。魔女太厉害了,我找不到机会逃走。”白王子说。他踢了踢脚边的树枝,感觉还不错,捡起来扔到一旁的背篓里,晚上的篝火可以烧得更旺些。
“你试了?你试个屁!”侍卫长啐了一口,“我都用望远镜看见了。做炖菜的时候有机会下毒,你没动手。看守人闹肚子拉野屎的时候,你也没跑路。再不济那么多小崽子,你随便绑架几个,一样能回来。结果你天天给他们当保姆,还让他们骑在脖子上!”
“那是因为他们的板球卡树枝上了,垫高了捞一下。”白王子尴尬地说。
“你就是不想回来了。”侍卫长冷笑一声,“可算给你逮到机会了。你从小就这样,天天想着当一个木匠或者农民。陛下把你送到乡下,嘱咐领主,有什么脏活累活都丢给你,等你什么时候知道错了才能回去。结果几个月后,看你挑大粪也很开心,差点没把陛下给气死。我要是没在这盯着,你早就不知道跑哪去了!”
白王子沉默了很久。能听到蟋蟀和溪流的声音。
“你明明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白王子轻轻地说,“园丁的孩子教我爬树,我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可父亲却辞退了他们,让我不要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学坏,否则就把我丢到乡下去。我心想还有这种好事?连夜打包行李,跟着他们去了乡下庄园。我并不觉得那是吃苦,靠自己的双手种出食物感觉很棒,就这样生活一辈子也可以。但是父亲却受不了。最后我回去了,园丁也回去了,这是我的第一次胜利。”
说到这里,他笑得非常得意,可很快又黯淡下去。
“从那之后,那孩子再也没有直视过我的眼睛。”
“我不喜欢。”白王子说,“你知道我不喜欢的。”
“世界又不是围着你转的。”侍卫长哼了一声,语气却稍稍松动,“就算不喜欢,一直以来,你不也做得很好吗?”
“很好么……”白王子低着头,喃喃地说,“我知道有些贵族犯了罪,但是我不能惩罚他们,因为他们是很重要的支持者。我知道有些人是无辜的,但是为了维持稳定,不得不剥夺他们的生命……我们从小一起练剑、一起投枪,做得比任何人都好,以为这样就能捍卫正确的事……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
“既然什么都改变不了,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银灰色的眼中闪过迷茫。白王子的迷茫,年轻人的迷茫,这个时代的迷茫。
你耗费了如此之多的时间,学习、考试、走上战场,那个名为人生的战场。你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让整个世界都听到你的声音。然后你才发现,对于这个世界而言你什么都不是,就像一只蚂蚁之于高山,一条小鱼之于大海。有你没你都差不多,唯一的区别就是你能感觉到痛苦,然而就连这点痛苦也是毫无意义的。
“你就是太多愁善感了。”侍卫长叹气。
“我会回去的。”白王子从靠着的树干弹起来,捡起背篓,“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
月朗星稀,他趿拉着沉重的脚步,慢悠悠地吐了口气。
……
“我还以为你走了。”黑公主弯腰探头,俯瞰下来。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更甚漫天星光。“起开。你还真会享受,所有毯子都洗了,倒是晓得留一张给自己躺。”
白王子默默地翻了个身,从毯子滚到了草地上。
黑公主一屁股坐下来,四仰八叉摊平,长发像瀑布一样散开。白王子吹了口气,把落在脸上的头发吹到一边。
“你这人真奇怪。”黑公主转过来,好奇地审视这个预言中的男人,“不想做就不做,有谁逼着你做吗?”她听到了刚刚的对话。
“不是那么简单的。”沉默了一会儿,白王子说。
“不懂。”黑公主说,“不喜欢就拒绝,拒绝不了就逃跑,无法逃跑就战斗……总会有办法的。有谁拦你吗?有谁拦得住你吗?自己不跑,却又忍不住抱怨,你这个人好怪啊。”
“都说了没那么简单!”白王子心里正烦,低吼道,“跟你这种自私的家伙说不清楚!”
“为什么要想那么复杂?”黑公主反问,“这个世界没有你也照转,你对世界而言毫无意义,既然如此,世界对你也毫无意义,只有自己的感受才是真实的。你觉得喜欢,就应该留下;你觉得讨厌,就应该离开。除此以外,所有的痛苦都是你自找的。”
有一种说法是,人类本质上是一种猴子,主线任务的就是每天获取2000大卡的热量。除此之外,并没有非做不可的事,只要尽情地让自己开心就行了。其他一切痛苦,都是价值观带来的,并不是真实存在的。
“活着是一件很简单的事。”黑公主闭上眼睛,轻嗅着青草的气味,“春天的花,夏天的雨,秋天的落叶,冬天的雪。白鸟轻轻掠过波光粼粼的湖面,荡漾的草波间有羊羔若隐若现。星光落下,我和你就在这里,说着无聊又莫名其妙的话。”
白王子忍不住去想那些画面。他曾无数次幻想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消磨,什么也不用去想。那么的平淡,那么的……幸福。
“可是……其他人呢?其他人怎么办?”白王子苦涩地问,“那些相信我的人怎么办?那些我必须负责的人要交给谁?”
“扔掉啊。”黑公主无所谓地说,“所有会让你痛苦的东西,扔掉就行了。”
白王子久久地凝视她,轻轻摇头。
“真可怜。”黑公主却笑了,“你看起来拥有那么多东西,实际上手里空空如也,没有一件是你想要的。你只是个被关在笼子里的可怜东西。”
窸窸窣窣的响动,黑公主忽然翻过来,两手撑在白王子的脸颊边。白王子屏住了呼吸,在那双金色的瞳孔中看见了自己的倒影。黑公主慢慢俯下来,温暖湿润的呼吸吹拂在彼此之间。白王子听到了自己的心跳,怦咚怦咚。
“跟我走吧。”黑公主轻轻地说,眼神微微闪动,“我带你从笼子里逃走。”
第188章
“我要回去了。”翌日, 白王子郑重地说。
半羊人们很是不舍,抖着耳朵,发出此起彼伏的咩咩声。这些天, 白王子用行动赢得了他们的好感,主要是免费劳动力用起来实在太顺手了。白王子似乎也很不舍, 挨个抱过去, 好像他不是被绑架的, 而是来体验农家乐的……反正就是给他赚到了。
黑公主站在树荫下,抱着双臂,发出一声介乎于轻蔑和不悦之间的轻哼。
“真的不再待几天吗?”小魔王扯了扯他的衣角, 绝望地说, “好歹再做几天饭呢?”
白王子看了一眼黑公主的方向, 收回视线, 蹲下来摸摸魔王的小脑袋,“这段时间真的像梦一样, 很久没有这么开心了。”他忽然微微前倾,也给了这个小孩一个拥抱, “我很抱歉。那天晚上, 我本来是想悄悄把你们放走的,没想到她先来了。”
一抹亮色在他的指间闪过, 原来是一把小钥匙, 他在牢房中捡到了它。他说的是真的。
白王子小心翼翼地把钥匙系在小魔王颈子上, 还打了个可爱的蝴蝶结。
“虽然这么说有点可笑……但是我会改变这个国家,把它变成一个你们能生存的地方。”白王子站起来,“希望到时候你们能过来玩。”
“不可能的。”阿诺米斯忽然抓住他,没敢抬头,只是低低地说, “不要这么做。”
白王子一愣,“他们说你有预言的能力。这也是你看到的吗?”
阿诺米斯攥紧了拳头,点点头,又摇摇头。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白王子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微笑道:“在我小时候,听过这样一个故事。年轻的国王有了一个孩子,但是神明降下预言,说这个孩子将来会弑父娶母。国王非常害怕,就把新生儿丢弃到荒野。然而这个孩子被善良的牧羊人捡起抚养,顺利地长成了一个出色的大人。”
“有一天,孩子也得知了这个预言,生怕害死最亲爱的父母,于是告别了牧羊人,前往遥远的异国他乡。在那个遥远的国家,他与一名陌生的老人发生争执,失手打死了对方。原来那名老人就是国王,预言最终应验了。”
“听到这个故事后,我一直在想,人类真的有自由意志吗?我们做出的选择真的有意义吗?所有逃避预言的行为,最终只会导致预言应验吗?”
“但是后来,我就不想这个问题了。”白王子擂了擂结实的胸膛,“我不在乎预言,也不在乎未来。我只在乎眼前的一切。如果一件事是对的,我就去做,仅此而已。”
“万一失败了呢?”阿诺米斯张了张口,几乎压不住声音里的绝望。
“嗯,也许会失败。”白王子回答,“可是,因为害怕失败就不去做,这样的人生又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惊雷一样,骤然劈进阿诺米斯心里。他瞪大了双眼,没有语言能形容他此刻的震撼。
他想起一个不合时宜的冷笑话。在某些地方,说错了话就会被禁言,甚至会被封禁账号。但即便如此,人们仍前赴后继地说出自己想说的话。如果因为害怕被禁言,不敢发出自己的声音,这跟真的被禁言了有什么两样?
比起注定的失败,更可怕的是失去尝试的勇气。
“反正就这样吧。”白王子笑起来。他的笑容真的很清爽,跟塞列奴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很久以前,我就下定决心了。即使是不喜欢的事,只要是正确的,我就毫不犹豫地去做。绝不畏首畏尾,要抬头挺胸,笔直地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我走了。”他看向黑公主的方向。最后他们谁也没说服谁。
“蠢货。”黑公主冷冷地说。
……
夏季的雨淅淅沥沥,土地泥泞,车轮黏满了沉重的泥巴,牛蹄子深深陷进地里。无论如何都无法前进了,半羊人的队伍驻扎下来,在森林间短暂地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村落。自打白王子离开,气氛便有些压抑,小羊们交头接耳。
“还在生气吗?还在生气。”
“为什么呀?是饭不好吃吗?还是雨下太久了?我懂了,一定是蚊子太多了!老是嗡嗡嗡的,我昨晚也没睡好觉呢!”
“你懂什么?一定是因为人类走了……”
“吵死了。”黑公主在他们身后冷冷地说。
小羊们打了个冷颤,比划着把嘴缝起来的手势,示意不会再说了。黑公主警告地看了他们一眼,这才从他们手中接过餐盘,转身回到屋里。
小羊们松了口气,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贼眉鼠眼的。
“哎呀,她刚刚的眼神……简直要把所有人都吃掉!”
黑公主把餐盘重重摔在桌上,幸好是木头的,不至于摔坏。阿诺米斯探头看了一眼,绷不住了,又是日的一声打成糊糊。自从白王子离开,他们的伙食标准直线下降,已经沦落到猪食的水平了。
黑公主倒是不介意,挖起一大勺。咀嚼,吞咽,风卷残云般扫空了面前的盘子。
“因为他的愚蠢,我才生气的。”她的动作渐渐慢下来,窗外雨声淅沥,“我只是见不得蠢货。”
阿诺米斯静静地看着她,意识到命运开始转动了。
其实也没什么复杂的。一直以来,黑公主像野兽一样活着,肆意自在。对于野兽而言,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快乐的。可是如今,她隐约触碰到了“人”的世界,于是“人”的烦恼和痛苦也就一起出现了。
就像生活在伊甸园的亚当夏娃,当他们愚昧无知时,世界充满喜悦。可是一旦吃下智慧之果,知晓了这世间所有的事,从野兽变成了人,痛苦便如影随形。当一个人是孩子的时候,可以为一块糖欢呼、为一只蚂蚁鼓劲……但是成为大人后,那些快乐就一去不复返了。
“不够。”黑公主舔了舔嘴唇,看着空空如也的盘子。
“这个也给你。”阿诺米斯把自己的那份推过去,“没什么胃口。”
“你要死了吗?”黑公主皱眉,“濒死的动物都不吃东西。”
“我不会死的。”阿诺米斯说,“至少不是现在。”
黑公主犹豫了一下,最终饥饿还是让她接过盘子。不够,不够,永远无法满足的饥饿。她还不知道,这种饥饿无法用食物填满,因为它真正的名字是『孤独』。
“我搞不懂。”黑公主扔下勺子,捂住胃的位置。又慢慢往上,轻轻放在胸膛。“我应该很开心的。吃东西很开心,旅行很开心,在这个世界上活着的每一天都很开心。可是开心过后,这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留下。这让我很生气。”
“这是因为,你还没有与某个人建立联系。”阿诺米斯说。
“联系?”
“联系。”阿诺米斯点头,“人类是社会动物,永远不可能孤立存在。我眼中的你,半羊人眼中的你,白王子眼中的你……所有的这些『你』,成为了你的一部分,最终塑造了你。旁人的眼睛就像镜子,只有照着镜子的时候,人类才能确认自己的存在。这就是联系的意义。就像牵着风筝的线,如果线断了,风筝也就飞不起来了。”
“去找那个让你生气的人吧。”阿诺米斯握住她的手,“也许他会给你答案。”
黑公主闷闷不乐地抽回手,支着下巴看向窗外,雨水的声音打落在树叶上,绿油油的一片。
“可是我就是我啊。”黑公主忽然扭回来,洋洋得意。她觉得自己找到了漏洞,迫不及待地想要反驳,好像只要反驳了,心里就不会那么难过了。“就算他们都死光了,我也还是我。我不需要任何人……”
她愣住了。
阿诺米斯摔倒在地上,一动不动,好像死了一样。
……
深夜里,白王子坐在马厩的稻草堆上,专心致志地用磨刀石给自己的剑抛光。他在心烦意乱的时候就会这么做。有马从后边探出头来,嚼他的头发。
忽然他站起来,剑尖朝外,谨慎地靠近大门。
雷光闪烁,照亮了一双金色的眼睛。白王子吃了一惊。黑公主踹开马厩的门,水流如注,在她脚下汇聚成一滩浅浅的水洼。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只是小心翼翼地把怀里的孩子捧给这个人看,眼神中有不易察觉的茫然。
“放到这里来。”白王子皱眉,示意把人放到干草堆上,“他怎么了?”
“如果你救他,我会给你好处的。”黑公主说。
“不需要。”白王子把衣服往上卷,看清伤口后,倒吸一口凉气。他不再多说什么,手掌轻轻附在伤口上,眼瞳中有淡金色流淌。
血一滴滴落下来,白王子倒退几步,用力掐住手腕。黑公主愣愣地看着他。他的手掌中央裂开一道深深的十字烙印,像被人用火钳烫上去的,血流如注。他被拒绝了。通俗来讲,就是他的权限不够,女神不允许任何人治愈这个伤口,直到这具身躯化作灰烬。
“他会死吗?”黑公主问。
“要放弃还太早了。”白王子咬紧牙关,再一次尝试。
黑公主站在原地,忽然感到无所适从。她觉得他们看起来很忙,自己杵这儿似乎有点突兀。
“我在这里做什么?”这个问题忽然冒出来。
“我存在的意义是什么?”她头一次感到迷茫。
跨越无数个世纪,曾经有无数年轻人思考这个问题。有的人与自己和解,有的人终其一生都陷在困境里。此时此刻,黑公主看着白王子的背影,他看起来那么的坚定。即使会感到痛苦,也义无反顾地选择了痛苦。
黑公主心头微动,上前握住了白王子流血的手,同时也握住了另一种可能性。
白王子吃了一惊,回头看她。
“你可以的。”黑公主轻轻地说,“『权限提升』。”
……
绵长的呼吸在黑暗中起伏。
这感觉很奇怪。他们睡在稻草堆上,两个人中间拥抱着一个孩子,像极了一家三口。在宗教故事中,也曾有圣徒在马厩中诞生,他的名字是弥赛亚,是众望所归的救世主。弥赛亚诞生的那一天有天使为他吹响号,不过这里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黑公主非常大胆地摸了摸白王子的脸,汗涔涔的。白王子没有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是他向往的自由,他是她渴望的归宿,他们的眼中映出了彼此。
“你不喜欢这里。”黑公主再一次邀请,“那就跟我走吧。”
白王子也再次摇头。
“为什么不愿意呢?”这一次黑公主没有生气。
“我不能这么做。”白王子垂下眼睫,低低地说,“我在这里诞生,被人们养育成人。或许有人憎恨我,但也有很多人爱我,信任我,期待我……我会对他们负责,回应他们的期待。从很久以前,我就决定要这样生存下去,这份承诺永远不变。”
“真傻呀。”黑公主轻轻地说,“我原本以为你是笼子里的鸟……原来你是自由的,是你主动选择了这样的生活。”
沉默弥漫在他们之间。过了一会儿,黑公主又喃喃地问:“这是什么样的感觉呢……?”
无法填满的饥饿,无法缓解的干渴,无法停止的空虚。在无数个寂静的夜里,黑公主努力不去想这个问题,如今再也没有办法忽视了。就像山在那里,所以要去登山;海在那里,所以要去渡海;人类诞生在这个世界,从此就要像人类一样活着了。
“我想更加了解你。”黑公主微笑着说,“也许我们可以有一个孩子。”
两颗孤独的心,终于靠在了一起。
静谧的黑暗中,阿诺米斯默默地流出眼泪。
……
有一种说法是,所有逃避命运的行为,最终都会让命运沿着既定轨道到来。这是一种很悲观的宿命论,认为人类是没有自由意志的,一切早已冥冥注定。
但是也有另一种说法,当一个人知晓了自身的命运,便会义无反顾地朝着命中注定的结局走去。不害怕,不逃避,即使失败也绝不后悔,抬头挺胸笔直地走过去。
于是黑公主做出了选择,遵循着她自己的意志。
即使终将失去你,也要选择与你的相遇。
……
“这就是你诞生的故事。”很多年后,黑公主抱着小小的塞列奴,宫殿在烈火中燃烧,一切美好的往日化为乌有。塞列奴哭了起来,紧紧地抓住她的衣角,不愿分开。
“我们的结局已经注定,但是你的故事还没有开始。”黑公主微笑着说,“你会与某个人相遇。不要害怕,相遇是一件很美好的事。会产生联系,会改变别人,也会被别人所改变。即使结局注定,这个过程依旧如此美好。”
“去吧,塞列奴。去选择你的命运。”
第189章
阿诺米斯在荒野中醒来。
他愣愣地坐起来, 环顾四周,视线被半米高的苜蓿杂草挡住,缝隙间能看见长满青苔的岩石。狂风吹拂, 草波荡漾,天际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一场风雨欲来。不知怎的, 身体感到久违的轻松, 他下意识摸摸胸膛,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痕,此时已经被填满了。
阿诺米斯猛地反应过来, 低头揪住胸前的钥匙。
“不……不要……”他跪下来, 手忙脚乱地试图打开一扇门, “带我回去……回去!”
无法言喻的恐惧在心底里炸开。他其实隐约意识到了, 在他昏睡的那段时间里,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 钥匙将他带来了下一个时代。也许是钥匙主动逃避秩序女神的追捕,但更可能是黑公主做出了选择。在那个错误的春天, 他们注定会对上秩序女神, 所以她提前送走了阿诺米斯。
眼泪一滴一滴落下,砸在手背上, 碎成了一千片。他回不去了。
他重重锤了一下地面, 抹掉眼泪爬起来, 仔细辨认方向。几乎是立刻,视野中捕捉到了银白色的城墙,在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惨淡的光。他的心怦咚怦咚狂跳起来,来不及思考,拔腿就朝城墙跑去。
快一点!再快一点!
四肢开始伸展, 骨骼在轻微的爆鸣声中强化,摆脱了诅咒的压制后,这具身体终于得以展现出原本的模样。越来越轻盈,越来越迅速,周围的景色一闪而过,余光里只剩下模糊的残影。疾跑产生的风压甚至掀翻了草皮,在身后留下长长的V型沟壑。
但是在接近城墙的时候,阿诺米斯的脚步却渐渐慢下来,像是陷进了泥淖,沉重得再也迈不动步子。
城门大开,白银城墙上遍布灼烧的痕迹,破损的旗帜倒悬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那面残旗,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有罪!有罪!”身披麻袋的祭司摇着铃铛出现。他看起来并不是正经的神职人员,而是暴乱后失去秩序,民众自发组成了宗教组织。
祭司穿过城门,身后跟着十几辆板车,每一辆车都由奴隶拉着前进。阿诺米斯后退了一些,用兜帽遮挡住头发。板车经过他身边时,车轮卡住石子颠了一下,盖着的稻草底下忽然掉出一只手。原来他们正在把死者清理出去,要焚烧处理,避免瘟疫
“有罪!有罪!”祭司的声音走远了。远处升起浓浓黑烟,一眼看不到尽头。
暴乱过后的枫丹白露一片混乱,没有任何守卫,阿诺米斯很轻松地混了进去。他穿行在倒塌的建筑之间,地砖缝里填满了干涸的血和油,每一步下去都是干枯的碎裂声。
道路尽头,皇宫前面的广场,无数尸体在绞刑架上摇摆。盘旋的兀鹫落下,啄食着死者的眼睛。阿诺米斯脱力地跪下来,捂住脸庞,不敢去辨认是否有熟悉的脸庞。
他失声痛哭起来。
人来人往,没有人在乎这个伤心的流浪者。这里的每个人都很伤心,每个人都失去了家人,再怎么样的悲痛,也只不过是更大的痛楚中的一小部分,太微不足道了。
“有罪!”处刑台上有人高喊。
处刑台上的活动踏板被抽离,啪的一声,一排五个人坠落下来,被绞索悬挂在半空中,像跳舞一样踢踢踏踏。
阿诺米斯猛地抬头,“还有谁……还有谁活着吗……?”他跌跌撞撞穿过人群,跑向处刑台。
原来是绞刑架数量有限,人力也有限,还有无数待处刑的“罪人”被关押着。他们蜷缩在处刑台底下的铁笼子里,从服装上看,有些是守城士兵,有些是皇家厨师,还有莫名其妙被关进来的裁缝、皮匠、牧羊人……太混乱了,有太多无辜的人被牵扯进来了。
暴动一旦开启,就再也不可能控制住局势了。叛乱的民兵们既不关心对错,也不关心立场,只想尽情杀戮发泄,仅此而已。
“别怕、别怕……我放你们出来……”阿诺米斯抓紧铁钎,轻而易举拧开了牢笼。临时巡逻队的人注意到了这里,举起草叉,一边呵斥一边刺来。阿诺米斯随手握住草叉,徒手捏成铁球,面容狰狞,重重掼到地上。于是巡逻队的人退缩了。
“有罪!”某处又有尸体坠落。
笼子里的人尖叫起来,害怕地抱紧彼此。
“哪里……还有哪里……?”阿诺米斯回头,忽然瞳孔骤缩,直愣愣地盯着某一处,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广场上人来人往,他的视线却被命运牵引着,落在角落的另一个笼子上。笼子已经被血浸透,有数杆长枪钉穿进去,将一个孩子牢牢地钉在地上。那个孩子明明已经奄奄一息,金银异瞳却暴射出仇恨的光,喉咙深处发出野兽般的嘶吼。
塞列奴。阿诺米斯嘴唇颤动,心都要碎了。
他下意识跑过去,却忽然在咫尺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瞳孔中闪烁着痛苦和动摇。不对。不是这样的。在这里的不应该是他,应该是魔王艾萨尔。拯救塞列奴的应该是艾萨尔才对。
……可是艾萨尔在哪?最需要他的时候,他死哪去了?!
“不要死!”阿诺米斯终于忍不住了,跌跌撞撞跪倒在笼子前,紧紧地抓住塞列奴的手,试图分享那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不要死……不要死……”眼泪落在孩子的脸颊上,塞列奴挣扎着抬头,把这个奇怪的陌生人印在了心里。
“你要等我……”阿诺米斯垂下头,轻轻地抵着塞列奴的额头,不敢想他究竟有多痛,“马上会有人找到你……我们一定会再见面的……”
塞列奴却渐渐闭上眼睛。他流了太多了血,身体太虚弱了。
不行了。阿诺米斯绝望地想。不管艾萨尔到底来不来,自己干预历史又会有什么后果……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塞列奴停止呼吸。就是不能。
他伸手掰断铁笼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折断那些贯穿身体的长枪。按照急救的常识,这时候绝不能把枪拔出来,得留一截在身体里,不然马上会失血死去。
忽然有劲风从身后袭来,阿诺米斯猛地回头,一掌弹开了朝他飞来的箭矢。越来越多的民兵围聚过来,他们发现这里有个魔族了。大部分民兵手持草叉农具,但也有一些人抢到了正规军的长矛和弩箭。
“不是正规军,应该很容易突破……”阿诺米斯迅速评估局面,“但是需要手下留情……”
一阵风从他身边刮过。阿诺米斯愣住了。
塞列奴像一道闪电,残暴地撕裂了人群!尖叫声不绝于耳!
按理说他应该动弹不得,甚至濒临死亡了。可现在他竟然能以这么凶猛的姿态出击,轻盈得像飞鸟,残酷得像恶狼。只见他骑在一个人类的肩膀上,用力掼倒在地,手持一截断枪,恶狠狠地捅进咽喉。血柱瞬间喷涌出来,有两三米高,金色的瞳孔在血污中亮得触目惊心。
狂暴化。阿诺米斯明白了。他以前也见过这样的塞列奴。伤口高速再生,卡在骨头里的枪刃被肌肉推出来,叮铃哐当落地,很快就看不见一丝伤痕了。
这就是为什么人们要钉住他。因为他是如此的……令人畏惧。
塞列奴摇摇晃晃站起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冰冷恐怖,像一头狼进入了羊群。
“住手……住手!”阿诺米斯反应过来。塞列奴是想杀掉所有的人类。
阿诺米斯攥住塞列奴的手腕,试图夺下武器。塞列奴猛地转身,凶狠的眼瞳中什么都没有映出来……任何阻挡他的……都是敌人!寒芒闪烁,阿诺米斯下意识抬手一挡,手掌被钉穿在了墙上。他吃了一惊,咬咬牙拔出断枪残片,顿时血流如注。
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塞列奴再次扑进了人群中,一把摁住另一个民兵,一拳一拳锤下去,骨头碎裂的声音不绝于耳。民兵的脸凹了下去。塞列奴最后一拳打穿了头颅,甚至深深地陷进地砖,放射状的裂纹向四周蔓延。血和脑浆飞溅到他的脸上,他舔了舔嘴唇,发出似哭似笑的声音。
塞列奴抬起头,开始寻找下一个目标。
阿诺米斯扔掉铁片,挡在了塞列奴面前。
塞列奴咧开嘴角,露出尖锐的犬齿,已经是个没有理智的怪物了。没有任何犹豫,他俯低重心,弹射出击,快得几乎在原地留下一道残影,裹挟着无穷的戾气扑过去。
出乎意料的,阿诺米斯并没有反击,甚至没有摆出防御的姿态。
撞击发生的瞬间,他张开双臂,迎着那股近乎毁灭性的冲力,毫无保留地拥抱了塞列奴。两个人倒飞出去,击碎墙壁、撞进废墟,激荡起大片尘埃。
塞列奴喉咙深处滚动出野兽的低吼,犬齿瞬间刺破了阿诺米斯的颈侧,滚烫的鲜血喷溅而出。
“没事了。”阿诺米斯轻轻地说。他把脸深深地埋进小孩的肩窝,抱得更紧了。“没事了。”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仿佛感觉不到痛似的,烟、火、还有血的味道弥漫在他们之间。
野兽的嘶吼渐渐弱了下去。塞列奴终究只是个孩子,很快耗尽了全部的力气,额头无力地抵在阿诺斯米的肩上,头一歪沉沉睡去。
阿诺米斯压抑着哭声,紧紧地抱着他,就像抱紧了整个世界——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来了!!!
第190章
塞列奴蜷缩在床底下, 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正前方的木门。
他们已经在这间农舍待了一个星期了。暴乱发生后,死去的人太多, 又有同样多的人口出逃,导致周边地区的村庄空空荡荡, 他们很轻易就找到了落脚的地方。在这一星期里, 塞列奴数清了木板上的287条纹理, 石墙上的1337块小砖,老鼠穿行在房梁上,偶尔有蛇在角落留下干瘪的蛇蜕。
眼睛有些干涩, 他死死地撑着, 不愿意眨眼。
有一种说法是, 如果人们亲眼目睹了很可怕的东西, 比如车祸,比如火灾, 在那之后千万不能睡觉。因为睡眠是一种思维反刍的过程,会将短期记忆转化为长期记忆。如果在六个小时内有睡眠行为, 短暂的恐惧就会变成长期创伤, 也许一辈子都无法遗忘。
塞列奴并不知道这种说法,他只是纯粹地无法闭上眼睛。一旦合眼, 过去的惨剧就会在脑海中一幕幕闪过, 像被胶卷记录下来的影像, 一秒二十四帧,事无巨细历历在目。那些狰狞的面容,闪烁的刀光,还有飞溅的血肉。他们说一切错误的源头都是魔族,魔族占据了土地、抢走了工作、蚕食了他们的生存空间, 现在该付出代价了。
画面的最后,母亲轻轻遮住他的眼睛,对他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然后一切陷落于大火,无尽的火,火,火。
塞列奴颤栗着抱紧了自己,指甲在胳膊上抠出长长的血痕。疼痛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但是不够,远远不够。他不自觉地啃起了指头,一直到指甲脱落、鲜血淋漓,骨头都漏了出来。
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传来,打断了塞列奴的胡思乱想。
“我放这里了。”门微微开了条缝,有光线从客厅照进来,照亮了一室的黑暗。那个人把餐盘推进来,冒着热气的烤鸽子,可惜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焦炭。他回收了另一个早上放进来的餐盘,发现小麦粥一点没动的时候,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门再次合上了,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在塞列奴的眼瞳中。
塞列奴的思维开始发散。
他至今不知道这个奇怪的人到底在想什么。莫名其妙地救了他,莫名其妙地把他关在这里。如果只是这件屋子,根本关不住塞列奴,但无论他多少次逃出去,都会很快被抓回来。
塞列奴也曾威胁地问:“你是谁?”“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为什么要把我关在这里?”“滚开!让我走!别逼我杀了你!!!”
但是这个人只会沉默以对,甚至连名字都不告诉他,好像那是什么天大的秘密。
然后,塞列奴想起了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了心尖上。
又过去了很长时间,床底下传出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塞列奴终于动了,拖拽着几乎生锈的四肢,亦步亦趋走到门边。黑暗中他盯着餐盘看了很久,焦糊的气味钻进鼻腔里,最终犹豫地伸出手——
手头动作一顿,塞列奴猛地抬头。他听见了呼吸声,隔着薄薄的一层门板,那个人就一直站在门边不曾离开。
塞列奴忽然就怒不可遏。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愤怒什么。有太多东西值得愤怒了,那些恶毒残忍的人类,天真愚蠢的父母,还有一门之隔的这个莫名其妙的怪人。他胸膛要炸开了!马上就要炸开了!他猛地抓起餐盘,重重砸在门板上,碟子杯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如果你能来,为什么不早点来?”塞列奴愤怒地问。
“既然你没有来,为什么现在又要挡着我!”塞列奴憎恨地问。
“我不需要你!”塞列奴喘着粗气,面红耳赤,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给我滚!滚啊!!!”
过了一会儿,门外的脚步声远去了。一如既往的沉默。
塞列奴忽然偃旗息鼓,像一颗被戳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他脱力跪下,颤抖着爬回床底,重新蜷缩成小小一团,在黑暗中绝望地睁着眼睛,一眨不眨。
也许最令他愤怒的,是眼前这个无能为力的自己。
……
阿诺米斯靠坐在客厅的椅子上,头向后仰,搭着椅背,疲惫地捂着眼睛。桌上一盏油灯静静燃烧,偶尔有火花跳动。
他感到不知所措。
没能救下黑公主和白王子的愧疚、无法扭转命运的挫败、还有前途未卜的迷茫……这些情绪太复杂了,堵在心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塞列奴,只要看到那双眼睛就无法抑制地想要逃跑。
如果在这里的是艾萨尔就好了,本来应该是他来面对这一切的。那个神经大条的笨蛋最合适了。
“艾萨尔。”阿诺米斯猛地坐直身子,椅子发出吱呀一声,“艾萨尔在哪?”
这段故事的最后,注定以塞列奴被收养为结局,但是故事的另一个主角在哪里?艾萨尔现在已经在魔王领作威作福了吗?还是说在哪个角落游荡?阿诺米斯想起来,在《魔王日记》里,这货甚至会闲逛到怒涛群岛,没事找事,挨了风暴女王一顿抽……鬼知道他现在浪到哪去了……
“到底要怎么把塞列奴送到他手上……”阿诺米斯扶着额头,喃喃自语,“或许我应该先去魔王领看一眼……但是塞列奴怎么办……?”
如果把塞列奴单独留在这里,也许他会逃跑,也许无差别地报复人类,甚至还有被人类伤害的风险……可是如果带着塞列奴一起走,也有可能直接撞见艾萨尔,到时候要怎么解释两个人长得一模一样呢……
阿诺米斯抓着头发,像雕塑般一动不动。直到灯油燃尽,室内一片昏黑。渐渐的,窗外有渡鸦发出粗犷的叫声,清晨微弱的光线落在他身上。
“必须试一下。”阿诺米斯握紧钥匙,下定了决心。
他对自己没有信心。必须尽快把塞列奴交到艾萨尔手上。
他最后看了眼房门,依旧紧紧地闭着。钥匙往返一趟,顺利的话大概只需要几个小时。等他回来的时候,这扇门大概还是纹丝不动吧
阿诺米斯没料到的是,他前脚刚离开农舍,后脚房门就押开了一道小缝,金色的眼睛谨慎地观察客厅。确定屋子里真的一个人都没有,塞列奴推开房门,来到客厅。椅子上仍留有那个人的温度,空气里残留着温暖的气味。
塞列奴抚摸着椅子,小小的脸蛋忽然狰狞起来,不自觉地在木头上留下抓痕。
他听到了。他要被交出去了。这个魔族跟其他人类并没有区别,只不过想把他卖一个更好的价钱。他马上就要再一次被背叛了。
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反驳:“可是他救了你呀。在所有人都试图伤害你的时候,他救下你,给你食物和住处,难道你要恩将仇报吗?”
另一个声音却冷冷地说:“都是骗你的。骗子的把戏你还不清楚吗?曾经有多少骗子对你示好?他们照顾你,对你温言软语,微笑着说你是这个世界上最棒的孩子……可背地里却那么的恨你怨你,恨不得把你这肮脏的魔族碎尸万段,钉在十字架上流尽最后一滴血……妈妈和爸爸是怎么死的?还不够吗!”
“可是……”第一个声音不甘心地说,“可是他为你哭了……”
“眼泪是最廉价的谎言!现在为你哭,将来一定会千百倍地把这眼泪讨回去……清醒一点!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再不小心一点,连命都要丢了!死不可怕,可怕的是你的敌人还活着……他们活得那么好,还会散布谣言,抹黑历史,让你最爱的家人一辈子钉在耻辱柱上……你甘心吗?你要让这一切发生吗?你必须……不惜一切活下去啊!”
一千个声音,一万个反驳,在脑子里嗡嗡不停。塞列奴受不了了,猛地掀翻桌子,餐具灯架叮铃哐当飞散一地。他红着眼睛,在飞舞的尘埃中拼命喘气,哼哧哼哧。
塞列奴跪下来,愣愣地看着地上的餐刀,刀面倒映出一双充满恐惧的眼睛。
这个世界是危险的,充满的伤害的,只有痛苦和背叛的。绝对不能相信任何人。他那天真愚蠢的父母因此失去了生命,他绝不会重蹈覆辙。必须逃走!逃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然后终有一日,让所有伤害过他们的人付出代价!
可是如果就这么逃走,还是会被那个人抓回来。一次又一次地抓回来。
塞列奴攥紧餐刀,手背青筋暴起,能听见自己牙关紧咬的咯吱声。
“……是敌人。”他颤抖着说服自己,“要把所有的敌人……全部杀光!”——
作者有话说:# 未来确实把眼泪讨回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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