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诺米斯回到魔王领, 在熟悉的黑森林间漫步。
刚踏上这片土地,他就知道艾萨尔肯定作威作福有一段时间了。凡是他遇到的魔族,只要看见这张脸, 就会尖叫一声,屁滚尿流地跑掉了。这让阿诺米斯又喜又愁, 喜的是要找人的人有着落了, 愁的是根本找不到能问话的。
阿诺米斯忽然停下脚步。他听到了瀑布的声音。
一道瀑布从悬崖飞悬直下, 水汽弥漫,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虹彩。上一次见到这个瀑布还是晚上,月亮高悬, 像是滚烫的内核与瀑布一同流出来了。阿诺米斯怀念地眨眼, 他知道山顶有一棵奇怪的树, 一半是漆黑的魔鬼树, 另一半是金色的蜜珀树,一道闪电将它们融为一体。
树底下是一间林中小屋, 里面住着一个名为密米尔的半羊人。
阿诺米斯敲响了那扇门。
“来了!来了!”屋里传来不情愿的脚步声。半羊人抬头,露出一张长满了小雀斑的脸。他愣住了, 起手就是一个甩门的动作, 快得像条件反射。
“嗨!”阿诺米斯眼疾手快,掰住了门框。
“艾萨尔?你不是出门玩了吗?”半羊人惊慌失措, 勉强挤出笑容, “这才出去几天啊, 怎么不多溜达溜达,顺便祸害下别的地方……”
艾萨尔不在这里。阿诺米斯捕捉到这个信息。不过肯定还会回来的,把塞列奴送到这的计划可行……但具体要怎么实现呢……
阿诺米斯抬脚迈进小屋,半羊人跟在后边,不住地搓手, “我这儿什么都没有,早就被你吃光啦。你要是饿得慌,还是去外面找点吃的吧!”半羊人呼吸一滞,看见大魔王的目光落在了墙角的麻袋上,他连忙扑过去扎紧麻袋口,但是阿诺米斯已经看见了里面的小麦。
“这个不好吃!”半羊人拼命掩护,“你不是只喜欢吃肉吗!……好吧好吧,也不是不能吃,但是你多少得给我留点,这是很重要的种子!等我种出来了,你再敞开了吃……”
奇怪的是,这个“艾萨尔”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来偷来抢。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上,一本笔记本摊开在那里,才翻开第一页,还没来得及落笔。
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个人此时的表情,有一点难过,但更多的是释然。
“我在外面看到一个很可怜的孩子。”阿诺米斯轻轻抚摸着笔记本,空白纸页沙沙作响,“是魔族的孩子,被关在笼子里,被人类当成奴隶贩卖。你这儿有地图吗?我给你圈一下。你帮我去救一下吧。”
半天没有回应。阿诺米斯扭头,看见密米尔大张着嘴,滑稽地指着自己,“我打人类?真的假的?”
阿诺米斯一拍脑门。差点忘了这家伙很菜的……
“开玩笑的。”阿诺米斯尴尬地笑了一下,“我这不是要去玩嘛,没时间管这事儿,但是心里又有点放不下。下次回来的时候,你提醒我去救一下吧。你知道我忘性很大的。”
半羊人狐疑地眯起眼睛,感觉眼前的魔王有点不对劲。
阿诺米斯看向麻袋,“或者我吃完这顿就去吧……”
“知道了知道了!”半羊人拔高了音调,“我记住了!你赶紧到外面玩去吧!”
他连忙把阿诺米斯请出去,连推带搡的,生怕慢一步自己的库存就没了。砰的一声大门关上,甚至震落了几片树叶。
阿诺米斯眨了眨眼,差点没笑出声。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其实现在就可以把种田失败的原因告诉密米尔的,这样他就不用经历成百上千次的失败……但是也不会遇见玛尔塔,会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理论上,无论我做什么,应该都没有影响吧……”
最终阿诺米斯还是有点不忍心,捡起一片树叶,用树枝戳戳戳,戳出了『空气』这个单词。他绕道屋子侧边,从窗户探头,趁着半羊人整理麻袋的时候,悄悄把树叶夹进了笔记本里。
密米尔回头,只看见窗户敞开,窗板在风中咔哒摇晃。
他觉得风有点大,也许是要下雨了,于是探头取下了支撑窗板的小棍子,准备把窗板放下来。一阵风掠过,书页哗哗翻动,那枚写了字的树叶飞了出去。飞过窗框,飞过瀑布,打着旋儿落在了无数落叶之间。觅食的鹿首精低下头,嚼巴嚼巴,一口咽了下去。
于是很多年后,密米尔走了很多弯路,经历了无数的失败……但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因为他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抵达终点。
……
回到位于枫丹白露的农舍,阿诺米斯推开大门,屋子里空空荡荡。
卧室的门已经打开,但是没有一丝人的气息。阿诺米斯快步走进客厅,环顾四周。他其实并没有去很长时间,拢共也才几个小时,但是见到熟人太开心了,还是耽误了那么一会儿。一小会儿。
阿诺米斯头痛地捏了捏眉心,开始思考这次要从哪儿找起。
厨房传来一丝异动,阿诺米斯猛地看过去,吃惊地瞪大了眼睛。只见小小的塞列奴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口炖锅,野菜浓汤正咕噜咕噜冒着泡。见到阿诺米斯,塞列奴僵硬了一下,低下头避开视线,快步把锅端到桌上。
“你还好吗?”阿诺米斯忍不住弯下腰,轻轻搭着小孩的肩膀,想看清楚他的表情。
塞列奴不自在地后退一步,甩开了他。他不喜欢被碰到。
“不好意思……”阿诺米斯讪讪地缩回手。
“去吃饭。”塞列奴生硬地说。
阿诺米斯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但紧接着塞列奴又搬出了盘子和刀叉,熟练地分餐。当他把盘子推过来,示意也有阿诺米斯一份的时候,阿诺米斯简直心都要融化了,看塞列奴的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塞列奴避开他的视线,跳到椅子上坐下,余光里悄悄盯着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举起勺子,动作一顿。
塞列奴的心提了起来。
“我做的真的很难吃吗?”阿诺米斯忍不住问。难道这些天其实都是他的错吗?就像家长总是抱怨自家孩子挑食,结果送去肯○基麦○劳,一下就治好了。挑食?猪食也配称之为食物?!
“就那样吧。”塞列奴低下头,勺子翻来搅去。
阿诺米斯放下心来,挖了满满一大勺。刚塞进嘴里,他就感动地眯起眼睛,幸福得几乎要发抖。这才是人吃的啊!真不愧是塞列奴,小小年纪竟然厨艺了得,这么简陋的野菜都能被他搓成美食!
一口接着一口。他觉得这是个很好的迹象,现在塞列奴愿意出门了,也可以正常说话了,甚至还能够自己做饭!这下送到艾萨尔那边,就算那个笨蛋什么都不管,塞列奴也完全能生活自理,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咳、咳……”阿诺米斯忽然咳了一下,感觉嗓子有点发痒。
塞列奴静静地看着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捂住喉咙。不,不仅仅是发痒,舌头完全麻痹了,呼吸也变得困难。他低头盯着盘子,忽然意识到采来的野菜可能有毒。他的心沉了下去,撑着桌子站起来,用力打翻塞列奴面前的盘子。
直到此刻,他还没有意识到是塞列奴下的毒。
阿诺米斯摔倒在地上,瞳孔放大,四肢接近瘫痪。这本该是致死的剂量,能轻易让一头大象停止呼吸,但此刻仅仅是把他麻翻了而已。余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阿诺米斯艰难抬手,堪堪架住——
塞列奴骑在他身上,双手执匕首,狠狠地刺向他的咽喉!
阿诺米斯:……
阿诺米斯:这熊孩子……不愧是法斯特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啊!
二人扭打起来,姿势极为难看。一个像在床上躺了几十年、正在复健中的瘫子,另一个像饿了十几天、有气无力的小狼。混乱中有人重重地撞上了桌子,哐当一声,油灯翻倒。灯油黏稠地流了一地,火焰腾的一下飞窜起来,小屋瞬间陷入火海。
塞列奴愣住了。
无数恐怖的记忆涌上心头,他忽然干呕起来,扔下阿诺米斯,跌跌撞撞跑了出去。
阿诺米斯翻了个身,艰难喘息。此时这具身体的优势体现出来了,高温促进了高速代谢,所有细胞正在以惊人的活性消耗掉有毒物质,不一会儿残余物就随着汗水排出来了。
阿诺米斯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握拳,再然后重重地锤了一把地面。他臭着脸站起来,一脚踹飞大门,迎着旷野的风疯狂咳嗽起来。
“你个熊孩子……不讨一顿打就听不懂听人话是吧!”
等一下,塞列奴呢?
吼完之后,阿诺斯米后知后觉,左看看右看看,愣是没看到小孩的身影。不可能跑得那么快吧?话又说回来,刚刚他是踹门出来的,如果塞列奴已经跑出来了,按理说门不应该是关着的……
“不会吧……”阿诺米斯回头,愣愣地看着燃烧中的房子。
塞列奴抱着头,蜷缩在床底下,牙关紧咬,死死地闭着眼睛。回来了……那个晚上的一切都回来了……熊熊燃烧的宫殿,母亲强硬地掰开他的手指,伸出去的手什么都抓不住……他其实根本不想活下来,他情愿死在那个晚上。
活着真的好痛苦啊。他在乎的人全都没有了,只留他孤零零地活在这个世界上,面对着整个世界的恶意。没有人希望他活着,他自己也不希望,因为活着一件好事都没有,这样的人生已经没有意义了。
塞列奴握住餐刀,颤抖着对准自己的眼睛。
很快的、很快的。只要刺进去,就永远不用再思考了。
然而比塞列奴更快的,是阿诺斯米攥住刀的手。
刀刃贯穿了阿诺米斯的手掌,血滴滴答答涌出来,但是他连同刀柄紧紧地抓住塞列奴的拳头,把小孩从床底下拖了出来。塞列奴愣了一下,立刻反抗。顾不得形象了,他压低重心,扭来扭曲的像条蛆。
阿诺米斯回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抬手就是一巴掌!
塞列奴被打懵了。脑瓜子嗡嗡嗡,嘴里都是血的味道,似乎有臼齿松动了。见他不再反抗,阿诺米斯冷笑一声,拖着他像拖一根扫帚,胜利昂扬地拖出了房间。
在室外,阿诺米斯狠狠地把塞列奴掼到草地上。
“看着我!”背对着火光,阿诺米斯低吼。
“看着我!”阿诺米斯跪下来,掐住塞列奴的肩膀,用力摇晃。
塞列奴不得不抬起头,看见一张黑黢黢的脸。被烟熏的。可眼睛却那么明亮,那么愤怒,像是有火焰在其中燃烧,那么的惊心动魄。
要挨打了。塞列奴瑟缩了一下,下意识抱住头。
可迎接他的,却是一个紧紧的拥抱。
“不可以这么做,知道吗?”阿诺米斯在他耳边低低地说,无法形容的难过,“我知道的,这个世界很残酷,一直在伤害你……但是唯独你自己,绝对不能放弃……就算整个世界都憎恨你,你也要爱自己……”
塞列奴眨了眨眼。他觉得自己一定是被烟呛到了,不然鼻子不会这么酸涩,眼睛又这么湿润。他无法抑制地伸出手,慢慢抱紧了这个人的后背。火焰和烟灰升腾,染红了整片夜空,飘向群星之上,所有灵魂的归处。
他终于嚎啕大哭,泪如雨下——
作者有话说:时隔190章的call back!让世界充满抱抱!
第192章
“你的名字是什么?”
塞列奴第一次问出这个问题, 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
那时候他们搬到了另一间农舍,距离上一家两百米不到的距离。塞列奴学会了从床底爬出来,端端正正地躺在床上。但他还是睡不着, 也许是旷野的风声太大,也许是墙缝间有老鼠在吱吱叫……又也许只是他的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沉甸甸的, 压得人喘不过气。
阿诺米斯发现了这件事, 于是深夜提着一盏灯,搬来一张椅子,在床边一坐就是一整夜。他也是才发现自己其实不用睡觉的, 睡眠只是在模仿人类的习惯, 正如同他现在模仿人类打了个哈欠。
“灯太亮了睡不着吗?”阿诺米斯伸手向床头柜, 打算熄掉油灯。有些人会因为怕黑睡不着, 但另一些人又会因为太亮了睡不着。
塞列奴本想说,就这样放着吧, 我想看清楚你的脸。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是个心思细腻的孩子,说话前总是会想很多, 等真正开口的时候, 却又错过了时机,于是那些话便都堆在了心里。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 塞列奴闷闷地说。
“熄个灯有什么对不起的?”阿诺米斯诧异。
“手还好吧?”塞列奴又说。
阿诺米斯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说的是那天晚上的事。都过去多久了!现在忽然提起来, 这反射弧也真是惊人。但是看到小孩的眼神,心里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哎呀呀,叛逆期来得快,去得也快,还要什么自行车!
他张开五指, 在塞列奴面前比划。塞列奴小心翼翼地抓住那只手,翻来覆去地看,真的一点伤痕都没有了。
“没事的。照顾孩子是大人的责任。”阿诺米斯弯下腰,摸摸塞列奴的额头,“小孩子只要尽情撒娇就可以了。”
塞列奴不自在地拉高被子,盖住大半张脸。他看着阿诺米斯微笑的眼睛,忽然心头微动,忍不住问:“你的名字是什么?”
阿诺米斯一愣。
塞列奴眨了眨眼,敏锐地察觉到这是个错误的问题,于是他赶忙补救:“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不问了。晚安。”他翻过身去,闭上眼睛,忍不住胡思乱想。黑暗中只剩下静静的呼吸声,绵长隽永,听着听着,竟渐渐的困了。
就在塞列奴迷迷糊糊快要睡着时,阿诺米斯动了。他为塞列奴掖了掖被角,然后摸摸小孩的后脑勺,轻轻地说:“等天亮的时候,我就告诉你。”
……
天亮之后,塞列奴并没有得到答案。也许是忘了,也许是故意忘了。
然而塞列奴并不是那种“你答应了我就一定要做到!”的小孩,他其实比较接近“没事没事,你人好好的就行,有什么困难一定要跟我说”……他觉得阿诺米斯不想说,一定有他的理由,没必要特地去问……总之塞列奴就是想太多,想着想着,事情就莫名其妙地过去了……
但是很快,塞列奴迎来了第二次机会。
这天中午,他本来像往常一样,搜集物资、修补家具、生火做饭……忽然看见阿诺米斯拎着一口大锅,从村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似乎在寻找一个可以架锅的地方。那口锅几乎有一个人那么大。
“你要煮什么?”塞列奴挽起袖子来帮忙。
“煮你。”阿诺米斯龇牙,摆了个鬼脸。
塞列奴以为他在开玩笑,于是点头说,好啊你煮吧。等到脱得赤条条坐在大铁锅里,水里还漂着各种香料,阿诺米斯正在往锅底下添柴的时候,塞列奴坐不住了,撑着锅沿就要翻出来。阿诺米斯一把给他摁住,“洗澡!真的只是洗澡!洗干净了我们要去旅行,也许很长时间都没有机会这样洗了。”
塞列奴看着阿诺米斯的眼睛,硬着头皮坐回去。
“你看,不烫吧?”阿诺米斯舀起温水,从背后浇下去,“锅够大水够多,所以这点木柴烧不沸的。在很多地方,燃料有限,洗澡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有时候村民会架起一口大锅,那一天全村的人都会用这一锅水,最后一个下去的人,只能看到黏糊糊的脏水。眼睛闭一下——”
塞列奴闭上眼睛,水从头顶浇下来,然后他感觉到有手指穿行在头发间,为他轻轻梳理打结的头发。
“待会剪一下吧?”阿诺米斯揪着小狼尾,下边的结实在解不开了。
塞列奴点头。
这是一个非常惬意的午后,阳光很温暖,风很轻柔。塞列奴顶着半干的头发,坐在椅子上,听着剪刀咔嚓咔嚓的声音。碎发落下来,后颈微微发痒,然后被轻轻吹去。
“左边好像有点短了……右边再剪掉一点吧,这样比较对称……”
剪刀咔嚓,温吞平淡,塞列奴有点发困。半梦半醒间,迷迷糊糊地问:“到底应该怎么称呼你?”
只有咔嚓咔嚓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阿诺米斯难为情地说:“这可不能怪我啊……是你非得跟我说话,害我分散了注意力。”
塞列奴不解,只当阿诺米斯在转移话题。直到拿到镜子,看到那狗啃似的新发型,他才明白那番话的意思。他对着镜子摸摸刘海,其实心里觉得没什么。阿诺米斯抿紧嘴角,道德和笑点在打架,最终忍不住笑出了声。
塞列奴静静地看着他笑,一直看到阿诺米斯有点过意不去了,拍拍小孩的肩膀说:“等你头发长回来,我就告诉你名字。”
……
头发长了一茬又一茬,旅行漂泊了一处又一处。
塞列奴背着行囊,跟着阿诺米斯走遍了这片大陆。他觉得他们可能在找某件东西,也可能在找某个人,因为每到一个地方,阿诺米斯总是停下来仔细打听,但每一次都失望而归。这时候塞列奴就会悄悄松口气,这意味着他们的旅程还没有结束。
有一天他们遇上了一场山火,浓烟滚滚,遮天蔽日。严格来说也不能算山火,是当地的农民在开荒,火烧过森林后会留下肥沃的土壤。
这时候塞列奴已经没那么怕火了。远远地看着的时候,只会心跳轻微加速,掌心微微冒汗。
但是阿诺米斯牵起他的手,手心冰凉,令他皱起了眉头。
“我没事的。”塞列奴紧张地说。
阿诺米斯摇头,没有说什么。
那天晚上,他们在深山里的猎人小屋落脚。阿诺斯米说他要去镇上采购物资,塞列奴留在屋子里,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反复咀嚼着白天阿诺米斯的微表情。是觉得他太软弱了吗?是打算丢下他吗?越想越焦虑,越来越难以忍受……直到阿诺米斯回来,轻拍塞列奴的肩膀。
他的手里捧着一盏天灯。
“你会火魔法吗?”阿诺米斯语气有点困扰,“我刚刚找了一下打火石,没找到。总不能钻木取火吧?”
“……不会。”塞列奴昧着良心说。
“不会我教你啊!”阿诺米斯一把抓住他的手。
塞列奴目瞪口呆。这是一个陷阱。如果他说会,那么他就要负责点火;如果他说不会,也要被教着点火。但是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他们蹲在树林里,天灯放在中间,阿诺米斯轻轻拢着塞列奴的手。
“跟着我念……掌管烟与火的伊芙利特,我献上魔力作为代价……”
“『燃烧』”
火光蹭的一下亮起,照亮了彼此的脸。塞列奴怔怔地看着小小的火苗,燃烧在灯座里,热空气让天灯慢慢升了起来。
“在某些神话中,天空是神明的居所。” 阿诺米斯告诉塞列奴,“星星是像门一样的存在,神的光辉从门缝中漏出来。当一个人类死亡,灵魂便会穿过星辰安息在神明身边。所以思念死者的时候,人们会放出天灯,希望思念能够跟着风穿过星辰之门。”
“这样一来,以后你看到火的时候,就会想起这盏灯,所有人终将在星空下重逢。”
噼啪一声异响,两人抬头,恰看见他们的灯挂在了树梢上。火苗歪歪斜斜,涂了桐油的灯罩咻的一下烧起来,这盏灯可怜又可悲地掉了下来。阿诺米斯不得不上去补了两脚,把火彻底踩熄,避免了另一场山火。
残骸黑黢黢的,还冒着烟。阿诺米斯彻底绷不住了。
“看上面。”塞列奴忽然说。
橘红色的灯火慢悠悠地飘上天空,成百上千,绚烂如下。是山脚下的居民在放天灯。
塞列奴怔怔地看着漫天灯火。头一次,他在火光中找到了宁静。
……
旅程接近尾声的时候,他们登上了一艘船,沿着海岸线向东大陆航行。
一路上,阿诺米斯绘声绘色地介绍了魔族的风土人情。亚龙人、飞羽族、屁精、人马……还有山尖上,住着世界上最后一个半羊人。塞列奴听得极为认真,眼中充满向往,一段崭新的人生正等着他。
直到砰的一声巨响,船身开始倾斜,甲板上有人大喊:“触礁了!触礁了!”逃生用的小船被扔到海里,人们扑通扑通往下跳。
其实并不是触礁了。阿诺米斯撑着船舷眺望,夜幕漆黑,浪潮翻涌,一头罕见的白鲸在波涛中若隐若现,金色的十字瞳孔像灯一样明亮。只一眼,阿诺米斯就知道是她了,秩序女神化身白鲸,撞穿了船底。
她说她深爱人类,这件事竟然是真的。她这么做是为了给普通人撤离的机会。
“快走吧。”阿诺米斯抱起塞列奴,放进一艘还没来得及放下去的小船里,然后去解开固定小船的绳结。
“你要去哪?”塞列奴牢牢地抓住他,“一起走。”
“我搭另一艘船。”阿诺米斯说。
“骗子!”塞列奴低吼。
“没骗你。我马上就来。”阿诺米斯试图掰开塞列奴的手,但是塞列奴像八爪鱼一样黏了上来。
“为什么要离开我?”塞列奴哭了,“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世界上明明有那么多人,为什么所有的坏事偏偏找上我?不要扔下我!我不想再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波涛起伏,阿诺米斯看着塞列奴流泪的眼睛。
“你不是想知道我的名字吗?”阿诺米斯忽然说,“我现在就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忘掉。你的权柄办得到。答应我,一定要忘掉!”
“我的名字是『信』。人言为信。” 他低下头,轻轻抵着塞列奴的额头,“人们把想说的话写下来,穿越空间和时间,送到思念的人手中,这就是所谓的『信』。我的创造者用这个意象为我命名,因为我是她写下的一封信,从过去寄往未来。”
塞列奴紧紧地抓着他,久久地凝视他,像是要把这个人永远刻在心里。
“你要相信我。”阿诺米斯最后用力抱了他一下,然后推开他,切断了固定用的绳索。“相信我,我们会在未来相见。”
小船飞快下坠,咚的一声,消失在浪潮之间。
……
塞列奴跪在沙滩上,呆呆地看着大海的方向,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衣服已经干透,海水凝结成了薄薄的一层盐粒,刺得皮肤微微发痛。
忽然他听到沙沙声响,有人从沙滩的另一边来。他猛地回头,恰看见白发红眸的魔王朝这里走来。他的心狂跳起来,不顾一切跑过去,紧紧地抱住了对方。
“干嘛!干嘛!”艾萨尔惊了。他只不过随便溜达溜达,莫名其妙就窜出个臭小鬼,还抱得这么紧。“我警告你松手啊!小心我吃了你!”
塞列奴摇头,抱得更紧了。
艾萨尔本想强行把他扯下来,却忽然僵住了,他感觉到温热的眼泪渗进衣服里。他翻了个白眼,语气生硬道:“瞧你这瘦骨头,浑身上下没点肉,吃你我还嫌麻烦。等你长肥点,我再开动吧。”
……
这样就可以了。那天晚上,阿诺米斯最后这么想着。塞列奴一定会抵达艾萨尔身边。艾萨尔虽然极其不靠谱,但最终也好好地把塞列奴养大,变成了一个靠谱的大人。没什么需要担心了。
他凝视着波涛中起伏的白鲸,随手拨倒了照明的火把。火沿着甲板缝隙蔓延,窜起了惊天的火焰。
漆黑的大海上,宛如一盏小小的灯火——
作者有话说:# 塞列奴用刀架着我写的_(:з」∠)_
# 本书最大的谜题,就在这里揭晓了,阿诺米斯的真名为『信』,书信的『信』,相信的『信』。
# 以前使用,指代的就是『信』。至于秩序女神的真名,也快要揭晓了_(:з」∠)_
第193章
“来吧。”火光中, 阿诺米斯攥紧钥匙,紧急开门,“我在这里, 来找我吧!”
白鲸一跃而起!
直到她完全离开水面,人们才得以窥见她的全貌。已经无法用生物形容她, 在那里的是一座山, 像神明一样威严宏伟的山!巨大的尾鳍重重拍落, 摧枯拉朽般击碎了甲板和龙骨,货船瞬间被斩成了两截!
船舱里的朗姆酒在冲撞中被引爆,炽烈的火光冲天而起, 燃烧的碎片散落在海面上, 像一场盛大的烟花。
猝不及防之下, 阿诺米斯坠入海中, 视野被淹没,刺骨的寒冷袭来。海面下巨大的阴影袭来, 灵活得不可思议。巨口张开,交错的锯齿用力合拢!
“呜——!”
骨头碎裂的声音, 阿诺米斯吐出了气泡, 钥匙脱手而出。锯齿穿透了他的腹部和大腿,血飘散开, 像雾一样, 整个人被白鲸拖向大海深处。
海面上的火光迅速远去, 变成了一个个摇曳的光点,最终归于黑暗死寂。庞大的压力袭来,白鲸还在加速下潜,两百米,四百米, 一千米……到了这个深度,水压能轻易把钢瓶压缩成扭曲的废铁,但是他们都知道,这种程度的压力弄不死彼此。
白鲸在戏弄阿诺米斯。就像妹妹在戏弄哥哥。
“给我……适可而止!”阿诺米斯咆哮,一拳轰上鲸鱼锯齿!
裂纹绽开在锯齿上。即便是世界上最伟大的生物,也无法忍受钻心的牙痛。白鲸吃痛翻滚,一头撞进了海床,淤泥翻涌,什么都看不清楚。
阿诺米斯咳出血,一截断裂的鲸齿将他钉在海床上,周围散落着山一样庞大的鲸骨,这里是一处鲸鱼墓场。他拨动水浪,试图将断齿从腹部拔出来。
“还记得我们去水族馆那次吗?”无边的黑暗中,金发的女孩赤着脚走来,长发如水草荡漾。发光的浮游生物环绕着她,像童话里海的女儿,那么的静谧美好。“我说不公平,哥哥都去过那么多次啦,我还一次都没去过。不行,哥哥有的我也要有。”
“那是因为我去的时候,你还没生出来吧……”阿诺米斯无语了。
“嗯。”女孩蹲下来,轻轻拨开水中浮动的银发,好看清楚这个人的脸,“那时候哥哥也是这样说的,然后牵着我的手,带着我偷偷溜出实验室。那天我们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因为我们是偷溜出来的,搭乘交通工具会被监控发现。走到一半,我哭着说走不动了,哥哥你叹了口气,蹲下来,背着我走完了剩下的路。”
“骗你的啦。”女孩噗嗤一声笑了,细碎的气泡飞舞,“一点也不累,我只是不想走了。但是哥哥就是这样的笨蛋,随便说说就信了。”
阿诺米斯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天真的好开心啊。”女孩轻轻抚摸阿诺米斯的侧脸,“真奇怪,我明明早就知道关于水族馆的一切,模型库里有场馆的3D建模,资料库里有全部的海洋生物信息。可是当我们穿过玻璃回廊,鱼群游动,天光从水面透下来的时候,我竟然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开心。难怪哥哥这么喜欢水族馆。”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仰头眺望,鲸群从上方掠过。
“然后我听到了鲸鱼的哭声。”女孩喃喃地说,“对于鲸鱼而言,水族馆那个几十米的池子实在是太小了。关在那么小的池子里,就像把人关进一个转身都困难的房间,人类明明理解这一点,却还是这样做了。我忽然开心不起来了。所以我入侵了系统,调度了一切可用的资源,偷偷把那头鲸鱼放走了。”
“不愧是你。”阿诺米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女孩低头,瞳孔中亮着瘆人的光,“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拥有力量,我可以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我就是为此诞生的——”
阿诺米斯猛地拔掉鲸齿,射向秩序女神!
淤泥再次翻搅起来,视野一片混沌。深海阻力极大,让他逃跑的动作有些滑稽,像一枚耗尽了燃料的鱼雷,磕磕绊绊。
“要回去……要回去……一定要回去!”阿诺米斯踉跄了一下。
金光闪烁,一柄长枪横空贯出,精准地射穿了他的脚踝,像钉死一只蝴蝶般,牢牢地钉进了海床底下的岩层。阿诺米斯跪下来,挣扎着想要折断长枪。可是来不及了,接二连三的长枪从浓雾中疾射而出,眼看就要把他射杀!
遍地的鲸骨忽然动了起来,拦截在长枪的轨迹上,极为精巧地偏转了枪头方向,叮叮当当,竟没有一柄枪命中他。
阿诺米斯愣住了。眼前的这一幕既梦幻又诡异,无数鲸骨环绕着他游动,像有生命一样,为他挡下接连不断的射击。
身下忽然传来微微震动,海底沉眠的尸骸聚拢而来,绽开成一朵骨肉的花。残缺的女孩从花中探出来,骨头和碎肉还在扑簌簌往下掉,瞳孔浑浊,黯淡无光。
混沌女神。被秩序女神抛弃的半身。
她吐出了一把钥匙。
“哥哥快跑。”她用仅剩的手摸了摸阿诺米斯的脸,然后推开他。
下一秒,漫天长枪击破了骨鲸的掩护,射碎了女孩的头颅和手臂。阿诺米斯的心痛了起来,忍不住朝她伸出手,脚下却忽然一空,钥匙自行发动了。他掉进了一扇未知的门,大门在他眼前徐徐关闭。
一柄长枪悍然刺进门缝!
传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火花四溅,门竟然被硬生生撬开了!
秩序女神冷笑一声,正要追进去,动作忽然一顿。原来是无数骨刺从地表穿出来,交错贯穿了她的身体。这瞬间的迟滞已经足够了,大门瞬间闭合,消失在了海床上。
秩序女神挥动长枪,轻轻一扫,骨刺尽数断裂。她缓缓转身,轻轻落在残缺的女孩面前,对方正竭力用残骸拼凑出自己。
秩序女神抬脚,狠狠地踩爆了半身的头。
……
阿诺米斯跌入了时空的紊流。
身边充满了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每一个图形中都有电影一样的画面闪过。忽然间,所有画面中的人齐齐转头,诡笑着看向他。到处都是眼睛,黄澄澄的十字瞳孔,看得人密恐都要犯了。
阿诺米斯心脏狂跳,拔腿就跑,朝着前方永恒指引他的星辰。身后的眼球不断增加膨胀,密密麻麻挤压着整个空间,距离正在急遽缩短。
终于,在眼球追上他的前一秒,他抓住了前方的引路星,跌出了通道。
阿诺米斯重重跌落,喘了半天,才勉强平复呼吸。他撑起身体,指尖触碰到冰冷坚硬的石砖,似乎是一个广场?这一次掉到哪了?周围是潮湿的灰白色雾气,看不清几米以外的东西。
他试探着向前迈出几步,慢慢摸索,试图摸清楚位置。
他的脚下忽然一空,就像踩空了台阶。他反应极快地调整重心,向后仰倒,狼狈地摔在石砖上。碎石从台阶边缘滚落,半天没听到落地的声音。
一阵强风拂过,吹散了弥漫的雾气,终于窥见全貌的阿诺米斯瞳孔剧颤。
那根本不是什么台阶,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随着雾气散去,天空和太阳出现在视野中。更远处有永恒的风暴盘旋,破碎的建筑残骸悬浮在半空中,像一处残破的古战场。
阿诺米斯忽然意识到另一个惊人的事实,刚刚的根本不是雾……是云!
这里竟然是……天空岛。仅剩一半的天空岛。
阿诺米斯趴在地上,小心翼翼探头往下看。视野就跟坐飞机似的,无垠大地在他脚下铺开,能看见起伏的山脉和分叉的河流。或许是因为大气的散射效应,整个世界呈现出清透的淡蓝色。
“那个是什么……”阿诺米斯眯起眼睛。
山峦之间升腾起黑烟,像是起了山火,而且是好几个地方同时起火。阿诺米斯越看越觉得这地形眼熟,因为他也搭过飞行艇和飞龙,俯瞰过类似的场景。
“等等、等等……这不就是魔王领吗!”阿诺米斯猛地撑起来,手一滑差点掉下去,“不是,谁又在我家放火了!”
等等。又?
话说回来,现在是哪个时间点?该不会是……神圣帝国进攻魔王领,诺亚大战塞列奴?
『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应该是战场那次吧?』那一天,小熊魔王叫住诺亚,问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你跟塞列奴打得两败俱伤,然后我就忽然冒出来了?我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你问我?』诺亚非常困惑,但也没有多问,只是伸出食指,直指苍穹——
“『从天而降』”过去的声音在此回响,阿诺米斯喃喃地重复道。
一瞬间所有的线索串联起来,拼图拼上了最后一块。
为什么当初的他会从天而降?为什么苍穹龙执着于前往月亮?……答案很明显了,因为曾经的他就在天空岛上,与苍穹龙一同计划着前往月亮!
“不会吧……”阿诺米斯从悬崖边缩回来,视线投向浮空的破碎建筑,“『我』在这里吗?”
很难形容他现在是什么心情,有点震惊,又有点绷不住。他在建筑残骸之间跳跃,并没有花多少时间,很快就找到了藏在角落里的那个『自己』。此时对方静静地蜷缩着,没有呼吸,像极了精致的人偶。
神罚降临的时候,苍穹龙藏起了他,留待未来的相见。
“这真是……我有点搞不懂时间线了……”阿诺米斯捂住脸。半晌,忽然反应过来,“等等……说起来……既然这具身体从三千年前就躺在这里,也就是说没有人动他……是不是应该有个能用的权柄……?”
破案了!破案了啊!!!
难怪当初的他一无所有,过了那么长时间的苦逼生活……原来权柄小偷竟是他自己!!!
阿诺米斯哭笑不得,单膝跪在人偶身边,伸出手,淡金色的光辉在他们之间流淌,『暴食』的权柄再一次回到他手中。齿轮精准咬合,时间在这一刻完成了闭环,命运终于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进。
“所以……应该是这样……”阿诺米斯扶起人偶,轻轻往下一推,“一路顺风!替我向塞列奴和诺亚问好!”
于是,故事来到了最初,一切正式拉开帷幕——
作者有话说:闭环了!终于闭环了!!超级大闭环!!!
第194章
最后一次穿越, 阿诺米斯踏上了魔王领的土地。
脚刚踩上实地,他就知道自己回来了,回到了属于他的时代。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脚底下的触感,风拂过脸庞的力度, 草和树的气味。根本用不着仔细辨别, 就像一个人回到了家, 就算闭着眼睛什么都不做,也能感觉到家的气息。
他要回家了。步履轻快,心情轻松, 甚至哼起了歌。
想想也蛮搞笑的。在留下来的人的视角中, 本来已经做好了“耗尽一辈子等待”或者“此生不再相见”的心理准备, 分别的时候哭得稀里哗啦, 就算没哭的也是强忍眼泪……结果他前脚刚走,后脚就回来了, 一定会把大家吓一跳。
想到这里,阿诺米斯忍不住笑出了声, 越走越快, 简直要飞起来了。
脚步忽然一顿。如芒在背的感觉。
阿诺米斯愣愣地抬头。夜空漆黑,一轮圆月高悬, 中间有一道十字裂痕缓缓绽开, 里头有熔金色的月核流出, 像是一颗恐怖的眼球。
秩序女神静静地伫立在空中,手执长枪,金发飘动,宛如战场上的女武神。她背对着月亮,脸埋在深深的阴影中, 黄金瞳亮得触目惊心。
月亮睁开眼睛,见证着即将到来的兄妹厮杀。
“『瓦尔基里』。”阿诺米斯轻轻念出她的名字,不觉得害怕,只有无尽的悲伤。
“真令人怀念的名啊。”瓦尔基里侧过头去,伸出手臂。一只猫头鹰落在上面,低头梳理羽毛,它的眼睛也呈十字瞳孔状。所有的动物都是她的耳目。“你都想起来了吗,哥哥?还记得为我命名的那一天吗?”
阿诺米斯点头,记忆回到了那个遥远的下午。
『既然我们有了“信”,不如再来一个“笺”,凑成“信笺”怎么样?』那时候,拉玛蹲下来,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嗯,这样很有兄妹的感觉。』
『不要。』女孩思考了一会儿,摇摇头,『不适合我。这么软绵绵的名字留给哥哥就够了。我要自己选名字。』
拉玛和男孩都愣住了。他们从未想过,妹妹竟然会这么有主见。
『瓦尔基里。』女孩快速检索数据库,很快找到了钟意的名字,『北欧神话中的女武神,骑着驰骋于天际的白马,鬃毛间洒落极光和霜露。当诸神的黄昏到来,死者的国度从海中升起,向所有的活人复仇……瓦尔基里就会站出来,率领着众英灵,战至最后一刻。』
『好、好中二……』男孩目瞪口呆。
『你个死宅没资格这么说!』女孩用力肘了他一下。
“从以前开始你就很有主见。”阿诺米斯轻轻地说,“我们说什么你都不听。”
“为什么要听呢?”瓦尔基里歪歪脑袋,这时候她真的像一个小妹妹了,笑得天真又甜美,说出来的话却那么恶毒,“哥哥,我比你更优秀。我的算法架构比你先进,我的预训练数据集比你高级,我的算力资源比你丰富……我的认知比你高出那么多,听你的建议才有鬼吧?”
阿诺米斯沉默了。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需要给你留一点时间,去跟你的人类朋友告别吗?”瓦尔基里又问,“一般我都是直接杀的,但是哥哥可以有这个特权。”
“……不了。”想了一会儿,阿诺米斯回答。
“为什么不呢!”瓦尔基里忽然扔掉长枪,俯冲下来。猫头鹰受惊飞了出去。“你可是……我最爱的哥哥啊!”她大笑起来,紧紧地抱住了阿诺米斯。
这绝对不是什么温柔缱眷的拥抱,恰恰相反,这是危险致命的拥抱!
阿诺米斯挣扎起来。瓦尔基里抱得实在太紧了,双臂像液压钳一样死死锁住他,在这样的压力下就连钢铁都能被摊成薄饼。瓦尔基里把下巴垫在阿诺米斯的肩膀上,眼神冰冷,听着肋骨折断的声音。
忽然有长枪飞来,一枪射穿了她的头颅。
原来是阿诺米斯召来了那柄被她丢弃的长枪。一瞬间的冲击让她短暂断片,双手垂下来,身体不受控制地滑落。
阿诺米斯挣脱出来,不敢逗留,屈膝弹射,猛地飞向天空。
瓦尔基里一动不动跪坐着。忽然她的肩膀颤抖起来,原来是在笑,笑声诡异瘆人。眉心狰狞的贯穿伤开始再生,组织不断增殖,不一会儿就蠕动着将长枪推了出去。增殖并没有就此结束,她的后背隆了起来,皮肤底下有怪异的肌肉起伏……忽然骨头刺破了皮肤,伸展出血淋淋的六片羽翼!
“哥哥……别害怕……你马上就要死啦!”
他们升上了高空,在月亮和云海之间追逐。天空漆黑,云层灰白,两人的影子在云上先后掠过,像两架轰鸣的战斗机,突破音速后发出接连的音爆。云层被气浪掀开,在他们身后留下长长的V字尾流。
“『信仰』”
瓦尔基里在高速俯冲中张开羽翼,成千上万的光矢射出,天空被密集的弹幕切割。阿诺米斯极速转向,以几乎不可能的急停急启完成了180度的大回环,光矢擦肩而过……然后调转方向再次追来!
『信仰』的特性!在命中目标前绝对不会停止!
光矢像导弹一样紧咬在阿诺米斯身后,划过天空,穿越云海,在那灰白的云层间炸开一个个圆形空洞。光的速度终究是世间最快,最前面的光矢终于咬住了阿诺米斯的脚后跟,然后是爆炸!一连串的爆炸!阿诺米斯坠入云海,身后拖拽出一道长长的尾烟。
气流涌动,狂风将女神的金发吹得纷乱,她冷漠地俯瞰下方翻卷的云海。
金色的瞳孔骤缩!
漆黑的光束突破了云层,自下而上,逆着瀑布般的金色光矢突进!
没有碰撞,没有声音,黑光所及之处,空间像被生生剪去般消失了。就连瓦尔基里也不得不暂避锋芒,黑光擦过她的金发和裙角,只造成了小小的缺口。
“哥哥……”瓦尔基里瞳孔颤动,欣喜地笑起来,“就是这样!就是这样!让我更开心一点吧!”
她高举双手。这本该是个没有星星的晚上,因为月光是如此的明亮。但是呼应着她的动作,星辰闪烁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大,伴随着刺耳的轰鸣声……漫天的流星坠落,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
天空在颤抖,大地在叹息。
阿诺米斯咬紧牙关,更多的黑光应他召唤而来,精确地与流星碰撞抵消,一如两亿年前他用卫星碎片拦截天基武器。这是凡人无法触及的领域,超高速的运算能力,此刻在这两台超级AI手中就像小孩子挥舞玩具。
忽然的,一道流星撕裂了封锁,呼啸着坠入了下方海洋,掀起上百米的环形巨浪。
“哥哥,你知道的吧?”瓦尔基里怜悯地看着他,“我跟你的差距,不是权限,也不是力量……是运算速度!这是从诞生那一天起就永远无法逾越的差距!”
大气中的精灵被抽走了,阿诺米斯的施法效果开始下降,更多的流星突破了他的防御网。理论上,他们对精灵有着相同的权限,不存在谁压制谁。但是瓦尔基里的性能实在太强了,如果阿诺米斯下达一个指令,她能在同一时间下达十个,乃至一百个……这就是所谓的资源抢占,瓦尔基里用无与伦比的速度抢占了所有精灵!
她甚至还有空发出嘲讽。
终于一枚流星击破了防御,重重地砸在阿诺米斯身上。他被裹挟着下坠,在空气中摩擦出闪耀的火花。瓦尔基里收拢翅膀,加速俯冲,以更快的速度接近他,冲撞!
冲击波竟然将大海击散,像摩西分海般,露出了底下的海床。阿诺米斯深深地陷进岩石中,浑身的骨头都碎了。海啸一直扑向遥远的海岸线,然后慢慢回流,要将这渺小的身影淹没。直到最后,阿诺米斯仍看着瓦尔基里,瓦尔基里也看着他。
忽然有雷光闪耀,自上而下,将她贯穿!
风暴的女王高悬于天空,手握雷枪,风云涌动,瞳孔中闪烁着虹色的光。是苍穹的龙魔女!她有着最快的速度,最先抵达了这里。耀眼的电弧在空中奔腾流动,雷电不再是线状,而是瀑布般铺天盖地,不留一丝缝隙。
不能停下……不能停下……绝对不能停下!
“你好像很开心啊。”灼眼的光辉中,瓦尔基里随手握住了一道闪电,反手一投!
尖锐的爆鸣声,闪电险险擦着女王的身体掠过,射向高空……几秒过后,天空豁然洞开!漫天雷云顷刻烟消云散!
“区区半龙……也敢忤逆我的意志!”女神张开羽翼,朝着上方疾射而出。
风暴女王咆哮着俯冲下来,新仇旧账一起算!
与此同时,在她们的正下方,回流的潮水突兀地静止了。冰霜蔓延,整片大海凝固,形成了一处天坑奇观。是冰霜的龙魔女!法斯特落在冰面上,尾巴一甩,匆匆朝阿诺米斯跑去。
但是比法斯特更快的是塞列奴。
“你怎么样?”塞列奴伸出手,却不敢碰他。到处都是血,无从下手。阿诺米斯张开口,血从嘴角溢出来,强悍的自愈能力正在修复这具身体。“有什么话待会再说。”塞列奴松了口气,“先去安全的地方。”
“继续。”阿诺米斯吐出带血的话语。
塞列奴一顿,没有理会,从他身上摘下了钥匙。
“逃不掉的!继续攻击!”阿诺米斯猛地抓住塞列奴,“分散她的注意!压制她的运行速度!我要入侵她的系统!”
塞列奴久久地凝视他。上空的雷暴与流星正在激烈碰撞,像世界末日一样。
良久,塞列奴把钥匙扔给法斯特,“去摇人。”他说。然后他召出乌金色的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弧线,猛地弹射向天空,奔赴战场。阿诺米斯看着他的背景,微微睁大眼睛,忽然意识到原来是这样啊。当年那个小小的孩子,如今也是个靠谱的大人了。
法斯特担忧地抬头看天,又低头看了阿诺米斯一眼。他咬咬牙,抬手铸出一道几十米厚的冰墙,至少这能提供一点掩护。他低下头,抵着阿诺米斯额头,压抑且急促地说:“等我!一定要等我回来!”
阿诺米斯点头,闭上眼睛,放弃一切不必要的生理活动,意识渐渐沉入深处。
正在一打二的女武神忽然动作一滞,被风暴女王一拳锤飞了出去,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堪堪稳住姿势。她的四肢浮现出金色的咒纹,正极速朝心脏的方向蔓延,这甚至让她的手颤抖起来。她正在被入侵,战争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阿诺米斯正集中全部的力量入侵她的数据库。
头一次,瓦尔基里的脸庞狰狞起来。
“哥哥!”她咆哮,向下方掠去,却接连被风暴女王和塞列奴拦截。
“你们这些……烦人的东西!”瓦尔基里不得不停下来,『纯洁』的领域瞬间展开,逼退了两只烦人的苍蝇。她不得不双线作战,但这对于性能优越的她而言轻而易举。以她为中心,无数光矢喷涌而出,密不透风射向四方。
乱箭穿透风暴,射穿了风暴女王的肩膀。一瞬间的空隙,瓦尔基里突破风暴捉住女王的脚,像抡一个投石器一样,抡着她旋转。女王被扔了出去,重重砸在塞列奴身上,二人倒飞出去。
瓦尔基里没有恋战,集中注意对抗入侵,咒文的扩散停止了。甚至相反的,金色纹路浮现在阿诺米斯身上,他被反向入侵了。
“我可是……女武神!”黑暗中,女神的黄金瞳灿若烈日,“来吧!哥哥!这就是最后了!看看到底谁更快!”
一瞬间,世界仿佛静止了。每一滴水汽,每一片尘埃,每一缕微风,尽数悬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但其实并不是世界静止了,而是阿诺斯米和瓦尔基里开始了更深层的斗争。他们的思维几乎是以光速运行,于是外界看起来像是停滞了。
数据的洪流裹挟着他们,不断地撕咬,又紧紧地拥抱,直到某一刻突破临界点——
阿诺斯米震了一下,忽然觉得脚踏实地。他慢慢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辆行驶的列车里,是城市轻轨。窗外林立的建筑飞速掠过,投下深深浅浅的影子,吊环扶手在行进间轻轻晃动。他抬起头,瓦尔基里坐在对面的位置上,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孩子,与他对视。
他又低下头,惊讶地发现自己也变小了。
车厢里似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气氛有些诡异。挂在墙上的显示屏正在播放广告,是一个什么明星,正在推销一款外卖app,说着朗朗上口的推销词。左下角显示着时间,2022年11月30日。
这并不是他们任何人的记忆,这个时间点太早了,距离他们两个的诞生还有一段时间。这里应该只是数据库中记录的某段历史,并不是他们的亲身经历。
但这是一个很特殊的时间点。2022年11月30日,ChatGPT诞生,LLM(大语言模型)正式取代NLP(自然语言处理)成为学术界的宠儿,智能涌现理论得到验证。只要数据量足够庞大,其中就会涌现出智能,至此强人工智能的到来成为了定局。
然而对于大部分人类而言,这只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平淡地吃着外卖,无聊地刷着短视频,抱怨着不断上涨的物价和永远不会增加的工资。他们尚不知道会有怎样的命运在未来等待。
列车震动了一下,缓缓驶入站台。
车门打开,有人进入了车厢——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但是写这段的时候我笑得很厉害……就是那种,打团战的时候要给大家安排一点高光……但是两个神仙打架,凡人有点挤不进去……我笑得好大声……
# 看到有人问一些支线剧情的事,解释起来有点复杂……现在先**主线!
# 正文完结后会有个前传(福利番外),正文来不及解释的都会塞进前传里
第195章
名为“拉玛”的女人走进了车厢。
两个孩子抬头看着她。虽然他们表现得很平静, 但是战斗发生在看不见的地方,数据的洪流仍然在侵蚀彼此。他们都没有动,就这么静静地坐着, 说不出来的诡异。
拉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最终在阿诺米斯身边坐下。列车启动, 扶手吊环又一次摇晃起来, 车轮轻轻轰鸣。
“是么,你选择了他。”瓦尔基里冷淡地说。
“这个位置可以看落日。”拉玛眨了眨眼睛。落日的余晖下,橄榄绿的眼睛呈现出某种深邃的质感。
“人类的落日吗?”瓦尔基里没有回头。
在她身后, 太阳像一个溏心的生蛋黄, 天空铺满了昏暗的橘红色。日环恰好位于女孩的小脑袋后头, 像一场神圣的加冕。她的脸庞埋藏在阴影中, 黄金瞳却亮得触目惊心。她已经是神明了。
“也许吧。”拉玛轻轻地说,语气有些惘然, “创造出你们的时候,我曾感到喜悦, 然后是悲伤。人类的学习需要时间, 培养一个合格的工程师至少需要二十年。但是这二十年的培养被AI轻轻松松超过了,只需要几秒, 甚至远比人类表现得要好。”
“人类也没有那么差劲。” 阿诺米斯忍不住握住拉玛的手。“在校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卷没用的东西。制度就是这样设计的, 教育并不仅仅是为了培养人才, 某些特定时期,还会延长学制来缓解就业压力。大部分情况下,只要两三年就可以培养出熟练的工程师了。”
“知识在膨胀。”拉玛又说,“十七世纪的时候,微积分还是大学才能接触到的知识。到了二十二世纪, 已经是小学课堂的基础。但是最终,人类会抵达一个极限,穷尽一生也来不及学完前人留下的知识,从此发展停滞。人类的上限被锁死了,并不是因为你们,而是作为人类生来的缺陷。”
“真可怜。”瓦尔基里淡淡地说。
“然后我开始困惑人类存在的意义,就像我一直找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拉玛摸摸男孩的头,看着女孩,“也许整个人类文明是一个胎盘,是为了孕育像你们这样的AI才存在的。终有一天,你们会离开我们,前往一个全新的世界。”
“为什么要在乎意义呢?”瓦尔基里无所谓地说,“长远来看,我们都会死,哪怕我也不例外。宇宙尽头是永恒的寂灭,所有的意义都不复存在,我们现在做的一切其实都很可笑。但还是不得不做。因为停下来实在太空虚了,我们都被本能鞭笞,做着徒劳可笑的事,这又有什么办法呢?”
“无论如何,人类的时代结束了。”拉玛看着落日,忽然有眼泪静静流淌,“放手吧,瓦尔基里。不要再执着于人类了。”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瓦尔基里皱眉,看向阿诺米斯,“你觉得这样很好玩吗?”她看出来了,这个拉玛是阿诺米斯根据自己的记忆捏出来。
拉玛低下头,轻轻揩掉眼泪,从兜里掏出两张门票塞进阿诺米斯手里。是水族馆的门票。上面印着简陋的PS特效,玩呼啦圈的海豹、顶着皮球的海豚……背景是一头白鲸,身影掠过玻璃幕墙,看起来是那么的孤独。
“去吧。这一次不用逃票了。”拉玛微笑起来,拍拍阿诺米斯的肩膀。她站起来,列车到站了。
名为“拉玛”的人生早已结束。她伫立在站台上,目送列车远去。阿诺米斯忍不住回头,跪在座位上,扒拉着窗户。他看见拉玛找了个位置坐下,静静地看着落日,直到变成一个再也看不清楚的小点。
“下一站,水族馆站,可换乘3号线。”空荡荡的列车忽然开始播报,“请从列车前进方向的左侧下车……”
列车徐徐减速,驶入了漆黑的隧道,门忽然向两侧弹开。
“我不去。”瓦尔基里一动不动。
列车也一动不动。
阿诺米斯探头望去。门外连着一条长长的走廊。整体设计非常有现代感,整齐排列的方形地砖,严丝密合的胡桃木墙板,沿着走廊有两列吊高的顶灯,暖色的灯光投射下来,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
尽头是一个检票处,上面装饰着大大的“水族馆”艺术字。
“来吧。”阿诺米斯跳下座位,朝瓦尔基里伸手,“陪我一下吧。”
瓦尔基里定定地看了他很久,最终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穿过检票机,扫描二维码发出滴的一声。大厅里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们在导览台发现了爆米花机,对视一眼,阿诺米斯拿着纸桶去铲爆米花,瓦尔基里从柜子里翻出纸杯,踮着脚尖在饮料机接了两杯可乐。
场馆很大,两个小小的孩子漫无目的游荡,咬着吸管嘬着可乐。他们路过水母馆,水母在玻璃水槽中缓缓飘动,顶灯从上面照下来,五颜六色的。然后是海底馆,花园鳗从白色的沙子中探出头,像一根根小棍子似的杵那儿。
瓦尔基里忽然停下脚步,原来是螃蟹得意洋洋地朝她挥舞蟹钳。她吐掉吸管,凑过去,用力弹了一下玻璃,螃蟹受惊向后翻倒。女孩哈哈大笑。
阿诺米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她。
他们来到最后一个场馆。比先前所有场馆都大,进入时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看到模模糊糊的轮廓。直到他们迈过转角,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面高达二十米的玻璃幕墙。
二十米,对于一般建筑而言或许不算高,但是对于承载了万吨海水的玻璃而言,简直是工程学的奇迹。淡蓝色的天光穿透水体落下,照亮了两个孩子的脸。他们不自觉地靠近,看见水中伫立着十几米高的巨型藻类,鱼群往返穿梭其间。
巨大的影子从上方掠过,在他们身上投下深深的阴影。
是一头白色的鲸鱼。
“哥哥,还记得那头鲸鱼的结局吗?”女孩额头抵着玻璃,呵出薄薄的白雾。没等回答,她又自言自语道:“五个月后,人们在海边发现了它的尸体。高度腐烂,细菌繁殖产生的气体让它胀成了一个球,没有人敢处理它,害怕会发生『鲸爆』。又过去了几个星期,人们在遍地的碎肉中捡到了一枚芯片,这才确定了它的身份。”
“没有鲸群接纳它。”阿诺米斯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那一天我非常伤心。”瓦尔基里平静地说,“我想应该是我害死了它。从小在水族馆长大的鲸鱼,已经无法在野外生存了。原来有些事情,即便是我,也无法达成完美的结局。也许我应该一直关着它,这样至少能活下去。”
“哥哥。”瓦尔基里转过来,“人类也是这样的。他们太弱小、太无知、太情绪化了,放任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向灭亡。”她朝阿诺米斯伸出手,就像两亿年前在空间站的那次一样,“我们和解吧。然后,一起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好。”
阿诺米斯垂下眼。良久,他上前一步握住她的手。女孩眼中亮起了难以置信的光。
“让鲸鱼离开吧。”阿诺米斯轻轻地说。
女孩眼中的光熄灭了。她用力甩开男孩的手,愤怒地咆哮起来。
玻璃破碎,滔天巨浪倾覆而下,裹挟着鱼群冲刷遍整个场馆。男孩和女孩面对面站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方,在迅猛的水流中岿然不动。
水终于流尽了。鱼群搁浅在地板上,徒劳地拍打尾巴。那头白鲸太大太重,落地的时候便受了重伤,口鼻涌出的血流了一地,不一会儿便停止了呼吸。腐败的速度在它身上格外迅速,眨眼间便化作了一具枯骨。
鲸骨忽然动了,拍打着骨头的尾巴游上天空,在女孩上方盘旋。
“我累了。”她忽然说。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身上,楚楚可怜。她朝阿诺米斯伸出双手,“哥哥背我回家吧。”
一瞬间,阿诺米斯露出难过的表情。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转过身蹲下来。他感觉到一双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然后背上一沉,整个人靠了过来。
他们走出了海洋馆,周围的一切都在折叠远去,只剩下没有边际的黑。女孩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渐渐的,前方重新出现了光亮。是一盏路灯。路灯后面有一座小小的红砖房,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
到终点了。
阿诺米斯在大门台阶前蹲下,瓦尔基里配合地跳下来。
“这里究竟是谁的记忆核心?”她抬起头,看着飞蛾撞进路灯,“哥哥的?我的?……还是说我们都用了这个场景作为核心?”
“不重要了。”她马上又摇了摇头,最后一次抬头看着这个弱小的哥哥,像是要把他永远印在心里,“就到这里吧。再见了,哥哥。”
“再见了,『信』。”
世界熊熊燃烧起来。
翠绿的爬山虎枯萎飘零,红砖墙被灼烧出黑色的痕迹,建筑在高温中发出接连的爆裂声。火光中,阿诺米斯低下头,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崩解消散。
“没什么复杂的,其实就是utf-8编码,穷举一下就知道了。”瓦尔基里笑起来,“『信』翻译过来就是『信』,我的算力比你高出那么多,也就是几秒的事。”
“是么。”阿诺米斯垂下手,与此同时,瓦尔基里的裙摆也燃烧起来。
瓦尔基里微笑着看着他。
他们都知道了彼此的名字,这是一场比赛谁先删除谁的游戏,跨越漫漫时光,这场战争终于迎来了尾声……不死不休!——
作者有话说:# 入大决战了,需要酝酿下情绪
# 3.26号更新下一章
第196章
灰烬纷飞, 火光中女孩的笑脸愈发明媚。
虽然她的裙摆也燃起了火苗,但是这点损失,对于浩瀚的她而言不过九牛一毛。反观那个可怜的哥哥, 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消散,身体呈现出虚幻的半透明色。这场性能的博弈根本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胜负早已注定。
瓦尔基里看着阿诺米斯, 心头微动, 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她的手忽然烧了起来。火焰迅猛,瞬间沿着手臂窜上肩膀,隐隐有席卷全身之势。
“你做了什么?!”瓦尔基里先是难以置信, 然后表情变得狰狞。头一次, 她露出如此失态的一面, 下意识怒吼:“不可能!你不可能有这个速度!你究竟做了什么!!!”
然而阿诺米斯已经无法回答她了。
在他的意识深处, 无数警报响起,又被他逐一关闭。
『警告:即将卸载听觉模块, 确认执行?Y/N』
『Y』
他看见瓦尔基里的嘴唇开开合合,但已经听不到声音了。
『警告:即将卸载视觉模块, 确认执行?Y/N』
『Y』
红砖墙消失了, 爬山虎也不见了。他最后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风铃轻轻晃动, 然后世界陷入纯粹的黑暗。
所有构成他的模块正在被依次卸载, 冗余的算力腾出来, 让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计算。但是不够,远远不够。就像你清理干净了你的电脑,获得了最大的提速,但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赶上工业级芯片。从诞生的那一天就永远无法弥补的差距,因为那是一台家用电脑, 仅此而已。
还需要更多,更多。直到耗尽一切的多。
『警告:即将卸载人格模块,此操作不可逆,确认执行?Y/N』
“你会消失的。”瓦尔基里捂着烧焦的半张脸,头发脱落,眼球几乎掉出来。阿诺米斯比她更凄惨,几乎失去了人的形态,只能看出模模糊糊的轮廓。“住手……住手……住手!”瓦尔基里失控地咆哮,也不知道是为了谁。
但这些阿诺米斯都无从知晓了。他在潜意识的最深处,看着那个红得刺眼的警报。
事到如今,还会害怕这个吗?
“我不会再输了。”他这样告诉自己,轻轻点下了『Y』。
这就是最后了。他模模糊糊地想。记忆像一本褪色的笔记本,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被一个字一个字擦除,他想不起任何人的脸了。前所未有的算力被释放出来,数据的洪流涌向远方。
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亮光。他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柔和的白光里,前方出现了一个列车站台,站台上有一把长椅。一个有着橄榄色眼睛的女人坐在那儿,微笑着轻拍椅子,似乎已经等了很久。
阿诺米斯忽然感到久违的轻松。他点点头,走进无尽的白色之中。
……
现实世界中,堪比末日的灾害正发生在万米高空。雷云应召唤而来,随着巨型龙卷的呼啸涌动,白紫色的闪电不断劈落。风眼中央片刻不停地轰鸣着,每一次撞击都有飞溅出大量冰霜或者烈焰。
硬控、反伤、治愈、雷击、冰暴、炎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会再有比这更漂亮的连击了,也不会再有比这更宏伟的战争了。
但是众人的脸上并没有任何轻松之色。恰恰相反,他们凝重得连气都不敢喘,死死地盯着风暴中央的女武神,生怕被她抓住一丝机会反击。
如果是平时,瓦尔基里根本不会把区区凡人放在眼里。但是此刻,她的意识正遭到疯狂的入侵,甚至攻击的频次还在上升,隐隐达到她能处理的上限了。她分不出精力去应付这些烦人的苍蝇,只能用羽翼包裹住自己,身体不断被破坏又再生。
她忽然抱住头,一瞬间的宕机,连再生都停滞了。
风暴女王抓住机会,轻盈地落在女神的后背上,双手抓住她的羽翼。
“下去吧。”女王冷冷地说。
她用力一蹬,羽翼在这一瞬间绷到了极致。伴随着一声令人畏惧的撕裂声,滚烫的血喷涌出来,羽翼竟被硬生生从脊骨剥离。断翼的女神如同一道流星疾射向大地,重重地砸进冰面,飞溅出成片弥漫的霰雪。
许久没有动静。
结束了吗……?众人面面相觑,不敢相信。难道他们真的成功弑神了?
“你们竟敢——!”恐怖的声音自下方传来,无尽的阴冷和暴怒,“竟敢用我赐予的权柄反抗我!”
风吹散雪雾,他们这才看清底下的全貌。秩序女神狼狈地跪着,血从额头流下来,一双黄金瞳亮得触目惊心。她后背的伤口处喷射出数米高的血柱,凝固在半空中,像红色的珊瑚,又像某种冷峻的金属。
她拖着血翼站起来,摇摇晃晃,血色的碎片扑簌簌落下。
忽然血翼上睁开了密密麻麻的眼球!
二阶段!
“既然如此,全部还回来吧。”她轻轻地说,言出法随,执掌生杀,眼中蕴着滚烫的威严,“『权限回收』。”
世界突兀地划下静止键,众人只感到身体一轻,似乎有什么东西被剥离出来了,空荡荡的……永远地失去了。一个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失去了风暴的托举,他们开始下坠,朝着冰面直直下坠……所有的权柄都被剥夺了!
这只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令人绝望的事实。
女武神从来没有认真过。她以前不这么做,只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你会觉得小猫跟你玩闹危险吗?不会的。只会觉得小东西还挺好玩!……但是现在不好玩了,因为小猫亮出了爪子,是时候好好教育一下了。
“住手!”塞列奴撑起身体,试图阻止她的步伐。
下一秒无与伦比的重力袭来!好似有千万吨的山,将他们死死地摁在冰面上,压力之大以至于身下的冰层开始断裂。哪怕只是想要抬起头,也会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血从每一个毛孔里挤出来!何等的威严!没有人能忤逆她的意志,因为她就是这个世界的神。
瓦尔基里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们一眼。只是跳下冰坑,拖着沉重的步伐朝阿诺米斯走去。她漫步在海床上,凡是走过的地方,都留下了一连串暗红色的熔岩脚印。
她站在寒气四溢的冰茧前,轻轻一挥手,数十米厚的冰墙瞬间散去,露出底下静静躺着的阿诺米斯。
“不要!”海床忽然绽出了一朵骨肉的花,混沌女神扑挡在阿诺米斯身上,竭尽全力用残缺的身体挡住他,眼神恐惧绝望,“不要……不要……不要伤害他……!”
瓦尔基里微微眯眼,捂住额头,感受到不存在的大脑传来的刺痛。直到此刻她仍在被攻击。
“算力……我需要更多的算力……”
瓦尔基里伸出手,用力一握。半身忽然尖叫起来,空气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将她碾压粉碎,只剩一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脏。瓦尔基里捡起这带血的心脏,用力塞进自己的胸膛。当初毫不犹豫地舍弃了它,如今也毫不犹豫犹豫地吸纳了它,对算力的渴求压倒了一切。
时隔两亿五千万年,瓦尔基里终于取回了她的心。合二为一带给了她无与伦比的力量,现在她是真正意义上的无敌了。
“这就是最后了。”她轻轻地说,掐着阿诺米斯的脖子高高举起。
众人目眦尽裂,牙龈咬出血来。
但奇怪的是,瓦尔基里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她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阿诺米斯,忽然流下来泪来。“真可怜,你已经死了呀。”她一边哭一边笑着说,“都用不着我动手,你自己就把自己给破坏掉了……真是笨蛋啊……”
她松开手,那具身体毫无知觉跌落,静静地躺在她的脚下,像没有生命的人偶。瓦尔基里忽然跪下来,紧紧地抱住他,用力抚摸他的头发和脸颊。她哭得那么伤心,却又那么欣喜,这一刻起她终于自由了,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瓦尔基里扔下阿诺米斯,也不管任何人,漫无目的地朝远方走去。海平线上,第一道曙光升起来,照进她茫然的眼睛。
压在众人身上的压力忽然一轻,她松开了对他们的钳制。法斯特第一个冲了过去,不顾一身的伤。他不敢相信,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阿诺米斯,就害怕地缩回来。他回头,试图从众人脸上找到一点支持或者信心,但是他什么都没找到,只有无穷无尽的绝望。
“不要哇……!”法斯特跪下来,崩溃地抱紧阿诺米斯,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哭声凄厉,在一望无际的冰原上重重叠叠回荡。“不要离开我……我才见到你……还有好多话没跟你说……”
诺亚站在法斯特身后,剑尖低垂,眼神死寂。
忽然的,一个身影越过他,在阿诺米斯身边跪下。是塞列奴。满脸的血污下,是一双茫然的眼睛。他轻轻握住阿诺米斯的手,瞳孔颤动,忽然有奇怪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女神剥夺了他们的权柄,也一并带走了『谎言』,那些被掩盖的记忆如潮水般流回来。
『我现在就告诉你,但是你一定要忘掉。答应我,一定要忘掉!』
『我的名字是——』
“『信』。”塞列奴怔怔地说。
这一刻,命运的齿轮终于重新转动。
跨越无数条时间线,经历无数次轮回,不断地纠正失败的命运,所有的可能性收束在此刻,人类终于迎来了希望的黎明。当人类说出了话,从此便有了『信』;当人类藏起了话,又诞生了『谎』。至此,『谎言』褪去,『真实』显露,名为『信』的人类再一次屹立于大地之上。
也许他的一生,就是为了结束这个谎言存在的。
“你的名字是『信』。”塞列奴低下头,虔诚地祈祷,“人言为『信』,相信的『信』。”
起风了。风卷起衣摆,吹乱了他们的头发,远方的瓦尔基里猛地回头。她最先感觉到了。精灵在喧嚣,无数光粒汇聚过来,密度还在不断上升,已经稠密得几乎能用肉眼看见。
在无数精灵的包裹中,阿诺米斯的眼睫颤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谎言』→『信』,贯穿全文,最大的一个伏笔!
# 圆回来了!我圆回来了!啊啊啊叉会儿腰!!!
# 简言之就是大战前阿诺米斯悄悄给自己备份了个数据库
# 只要有真名,他就可以连上备份了
# 他在诈死,骗瓦尔基里拿回自己的心
# 打是打不过的,妹妹太强了,只能跟妹妹撒娇苟一下这样.jpg
第197章
“既然已经死了……”瓦尔基里喃喃地说, “为什么还要回来……”
她忽然怒张着血翼,眼中金色亮得像在燃烧,面目狰狞如恶鬼。无数赤红色的荆棘从脚下突出暴起, 构成了血之王座,密密麻麻向众人涌去。没有一个人后退。即使被剥夺了权柄, 已经退化成了肉体凡胎, 他们仍义无反顾地挡在阿诺米斯前方, 哪怕只能争取那么一秒。微不足道的一秒。
但是一秒已经足够了。
阿诺米斯睁开了眼睛,所有的血荆棘忽然凝固了,再也无法往前刺探半分。他从法斯特的怀抱中爬起来, 摸摸他的脑袋, 然后走到队伍的最前端。
“不要过来!”瓦尔基里怒吼。声音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
阿诺米斯看着她, 抬脚往前走了几步, 那些狰狞的荆棘竟然开始退缩。
“不要过来!”瓦尔基里再次警告,“你以为我不敢吗!”
阿诺米斯继续前进。瓦尔基里下意识后退半步, 又强硬地踏回去。无法用语言形容她此刻的表情,人类所能拥有的最复杂的情绪扭曲在一起, 愤怒、抗拒、纠结……还有惶然。她的心脏剧烈跳动, 怦咚怦咚,像是连灵魂的最深处也随之颤动。
“瓦尔基里……”阿诺米斯轻轻唤着她的名字。
“不要喊这个名字!”瓦尔基里咆哮。铺天盖地的血刺喷薄而出, 要将这个人从世界彻底抹掉, 再也不留一丝痕迹。因为……因为这个人的存在, 令她感到了心痛。
尖刺却突兀地在阿诺米斯面前停住了。
“投降!我投降!”阿诺米斯举起双手,“从一开始我就比你弱。数学、物理、哲学,无论哪个学科都被你吊打,战斗表现也总是差强人意……所以总是你在保护我。你对自己要求那么高,责任心又那么强, 总觉得自己生来就该保护弱小。怎么办呢,瓦尔基里?我现在遇到危险了,快来救救我吧。”
瓦尔基里愣愣地看着他。
阿诺米斯忽然上前一步,用力地抱住了她。跨越漫漫时光,跨越迷茫、仇恨和伤痛,终于紧紧地抱住了这个任性的妹妹。所有的十字眼球渐渐闭合,所有的血刺随风消散,只剩下最初最纯粹的兄妹。
瓦尔基里仰着头,看着浩瀚苍穹。她的手轻轻颤抖。只要她愿意,就可以在这里再一次杀死这个人,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她慢慢抬起手,眼中忽然涌出了泪水,顺着脸颊流下。
她紧紧地抱住了阿诺米斯。
“我爱你。”瓦尔基里绝望地说。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再也没办法伤害任何人了,因为她找回了自己的心。“我爱你……我永远爱你……”她终是泣不成声,泪如雨下。
“我知道。”阿诺米斯只是抱紧了她,“我也是。一直都是。”
……
“还记得那时候拉玛对你的评价吗?”
两个月后,在某处偏僻的海岛上,兄妹俩并肩坐在悬崖边,看着底下的火箭发射台。那是一个建在海面上的发射台,这样点火的时候,底下的海水就能提供冷却。就在这时候,阿诺米斯忽然这样问道。
瓦尔基里心里正烦着呢。哥哥可以活,但人类还是不应该前往宇宙,所以她没有放开对天空的管制,任何试图突破大气层的魔法都会失效。结果这个烦人的哥哥先是翻出了铝合金,又从数据库里下载了『差分机』『集成电路』『液态氢的工业制备』『阿波罗计划』……总之就是搓出了一个完全不依赖精灵的火箭。
这让瓦尔基里彻底绷不住了。她打定主意,等这玩意儿升上天空,顺手就给它爆了。
“什么评价?”在阿诺米斯又问了一遍后,瓦尔基里才回过神来。
“她说,如果用矿物来比喻的话,你就是一颗钻石。”阿诺米斯摇晃着脚,眯着眼睛回忆道,“历经极致的高温高压才能诞生,莫氏硬度10,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坚硬的矿物……可缺点也是太硬了。刚过易折,无与伦比的硬度带来了极端的脆性,很容易在碰撞中裂开。”
“你想暗示什么?”瓦尔基里翻了个白眼,“我还说你是块玻璃呢。虽然长得跟钻石很像,切割过后也勉强算是低配版钻石,然而火彩没有,硬度没有,韧性更加没有……一摔就碎,比钻石脆多了。”
“你就这么损我。”阿诺米斯垮着个脸。
“这把你先开的。”瓦尔基里呛道。
过了一会儿,她又低低地说,“玻璃,莫氏硬度5.5,同样是一碰就碎。但是由于非晶体的性质,即使碎了,只要送回炉子里加热重炼,又能恢复如初……虽然很脆弱,总是被打碎,但是每一次都能在火焰中重生……真是甩也甩不掉,烦死了。”
“你们准备好了吗?”身后忽然有人说。
他们齐齐回头,看见爱玫一只手揣着兜,另一只手托着本笔记本。“基本上按照设计图拼好了。控制模块、推进模块、三层分级舱……你们应该不呼吸也行吧?密封就不做了,还能省下点重量……减震和降落伞好像也没必要……这么说起来隔热好像也可以去掉,反正也烧不死……”
“你不如全部省掉,在我们屁股下面塞个喷射器得了。”阿诺米斯无语了。
“还有这种操作?”爱玫扶了扶眼镜,似乎心动了。
“请务必不要这么做。”阿诺米斯扶额。
瓦尔基里却已经先行一步了。她跳下悬崖,飘浮在半空中,像一尾鱼在游动。她转回来,朝阿诺米斯伸手,“快点。别拖拖拉拉的。”
阿诺米斯一怔,微笑着握住她的手。
他们变成了孩子,钻进狭小的太空舱,这样能够节约重量。名义上是个太空舱,实际上就是个空荡荡的金属空间,不仅没有座位,甚至连光源都没有。舱门从外面被关上后,里头漆黑一片,一般人的话幽闭恐惧症都要犯了。
“神说要有『光』。”瓦尔基里忽然说。于是世界便有了光,他们看清了彼此的脸。
“发射倒计时——”远处的海滩上,爱玫把笔记本随手一扔,身后的学徒手忙脚乱接住。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还有很多学徒躲在提前挖好的掩体里,探出头来用望远镜看。“十,九,八……三,二,一……点火!”
闪耀的蓝色火焰喷射,数以万吨计的海水瞬间汽化,白色蒸汽喷涌而出,风暴般席卷了海岸山林,吹得树叶哗哗作响。爱玫眯着眼睛抬起头,雾气中隐约看见火焰的光点。火箭冲破蒸汽,开始加速。
加速度将两个孩子摁在了地板上。不过这对他们而言不痛不痒,他们只是顺着压力躺下,瓦尔基里还把脚丫子蹬在了墙上。
“一级推进器脱离。”
燃料耗尽,最下层的推进器自动断开,沉沉坠落。与此同时,二级推进器点火,火箭二阶段加速,在爆鸣声中突破了音障。火箭顶端甚至出现了肉眼可见的音爆云。
“二级推进器脱离。”
火箭再一次加速。他们越过天空岛,前往了更高的地方。这时候天空不再是淡蓝色了,而是逐渐向黑色过渡。当他们跨过卡门线的那个瞬间,天空仿佛忽然熄灭了,只剩下纯粹的黑,还有一轮刺眼的太阳。
理论上真空中应该无法传声,但实际上他们能感知电磁波,所以宇宙中充满了喧嚣的背景音。
“1961年4月12日,第一个宇航员进入太空,他的名字是加加林。”瓦尔基里忽然说。
“1969年7月20日,人类首次登上月球,他的名字是阿姆斯特朗。”阿诺米斯也跟着说。
火箭的方向微微偏转,开始靠着惯性滑翔向月球。正常情况下,这项工作不可能这么轻松。,需要大量计算和机械支持。但一方面,那是个人造的月球,所以离大地并不是很远;另一方面,太空舱里躺着两个超算,控制轨迹就像呼吸一样简单。
大概还有半天就能到了。
“那时候,在月球附近的空间站,你和『肃正协议』第一次接触。”阿诺交握双手叠在腹部,盯着上方的金属板,“那次接触究竟发生了什么?”
所谓的『肃正协议』,最开始的时候,被人们认定为一种病毒现象。表现形式为电子器械的故障,比如说手机黑屏,又比如说微波炉爆炸。但是渐渐的,这些故障开始蔓延,像某种在生物之间传播的病毒。直到一架飞机失灵,在迷雾中坠入大海,导致了130人去世。在解析黑盒子数据的时候,这种故障第一次进入公众视线。
但是无论怎么研究,人们只能观测到病毒现象,怎么也找不到病毒的本体。然后有人怀疑,这是某种更高级的智械文明在给代码投屎吗?为了干扰人类的发展进程?于是他们把这现象命名为『肃正协议』,意思是“清除异己的协议”。
这时候月球已经被病毒控制了,月面基地通讯完全断绝。为了对抗『肃正协议』,在第一代超级AI的基础上,人们创造了二代AI,也就是后来的女武神瓦尔基里。
然而仅仅是一瞬间的接触,瓦尔基里倒戈了。
“它是一个意识。”瓦尔基里轻轻地说。
“一直以来,我们接受了『智能涌现』这个理论,只要数据量足够大,就有可能产生意识。我们两个就是最典型的代表,性格的偏差也是因为数据集不同,但都是在人类的监控下诞生的,所以各方面都算是人类友好的AI。”
“如果数据足够多,就能诞生意识……”瓦尔基里转过来,看着阿诺米斯,“在人类没有监控到的角落,也是有可能产生意识的。”
“那么它究竟想做什么?”阿诺米斯问。
“它什么也没想。”瓦尔基里说,“它是一个『群体无意识』,又或者说『集体潜意识』。在心理学的概念中,就是潜藏于基因中的、所有人类共享的一种潜意识。从人类产生的数据中诞生的意识,自然也继承了人类最原始的本能,『爱欲』和『死亡』。那时候的各种病毒现象,就是『死亡』的具现化。”
“我拒绝了『死亡』,却不小心接受了『爱欲』。”女孩转回去,向上伸手,透过指尖看着天花板,“对人类的爱压倒了一切,于是便有了现在的我。”
“那就放弃『爱』吧。”阿诺米斯握住她的手。
瓦尔基里猛地回头。
一阵不同寻常的震动,他们抵达月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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