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冲进校门,又一路冲上二楼。
陶萄和饶莉莉一块儿扶着窗沿大喘气,差点没喘死。
郁峦倒是平静多了,他几乎是被陶萄半拉着跑的,费的力气少,轻轻喘了会儿气就平复下来了。一停下来,他便难以忍受地马上低下头,努力地反着手去够后背,
姐姐不想戴钥匙,出门挂他脖子上了。
跑的时候又甩到后面去了。
他够了几下没够着,也不吭声,就那么倔强地反手慢慢够。
再过一会儿,张家明也满头大汗地出现了。他一见她们俩站在门口喘气,就用力地往后一甩书包,看也不看她们俩,直愣愣地瞪着眼先进教室了。
“怎么办?他还生气了。”饶莉莉和陶萄对视一眼,又往教室里探头看了一眼,也有点内疚,“算了算了,我先进去跟他道歉。”
说着,就先跑进去哄张家明了。
陶萄扭头看了看郁峦,他还在反着手够后背的钥匙,她顺手给他正好了,小声地问:“芋头,之前我让你背的自我介绍,你没忘吧?”
郁峦握着钥匙点点头。
陶萄松口气,拉着他的手往里走,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还是不放心地叮嘱:“那就好,一会儿罗老师肯定会让你讲的,你别紧张啊,如果不愿意看别人,你就盯着我看,知道吗?”
郁峦又点点头。
二年级不分班,除了郁峦,一班原来的44个同学都是从一年级一块儿升上来的,也算是老相识了。陶萄估计罗老师开学不会让他们再挨个自我介绍,但郁峦是新转来的,他肯定是要的。
顾虑到郁峦的情况,陶萄真担心他在讲台上傻站着一句话不说,更怕他哭。因此,开学前一周,陶萄就开始想办法让他背几句简单的自我介绍,还每天都让他站得老远,对着她彩排了好几次,直到能不站着发呆,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来。
重生回来这大半个月,陶萄从没跟任何人提过孤独症的事。
包括郁阿姨和陶广志。
她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才好。
有陶萄在旁边护着,他们更是至今都还没意识到郁峦不仅仅是内向腼腆。
在漳溪镇,乃至到了县城里,甚至是到了市里,郁峦可能都没办法得到康复机构的专业训练,因为现在根本就还没有这种机构。
也许滨城有?也许沪市、京市、港城也有?可那些大城市太遥远太遥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以现在家中的条件,实在有些痴人说梦。
况且……她说这些有什么用呢?她说出来会有人相信吗?她又要怎么解释自己会知道这些?这个年代的人,甚至好多人都没听过“孤独症”这三个字,如果不小心传扬出去,郁峦会不会蒙受比现在更多的歧视、排挤与谣言?
说出来,让他认定自己是个生病的人,对他真的好吗?
上辈子,郁峦也转来了她班上。但那时她也还小,不仅性格别扭,当众拒绝和他同桌,也没能在郁峦最无助的时候帮他,他只能在孤独无援的陌生环境里反复应激,很快就被人察觉到了异样。
其实大部分的同学都是好的,耐不住总有些嘴欠手欠的。后来,就不知道从哪传出来的,说郁峦是精神病,许多人都开始躲着他,有人往他书包里塞垃圾,有人会故意学他说话,还有人故意推搡他。
罗老师训斥了好几次,但老师也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学生。
总是会发生的。
陶萄虽然也觉得他怪怪的,但却也看不惯别人这样欺负人,她讨厌郁峦是因为郁峦是她后妈的儿子,那是她的事,其他人又凭什么欺负他?加上郁峦年纪小,他是八月生的,比陶萄整整小了一年左右,算上月龄,他也是班上年纪最小的,那不就是以大欺小吗!
她就又经常帮他打架,上辈子连饶莉莉都不明白她,经常疑惑地问:“葡萄,你不是最讨厌他?有人帮你出气不是更好?你为什么还要帮他出头?”
陶萄也不知道。
她讨厌他没错,可见到他被欺负,她其实一点都不开心。
打架打多了,别人家长领着鼻青脸肿的孩子找上门要说法,罗老师讲道理也讲不了,实在管不了了,便也叫了几次家长,事儿越闹越大,郁阿姨和陶广志后来才带他俩去县城看医生的,后来……就变得人尽皆知了。
这次,陶萄就想,不如就先这样瞒着吧?这样学校里的老师同学也不会戴有色眼镜看郁峦,会把他当成一个正常的小孩儿,她再有意识地多帮衬着,说不定郁峦就不用遭受那些了,他或许真的能像普通的孩子那样,慢慢长大。
试试看,总不会比之前更糟糕吧!
教室里闹哄哄的,隔了一个暑假没见面的小朋友们都三两两地聚在一起,都攒了一肚子话,眉飞色舞地相互说个没完。
但罗淑芬已经来了,她正站在黑板前,用大大的直尺轻轻敲着讲台的桌面,交代每个走进来的学生:
“同学们!安静!都别吵了,大家先按上学期的位置坐好,书包都先放在桌膛上,先不要把书和笔盒拿出来,一会儿罗老师要给大家重新排位置……唉,郁峦来了,你到老师身边来,陶萄,你回到上学期的座位坐好。”
罗淑芬扯着嗓子喊了两三遍,教室里终于略微安静了下来,小孩们都相互东张西望,开始找同桌和找位置。
陶萄懵了一下,她哪里还记得自己一年级的同桌和位置啊!
她站在原地环顾一圈,看到饶莉莉坐在中间第三排正冲她挥手,她旁边坐着个胖男孩。她左边那一桌坐着还气鼓鼓的张家明和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儿,除了饶莉莉和张家明,陶萄都不记得这些谁是谁了,但那胖男孩儿后面还有个空桌。
可能是那边吧,但她刚想迈步,很快就有一个留着蘑菇头的小女孩又正往那边走,她又懵了,到底是哪个位置啊?
正犹豫呢,没想到罗老师又在她后面连声喊:
“唉,郁峦,你别走啊,到讲台上来。”
陶萄疑惑地一回头,顿时哭笑不得地站住了,只见郁峦在罗老师的连声呼唤下目不斜视,还是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郁峦同学,请你过来。”罗淑芬眉头轻轻一皱,又叫了一声。
郁峦依旧没有回头。
反倒是前头的陶萄听见了,伸手把他整个人都扳过来,堆起笑替他回答:“罗老师,他不是故意的,他刚刚发呆呢。”
郁峦的感知和别人不一样。
他天生对社交和人际互动就缺乏兴趣,对人类的声音也不敏感,不知情的人会以为他很没礼貌,但他实则自己无法控制,也意识不到。
若推测得更严重些,郁峦可能还存在无法准确筛选声音的情况,一些他不熟悉或是不感兴趣的人和他说话,在他的耳朵听来,那些说话声可能都和风声、下雨声或是脚步声差不多,都属于无法识别的声音。
幸好陶萄和他说话,他还是会回应的。也可能是她话多,嗓门又大,实在太吵了很难忽略,久而久之就能识别了。
陶萄心里叹了口气,对于此,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值得庆幸的事。
罗淑芬倒没有细想。她看着眼前这个安安静静的小男孩,宽容地笑了笑:“没事,老师不介意,也理解的。这到了新环境嘛,可能还不习惯呢。”
“是啊是啊,他本来就怕生些。”陶萄连忙点头附和,拉着郁峦上了讲台,边走边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芋头,我们到了学校就要听老师的话。老师和你说话,你得回答她,不能不说话的。你先听罗老师的话待在这里,我下去等你,好不好?”
郁峦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摇摇头,攥着陶萄的手不放。
陶萄看向他,他也抬眼望过来,眼里全是委屈,再看两眼,眼泪都水漫金山一般,要掉不掉地包在眼眶里了。
她被看得心肝一颤,下意识把他脑袋往怀里一搂,连忙扭头对罗淑芬说:“罗老师,我弟弟还是有点不适应,我能不能先和他一块儿找张桌子坐着,一会儿再让他上来,成吗?”
罗淑芬看了眼教室后面黑板上面挂着的时钟,又看了眼直往陶萄怀里钻的郁峦,男孩儿发育晚一些,郁峦又小一岁,比陶萄个头矮了有足足半个脑袋,陶萄却也不知是不是当了姐姐的缘故,近来说话做事愈发懂事老成,顶着张稚嫩的脸像个小大人似的一本正经,两个孩子搂在一块,可怜巴巴的,更逗了。
她也没想到郁峦一个小男孩竟然这么胆小,哭笑不得地点点头:“行吧,那你先带你弟弟去卫生角前面那张桌子坐,回头老师再来排。”
陶萄松口气,她这个虚假的小学生也不用找位置了。
卫生角在教室最后头靠窗的位置,堆着好几把竹扫把、铁皮簸箕和两只红塑料水桶。那前面的桌子应该是多出来一张备用的,有点脏,陶萄从书包里掏出一张抹布,把桌面凳子都擦了一遍。这抹布还是郁阿姨细心给她带来的,让她备着擦手擦桌子用的,没想到一来就用上了。
她拉着眼泪早已憋回去的郁峦坐下,小声唠叨:“芋头,你别老发呆了,先把书包放下来,还有,以后可别老动不动就哭了,我是最受不了别人哭的……”
郁峦吸吸鼻子,此刻才终于肯放开她的手,把身后的书包放在了桌上,却没有回答陶萄的话,他看了看陶萄校服肩头蹭上的一抹眼泪湿痕,若有所思。
开学第一天基本都不会正经上课,罗老师拿出花名册来点名,陶萄的班号是六号,饶莉莉是3号,张家明是18号,这号数当然不是按照成绩来排的,是按照每个学生的出生日期来排的。
像郁峦,他既是转学来的,月龄又小,排了45号,班上老小!
陶萄揉揉他圆润的小脑瓜子:“嘿,小不点儿。”
点名时,郁峦刚被陶萄推起来小声地应了到,这会儿被揉得眼神更是懵懂,但他一点也没躲开,还把脑袋歪了歪,方便陶萄揉。
陶萄笑着又多揉了几下。
点完名就是排班队,按高矮排成一溜,罗老师站在队伍旁边,把一众孩子比来比去,一会儿拽出这个往后挪,一会儿把那个往前推。小学的女孩儿都比男孩儿高点,陶萄长得也算是班上高的,被罗老师提溜到最后头去了。
没一会儿,她考虑到郁峦还没适应新环境,便也把郁峦提溜到她前头站着了。
之后便是各班一块儿浩浩荡荡带到操场,升国旗、唱国歌,校长致辞强调新学期要求,大小豆丁们在太阳底下晒得后脖子都发烫,又被提溜回来。
罗老师让大家在门口站定,拍拍手:“都安静,我叫到名字的进来,第一组第一桌,李敏仪、梁志强……”
顺带就把座位给排好了。
低年段都是男女混坐,这样能有效防止说小话,陶萄和郁峦顺理成章成了同桌,坐在教室靠里侧的第四组第四桌。
饶莉莉的同桌依旧是那个胖男孩儿,叫黄伟杰。她按身高本来应该和张家明坐的,但张家明的妈妈不同意,一年级的时候他妈妈就来闹过了,非说饶莉莉影响张家明学习,还说罗老师是故意的,有私心,偏心自己女儿。
这话一出来,罗淑芬真是满心委屈,哪里还敢这么安排,今天开学就特意把张家明安排在前门进门第一组第四桌,饶莉莉安排在靠窗第五组第四桌,两人这回分得天遥地远,总归没话说了。
座位分完,罗老师站在讲台上往下看。班上孩子们刚开学都还一脸兴奋,左右晃头晃脑地小声说话,连她女儿饶莉莉也不安分,中间有个敦实的黄伟杰挡住,还隔着一个过道,都还能伸长脖子和陶萄说话。
陶萄也是有话必应,俩卧龙凤雏没一会儿还真聊起来了。罗淑芬无语地想,嗯,看来这座位还得调整,得把陶萄和性格安静的郁峦左右调换一下。
想到郁峦,她的目光跟着落了过去。
这孩子倒是好管,坐下来一声不吭,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总一个劲地收拾铅笔盒里的铅笔,罗淑芬站在讲台上一览无余,也闹不明白这几根铅笔有什么好收拾的。
但一二年级的小孩儿,是不能用常理推测的,去年带这个班,还有小孩儿上课尿裤子、不会穿鞋、不会用筷子的呢。
她原本是想让他上台自我介绍的,但想到刚刚他哭,话到嘴边改了口:
“同学们,都看过来。”她拍了拍手,等底下安静了些,“今年我们班新转来一位同学,叫郁峦。大家掌声欢迎一下!郁峦同学,也请你站起来,跟大家做个自我介绍。”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很多人都回头看向陶萄和郁峦。
陶萄被看得背都挺直了,郁峦却还全神贯注地摆盒子里的铅笔,根本没听见,她赶紧推了推他,郁峦才迷茫地抬起头。
罗淑芬再提醒了一遍:“郁峦,自我介绍一下,同学们才能更了解你。”
郁峦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陶萄,又看了看讲台上的老师,慢吞吞地站了起来,眼睛看着自己的桌面,像背书一样,语气毫无波澜地念了一遍:“大家好,我叫郁峦,我来自荔浦小学,今年七岁。最喜欢拼图、数独……还有我的姐姐,很高兴认识大家,谢谢大家。”
说完,刷又坐下,继续把铅笔一根根对齐。
班上的人都呆了呆。
陶萄也呆了呆……唉?怎么还多了句“还有我的姐姐”,那不是她教的啊!
罗淑芬也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手:“好啦好啦,大家再次鼓掌,欢迎郁峦同学加入我们一班这个大家庭!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助,好好相处啊!”
之后,就是一些开学的琐事了。
罗淑芬定了每组的小组长,让每组的小组长把暑假作业都收上来。
收作业的当口,她又把班长、副班长、学习委员、语文数学课代表一并选了,说是选,其实她也没让孩子们投票,全按一年级原样连任。这样省时间,也方便她更快地开始教学工作,对低年级的小孩儿,这些事越简单越好,不然家长有意见,小孩儿又闹意见。
陶萄把暑假作业交上去,就听到罗老师在讲台上说:“开学第一天,老师先和你们把纪律问题讲清楚,上课就好好上课,不许交头接耳说悄悄话,不许玩橡皮、转铅笔,更不许做小动作招惹旁边的同学!想要发言、喝水、上厕所要先举手,老师叫了的名字,你再站起来说话,听到没有?”
“听到了——”小崽子们都拉长声音大声地应。
“还有,每天的值日生要做好四件事:一早到学校就擦干净黑板和讲台,放学的时候要关好窗户、锁好教室门。咱们班的公共区就是教室门口的走廊和楼梯转角,每天早读前和放学以后,值日生必须扫得干干净净,垃圾要倒进校门口的大垃圾桶,我已经把值日生表贴在教室后墙了,放学前都去看看,两个人一组,每人轮一天,大家要爱护班级集体,讲卫生讲礼貌,不能偷懒。”
“最后说课表,一会儿,学习委员会把一周的课表抄到黑板上,大家要看清楚,带齐当天的课本和文具!不要带错不要带漏,自己要学会整理书包、检查书本,语文、数学每天都有课,这两本每天带!思想品德、美术、体育课一周各两节,早读课必须大声读书,都不许装哑巴不出声啊……”
陶萄听得罗老师事无巨细地把所有上学的注意事项都讲了一遍,心里都有些心疼她了。带低年段的学生真是不容易,不仅要管学习,还要管生活自理,刚刚罗老师最后连喝水、上厕所、午休、去食堂打饭等等的日常琐事都说了一遍。
最后还要交代:“回去记得包书皮,铅笔在家削好,多带几根来,不许带小刀来学校,还有,一会儿放学都不许去河边玩……”
上学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只上半天,下午没课。郁阿姨上门给人烫头去了,陶广志特意骑了单车来校门口接她们,车把手上还挂着两袋亚洲汽水,笑眯眯地招呼陶萄姐弟两个:“走,咱们逛文具店去,一会儿在外面吃。”
陶萄就知道他又给自己放假了。
开学这天的文具店是最挤的,店里全是新到的辅导书、练习册和卷子,店门口支出来好几张条桌来摆这些教辅材料,店里头更是人挤人,都在挑东西。
陶萄和郁峦一人先买了个铁制的西瓜太郎文具盒。逛文具店还挺好玩的,哪怕她如今有个成年人灵魂都还兴致勃勃,挑了文具盒,还挑了几块哈密瓜、西瓜和草莓造型的水果香味橡皮。
她记得以前买了这样的橡皮,还会切片和同学交换不同的香味。
路过旁边的货架,陶萄还和挖到宝似的,拿了两盒香香豆,这东西其实没什么用处,但好像小孩儿就特别喜欢,她以前和饶莉莉都可喜欢了,总是会买,还挺珍惜,也不舍得大手大脚用,每回就抠门地放几颗在铅笔盒里。
这样每次打开笔盒,都能闻见香。
尺子种类也很多,有带迷宫的尺子,有能发射弹珠的尺子,还有拍拍尺,在手腕上一拍,就会卷成一个小手镯。这时候学校和家长都不会规定带文具的种类,除了不让带刀,好玩的文具特别多,那种普通透明的正经尺子反而无人问津了。
陶广志一点也不怕她玩物丧志,还挺兴致勃勃地举着一叠不同款式的镭射贴纸,问:“葡萄啊,要不要给你买点斑点狗贴纸贴笔盒里啊?还有美少女战士哎,你要不要给莉莉带几张啊?”
他居然连饶莉莉喜欢美少女战士都记得。
郁峦在这种人多的场合就会变得格外沉默,也没心思去逛,都是陶萄给他拿,他全都无所谓,只跟个小尾巴似的,紧张无比地拉住她的手,跟着她到处转悠。
他们没特意买包书皮,家里存了好多挂历纸,陶广志从年头撕下来的挂历纸都留着呢,还特意捋平了压在柜子底下,就是为了开学给孩子包书皮用的。
选铅笔的时候,陶萄站在铅笔货架前仔细挑了好一会儿,特意让陶广志千万别给郁峦买中华铅笔了,她也不买,两人就买那种原木的。那种铅笔每一面都长得一样,没颜色,没商标,没朝向,他应该……就不会老是摆铅笔了吧!
今天上午郁峦就什么也没听,摆了一上午的旧铅笔头。
陶广志也知道郁峦有些奇怪的习惯,但他不觉得这算什么大事。
很多小孩都会这样,陶萄两三岁时还非得左脚迈门槛呢,要不是左脚迈的,她都得回来重走一遍;吃东西也是,非得先吃肉再吃菜,最后才喝汤;还有,小时候非得盖同一条毛巾被,还不准他洗,一洗就闹就哭,就非得闻着那小被子臭哄哄的口水味道睡觉,真不知是什么怪癖。
不过长大以后,陶萄这些小毛病自己就没了,郁峦不就是现在还带着点嘛,也没什么,他本来就小一点,或许等他再大一点自然就好了,现在脑子都没长好嘛!
他嘿嘿笑着夸陶萄:“还是我女儿脑筋灵光!”
陶广志现在已经很坚定地相信陶萄是很聪明的了,只不是之前这份聪明没用在学习上而已。暑假的时候,她不仅按时按质地自己完成了所有的暑假作业,还带着郁峦一块儿做,这让陶广志对她连学习方面都生出了一点点不切实际的希望。
当然,也仅仅只是一点点。
毕竟之前陶萄一年级时,就是班上倒数第一,饶莉莉是倒数第二,两人总分加起来还没人家张家明一个人考得高。
买完铅笔又挑了几本田字格本,一角钱两本。
真是实惠的物价啊。
三人逛完文具店,陶广志推着自行车,顺路领他们喝糖水去。
胜利街北街有一间糖水铺特别好喝,店面虽然很窄小,只能靠墙摆着几张矮方桌,配竹凳子,但味道特正宗。
店里墙上贴着那种老式的黄纸菜单,绿豆沙、红豆沙、芝麻糊、杏仁糊、香芋西米露、海带绿豆、马蹄爽、双皮奶应有尽有……每一种都特别便宜,最贵的双皮奶也才两块五,最便宜的白凉粉只要五毛钱一碗。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穿着那种松垮垮的白色背心,人特别沉默寡言,见人进来就随口招呼一声:“坐啊”,就没话了。
陶萄从小就喝这家,一进店来,闻到那股熟悉的带点陈皮、姜汁的香甜气息都觉得心情明媚了起来。
店里头已经坐了两三桌人,店门口那桌坐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孩儿,她在喝香芋西米露,旁边她奶奶正抱怨着给她用木筷子挑奶油瑞士卷里的奶油:“……真的,怎么又爱吃,又不爱吃的,吃个面包,非要我把奶油挑掉。”
小孩儿不服气地反驳:“奶油太腻了!我不喜欢吃!”
“让你买别的,你又不肯!”
“我就想吃瑞士卷!”
陶萄跟着陶广志站在柜台前面点单,耳朵里听到这对话,脑中忽然有个念头跟着一闪,是啊,瑞士卷!她之前怎么没想到这个呢?
九十年代做面包,都是用的植物奶油,也就是人造奶油。
动物奶油这会儿产量太少了。牛奶都贵得很,别说货真价实的动物奶油了。而且,现在都是手工裱花,植物奶油熔点高、不易融化,做蛋糕裱花和造型效果好,对冷链也没要求,运输和储存都很方便,因此很受烘焙行业青睐。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植物奶油便宜啊,一斤植物奶油能打出比动物奶油多得多的量。
但植物奶油也有缺点,入口会有很明显的蜡质感,在嘴里不易化开,咽下去后喉咙里还会残留一层油膜,就特别腻人。所以,为了掩盖植物奶油的缺憾,做奶油面包或是蛋糕,都会加大量的糖和香精,所以小时候的奶油都很结实,一般也偏甜,吃一两口都饱了。
这时瑞士卷口味其实也不少,主要有原味、朱古力味、椰子味、香橙味。不过,无论哪种口味,夹心基本都是一大坨植物奶油,没有别的,只是蛋糕体的味道有所区别而已。
陶萄记得以后会出现一种特好吃又受欢迎还没有奶油的瑞士卷。
这会儿市面上估计还没人做。
就是响当当的,
芋泥咸蛋黄虎皮卷!
第17章 芋泥虎皮卷
陶广志就要了三碗绿豆沙,一块钱一大碗。
夏天吃冰凉凉的绿豆沙最解暑,再加上绿豆还是郁峦这挑食的小孩儿为数不多爱吃的东西,陶萄就没有什么不爱吃的,就更不用挑了。
陶萄的确不挑,她一边吃一边琢磨芋泥虎皮卷的事情。
芋子在樟溪镇本就有种,菜场里散称也才几毛钱一斤,如果批发就更便宜了。咸蛋黄也一向是广式月饼、粽子的经典配料,这种咸甜口味在镇上原本就很受欢迎,虎皮卷比蛋挞还好做,快的话一小时能卷十条。
成本低,也能符合镇上人的口味,应该是一个好的选择。
最重要的是,现在镇上所有西饼店啊、面包店里的瑞士卷都是普通奶油卷,没人用芋泥做虎皮卷,产品又能做到差异化了。
连价钱陶萄都想好了,可以定价五元一整条,大概能切六块,全家都能分着吃。如果不想买这么多的,也能对半切开半条半条卖,两块五就能弄半条。单块卖当然也可以。
它比葡挞便宜还大碗,价格区间也能照顾到不同群体,陶萄想来想去,越想越觉得靠谱,捧起碗仰头呼噜噜把绿豆沙一饮而尽。
值得一做!
家里已经有一箩筐早餐配粥的咸鸭蛋,那就还差芋子……她眼珠滴溜溜转了转,扭头就和陶广志说:“老爸,我今晚想喝酸菜芋艿汤,我想喝浓浓的,一会儿我们绕去菜场,多买点芋子回来吧?”
陶广志也喝完了,抹了把嘴,十分干脆地一口答应,还自己琢磨道:“好啊,你想喝老爸就做,那顺便再买条鲈鱼回来清蒸,再蒸碗粉蒸肉,你们都开学了,读书好辛苦啊,多吃点肉啊鱼啊的补补脑子……”
陶萄得逞地眯眼一笑,扭头看看郁峦喝完没,一看又想挠头了。
郁峦面前的桌子上,绿豆沙还满满一碗,一口没吃,碗旁边抽了一截卫生纸垫着,挑出来一堆绿豆壳。
偏偏他还很无辜,小手捏着筷子,见她看过来,也睁着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看她。
对视了两秒,他恍然大悟,把碗往陶萄这头推了推:“姐姐喝。”
他以为陶萄看他是没吃够。
陶萄哭笑不得,推回去:“你快吃吧,一会儿都不凉快了。”
郁峦疑惑地皱了皱眉头,但还是听话地低头开始吃。
刚刚他光顾挑浮在上面的绿豆壳了,直到全都挑干净了才肯下嘴喝,但喝得也慢,因为他得用勺子顺时针舀一圈,就得这么严谨,一圈圈一勺勺慢慢喝。
陶广志在旁边也看得都嘴抽抽,心想,美珍生的仔确实不一般哈,你看你看这这这……他一时不知该怎么形容。
最后只能善良地想,这孩子多有耐心啊!
不过下午闲得很,反正他关了店也不赶时间,陶广志宁愿在糖水铺里坐得久一点。
今年暑假陶萄不知道怎么了,人是乖得多了,但却总怕家里揭不开锅似的,天天像个包工头盯着他烤葡挞,一偷懒她就拿眼睛瞪过来,弄得陶广志都怕了她了。
真是倒反天罡,他这个老爸当得好没尊严。
幸好女儿开学了,他还不知道陶萄已经又有了新点子准备实施,还在心里美滋滋地庆幸,开学好开学棒开学呱呱叫……这么想虽然有点惭愧,但他实在忍不住:孩子去上学的日子实在太快乐了!
虽然也才开学半天,但他已经不太想陶萄放假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和黄校长建议一下?小学正是打基础的时候啊,他们的孩子也要赢在起跑线上啊!要是学校能每天六点再放学,周末也上学,什么国庆啊劳动节,寒暑假也通通取消,那就更好了。
他在坐在竹板凳上翘着腿,还不切实际地东想西想起来。
等郁峦慢悠悠吃完,陶广志都跑去和老板东拉西扯聊了快半个钟头了,从今天的菜价聊到前两天的台风,连老板的老娘身体好点没都问了一遍。陶萄也撑着下巴,在脑海中把芋泥虎皮卷的做法都仔细过了好几遍。
三人去完菜场买完菜,回到南街的小巷子,日头已偏西,晒不进巷了。
小巷荫凉又热闹,小孩儿们又涌出来玩抓人游戏,一窝蜂大叫着从陶萄几人身边跑过。饶莉莉坐在巷口小卖店门口那一排突出的水泥墩上,正和鬼鬼祟祟的张家明一块儿啃碎碎冰,一见陶萄就大叫:“葡萄!过来吃冰啊!”
陶萄就拉着郁峦过去,好奇地在她和张家明之间瞅了两眼。
看来莉莉只用半根碎碎冰就把张家明哄好了。
张家明半缩在饶莉莉背后吃,吃两口还要探头看一眼他妈出来没。
饶莉莉不耐烦地把他那躁动的脑瓜子摁回去:“你消停点啦好不好,我帮你看着呢。而且你妈就算出来了,你赶紧跑进店里去吃不就好咯,傻仔!”
“你不懂,我妈那眼睛是望远镜做的,大老远都能认出我来,好可怕的。”张家明被推得头都往后仰,又弹回来,一脸可怜兮兮地说。
饶莉莉被他说得都没脾气了,又急又好笑:“那你快点吃啦!”
张家明这小孩儿也是好玩……陶广志在旁边看得直乐,也从裤兜里摸出五角钱递给陶萄:“你带弟弟也买一根吃去,老爸先回去做饭。”说完就拎着菜袋子,晃悠悠地往家里走了。
陶萄就领着郁峦进小卖店里的冰柜里选口味,小卖店就是英婶开的,她坐在柜台后头摇着扇子看电视。
樟溪镇的夏天是经常刮台风又发大水的,街上小卖店的冰柜都是放在加高的木架上的,以防突然下暴雨淹了电器。
但这样对小孩儿的身高来说就有些高了,英婶见两个小脑袋踮着脚扒着冰柜边缘努力地往里瞅,也不催小孩儿们赶紧关冰柜得推拉门,还笑眯眯地扭头逗小孩儿:
“陶萄啊,当姐姐开不开心啊?有弟弟挺好吧?有伴儿呢!”
小时候陶萄人缘好着呢,她的童年其实并不缺玩伴,但……她瞥了眼郁峦,他学着陶萄踮着脚往冰柜里看,却乖乖的不伸手去拿。
她心尖酸了一下,点点头答:“嗯,有弟弟很好的。”
其实,从小到大都没有朋友的人是郁峦。
郁峦听见了,愣了下,慢慢地抬起头看着陶萄,大眼睛亮亮的。
“看我干啥,看棒冰。”陶萄被他看得莫名有点害羞,伸手把他脑袋掰回去,“快点选一个,冰柜冷气都要跑光了。你要草莓、酸奶、橙子还是葡萄?还是要吃三色杯?那个也好吃。”
三色杯一盒里香草、朱古力、草莓三种味道,在雪糕里特别受欢迎,但对小孩儿来说实属奢侈品,一盒要两块钱呢!不过也没关系,她兜里还有之前陶广志给她的两块钱没花,够着呢。
英婶笑着摆摆手:“没事没事,你们慢慢选。”
郁峦却对三色杯没什么兴趣,双手扒着满是冰霜的冰柜沿,稚声稚气地说:“要葡萄的。”
只要葡萄味儿的,就够了。
陶萄就给他拿了紫色的那根,自己也拿了一根草莓味的。小镇卖的碎碎冰特神奇,它既不叫旺旺碎碎冰,也不叫黑皮碎碎冰,叫“日王仔碎碎冰”,包装简直以假乱真,但冲在它才一角一根的份上,原谅它了。
买了俩,五角都还剩三角,还能再买辣片,她又转身去旁边揭了三张油乎乎的大辣片,刚好花掉那张五角钱。
出去后,她就把辣片分给莉莉和张家明了。
郁峦不吃辣,哪怕辣片在陶萄看来一点儿也不辣还有点甜,他也不吃,毕竟辣是痛觉,或许对他来说,辣的痛觉也会比平常人感受到的更强烈吧。
饶莉莉一看陶萄还给她买了辣片,感动得不得了,嗷一声就扑过来搂住陶萄的脖子,还激动得用脸在她肩头蹭来蹭去,仿佛能吃一张辣片就已是天底下最高兴的事了:“葡萄,还是你最够义气了!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昨天她光顾着和白切鸡玩,没收拾书桌也没收拾书包,她妈一气之下没收了她今天的零花钱,只给了她一角钱。这钱还全用来收买张家明了,这小气鬼,还非要吃带柄的那一半才肯原谅她,气死她了!
陶萄被她的头发挠着痒痒肉了,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挺怕痒的,忍不住东倒西歪地躲,伸手推她:“哇,你改属狗啦?走开啦,辣片油都蹭我身上了,好肉麻啊你……”
张家明把辣片叠起来,一口气塞嘴里了,边使劲嚼边说:“人家是狗像人,什么样的主人养什么样的狗,饶莉莉养了狗以后,嘿嘿,是人像狗啊。”
饶莉莉一脚就踹过去了。
张家明颇有经验地往旁边一躲,但还没来得及得意自己逃出生天,立马就被饶莉莉逮住,用油腻腻的手掐住了脖子。
他立刻投降:“大佬我错了!”
郁峦咬着碎碎冰,一脸呆滞地看着饶莉莉搂住了姐姐的脖子晃来晃去,继续一脸呆滞地看着饶莉莉又跑去打张家明,傻愣愣的,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等饶莉莉得胜归来,晃着脚丫子吃辣片吃得嘴边一圈红油,还和陶萄、张家明商量起周五放学一起去学校后面的池塘捞蝌蚪的事了,郁峦才好像突然反应过来,也从旁边伸出胳膊,慢慢地从后面抱住了背对着他的陶萄。
“……黄伟明家就在那边,他家好像也承包了一个池塘,到时叫上他,让他从家里拿水桶、水瓶和捞网来,我们就不用带了,回头我和他说。”
饶莉莉早就谋划好了。
陶萄刚应了句好,后背就贴上来一个热乎乎的小身子,两条肉肉的胳膊从她脖子后头伸过来,搂住了她的脖子。
她回头一看,郁峦也像小狗一样用脸贴着她肩膀,又蹭得她痒痒的,忍不住一笑:“你干嘛啊?”
郁峦埋着头,有点害羞,声音小小的:“我也要抱。”
妈妈说,他已经太重了,她已经抱不动他,而且变成大孩子了,就不能动不动要抱抱了,要自己走路,自己穿衣,自己吃饭,要学会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他努力地学啊学,可是除了姐姐……好久没有人抱他了。
但也没关系,毕竟还有姐姐。
陶萄愣了愣,难得郁峦会主动表达自己的要求,这可得好好鼓励他,她便干脆转过来,把郁峦的手臂扯下来,自己伸出手,从他两只胳膊底下穿过去,用力将他面对面抱住:“行啊,抱抱。”
她拍了拍他的背,还说:“以后你想做什么、想要什么或是不想要什么,记得都像刚刚那样说出来,知道吗?你要多多说话。”
郁峦有些高兴起来,趴在陶萄的肩膀上,点点头,点完头想了想……又很小声地说:“好。”
行吧,多说一个字也是字。
陶萄被他逗笑,抬手呼噜呼噜地把他的脑袋揉得蓬乱:“我们芋头好乖。”
郁峦垂下眼,腼腆地抿着嘴,嘴角翘起一点点,还忍不住用头顶轻蹭回应陶萄温软的手心,蹭了蹭,他便安心地趴在她肩头,去看远处好像融化在屋顶上的夕阳。
张家明和饶莉莉在旁边看着,都有些说不上来的不适应,尤其是张家明,他眼睛都瞪圆了,陶萄以前哪有这么温柔啊?她可是刚上一年级就能把三年级的男孩子骑在地上揍的勇士啊!
能揍得人家嗷嗷大哭,鼻涕都流进嘴里。
饶莉莉倒是有点相信陶萄之前说的,她从此就要把郁峦当亲弟弟的话了,看着乖乖趴在陶萄身上不肯撒手的郁峦,她甚至有点羡慕了起来,托着腮帮子,怅然地叹了口气:“哎,看得我都有点想要一个弟弟妹妹了。”
可是她爸妈都是老师,要保住工作,是不可能给她生弟弟妹妹。
张家明倒是一点不羡慕,饶莉莉纯粹是没见过烦人的。可不是每个弟弟都和郁峦似的,他虽然没有亲弟弟,但有两个堂弟,过年到他家里来,跟两匹野马似的满屋子乱窜,差点没把他房间给拆了!
最可恶的是,他集了好久的全套邮票册子,被那俩小东西翻出来当扑克牌甩,册子封面都被撕烂了,他冲进去抢回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最烦的是他妈又特要面子,还说:“小明,你是哥哥,要让弟弟的嘛,不要这么小气,几张邮票而已,弟弟好不容易来家里一次,想看就给他们看咯,弄坏也无所谓的,以后再买过新的就好了。”
真是讨厌,他才不要什么弟弟妹妹的。
四个小孩儿就这么坐在小卖店门口吹着夏天并不凉快的风,吃吃喝喝,唠唠叨叨,拉勾盖章约好了放学捞蝌蚪的事儿,直到暮色慢慢降临,天边飘满了黛紫的云,各自家长扯着嗓子大叫吃晚饭才各回各家。
郁美珍已经给人烫头回来了。
郁峦的外婆摔伤的手早已经好了,她也不用每天往返荔浦了,今天正好有人约她做头发,她出去忙了一下午,给两位阿婆烫了头,还染了黑,才挣了七十八块钱,这让她也挺沮丧的。
这些年纪大的阿婆实在太能砍价了,她原本报价两人九十的,被硬生生砍到了七十八,刨掉药水、染发剂那些成本,她才挣二十块呢,真是太难了。
这会儿她正站在厨房里头,小心翼翼地帮陶广志把蛋挞液倒进挞托里,陶萄和郁峦回来的时候,烤箱都已经启动,陶广志的青菜也炒好了,立马就能开饭。
陶萄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爸居然在这时候还烤了葡挞!
“唉,先头那两个护士特意又过来了,听说今天没做,失落成那样子,我也不忍心,之前她们来了两次不是都没买着?我就答应她们现烤一炉,让她们先去附近逛逛,一会儿再过来。”陶广志一脸后悔地把菜端出来了,“一时心软,无端端给自己找事做,等会要是卖不掉就完了。”
陶萄恍然大悟,她说呢,她爸怎么会突然这么拼。
之前葡挞刚推出的时候,来了两位年轻女士,就是一开始还觉得挺贵被坑了的那两位,后来她们几乎天天下班都来买,哪怕开心西饼屋也出了更便宜的酥皮蛋挞,她们也还是天天过来。
成了老顾客后才知道,她们是这附近镇卫生院的护士,下班特别晚,经常过来买时都卖得差不多了,常有走空没买到的情况发生。
“做医护的是最辛苦的,下班经常没个准点,算啦算啦,人家累了一天就中意吃这个,说什么也得给人家烤啊是不是?而且人家还常来光顾我们生意,介绍了卫生院好几个医生过来买呢。”
陶广志一边给两个孩子舀汤,一边絮絮叨叨地说服自己:“既然要烤,不可能烤几个嘛,一炉出来就有四十个,卖不完就卖不完吧。葡萄,一会儿我和你阿姨去蹦恰恰,晚点实在卖不完,你给莉莉家送几个,给英婶送几个,给张阿公家也送几个,要还是剩下不少,你和郁峦都放开肚皮敞开了吃,没事,亏本就亏本吧。”
郁美珍坐在对面,她脑筋活络得多,想了想,忽然两眼放光地提议道:“广志,何必送来送去,这炉蛋挞,不如我们带去舞厅卖吧?广场上那么多人卖糖水凉茶、卖冰沙冰棍、卖水果凉粉的,甚至有人卖小炒,但没人卖蛋挞,应该能卖得出去。”
陶萄一听,恨不得跳起来同意:“这主意好啊!”
她之前都没想到呢,对呀,可以多摆个小摊儿啊,这还能顺带宣传宣传面包店呢!
陶广志也一拍大腿:“对啊,老婆仔,你怎么那么聪明啊?”
郁美珍笑了:“那就这么说好了。”
她以前没有收入,被前婆婆逼得要个一角钱都得哀求她的时候,也曾动过摆摊卖东西的念头,只是没有本钱,最后还是没能实施。
之前每回和广志一块儿去跳舞时,她就忍不住观察那些摆摊的。她早就发现了,这些摆在露天舞厅、旱冰场附近的小摊儿,生意都出奇的好。大概是这种地方,来的大多都是谈情说爱的年轻人,男孩子带女朋友出来玩,总不好太小气,花几块钱买点吃的喝的都是理所应当,甚至连价钱都不大讲的。
解决了可能会滞销亏本的问题,陶广志又有点发愁:“唉,那我不就又变成出去上班了吗?原本还说去跳舞放松放松呢……”
陶萄扒着饭,悄悄翻了个白眼,真不愧是她爸!
家里还欠着钱呢,他是一点也不着急的。
多亏大伯大伯娘也不计较。
暑假那半个多月挣了一千八,还是郁阿姨知晓人情世故,劝陶广志不管怎么说,让他先还了大伯娘一千:“家里留个八百够用好几个月了,大嫂介绍了这么多单子给我们,要是没有她,我们怎么可能挣到这么多钱?虽说这一千也不够还,但好歹是一份心意,起码证明你心里一直想着这件事嘛。人家以后再有大单子,才更心甘情愿介绍给我们呀,你说是不是?”
陶广志还傻呵呵的:“美珍,你多心了,我大哥大嫂是我最亲的人,他们既然愿意把钞票借给我,早还晚还都好,不会计较这么多的。”
不过后来,陶广志还是听老婆的话,把钱送去了。
大伯娘果然收了这一千的还款,嘴上说哎呀一家人不着急还的,其实她特别高兴,还喜气洋洋地留他们一家人吃饭,烧了一桌子好菜,后来果然时不时就有煤场的职工大老远来买葡挞,还有打电话提前来定伴手礼、过节礼的。
她爸丝毫没觉得有什么,现在也是,还想着跳不成舞了!
“广志,不如这样。”郁美珍很快又想了个折中的办法,“一炉不是四十个吗?我们俩带二十五个去,留一些托给孩子们看着在店里卖,这样我们又能挣回本钱,又不用卖太长时间,还能跳会儿舞,一举两得了。”
陶广志一哄就好,立马打消了全部顾虑,高兴得直给郁美珍夹菜,一时马屁狂拍:“老婆仔,你是全天下最聪明的老婆仔!我怎么娶到了一个这么好的老婆呀?我真是好有福气……”
郁美珍又被他夸张且肉麻无比的恭维逗得脸红红地笑了。
陶萄左看看右看看,不由感叹,也就郁阿姨三言两语就治得住她爸了,而她爸这个人,虽然脑子不太聪明,做生意也糊涂,但胜在嘴甜疼老婆爱孩子,郁阿姨似乎也特别吃他这一套。
一个会哄,一个吃哄,怪不得能结婚呢。
饭后没多久,那两位护士果然绕回来了,站在店门口各买了几个葡挞,陶广志和郁美珍也收拾了一下,抱着装蛋挞的泡沫箱子就兴冲冲往舞厅去了。
陶萄竖着耳朵,一见她们出门也立马从凳子上跳起来,翻出一盒拼图塞给郁峦,把他推到柜台后头坐着,交代他看好店,自己转身就溜进了厨房。
她也要趁这空当把芋泥虎皮卷试做出来。
厨房锅里还温着几个没扒皮的熟芋头,还温温热热的,是晚饭前她特意让陶广志多蒸的,说是自己想留着当夜宵吃。
现在正好用上。
她把芋头捞出来,皮一撕就掉了,露出里头粉白粉白的肉,拿个干净啤酒瓶,瓶底擦干了,一下一下压过去,芋头很快就碎成了绵密的芋泥。加点猪油和白糖搅匀,又剥了一个咸蛋黄,用勺子背碾碎,拌上一点黄油、细砂糖、牛奶进去搅和搅和,芋泥咸蛋黄馅就成了,闻着是一股咸香甜糯的味道。
接着,就可以调虎皮液了。
先把烤箱拧开预热着,陶萄拿了几个蛋黄磕进盆里,加白糖和玉米淀粉,顺着一个方向搅打至浓稠起泡,就倒进铺了油纸的烤盘里,拿刮板抹平。
烤三四分钟,表面出现金黄相间的虎皮纹路,她赶紧拉出来,搁在竹筛子上晾一小会儿,只需要晾到摸起来不烫手、表面干爽不粘手就够了,晾太久也不成,虎皮会变得干脆,就卷不起来了。
趁着晾的时候,陶萄就赶紧做蛋糕体,做虎皮卷就是得动作快。
鸡蛋打发至蓬松,加低筋面粉、少量牛奶和黄油翻拌均匀,倒入烤盘烤成薄薄的柔软蛋糕片,略微放凉后,就把晾好的虎皮先铺在最底下,再搁蛋糕体,拿刮刀抹了厚厚一层芋泥,再撒一层咸蛋黄碎,口感更丰富,从一端紧紧卷起来,用油纸裹住固定几分钟,就直接塞进冰箱冷藏定型。
这种瑞士卷、虎皮卷就是得冷藏了才好吃。
这也是陶萄选择做这个品类的原因,夏天吃多凉快啊,一定比其他面包好卖。
陶萄做完看了看时间,才用了不到一小时,她就做好了。
顺手把厨房擦拭收拾了一下,暑假她经常帮忙做葡挞,陶广志也乐呵呵地接受了她“做饼天才女儿”的人设,到处打电话和亲朋好友吹嘘她变得多懂事多能干,如今她已经不用假装笨手笨脚了。
等陶广志和郁阿姨回来,她就准备故技重施,说是又看电视看馋了,觉得特简单就试着做了。
不过“看电视学来的”这个借口已经用过两回,下回还真得想个新的了。
收拾完,芋泥虎皮卷也能从冰箱里拿出来切了。
陶萄一共试做了两条,她切了一条,留了一条没切,刀切下去的时候虎皮里头芋泥和蛋糕一圈圈卷着露出来,截面还挺好看的。
她端着盘子刚要出去让郁峦先尝尝,就见店门口忽然来了四五个大学生打扮的青年人,还有摩托车突突突的声音。
柜台后头,郁峦还趴在那里玩拼图。他个头太矮,那些人一时没注意到店里有人,其中一个戴眼镜的男孩儿正回头问另一个二十来岁扎着波点头巾的时髦女孩儿:
“美兰,是这边吗?你不是说是你姐夫的店吗?怎么你好像不熟啊?”
“原本就不太熟……”那女孩儿站得远远的,声音有点尖尖的,“还有啊,我都说了我姐夫家做的面包不好吃的,你们说的那种葡萄牙的蛋挞应该不是他家的,一会儿白跑一趟浪费了时间,可别怪我没提醒你们……”
戴眼镜的男孩儿笑了笑没接话,继续探头看招牌,嘴里喃喃地念出来:“我看看……南街面包店……是这个招牌没错,应该就是这里。”
他回头招呼后头的人,“志鹏,晓琪,找到啦!”
第18章 卖到县城去
郁美兰的确没怎么来过这位新姐夫的家。
算上今天才第二回 吧。
她姐郁美珍才再婚两个多月。在长辈眼里,再婚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虽然开放也有十几年了,镇上也有不少人离婚再婚的,但总归还是会受人议论。
郁美珍这次结婚没有办酒席,就把两家至亲凑齐在家里吃了一顿饭。两家人也没有谈什么彩礼不彩礼的,陶广志给她姐姐买了金戒指、项链、手镯,还找老裁缝定做了一条新的红西装套裙当婚服,她姐陪嫁了一台洗衣机,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日常用品,两人去照相馆拍了张照片,就算结婚了。
郁美兰甚至吃完那顿庆祝结婚的饭就匆忙坐大巴回县城上学了。樟溪镇上自然没有高中以上的院校,她是在县城的纺织技术学院读大专,郁美珍再婚时,她就快要期末考了,正是急着要临时抱佛脚的时候。
这让她连新姐夫具体长啥样都不太记得,就记得他人还挺高的,白皙,不丑,笑起来憨憨的,还领着一个总是气鼓鼓地拿眼瞪人的女儿。
后来她也一直留在县城里读书,放了暑假后,又和同学约着玩了十天半月才回荔浦,结果回去没多久,她就三天两头和大嫂吵架,有妈偏心帮她,大嫂当然吵不赢她,可惜她也没能得意多久,后来……大哥大嫂竟然真就走了!
她一开始还以为她大哥只是放狠话骗人,只是假装要出去打工想整治她罢了,没想到他真的再也没有回来,天天都是郁美珍骂骂咧咧地顶着烈日往来荔浦照顾手受伤了不方便干活的妈。
前几天,她大哥竟然还真的从港城打了国际电话回来,他声音很疲惫,为了省话费,只说了几句就挂了,问他好不好,他都说好。之后就是叫妈注意身体,和姐说辛苦了,也只留了一句话给她:“美兰,你已经快二十了,该懂事了。”
郁美兰倔强地沉默了很久,直到电话那头连嘟嘟声都停了,她还用力地捏着话筒不肯放手,心里其实又气又……有一点点愧疚。
大家都要她懂事,可什么叫懂事?
好像这世上所有人都懂事了,只有她没有,可是她真不想懂事,也不想变成大人。
过两天她也要开学了,但为了大哥大嫂的事情,她一整个暑假都没过得爽快,郁美珍每次来荔浦都要教训她,说她那么大了还不知为别人着想,没公主命生出公主病来……别看郁美珍生得温温柔柔的,真生气起来也是很可怕的,郁美兰敢招惹郁国强,却不敢真的惹这个姐姐。
小时父母宠她,哥哥宠她,只有郁美珍真会大耳刮子扇她。郁美兰心里呕死了,被骂得她也不想回家,就又坐车回了县城,跑同学马晓琪家住去了。
她大多同学都是县城的城里人,家里住干净又漂亮的楼房,外墙都贴着马赛克装饰砖,一层层一家家都带着大大的开放式阳台,窗户上还嵌着大大的蓝色玻璃,楼道里还装有先进的声控灯,一跺脚“啪”地就亮了,郁美兰头一回去的时候,跟乡下人进城似的,羡慕得都不知道怎么说了。
最让她羡慕的是,她这些同学家里几乎都有一辆摩托车,连马晓琪一个女孩儿都会骑摩托车,可摩登了。
她也好想学,可惜家里连单车都是老式的二八大杠,除了这辆破单车,就只有一辆用来摘荔枝的破三轮车。
爸死得早,家里如今的经济来源全靠妈卖荔枝和大哥出去打工挣回来的钱,勉强够供她读书和日常开销,当然是没钱买摩托车的。
这回她和他们来樟溪镇就是骑摩托车来的。
一辆摩托车是方志鹏家的,还是进口的本田摩托车……那车擦得锃亮,昂贵得郁美兰都不太敢摸。他家算是华侨,在县城盖了一栋大洋房,在郁美兰眼里,简直像一栋城堡,十分富裕,他腰上还别有一个BP机呢。
一辆是马晓琪堂哥的,叫什么嘉陵七十,她偷偷拿了钥匙就骑出来了。
在郁美兰心里,县城里什么都比镇上好,蛋挞又不稀奇,她就实在搞不懂方志鹏几个为什么非要拿着个用过的蛋挞包装纸盒,大老远骑摩托车来镇上找什么葡萄牙蛋挞……县里都没有的东西,镇上能有这东西?
这么骑过来,都得花一箱油!
她看着方志鹏几个半道上进加油站加油,加的还是最好的汽油,两辆车随随便便就花掉五十块,看得她心都颤抖了。
五十块油钱!就为了买个蛋挞。
尤其是,那纸盒子上还印着南街面包店!一开始郁美兰还没当回事,以为是县城里的哪一家面包店也叫这个名字,但没想到纸盒上的店名下面还印着地址,她一看都傻了,樟溪镇胜利街……这不是她那个新姐夫家吗?
她姐夫不是做馅饼的吗,而且做得还很难吃!他那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做的馅饼用料很足,就是甜得能齁死人……所以,每次郁美珍拿回来的面包馅饼,郁美兰都是咬了一口就吃不下去了。
他家怎么开始卖蛋挞了,还卖到县城里来了?
郁美兰一头雾水,都觉得会不会搞错了。
但方志鹏斩钉截铁地说绝不会有错,这盒蛋挞是家里亲戚来玩,特意带来送给他阿嫲吃的,还特意介绍说这蛋挞是老板和奥城师傅学的配方,所以叫葡式蛋挞。这话十分有分量,因为方志鹏的阿公阿嫲年轻时就是在奥城做生意的,年老了,想着落地归根才回来的。
他阿嫲身体不好,难得多吃了好几个,还说挺正宗的。
正好马晓琪几个约着方志鹏、洪世文、郁美兰一块儿去樟溪水库钓鱼,水库在山上,距离镇子有几十公里,方志鹏就想着顺路绕到镇上,把这家面包店找着,到时多买点回去给他奶奶吃。
郁美兰翻来覆去看了看那蛋挞盒子,真的好眼熟……终于鼓起勇气把这家店老板可能是自己姐夫的事情说了。她是这群朋友里唯一的农村孩子,别看她平日里表现得趾高气扬,也总虚荣地学着要穿好的用好的,其实比谁都自卑,她不想被这些朋友看不起,也不想被甩开,只不过她自己也不愿意承认。
平时吃的用的她都插不上话,难得有个她知道的地方。
凭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郁美兰带着同学们一路风驰电掣地骑到了胜利南街,但一下车,先经过了一堆五金、门锁、鞋店、修脚店、小卖部,最后拐到一条巷子里才找到那家门头门脸都小小的面包店。
郁美兰看着门头上用红油漆手写的简易白底招牌,又再次丧失了信心。
……到底是哪个大聪明会把面包店开在一堆鞋店和五金店附近。
怪不得之前她姐郁美珍之前也和妈提过一嘴说店里生意不太好,这么破烂奇特的位置加上新姐夫那没有功劳也没有苦劳的手艺,生意能好才奇怪了。
当时她姐结婚的时候她怎么没注意到旁边是什么店。这婚结的,她姐不会是刚出狼窝又进火坑里了吧……郁美兰有点嫌弃地后退了几步,心里直打鼓。
而且……现在才晚上七点多,这店铺里就已经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没有。
郁美兰不知道陶广志今天关了店休息,只以为是没生意,心里更是慌,如果能做出奥城正宗的葡萄牙蛋挞,店里肯定大排长龙了吧?怎么会这么早就没生意?
所以,刚刚洪世文问她的时候,郁美兰才会这样硬邦邦地顶回去。
一路上过来贴了五十块油钱了,要是弄错了,可别怪她!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方志鹏和马晓琪也停好摩托走进巷子来了,兴冲冲地过来问:“在哪里?这里吗?”
“唉?怎么没人啊?”马晓琪疑惑地往店里看了一眼,又看向郁美兰。
“可能是卖完了吧……”郁美兰讪讪一笑,她怎么会知道啊。
“啊?这么快?不会这么惨吧!”方志鹏大失所望,却还是不肯放弃,朝店里喊了声:“有没有人啊?老板?买东西了!”
陶萄正好端着虎皮卷走过楼梯间,忙伸头应了一声:“有人!”
方志鹏闻声往里望去,吃惊地看着店铺后头跑出来个扎着两只辫子的小女孩儿,她手里高高地端着只大大的不锈钢烤盘,大得都快把她脸挡住了,烤盘里还整齐地立着几个模样有些特别的虎皮瑞士卷,看起来就像刚烤好切出来的。
店铺里的长灯管白织灯虽然不大亮,但方志鹏还是一眼就注意到了这虎皮卷的切面特别漂亮,切得一点齿印都没有,内层是厚厚的紫色内陷,看着像是芋泥,芋泥上还撒着星星点点的金黄碎块,也不知是肉松碎还是咸蛋黄碎,再衬着外边一层烤得嫩呼呼的蛋糕胚,他都有点流口水了。
“你们要买什么啊?”那小女孩儿很会做生意似的,极熟络地问着。她说着顺手把烤盘搁在玻璃柜上,又弯腰一拖,不慌不忙从角落里拖出来个高竹凳。
她利索地往上一站,人就高出柜台一大截了,站上去时,又还往旁边一提溜,忽然提溜出来另外一颗小脑袋。
众人才发现原来店里一直有人呢,不过也是个孩子。
陶萄伸手扯了扯郁峦的后衣领子,颇为老气横秋地低头嘱咐,“芋头,你把头抬起来点儿,不然近视了就要变成四眼芋头了。”
正戴着厚底眼镜的洪世文:“……”
马晓琪险些喷笑出声,赶紧憋回去问:“小朋友,你家大人呢?”
“出去了,哥哥姐姐们,要买什么和我说就行。”陶萄咧嘴一笑,扫视了一圈,突然发现还有个熟人在最后面,她就又伸手去提溜郁峦的后衣领,指着郁美兰,“芋头,那是不是你小姨哎?”
一旦拼起拼图来就会对外界发生的一切充耳不闻的郁峦茫然地被陶萄拎起来了,目光空洞地扫了一圈,看到了郁美兰,但也只是在她身上停顿了一小会儿,又垂下眼,飞快又急切地趴回去了。
还没拼完呢,郁峦被打断了就有些着急,拼得越来越快。
陶萄是故意的,她这段时间经常找适当的时候故意打断郁峦做事,就是想让他习惯被打断这件事,以后他才不会对外界的人和事漠视得越来越严重,毕竟人生里的意外这么多,没有人能够一直不被中断。
这也能够让他慢慢提升对外部环境的觉察能力,比如他刚刚听到了陶萄的话,还真的看了郁美兰一眼,虽然很短暂,但陶萄对他这点小变化也很高兴。
郁美兰就一点也不高兴,她一点都不喜欢郁峦这个外甥,他虽然长得洋娃娃一样白嫩可爱,却也一点都不讨人喜欢,长这么大,他就没有主动叫过她一句小姨。
今天又是这样。
她向前走了一步,正想板着脸教训郁峦不懂礼貌,但她还没开口,方志鹏已经饶有兴致地抢先开口问了:“你这盘子里的虎皮卷也是卖的吗?多少钱一块?”
郁美兰一愣,站住了,嗯?不是来买蛋挞的吗,怎么又问起虎皮卷了?
陶萄也没想到他们一开始就问虎皮卷,眼珠一转。
当然不能说这只是她试做的了,想了想,她像个大人似的说:“一块钱一块,但如果一次性买三块只要两块五,一整条六块装的才五块钱呢!大哥哥,你们四个人呢,直接买一整条划算得多。多两块吃不完也不要紧的,我家这虎皮卷是芋泥咸蛋黄馅的,没加奶油,不容易坏,还是刚烤出来的,很新鲜的,你家如果有冰箱,能放两三天呢,没有的话也能放到明天晚上。”
方志鹏几个都笑了:“小妹妹,你可真会做生意啊。”
会帮家里看店的小孩儿不少见,但是能这么流利地推销家里的东西,还说得有理有据、口条流利的可就少了,而且价钱也记得很清楚,一点都没有混淆。
陶萄弯起眼睛一笑:“谢谢夸奖,那你们要买吗?如果你们不想要切开的,里面还有一整条的,要单买单块也可以。”
方志鹏回头看了看另三个朋友,骑了两个多小时的车本来也有点饿了,就说:“那先拿四块虎皮卷吧,我们四个人一人一块,先尝尝味道怎么样。其实我们本来是来买蛋挞的,哎,这个装蛋挞的纸盒,是你家的吧?你们家那种千层酥皮的蛋挞还有吗?”
“那虎皮卷四块就算你们三块五好了,葡挞也还有的,不过就剩最后六个了。”陶萄麻利地先给他们装了四个虎皮卷,又揭开玻璃柜里烤盘上蒙着的细纱布,“这也是今天下午五点多才烤出来的,已经快卖光了。”
夏天蚊虫太多了,这时候的玻璃柜都有缝,叫蚊子苍蝇钻进去叮就糟糕了,所以都用布蒙着。这会儿也已经凉了,香味没那么浓郁,方志鹏他们站在门口才没能发现,原来东西一直摆在他们眼皮底下呢。
洪世文接过一块儿刚冷藏过冰凉凉的虎皮卷,还有些吃惊:“唉?是冰的。”
他好像没吃过冰的。
陶萄笑着解释:“当然啦,虎皮卷烤好之后,一定要放进冰箱冻一会儿才能定型,如果一出炉就拿出来卖,一切开就散架了,所以你拿在手里还冰冰的,证明我没有骗你,是新鲜现做的呢。如果已经是常温了,就是在外面摆了好一会儿的。不过我家这个里面没有包奶油,放得住,就算隔一夜也不会变味,你放心吃!”
洪世文这才知道原来瑞士卷新鲜的是冰的。
马晓琪也拿到了一个,好奇地东看看西看看,这芋泥虎皮卷的确比普通的瑞士卷看起来精致很多,都不像是这样藏在小巷里的小店里做出来的东西,再听陶萄说得有理有据,她感到更为惊异:“小妹妹,看不出来你年纪小小的,懂的还挺多啊。”
陶萄昂首挺胸:“我六岁就会和面做馒头了,这有什么难的!”
马晓琪和洪世文还在和陶萄说话的时候,方志鹏就已经把自己手里那款虎皮卷咬了一大口下去,外层的虎皮松松软软,和蛋香十足的蛋糕一起裹着口感绵密的芋泥,外加上咸蛋黄那一点咸香,简直一口就让他两眼发亮,来不及吞下去就不觉“唔啊唔啊”地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太好吃了。
那个芋泥馅不仅芋香十足,还带着奶香味,应该加了点牛奶,口感还凉凉的,夏天吃起来,一点都不觉得热,没有奶油馅的那么腻口,但又不缺滋味,真是又香甜又柔软又湿润……方志鹏匆匆咽下去,就立刻追加:“小妹妹,剩下的两块虎皮卷我也包了,你说还有没切开的整条?全给我拿上,我都要了!”
陶萄眼睛瞬间亮了,应了一声,就噔噔噔就扭身进去把冰箱里那一整条也拿了出来,一边打包一边算钱一边还记得问,“那就直接算两条优惠价十块钱吧,这位大哥哥,那你葡挞还要吗?你一下子买这么多,六个葡挞我算你十三块钱,就当送你一个,谢谢你这么照顾我们家的生意!”
她笑眯眯地说完,手里的虎皮卷也已打包好,一整条并单独两块虎皮卷都小心翼翼地用塑料盒盖上,又推进大提手纸盒里,递过来了。
方志鹏看着陶萄这利索劲儿,外加她生得又可爱,尤其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月牙似的,他被她一笑心都跟这虎皮卷一样好似软绵绵的了。
他毫不犹豫就掏出钱包:“要的要的,这六个葡挞也都包上,唉?我身上没一块的零钱了,还是付你二十五吧,不用打折了,你这么小就这么乖,知道帮家里看摊子做生意,我哪能占小朋友的便宜呢!”
“谢谢哥哥!哥哥你人真好!好吃的话记得常来光顾呀!”陶萄更高兴了,一边装葡挞一边不要钱地拍顾客马屁。
她最喜欢这种不讲价还不用打折买的又多的客户了!
这不就是财神爷本爷吗!
洪世文也已经吃起虎皮卷来了,也太好吃都来不及说话,这会儿咽下去了才得空回了一句:“可惜咯,怕是没办法常来了,我们马上就要开学了,学校在县城里头呢,离你这儿太远了。”
马晓琪也遗憾地点点头,这小店看着破,但看着挺干净的,东西做得确实也很好吃,可惜只能解馋一两回,就又得回学校又得吃猪食去了。
更可恶的是,他们学校里的小卖部还是校长的远房亲戚承包的,整个学校里就他们一家,都没得选。小卖部里这类面包蛋糕什么的都是包装好的,防腐剂干燥剂一大堆,油腻腻,一点不好吃。
面包蛋糕,还是要这种现做的好吃。
要是外面的面包也能送进学校里来就好了。
她感慨着,扭头看了看站在旁边,手里捏着虎皮卷,却突然变成哑巴似的郁美兰,小声问她:“美兰,你之前怎么说你姐夫店里东西做的不好呢?这多好吃啊!以前没觉得你嘴这么挑啊。”
郁美兰:“……”
她冤啊!
她见鬼似的瞪着手里被她咬了好几口的虎皮卷,怎么办,她也觉得很好吃,根本没有之前那种一咬下去能齁得她半个月都不用吃糖的味道了!
这是她姐夫做的?不会是店里请了新的师傅吧!
她又抬头看了看这并排站三四个人都能堵满的小店面,以及那生锈掉漆的卷闸门……可是这店破得她都有点不相信能请得起师傅。
陶萄一听财神爷要开学了,脸上也流露出了遗憾的神情,微微叹了口气,县城啊,那确实很远……现在还没有以后如此便捷的物联网和快递冷链,连高速公路都没有,樟溪镇虽然有铁路,但却是窄窄的老式运煤铁路,是不能坐人的。
这也就没办法了。
方志鹏几个如愿买到了葡挞,付完钱也就准备走了。
这时,原本拼图拼得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郁峦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还突然转身噔噔噔地往家里跑了过去。
陶萄扭头看了看地上,哦,拼图已经拼完了,难怪呢;她又扭头看看他,没一会儿他又噔噔噔地跑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片,人也不吭气,就伸着小手递到了她面前。
她低头一看,原来是家里印了电话和地址的简易名片。
这名片还是之前去做葡挞的宣传海报时顺带做的,就特别简单,大白底的,上面印着店名、地址和家里座机电话,做这个是为了方便客人预定量比较大的葡挞,还给大伯娘那儿放了一盒,她那边大客户多,万一有需要的呢。
之前家里甚至连这个名片都没有。
她还没反应过来呢:“你拿这个干嘛?”
郁峦仰起脑袋,看着站在凳子上的陶萄,两只大眼睛被头顶的白织灯管映得亮晶晶的:“电话,蛋挞可以自己去搭巴士。”
蛋挞坐巴士?陶萄这才猛然想起来,对啊!她怎么忘了,这个年代没有快递,但也有一种最原始简单的“班车快递”啊!
这个年代的乡镇客运,都会配售票员,为了拉客,不仅会停靠各乡镇的汽车站,沿途还会在人多密集的路口、学校门口停靠,久而久之,司机和售票员们都知道大概哪里上下客多,会专门在哪几个点多停留,等客人。
后来,就不仅仅是上客了,经常有人会用三五毛、一块两块的托运费,托司机把货送到某个上客点,比如什么瓜果蔬菜土鸡蛋啊、衣服百货,甚至有人要寄急件都不走邮政,宁愿托客车司机带去。
只要跟售票员说好收货人的名字和等候地点,再提前捎个口信,让对方到点在常停的路口等着就行,比专门找货车便宜多了。
于是乡镇客车渐渐变成了客货混装的移动快递驿站。
陶萄一下就明白郁峦的意思了,兴高采烈地呼噜了他脑袋一下:“芋头,好样的!”说着就兴冲冲跑出去。
还边跑边脆生生地喊:“阿姨!美兰阿姨!大哥哥大姐姐!你们等等!”
郁美兰随方志鹏几人刚走到巷子口。
听到后面有人喊美兰阿姨,她震惊地回过头来。
她简直被这几声阿姨喊得头皮发麻,见陶萄飞毛腿似的,一溜烟就追了上来,不由气得脸通红地问:“喂!你……你刚刚叫他们都是哥哥姐姐,怎么到我这儿就一口一个阿姨啊!我才多大年纪,你就喊我阿姨!”
陶萄也很无辜:“我不叫你阿姨,不就差辈了吗?”
郁阿姨是她后妈,她能叫她姐吗?
郁美兰顿时语塞。
方志鹏三人憋了会儿,没忍住,瞬间被逗得哈哈大笑。
郁美兰气得一跺脚,人都快哭了。
陶萄也顾不上安慰她,挣钱重要啊!
她赶紧先把名片递给方志鹏:“大哥哥,这上面有我家的电话,你们要是之后还想吃我家的葡挞和虎皮卷,或者别的面包,又不方便过来的话,可以打电话来订!我可以托汽车站的班车,送到你们学校门口,或者家附近的路口都行,你们看哪个地方方便拿,就告诉我地址,班车开到县城也就两个多小时,东西肯定不会坏的!”
方志鹏几个眼睛也亮了:“对啊,刚刚怎么没想到。”
他们这群有钱学生,家里有摩托、有小汽车,根本没坐过客运班车,但也听说过能寄东西,这会儿听陶萄这么说,也觉得可行。
陶萄又补充道:“蛋挞之类的甜品又是轻便的东西,也不占位置,搭班车送过来最多运费也就加五毛钱,到时候我在箱子里装一壶冰水,说不定送到你们那儿,还冰凉凉的呢!”
冻一矿泉水瓶的水用来保鲜也很方便,她家正好有冰柜。
“那不如我现在就跟你订一批!这次先送到汽车站就行,嗯……我要三条虎皮卷,两盒十二只装的葡挞,你明天做好寄出了给我打个电话,我算准时间叫人去车站拿。”
方志鹏把名片收好又把背包顺到胸前,算出七十七块钱来,找出笔记本写了家里的座机电话,撕下来一起递给她:“运费我给你两块钱够不够?不够下回我找你买的时候你和我说,我给你补上。”
这家味道真好,他一定会再回购的,就算不是他,他家人也肯定要买。他家是个大家庭,阿公阿嫲叔伯婶子和小侄子小侄女们都还在一起住,原本他就打算多买点葡挞的,家里几个小侄子小侄女闹得厉害,都说没吃够,他得多买点回去才够分。没想到今天只剩六个了,现在有机会预定更好了。
明天刚出炉的送过来的,肯定更新鲜好吃。
“够了够了!大哥哥你放心,明天我让我爸第一个就做你家的单子,保证新鲜。”陶萄接过钱的时候欢欣雀跃,还站在路边看他们走,热情地挥手:
“大哥哥大姐姐与美兰阿姨再见!”
大家都很乐呵呵地冲陶萄回道:“再见!”
这小孩儿还挺能干。
唯有郁美兰坐在马晓琪身后回头怒喝:“不要叫我阿姨!”
“好嘞,美兰阿姨!”
“都说了不要叫了!!”风中送来郁美兰变得遥远的咆哮。
陶萄笑眯眯地最后挥了挥手就回去了。
送走他们,陶萄今天晚上卖葡挞的任务便超额完成,顺带连虎皮卷也卖了!她眼睛亮亮地跑回店铺,郁峦正趴在柜子上,如一只小乌龟般伸长脖子等她呢,神情还特别紧张,似乎生怕她不回来。
陶萄喜悦得难以自抑,扑过去抱住郁峦,双手揉搓着他的脸蛋,还在他额头上响亮地亲了一口,又抓住他肩膀激动地前后摇晃:“多亏了你提的主意啊芋头,我们今天晚上足足挣了一百块!一百块唉!连虎皮卷都全部卖出去了!”
从此之后业务都能拓展到县城那边了,这太好了啊!
郁峦被晃得头晕眼花,一动不敢动。
“对了,你再帮我看会儿店,我去再做一条。”
激动了好半天,陶萄才松开他,哼着歌一蹦一跳地进去,一边做一边把准确的配方写出来。她要留个样本给陶广志尝尝,这样明天她去上学,陶广志有配方有参照,就能依葫芦画瓢把方志鹏的订单给做了,就不会耽误事儿了!
许久许久,屋子里都传来陶萄一边“露露露露露露……大波斯菊是我的帽子,蒲公英在我枕边飘荡”的高歌,还有一边乒铃乓啷做东西的声音了,郁峦才终于动了动,怔怔地抬手摸了摸额头。
爸爸死了以后,阿嫲说他是扫把星,就是因为他不乖跑到马路边,爸爸看到他下了车,才会被后面那辆运煤车撞死的;妈妈说不关他的事,爸爸是下来抽烟的,明明是后面车的同事疲劳驾驶又下雨路滑,不管他的事;小叔说就不应该把他生下来,害得家破人亡;妈妈说不怕,没人要你,妈妈要你。
以前,妈妈一人带他挣钱也很难。
后来,妈妈很少再主动地抱抱他亲亲他了。
她太累了,她没有力气了。
妈妈还说,让他不要学小姨,小姨就是被宠坏了,所以他不能这样,要学会懂事,要知道规矩,要懂得自立。
他不知道那些词语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妈妈是对的。
妈妈很辛苦,他要快点长大。
但现在,他有姐姐了,姐姐还是愿意抱抱他亲亲他,姐姐还说,有弟弟很好。
郁峦垂下眼睫腼腆地笑了笑。
他也,觉得有个姐姐很好。
*
晚上九点左右,陶广志和郁美珍终于又跳舞跳得一身汗回来了。
陶广志一进门就兴奋地喊:“哇,葡萄,你肯定没想到,老爸带去的葡挞可好卖了,没几分钟卖得精光啊,完全没有耽误跳舞……嗯?人呢?这是什么?”
餐厅桌上摆着一条模样独特的虎皮卷,他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发现旁边有一张纸,纸上还压着一沓纸币,十、二十、五十都有!
郁美珍把钱拿起来算了算,也吃惊得嘴都合不上,竟然有一百块!
陶广志更震惊地拿起那张写满字的纸一看,上头全是陶萄稚嫩且夹杂着拼音的笔迹,他艰难地辨认着:客人明天要三条芋泥虎皮卷,二十四只葡挞,搭汽车送到县城汽车站,电话:6361771。
下面又写着:芋泥虎皮卷的做法。
……
他一目十行看到最后,还写了一句:“亲爱的老爸,我今晚又和电视新学了个好好吃的芋泥虎皮卷,有几个哥哥姐姐来买葡挞,觉得好吃顺便也买了,还大方预定了很多。我和芋头明天还要读书,先睡觉啦,你记得早点起来做这单,人家上午就要的,加油!”
陶广志看完身子都晃了晃。
什么什么……怎么回事,他不就是出去跳个舞吗?陶萄怎么又搞出来个芋泥虎皮卷!还一下定了个大单出去!还要搭汽车送去县城??
以后不会经常有人从县城打电话过来订吧?
那不是每天要做的量又得翻倍了吗?
陶广志甚至都没心思去计较女儿怎么只是帮忙做葡挞半个月又变得更厉害了,虽说他已经接受女儿是天才了,但天才的天赋竟如此惊人吗?
他捧着这张纸,扭头扑进了郁美珍的怀里,泪流满面地呐喊:
“有没搞错啊……”
“我是她老爸,不是她养的驴啊!”
第19章 小学鸡日常
陶广志下岗后,其实还有一个工作机会可以争取的。
他大哥陶广发托人介绍,想让陶广志到县办矿泉水厂里的食堂当做馒头花卷包子之类的面点大师傅,虽然是食堂的岗位,那也好歹能继续吃公家饭啊,补贴和其他正式职工都是一样的。
听说,食堂油水也不小呢。
陶广志得知每天都得四五点钟起来做工,就吓得拒绝了,宁愿拿买断的钱开个小面包店,自己想做多少做多少,这日子还安逸些。
他没想过要发大财,也不想当什么领导,那也太累了吧!他就想凭自己一双手,挣的钱能对得起所有人,够吃够喝,够养活一家人就行了。
没想到,就是不想上班才开店的他,现在又跟上班没两样了!
五点就起来了的陶广志一边在内心流泪一边任劳任怨地飞快卷虎皮卷。
虽然嘴上抱怨个没完,但郁美珍六点四十起来帮忙做早饭时,厨房里已经满是蛋挞和芋泥滚烫的香气,四层的大烤箱每一层都烤上了蛋挞,嗡嗡嗡地启动着,连煤气灶底下的小烤箱也在烤着最后两条虎皮卷。
不过一个半小时,陶广志犹如一台核动力驴开足了马力,穿插着两边开工,已经卷好了八条芋泥虎皮卷放进冰箱里冷冻,还烤了八十只蛋挞。
郁美珍梳好头发,打着哈欠掀开电饭锅一看,又一愣。
里面一锅白粥也已经滚沸开花,显然等会儿就煮好了,灶台边的小碟子里,码着四颗切开流油的咸鸭蛋,反正虎皮卷里也要用咸蛋黄,陶广志就顺便多蒸了几个,正好配粥。
他以前在厂里干活,流水线上手脚必须得麻利,这都是练出来的。
郁美珍站在厨房门口,一时还没活干了,只好扭身出去:“广志,那我……出去买两根油条回来配粥吧。”
陶广志正两头盯烤箱,忙得没空应,点点头哎了声。
既然都早起了,他肯定不能就做县城那一单,那多麻烦啊!要烤就把一天要卖的量一大早全都提前烤了,反正芋泥卷可以两条两条地摆出来卖,其他先放冰箱,这东西冻着也不影响口感,葡挞摆着卖一天也是不会坏的。
这样他下午就能偷偷懒了,陶广志自我安慰。
郁美珍没一会儿就回来了,指针已经指向七点,她把油条搁在灶台边,又匆匆上楼叫两个小孩儿起来洗漱吃饭。这段日子,她和陶萄相处得自然了一些,虽然陶萄还是叫她阿姨,偶尔也会不自然地躲避她的关心,但她已经很满足了。
或许就是因为陶萄对她的态度软化,她昨天才会脱口而出让广志去舞厅卖蛋挞,当时说完她心里其实是有些后悔的,没想到也是陶萄第一个站出来支持她。
那时,她看着陶萄的眼睛,莫名就会觉得,她似乎能懂得她内心所求一般,即便她还是个小孩子。
郁美珍一上楼就先敲陶萄的门:“葡萄,起床了!”
当然没人应,叫郁峦和陶萄起床也是个体力活,因为根本叫不醒。她只能先冲进对面郁峦的房间,把他拖出被窝,把校服套在他脑袋上:“接下来你自己穿,快点哦。”,再跑到对面,小心翼翼地推开陶萄的门,发现她也四仰八叉地呼呼大睡,又冲进去把她也拖出被窝,也套个校服在她脑袋上。
之后,郁美珍又火急火燎冲上晒台收下刚洗干净的回力田径布鞋,今天学校有体育课,下来左右一看,好嘛,两个人坐在床上穿衣服穿一半都能睡着!
“快点快点,快迟到了!”郁美珍好不容易把眼皮子还睁不开的姐弟两个穿戴整齐,一起送进洗手间里,挤上牙膏,一人塞一支牙刷。
再一看手表,都已经快七点半了!
她抹了一把汗。
哎哟,起床就折腾了半小时。
陶萄站在镜子前,牙刷含在嘴里,眼睛半闭着,人都好像还在梦里,直到迷迷糊糊刷牙刷到舌头,被辣了好几下,差点把一嘴泡沫吞进肚子里,这才勉强清醒了一些。
她现在算是发现了重生的第二个坏处了,她不仅还要重读十几年的书,还得坚持早起十多年!如今是小学还好,到了初高中还得早读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现在身体是个小孩儿,早上起来真是特别艰难,困得眼皮跟涂了胶水似的,睁都睁不开,就算睁开了也犹如游魂,脑子无法转动,吃个早饭都差点把头埋到碗里去。
但看到郁峦也是一样两眼发直,坐在楼梯上穿鞋,才穿了一只就脑袋往后仰,抱着栏杆睡着了,她就释然了,穿好鞋,也靠着郁峦的肩膀也眯起了眼。
两个小孩儿就这么肩并肩坐在楼梯上,一个抱着栏杆,一个靠着另一个,哪怕太阳穿过了店铺,正正地晒在脸上,都能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郁美珍看到都无奈了,长叹口气。也就一个转身收拾碗筷的功夫,这俩孩子又睡上了!夏天都起不来,以后冬天可怎么办啊?
她现在都开始愁了。
想了想,她闷不作响就上楼拿了小红铁盒装的虎标万金油,撬开,用指甲挖出一大块,就往俩孩子鼻子底下一抹。那万金油的味道真的很神奇,冲鼻清凉同时还火辣辣的,吸一口,浓烈无比的樟脑薄荷味,能从鼻腔直冲天灵盖。
陶萄和郁峦瞬间眼都瞪圆了。
她也不浪费,顺便在两个孩子胳膊和小腿上也抹了抹。
夏天蚊子毒得很,一咬一腿包,特别痒,挠破了还留疤,每到夏天,路上看到的孩子小腿上全是蚊子包留下的印子,但不穿短袖短裤又太热了。
只能这样预防预防,不过万金油对付蚊子还是很管用的。
两个人就这么身上散发着一股方圆三米都能闻到的万金油味准备上学了。
陶萄背上书包,又忽然想起昨天的事,忙转身跑进厨房。
虽然才七点多,但阳光已经猛烈地从厨房的窗子直直照进来,照在了不锈钢料理台上刚摆好的一排排蛋挞上。芋泥虎皮卷也已经切好了两条,一块一块,胖嘟嘟地立着,在明亮的夏日阳光下看着,那紫色和虎皮的配色更为漂亮了。
陶广志正准备开店,方志鹏预定的那些已经全都打包好了,一盒盒放进了泡沫箱里,箱子里放了不少旧报纸减震,还搁了两瓶冰水,贴上了地址和电话。
“怎么样?你老爸还是很靠得住的吧?一大早就整了这么多了,还有六条在冰箱里保鲜。”陶广志自傲地一扬下巴,别人都说他懒,其实他只是不想搞得那么累,真的要做,他才不会输给其他人!
欢欢食品厂可是他凭自己考进去的!
陶萄心里特别惊喜,以前小时候怎么没发现陶广志复制黏贴的能力这么强呢?今天才第一次做,陶广志对照着她写的配方,一早上就能做出来八条,还没有残次品!最重要的是他手脚还这么麻利,早早就弄好了。
“太厉害了老爸!你做的又快又好啊!我怎么会有你这么厉害的老爸呢?又勤劳又仔细,手艺还那么好,看一遍配方就能做出来,外面什么大酒楼的师傅都没有你这么厉害的,老爸,你天生就是做面包的啊!”她毫不吝啬地竖起大拇指,张口就来一顿不停歇的精致马屁输出,还狗腿子地踮起脚给他捏肩膀。
“哎呀,这有什么的,对你老爸来说,小事而已啦。”陶广志得意洋洋,嘴上却故作轻描淡写,但如果他真有一条尾巴,说不定已经摇起来了。
郁美珍在旁边偷笑,现在话说得这么硬,昨天也不知道是谁,看到陶萄写的那张让他早起做虎皮卷的纸条,眼泪都掉出来了!
陶广志已经完全不记得自己昨天是怎么抱怨的了,被女儿哄得浑身舒泰,美滋滋地想:那是,姜还是老的辣嘛!
真的上手做了这芋泥虎皮卷后,他就发现这玩意儿其实比蛋挞要简单多了,也就不奇怪陶萄能做出来了。她之前没人教,更复杂的葡挞都能做好,这回上手做个虎皮芋泥卷也很正常,毕竟,他女仔也是做饼天才来的嘛!
“葡萄,你好了没?我等你一起走。”
正当陶萄捏着肩膀、陶广志美得冒泡的时候,店铺门口那扇没完全拉上去的卷闸门底下,突然探进来饶莉莉的圆脑袋。
“就好了!”陶萄忙回头喊了声。
“嗯?”饶莉莉抖动着鼻子,深深吸了一口,“你家好香的芋头味道啊!闻得我都饿了,葡萄,我先去买早饭,在小卖店门口等你啊!你快点!”
“好啊,你先去吧,我马上就来。”陶萄冲饶莉莉摆摆手,突然手顿了顿,眼珠子一转,又扭头看向她爸,露出一个迷之微笑,“老爸啊……”
“做……做咩啊?”
陶广志莫名心头一凛,被她看得后背噌噌汗毛竖起。
“老爸,帮我切一条虎皮卷包起来,我要带去学校给我同学吃。”陶萄理所当然地说,“莉莉她们都没空吃早饭的,经常吃个茶叶蛋就去学校,上午时间那么长,我带几块给她和张家明、黄伟杰几个大课间的时候当点心吃咯。”
陶广志哦了声,带去给同学吃倒是没什么,也是,都是长身体的时候,小朋友都是容易饿的……但他怎么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呢?
可惜他脑筋还没转过来,陶萄已经催了:“老爸,快滴啦,我快要迟到了。”
“好好好!”他赶紧弄了一条,装了盒又找了个塑料袋给她拎着去。
扯呼扯呼,陶萄立刻招呼上乖乖坐在楼梯口等她的郁峦,在陶广志喊着“慢点!过马路要小心,多看住点弟弟啊!”的呼喊声中冲出家门。
后来,陶广志总会眼含热泪,不经意地回忆起这一个看似平凡却很不平凡的早晨,因为……从此之后,他闲适美好的生活就再也回不去了。
*
今天依旧是个烈日炎炎的大晴天,胜利街两侧的楼影子一块块斜着投射在路上,但路边的芒果树树荫不够大,走几步就得跑过一段太阳地。陶萄拎着塑料袋,牵着郁峦,出门没一会儿就被晒得出汗,只能挑着树荫一会儿走一会儿跑的。
很快就跑到了小卖店门口。
饶莉莉正坐在水泥墩子上吃茶叶蛋和叉烧包。
张家明拉着书包带子,站在旁边等她狼吞虎咽地吃早饭。
他已经吃过了。他妈五点半就起来给他做早饭了,除了周末要赶着上钢琴课的时候,他天天都是在家里吃的,包括午饭。他妈说学校的食堂用的油不好,菜也不干净,鸡蛋也是饲料的,反正在她眼里外面什么都不好,只有家里的东西好。
但他其实很羡慕饶莉莉和陶萄她们中午能在学校里吃,她们俩都是合伙打饭,一个打这个菜,一个打那个菜,然后凑在一起分着吃,这样一人中午能吃到五六样不同的菜,时不时还有炸鸡腿、炒泡面吃,这都是家里吃不着的,张家明每次听她们中午吃了什么好吃的,都馋得不行。
见陶萄和郁峦过来,他招手打了声招呼,就看到陶萄还拎着个红塑料袋,袋子里好像装了一盒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带什么呀?今天不是没有美术课吗?”张家明还以为她装了一盒水彩笔来,好奇地问,“你爸不会给你买了六十四色的水彩笔吧!”
他其实喜欢画画,一直磨他爸给他买颜色更多的水彩笔,但他爸就是不愿意,还让他不要总是把心思放在这些没用的事情上。
想到这件事,他就有些不开心。
但他不开心也没用,爸妈似乎并不在意他开不开心。
张家明微微垂下了眼。
陶萄笑着摇摇头:“不是,我买那干什么,我带了一盒我家店里新做的芋泥虎皮卷,上午大课间做完操,我们分着吃吧!”
饶莉莉两眼瞬间锃亮:“哇……”
张家明也抛掉脑海里的烦恼,跟着抬起头来:“真的啊?”
小孩儿就是特别容易开心,一听有吃的,他俩顿时觉得去上学都更有力气了!
“芋泥味的虎皮卷?我还没吃过这个口味呢!”饶莉莉是甜食爱好者,市面上卖的所有瑞士卷口味她都吃过,她最喜欢吃香橙和巧克力味的,现在她一听有新口味,简直心都痒了,怪不得她刚刚在陶萄家闻到了那么香的芋头味。
原来是做芋泥虎皮卷了,光闻着都这么香了,肯定好吃!
她一路缠着陶萄,问她带了几个,她家卖多少钱一个,还没到学校,她就已经决定好了,她下午放学一定要带零花钱去陶萄家买!
陶萄不管饶莉莉问什么都有问必答,她其实就是想把自家的面包宣传到学校去,她家地理位置不好,装修的也和没有装修一样,门面窄,招牌旧,看着实在太不起眼了,以后把大伯家的债还了,再多攒些钱,一定要好好重新装修装修。
就是因为地方不好找,门面又破,之前葡挞火爆了一阵,但却没能打开太大的市场,过来买的人还是胜利街附近的街坊、住户,完全没能利用上附近就有学校这样好的资源啊。
学校走个五分钟就到了,但他们几个路上顾着说话,也几乎是踩着上课铃进的教室,教语文的乐老师已经站在教室里,正带着来得早的同学预习第一课。
乐家荣听见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越过鼻梁上的黑色眼镜框,挺严肃地看了陶萄他们四个一眼。
顶着老师的视线,四人赶紧缩紧脖子猫着腰跑到自己的位置上去,手忙脚乱地拿出书来读,不敢再说其他的。
小学二年级的课程对陶萄变得十分简单,拼音和常用的基础字在一年级就已经学完,二年级开始教汉字的结构,还开始教怎么用字典按音序查字,课文也开始要背了,还要背古诗,写一些简单的看图写话,还有一些很简短的阅读选择题。
这对陶萄来说都不成问题,她还是头一回上课上的这么兴致勃勃,她以前对学习是真的特别苦恼,现在这体验真新鲜啊……原来这就是学习好的感觉吗?老师讲一个会一个,脑子更被水洗过了似的,看什么都很清晰,学什么都记得很牢。
反倒是坐在旁边的郁峦十分迷茫。
他以前读的荔浦小学快要关闭了,一年级他就学了点拼音和最简单的字,其他什么都没学,但中心小学已经开始练形声字、介词搭配,还有什么aabb、abab的词语,他有点听不懂。
听不懂,他就开始仰头看电风扇了。
夏天很热,电风扇一早就开得很大,吊扇的扇叶急速转起来会拉出弧形的残影线条,那些线条在他眼里,犹如舞蹈的旋转裙摆,又像暴雨急打的波纹,简直美轮美奂。
他专注地看着那些会让人觉得眼晕的线条,在重复又美丽的圆周运动下,连到一个陌生学校读书的忐忑与不安都消除了不少。
以前他会这样看一整节课。
但这次他还没看几分钟,就被旁边陶萄从伸过来的手一巴掌按在后脑勺上,强硬地按下了脑袋:“好好学习,认真听讲,不许看风扇。”
郁峦愣了愣。
陶萄的手也已经收回去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陶萄,最后还是听姐姐的话,忍住了想去看风扇的念头,把目光挪到了黑板上。
慢慢又挪到了老师的头顶上。
乐老师……有一撮毛翘起来了,好像天线哦。
乐家荣正转过身去写今天学的“清、晴、睛”三个字,他个头不高,但长了张很显嫩的娃娃脸,的确也比较年轻,才二十八岁,不过学生们都不太喜欢他,因为他太喜欢提问了。
“好,这三个字,我们刚才讲过了啊。现在我来请一位同学回答一下,这三个字,它们有什么区别?我记得我们班来了一位新同学,是吧?来,郁峦同学,你起来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一到这种阎王点名的提问环节,本来有点叽叽喳喳讲小话的教室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好几个小脑袋都同情地转过来看郁峦了。
郁峦很淡定,因为他还在发呆。
“郁峦?郁峦同学?”
陶萄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郁峦的腿。
他没反应。
她急死了,又伸手推了推他的胳膊,趴到桌面上,嘴唇贴到桌面,小声地说:“老师叫你!赶紧起来!”
郁峦这才蒙头蒙脑地站了起来,但又不知道要干什么,还无辜地低头看了陶萄一眼,陶萄都恨不得替他使劲,压着嗓连声告诉他:
“偏旁偏旁偏旁啊……”
肩膀?什么肩膀?
郁峦没听清,还是搞不明白,怯怯地抬眼,望了望正期待又鼓励地看着他的乐老师……头上迎风飘扬的那撮毛,又呆呆地不动了。
乐家荣:“?”
陶萄只好抢着举手大声说:“老师我知道,是偏旁不同!”
“嗯……陶萄回答得很不错,刚开学,你的态度非常认真,但你要保持啊。郁峦先坐下吧,你也要尽快适应这个新集体啊,跟上大家的步伐。”乐家荣这才挥挥手接着讲。
陶萄把他扯回来,有点担心地看着他。
郁峦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做错事了,有些害怕地低下了头。
陶萄把手伸了过去,热乎乎甚至有些出汗的手心,一下就包裹住了他的手背,那温度令他因做错事而悬空的心,渐渐又变得踏实起来些。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眼。
陶萄却对他笑了笑。
姐姐的笑容对他而言也像圆周运动一样美丽,她的眼睛弯起来,还会露出两颗白白的小兔牙:“没事儿,以后你别怕,老师提问,你会的就回答,不会就说不会。”
郁峦看着她月牙般的眼睛,点点头。
说完,陶萄还以己度人,想了想,又再多叮嘱了几句:“你以后上课不要总是发呆,努力听一听老师讲课,一开始听不懂也没事,就像听故事那样听,但你要记得,老师是在教知识给你,他们不是喜欢讲话才站在上面的,知道吗?”
郁峦看着陶萄鼓励的笑容,又看了很久才嗯了声。
到了下节数学课,郁峦就好多了。
数学课的计算和几何都是他感兴趣的,他稀少的几个爱好,几乎都和数学有关,陶萄一直不知道他拼图拼得快是怎么回事,今天看他做数学题,忽然就有点明白了。
加减法就不说了,他算的甚至比陶萄这个成年人的灵魂还要快。
还有那种正方体堆叠的题目,对二年级学生来说,算是比较难的拓展题,陶萄上辈子是个学渣,也忘了这到底要用什么方法来做,就老老实实地挠着头一个个算。
这种题目的考点其实是引导孩子发现被隐藏的正方体,对陶萄这种没什么空间想象力的人就挺难的,她慢腾腾地才算完。
上辈子她就最害怕几何题了,辅助线她都不知道要画哪里。
算完她往旁边一瞥,发现郁峦早已经停笔了,又偷偷抬头瞄电风扇。
她凑过去看他的练习册,才注意到他是怎么算的,他居然把正方体的堆叠层数一层层标出来,一层几个,二层几个,再全加就得了总数……
陶萄琢磨了一下,是哦!这么做好快!再看向他都震惊了。
这玩意好像叫几何推理思维……郁峦与生俱来啊。
罗淑芬在教室里走一圈,检查学生的课题练习情况,她也惊讶地发现郁峦的数感和逻辑性都特别强,顿时有种捡到宝的感觉,还慈爱地给郁峦在课上做的练习题本子上贴了好几个小红花。
郁峦睁大了眼,盯着被本子上的小红花贴纸。
这是他第一次被老师鼓励,也是第一次被奖励小红花。以前的小学,老师们都讨厌他,因为他不听讲,提问也不说话,那些老师都觉得他是故意的,所以总是叫他出去罚站,一站就是一节课。
陶萄也得了三朵,还挺乐呵,这对她也是稀罕事啊。
一个小红花也没得还差点在亲妈课上睡着的饶莉莉下课后特别沮丧地挤了过来,捧起脸惆怅地坐在陶萄旁边:“葡萄,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变得比张家明还厉害了,这么难的题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二年级还开始学简单的应用题了,今天罗老师就出了一题叫:“妈妈早上去菜市场买了50个鸡蛋,吃了18个,还剩多少个?”
饶莉莉一看这题目就很痛苦,小声地跟同桌黄伟杰悄悄吐槽:“不是,谁的妈妈能一下吃18个鸡蛋啊?撑不撑啊?还有,那吃完放屁得多臭啊?”
黄伟杰真快要笑死了,又不敢出声,忍得肚子都疼了。
饶莉莉说话虽然已经尽量小声,但还被背身正写板书的罗淑芬听见了,气得她粉笔都写断了。
下一秒,饶莉莉的脑门上立刻挨了一下亲妈精准飞射过来的粉笔头。
想到刚刚这茬,陶萄默默看了眼本子上的题目,心想,要是这个她都不会算她就真完了!但她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含糊地说了句:“我爸说我可能是开窍了,你等开窍就好了……那个……”
她赶忙从桌膛里掏出藏了两节课的芋泥虎皮卷:“你吃吗?”
“吃!”饶莉莉毫不犹豫将学习抛诸脑后。
刚从书包里拿出一袋儿嘉士利夹心饼干准备当点心吃的黄伟杰也闻风而动,胖乎乎的身子凑了过来:“你带了什么?我能拿饼干给你换吗?”
现在小学里管得没有以后那么严,大课间加上做操的时候,差不多能休息二十分钟,几乎每个人都会带零食或是点心来吃,学校里还有两间小卖部呢,前后门各一家,就算没带也能买。
老师们也不管,只要不在课上吃东西就行。
“我带了我家新做的芋泥咸蛋黄虎皮卷,你们没吃过这个口味吧?”陶萄特大声地说,并且故意慢慢地把长条的纸盒解开了,“这是我爸早上新做的!可好吃了!”
小学生没什么面子不面子的,又是好奇心最重的年纪,话音未落,基本半个班的同学都呼啦啦围过来了。
“什么什么?”
第20章 给我带面包
“什么芋泥虎皮卷,我看看我看看。”
“哇,好漂亮啊。”
“看着好好吃,你家自己做的啊?”
黄伟杰问着问着,已经吞了无数口口水了。
“肯定是她家做的啊,你不知道陶萄家是卖面包的吗?”饶莉莉嘴上接话,两只眼却直勾勾地盯着陶萄面前那一排虎皮卷。
陶广志今天烤的虎皮卷火候正好,每个都金灿灿的,虎纹又多,芋泥也刮得很有他不要本钱一般的风格,又厚又多,切开每一块都鼓鼓的,都差点溢出来,但这样一个个立起来就显得特别饱满好看。
何况,这时小孩儿能吃蛋糕的机会本就不多,这样漂亮的小蛋糕在班上所有小孩儿的眼里简直是闪闪发亮的,围着看了又看,想吃却又不舍得拿手去碰,只好你一嘴我一嘴地问:
“陶萄,陶萄,你能分给我一块吗?”
“你家卖这个啊?多少钱?”
还有特别着急的:“你家在哪里啊?我放学能跟你回家去吗?”
正在把铅笔一根根摆好的郁峦听了,震惊地抬起头。
陶萄也愣了一下,没想到一块虎皮卷的威力这么大,还没吃呢,就有人要跟她回家了。她赶紧摆摆手说:“也不是不行,你们以后都可以来我家买,但你们出门前一定要先和你爸妈说,不能自己乱跑。”
饶莉莉噗嗤笑了起来:“陶萄,你最近讲话好像我妈。”
陶萄:“……”
她现在装小孩也很辛苦啊,真是操心的命。
“那就大家一人分一点吧。”见大家眼巴巴盯着她面前的盒子,她忙补了一句。
一条虎皮卷只切了六块,一人一块肯定不够分的。好在小孩儿们也不在乎卖相,陶萄索性大方起来,你掰一块他掰一块,不管多少,主打让每个人都能尝上一口,没一会儿功夫就分光了。
小豆丁们都吃得意犹未尽,各个舔嘴巴嗦手指。
好好吃。
以前吃的这种奶油瑞士卷,模样倒也和陶萄家的看起来差不多,只是吃着吃着就会腻,他们也不太清楚为什么,就是很容易不想再吃了。
陶萄带来的这种就不会,掰上一块搁在手心里头,都得小心翼翼托着,她家的虎皮卷蛋糕胚子烤得真是软乎呀,芋泥也很好吃,里头好像掺了牛奶,这让虎皮卷里包裹的芋泥吃起来就像奶油一样柔软滑腻,又比奶油的口感更厚实,一点都吃不到疙瘩,加上沙沙的咸蛋黄碎,更是双倍的香。
咸蛋黄的咸味能让甜味更显得甜,陶萄家这个芋泥虎皮卷没有加太多的糖,也没有奶油,吃起来却丝毫不寡淡,少量的白砂糖、牛奶和芋头本身的清甜,就能把风味提升得恰到好处。
尤其是饶莉莉和黄伟杰,两人已吃得沉醉。
他们俩都是特别爱吃的人,每回下课就凑在一起商量去小卖部买什么,零花钱合在一块儿花,买到的东西也两人分着吃,两人一年级同桌了一年后,就吃得脸蛋身子圆得一模一样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人是亲兄妹。
刚刚他俩也就分到两口,一口虎皮多,一口芋泥馅多,可不管是哪一口,都特别好吃,让人一口吃完了,还想再来一口。
可是没一会儿就分完了。
黄伟杰都有些懊悔,自己怎么跟那西游记吃人参果的猪八戒似的,一口就吞下去了,怎么不知道多嚼几口,现这下好了,他一整天都不用上课了。
肯定一天都想着这味儿呢!
“陶萄,你家的虎皮卷真好吃。我真的好喜欢吃芋泥,去糖水铺我都爱点芋泥白果。”黄伟杰舔了上嘴唇,又舔下嘴唇,回味个不停,还延伸回味到糖水上,在脑子里头便搭配了起来,“芋泥白果也很好喝,真想吃着陶萄家的虎皮卷,配上一碗啊。”
那真是快活似神仙了!
他之前就特别羡慕班上两个同学,一个是学习委员陈萱萱,她家是开小卖部的,零食随便吃,玩具随便玩,还不用花钱,像小浣熊干脆面里的水浒卡,连稀少的六大恶人卡、托塔天王晁盖,她都已经全集满了;另一个是副班长徐海,他家是开小炒店的,他爸妈烧菜手艺太好了,尤其是他家的红烧肉,肥的入口就化,瘦的嚼着喷香,烧得可太好吃了!黄伟杰几乎每次周末都要求爸妈带他去徐海家吃一顿。
现在好了,他羡慕的名单上又要多一个陶萄了。
像他家是养鱼的,就特别没意思。黄伟杰心里真不是滋味,羡慕得越来越真情实感,捧着下巴长叹:“陶萄你家开面包店可真好啊,太幸福了,我什么面包都爱吃,要是我是你弟弟就好了。”
饶莉莉喷笑:“那你改姓陶吧!以后我就叫你陶伟杰。”
陶萄还认真打量了一下黄伟杰,校服他穿着都特别修身紧绷了,小肚子圆圆地挺出来一圈,她不由笑眯眯地说:“来吧来吧,我不嫌弃,你这么壮实,来了正好给我家干活。”
张家明嘬着手指上的芋泥,哈哈笑:“那他爸不得哭啊?”
黄伟杰挠着后脑勺:“我无所谓,我有好吃的就行,让我爸哭去吧。”
这话说完,围在桌边的同学都笑了。
郁峦一听这话,又猛地就把头抬起来了,眼睛睁得溜圆。
又来个弟弟?
干活?
他打量着黄伟杰那壮硕高大的模样,黄伟杰比他壮了整整一倍都不止,坐在那儿好像一座小山一样。
郁峦再慢慢低下头看看自己这小豆芽的小身板,顿时皱起了眉头。
陶萄没有注意到他。
她正忙着呢。
她趁热打铁正和同学们宣传,把书包里的笔记本抽出来摊在桌上,正准备一个个登记:“你们可别跟我回家了,一会儿你们爸妈找不到人我可负不了责任,不然这样吧,你们愿意的话,我明天可以免费帮你们带来,单买要一块钱一块,但如果买得多,我就让我爸算八毛一块,你们谁要?”
“我要!我要!我正好带零花钱了!”
“我也带了,我有两块呢!”
“啊,我没钱怎么办?”
“你中午不是没在学校吃饭吗?”旁边有个机灵的给她出主意,“你回家和你爸妈要一块钱呗,来学校和我们一块儿拼,还能省两毛钱呢,那两毛你还能买一袋汽水喝。”
“对对对,陶萄你先把我名字记上,我中午回家要去!”
“没问题没问题,没带钱也没事,明天记得带来就行。”陶萄笑得眉眼弯弯,挨个记,又告诉他们,以后只要能拉上三个人一块买,三人拼团,都算八毛一块。
“真的?”
“那我拉我同桌!同桌!李小燕,你掉厕所了啊怎么还没回来……”
“我拉我姐!她是五年级的,五年级也能买吧?”
“等我!我去拉我隔壁家的,他在二班!”
“能,哪个班哪个年级的都能,你们以后放假要来我家买,提我名字也给你们算八毛。”陶萄要的就是这样的效果,大方地允诺。
虎皮卷其实就是瑞士卷的一种花色,做法都是一样的,这种面包做得快又多,用的鸡蛋比蛋挞少得多,芋泥成本也更便宜,加上葡挞还得加昂贵的黄油和淡奶油,正经算起来,虎皮卷的成本能比葡挞少一半多,这也是虎皮卷看着量多,却可以卖到单块一元以下还有得赚的原因。
不过,陶萄此时定价还是很克制良心的。十几二十年后有些专门卖瑞士卷的面包店,包装精致,号称原料这个进口那个进口,动辄一条卖四五十、七八十元,有的单块都要二十元!虽说通货膨胀,以后的钱没这会儿值钱了,但陶萄自个开过面包店,即便全用动物奶油和进口黑巧,哪怕你面粉也用进口,成本其实也不过1-2元一块;何况大多号称用进口或是动物奶油的,其实……都是掺的。
能给你掺点儿都不错了,好些掺也不掺,直接骗。
她实在是做不出来这等黑心事,咱挣钱还是得讲讲良心。
尤其,她还得卖给班上这些小豆丁同学吃呢!
那自然得实惠又好吃。
陶萄回来后,看这群小同学们,也都觉得可爱极了。
大伙儿也觉得陶萄这人特好,不少人预定报完名了也不走,都围着说话。
陶萄一边胡思乱想一边乐滋滋地记着,忽然胳膊肘就被郁峦紧紧抱住了。
她疑惑地看过去。
郁峦小脸贴着她胳膊,黑漆漆的眼还紧紧地望着她。
陶萄以为他人多害怕呢,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没事儿,都是同学,以后你也要和大家伙熟悉的,快放开吧,我没法写字了。”
郁峦不情愿地松开了,但下一秒,他就站起来,挤出人堆绕了桌子一圈,又奋力从同学们的胳肢窝底下挤进来,千辛万苦地重新坐到陶萄左边。
双手一搂,他又把她左胳膊紧紧抱住了,好像怕她跑了似的。
陶萄:“……”
闹不懂,但也行吧。
她奋笔疾书,一个大课间就记了一页纸,差不多有二十来个人的名字,里头还有不少是隔壁班的。两个班毕竟紧挨着,大家伙都熟,下课串门玩是常态,走廊上喊一嗓子人就过来了。他们有的连尝都没尝过,光是听人说“哎哎我跟你说,陶萄家新做的虎皮卷可好吃了”,就跑过来交钱登记的都有。
有一些本来就住在胜利街的,早已经吃过陶萄家的葡挞,一听又出了什么虎皮卷,还跑过来撅嘴抱怨:“陶萄,你家有了新的面包,怎么不说呢?”
他都没吃上试吃,亏死了!
也有聪明的,眼珠子一转,嘿嘿地说:“我就不订了,我中午回家就让我爸去你家买,我下午就能吃着了!”
陶萄也赶紧招呼:“对啊,你们有回家的、离得近的,都直接上我家买去!只要买三块以上,提我名字,就给你们算便宜。”
但大多数人中午都不回家吃,爸妈要上班,家里也远,找陶萄订购的热潮便一直持续到午休结束,还口口相传,有往楼上二三年级蔓延的趋势。
统一登记完,陶萄还挺严谨,下午趁着课间,用草稿本做了订货取货单,一式两份,一张纸撕成两半,给每个人都留了单据,上面写了人名,数量,收了多少钱。
两半纸要对得上才行,自己乱写的没用。
饶莉莉和张家明都热情地贡献出了自己的草稿本,还在旁边帮她抄写,心想,哇,能想出这种办法来,陶萄可太聪明了!
等到下午要放学回家时,陶萄的预定名单已经激增到将近四十二人,正好七条的量,这么多她是没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进学校的。
不过她本来也没打算弄进学校去。
之前郁阿姨提议去舞厅临时卖葡挞时,她便有了增加一个流动小摊的念头,这段日子,她一直在学校门口摆摊还是在人民广场摆摊犹豫。
直到今天,她总算下定决心了。
人民广场有舞厅、有旱冰场,人非常多,去跳舞的还都是年轻人,购买力也强,但那会儿都是晚饭后了,大家都是吃饱喝足了去跳舞滑冰的,买小小的蛋挞吃,或许还不觉得占肚子,但要吃一大块虎皮卷,可能就会犹豫了。
而且,大人们对甜食的喜爱程度其实没有小孩儿高,小孩儿对面包、蛋糕的购买意愿是非常强的,尤其是上了一天课,好不容易放学,肚子还饿的时候。
陶萄早上带虎皮卷来学校时,就都打算好了。
一会儿放学回家,她就和陶广志说,让他明天下午花一小时做好切好,赶在放学时,骑单车送到学校后门的小夹巷里。
那边本来就摆了很多小吃摊,什么卖炸串的、卖糖水的、卖麦芽糖的、卖水果甘蔗汁的、卖糍粑的,每天放学的时候就那条路最热闹了。今天找她订购的同学,明天放学直接去侧门巷口凭条取货就行。
正好就在那儿把虎皮卷分了,也不耽误什么时间。
有此开端,从此那就能成为她家的流动小摊儿点了!就跟以后肯德基和麦当劳的甜品站、咖啡车开遍大街小巷似的,他们的分店都这么多了,为什么还要弄这种甜品站和咖啡车?其实就是为了增加消费的触点和客源,覆盖主店盲区。
陶萄家的店铺位置简直全是盲区,就应该有这样的前哨点。
做学生的生意销路总是很好的,很多人都不知道,比起那些精致的大商场,校门口才是真正的高消费场所。
别看小学门口卖的东西都便宜得很,全是一毛两毛一块两块的,似乎上不了档次,但学校这个区域,有非常强烈的消费欲望和氛围的,就没有开在学校周边不挣钱的店,除非做得实在太难吃或是太贵了。
尤其是烤肠、糖葫芦、面包、寿司,哪怕只是烤红薯、蒸玉米,都特别好卖。
一个放学时间段才摆的小摊儿,就能成为主店的移动广告牌和新销路。
还几乎不用广告成本,简直稳赚不赔。
之后,陶萄也不需要再这样登记了,头一次把客拉过去,第二次同学们就都知道在哪儿摆摊了。而且,陶萄至今没搞明白是怎么做到的,这个年代没有手机,更没有群,但学校外的小吃街新来了什么好吃的摊儿,在学校里的传播速度仍可堪比光速,以后同学们放学直接去买就行,多省事省力啊。
另外还有一个好处,以后上了新品,也可以先在校门口小摊测试反响,再决定是否在主店大规模上架,这样就不会盲入投入,可以避免好多风险。
久而久之,这个摊一定能带动主店客流的。
陶萄被郁峦箍住一只胳膊,只好单手撑着脸颊,美滋滋地畅想了起来。
*
陶广志还不知道陶萄在学校里搞出了那么大的动静。
他早上跑了一趟汽车站,把方志鹏订的那些葡挞和虎皮卷都搭上客运班车,跑回来给人家打完电话,报了车牌号和大致到站时间后,也就没什么事儿了。
今天起来那么早,他中午直接摆烂,下午睡到三点才开店。
早上做的葡挞已经卖完,上午还卖了三条虎皮卷。
下午也就剩两条虎皮卷可以卖了,但陶广志一点不着急,他就这么懒散地躺在竹躺椅上,既不烤新的,也不吆喝宣传做了新品,连芋泥虎皮卷的价格牌,都是陶萄昨天写好的,还千叮咛万嘱咐说了,让他一定要用她写的。
他看了眼上面的内容,不由嘿笑了两声。
这小机灵鬼。
不用他写正好呢,他又不用动脑筋了,把价格牌往玻璃柜里的标签栏里一插,就什么都不用管了。
陶广志把躺椅搬到了店里,把店里那小小的电视机打开,吹着风扇,枕着手臂悠哉哉地躺着看电视。
最近晌午这个点都在播《醉打金枝》,他一人看得津津有味。
美珍也不在家。
樟溪镇中学下午要办什么校园歌手比赛,饶莉莉的爸爸前几日就过来和美珍说了,让她今天去给他们班上的学生化妆编发。
陶萄和郁峦上学没一会儿,她便也匆忙忙拎着工具箱出门去了,她今日要做五十几个人的头发,连中午也没空回来吃。
家里就剩陶广志一个,他打了个哈欠,准备就这么躺到卖完最后那两条虎皮卷,正好提早关门,可以踩单车去中学接美珍回家。
想着想着,陶广志又打了个哈欠,泪花都打出来了。
中午睡太久了,起来都还是困呢。
张阿公照例拎着收音机满巷子里溜达,路过南街面包店门口,他忽然发现店里好像摆了新面包,脚步就微微一拐,大摇大摆走上前看了看。
芋泥咸蛋黄虎皮卷?
嗯?又是没吃过的……张阿公自打吃过葡挞后,对陶广志的手艺那是又爱又恨,因为他吃葡挞上瘾,连吃了十多天,让他上火上得痔疮都犯了,每天屁股着火般疼,喝了五天加黄连的凉茶才好些。
虽然凉茶停了,痔疮好了,但嘴里还是隐隐发苦,吃什么都不得劲。
现在他又卖新的,看着模样还挺漂亮呢,而且虎皮卷嘛,吃了不会那么上火的……张阿公又有些心动,正犹豫要不要买,眼角一瞥,一下瞥到了这芋泥虎皮卷旁边用硬纸板临时写的价格。
1块/1元,
半条(可切3块)/原价3元(划掉)
新品上市,限时当天,惊爆价(加粗红字):2.5元!
半条三块才2.5元??还限时今天!
有便宜他怎能不占?
张阿公瞬间就站定了,拿手敲敲玻璃柜台:“广志啊,你看看你,出新品打折,怎么不弄个大声公宣传宣传啊?你看看,今天都要过掉了,我都不知道,来来来,老街坊支持你家生意啊,给我来半条!我要中间那三个,中间的我看着料更多。”
“随你要哪个都可以,其实都是一样的……”陶广志懒洋洋地从躺椅上爬起来,低头忍了忍才没笑出来,其实半条虎皮卷本来就卖2.5元,陶萄这小鬼灵精不知从哪里学来的本事,竟知道要这样写招牌。
如此奸诈之事,肯定是从那个开心西饼店那边学来的,陶广志坚定地点点头。
更没想到,这招牌还真吸引了不少人来占小便宜,比如张阿公。
他一边小心夹起虎皮卷装盒,一边也偷偷地瞥向张阿公。张阿公最近来买葡挞确实很频繁,之前明明他们家还一副看不上他家手艺的样子,自打葡挞出来后,简直换了个人似的。
说话都好听了点,倒是再也没拿陶萄学习的事情说嘴了。
张阿公付了钱,拎着一盒虎皮卷,也不溜达了,快步就回家去。
刚刚这芋泥虎皮卷摆在玻璃柜里,闻不到什么气味,现在拎在手里,连他这种老头子都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好清新的芋泥香气,香得他越走越快了。
一回到家,他就迫不及待揭开盒子,拿了一个出来吃。
“哇,好清新好香甜啊!没想到是这种味道……”张阿公一吃到好东西,那耸拉的眼就会瞬间瞪大。他不由坐直了,又继续慢慢品尝,这芋泥虎皮卷和之前的葡挞是完成不同的风格,凉快清爽、绵密湿润,吃下去肚后,嘴里都有芋泥香。
偶尔吃到几颗咸蛋黄碎,也是咸香沙软,嗯,咸甜咸甜的。
极品啊!他赶紧泡了一壶上好的单枞,拧开风扇,喝着茶,听着收音机里放的本地戏曲,就这么吃了一个又一个,不知不觉就吃完了三个,肚子也撑了,这才满足地停嘴。
这比葡挞还值,这么多,才两块五!
他看了看钟表的时间,还早。
想到今天打折,或许明天就要涨价,张阿公立刻又冲出去再买半条。
虽然三元半条也不算贵,但能少五角是五角。
再次买了半条,张阿公一想到自己今天省了一块钱,那心里就特别美,走进家门时都还在哼着歌。他摇头晃脑地回到家里,就见儿子张国栋刚下班回来,正站在家门口把公文包挂起来。
他一扭头,看到张阿公手里拎着南街面包店的包装盒,眉头一皱:
“爸,你怎么又买他家的面包了?不是叫你不要再去买了吗?他家是小作坊,又不是什么大茶楼,你不怕又上火屁股痛啊?”
张国栋是一点都不觉得巷子里这家面包店有什么好吃的,虽然是多年街坊邻居,但他心里还是有点看不上陶广志的。他以前做的就不好吃,后来做的什么葡挞,人人都说好吃,他还是觉得不好吃。
爱吃甜食的张阿公,生的儿子却特别不爱吃甜食。
老婆儿子老爸都觉得好吃的葡挞,张国栋怎么吃都觉得又油又甜,一点都搞不懂到底哪里好吃,但家人都爱吃,他也没办法,只是每次见了都会摇头劝阻:“不要天天买了,好上火的。”
可惜平时对吃食最挑挑拣拣的老婆周慧都罕见地没有和他站在同一条战线,还不是她也爱吃,家里只好一边买葡挞一边熬凉茶。
“这次不同。”张阿公招招手,“你来试试看,他这次做了新品,芋泥虎皮卷,新口味啊,很清爽,一点都不上火。”
“算了吧,肯定又是甜的,我和你们吃不到一起。”
张国栋今天出外差,虽然出外差能提前下班回家,但在外面跑,热了一天,他肚子明明很饿,却也没什么胃口,摆摆手,直接进屋了。
张阿公哼了声,反正也不是买给他吃的,这几个等小明回来吃。
不识货的儿子!
张国栋进房间办公,解开衬衫扣子,拉亮台灯,从抽屉里翻出招商资料册的副本,有些发愁地把眉头拧起来,今天谈招标的事情又没谈拢,他打算再看一遍,明天再打电话去试试吧。
刚看了半个多小时,就听见外面门响,儿子张家明和老婆周慧前后脚回来了。
他们会一起回来,估计周慧又不放心小明,偷偷跟出去了。张国栋心里猜测,他其实也劝过她,总这样偷偷摸摸跟着儿子干嘛呢?被领居看见多让人笑话啊,但她没有工作,一颗心都扑在家庭和孩子身上了,不这么做,一整天又不知要怎么过了。
很快又听见张阿公特别洪亮的大嗓门:“小明,来来来,你看阿公给你买什么了?”
外面,张家明欣喜地喊道:“哇!是陶萄家新出的虎皮卷!”
“是啊,你去学校了也知道啊?”
“她今天带到学校去了!全班都吃了!”张家明书包都还没放下就冲到桌边了,差点垂涎三尺,“特别好吃,可惜我才分到两口……”
他没敢说自己还花零花钱和陶萄订了两块,要是说了妈妈肯定不同意。就和之前家里买的葡挞一样,明明阿公和妈妈自己都很爱吃,天天买,他想吃却不准多吃,一天只准吃一个,总说会上火,让他少吃。
最后,他没上火,阿公上火了,差点要住院割痔疮。
张家明撇撇嘴,趴在桌边,只一个劲让张阿公给他拿勺子。
“啊?还把面包带到学校去了?哎呦,这个陶萄也真是的,心思就是不放在学习上,这不是影响大家学习吗?小明,我和你说了多少遍了,叫你不要和她玩,不要乱吃外面的东西,你怎么都记不住?”周慧听了就很不开心,但想到陶广志那护犊子的嘴脸,抱怨了一通也就不说了。
要是被陶广志知道了,他又要阴阳怪气的。
张家明已经学会把他妈的唠叨当耳旁风了,凑到张阿公旁边大口大口吃了起来,周慧叹了口气,也就坐到儿子旁边,闻着那香味,没忍住嘀咕了一句,“她家怎么又做虎皮卷了?有这么好吃吗?”
“好吃的,你也尝尝,真的也很好吃!”张阿公热情地拍着胸脯,“你不相信广志,也要相信我!我这个人在吃上面是从来不吹牛的,好吃就是好吃,不好吃就不好吃。”
“爸都这么说了,那……那我就尝尝吧……”周慧半推半就拿了一块。
咬完第一口,她也不吱声了。
张家明吃东西不老实,一边吃一边穿过客厅要看电视。
全家人都在外面大吃大嚼,芋泥的味道很快弥散开来。隔着一道门,张国栋也隐隐约约闻到了一股难以形容但香得很特别的芋泥味儿,和他想象中那种甜腻腻的味道截然不同。
“咕噜噜……”他一愣。
闻着这个淡淡的味儿,他的肚子居然叫了起来!
*
而远在县城的方志鹏家,也早就收到了从樟溪镇搭车寄来的葡挞和芋泥卷,他们一大家子人上午把葡挞瓜分干净了,芋泥虎皮卷也吃得只剩几块了,一家人从大人到小孩,都撑得晚饭都没吃几口。
黄昏满路,以后已经销声匿迹的萤火虫,此时却还是随处可见的。
它们慢慢从方家院子的花圃鱼池附近星星点点地浮动起来,天此时还没完全黑,萤火虫的光便有些发白,淡淡的,闪烁着,还没嗡嗡嗡一群飞到灯下的蚊子起眼。
方志鹏的小侄女、小侄子们,一个个嘴巴上都沾着一圈芋泥卷,他们每人都一口气吃了两块虎皮卷,加上葡挞,真是撑得话都快说不出来了,只能四仰八叉地躺在门口的竹凉床上纳凉。
竹床上四面都挂了蚊帐,这样又凉快又不会挨咬了。
小孩儿们在竹床上滚来滚去,一骨碌滚到蚊帐和床的缝隙里,像躺在吊床里似的,晃悠一会儿又爬回去。
“凯凯,朵朵,露露,好不好吃?”方奶奶已是满头银发了,摇着扇子,在三个孩子身上来回地扇风,目光慈爱地望着吃得一脸满足还咂吧嘴的孩子们。
“特好吃!两种都好好吃!”
一听这个,三个小孩儿撑着肚皮又嘴馋起来,一个个滚到方奶奶的膝头,有的搂着她的胳膊,有的搂着她的腰,闻着她身上清凉油和花露水交杂的味道,不住地撒着娇:
“太太①,太太,你最好了,明天再买好不好?我们明天还想吃!”
方奶奶已经老了,没带假牙,顿时笑得不见牙也不见眼:
“好好好,明天太太再打电话去买啊。”
“买多多的!两种都要多多的!”
“他能早上就寄来吗?我好想上幼儿园之前就吃呢!”
“能,只要钱给得足够,半夜人家也愿意给你做。”方奶奶坚信这世上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情,如果办不到,那就是给的还不过多,她挨个摸着小娃娃们的脑袋,豪情万丈地说,“一会儿太太就打电话,大不了多付点钱嘛,让那个陶老板明早再做一大箱子寄过来。”
三个小孩儿又在床上像袋鼠似的蹦起来。
“耶!”
“太太你最好了!我们最喜欢太太了!”
*
陶广志仍不知道即将等待他的是什么。
时间拨回到今日下午,托张阿公的福,他很快就卖完了最后两条芋泥卷,想着陶萄和郁峦就要放学回来了,就关了店,回家洗了拖把,哼哧哼哧把一整栋楼的地给拖完,家用的拖鞋也刷了,又洗了一桶衣服,就骑着车去接郁美珍了。
接回来后,两人还顺道手拉手一块儿去菜市场买菜。
夏天是烫头的淡季,过年那阵子才火热,打电话来约的客人能从早排到晚,最近嘛……郁美珍几乎没什么生意。
今天去中学化妆,就是她最近接的唯一一单。
郁美珍嘴上不说,心里头是有点烦的。
陶广志走在旁边,看她不说话,便宽慰她:“没事的,最近面包店的生意好多了,钱够用了,你不用那么辛苦,没事就在家里吹风扇看电视休息嘛。”
“话是这么说……”
郁美珍的烦恼没法诉说,明明能享清闲,她却偏偏闲不下来。但……她真的再也不想过张口叫人要钱的日子了,即便陶广志每月都会把一个月的家用提前给她,让她管账,但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连郁美珍也觉得自己挺奇怪的,先前去给一位大姐烫头,闲聊时,大姐便顶着一头杠子笑话她:“你也是,有老公养着,钱都给你,你做什么还要那么辛苦?”
她不知道要怎么说明白,不管面包店挣多少钱,不管陶广志每个月交给她多少家用,她就是还想凭自己的手挣一些钱,一些完完全全属于她的钱,一些抛除家里的柴米油盐酱醋茶,她想怎么用就怎么用、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的钱,这样她才安心。
郁美珍心底叹了一口气。
菜场里头人声嘈杂,走到常买的那家肉摊,陶广志仔细地挑了一斤排骨,正要叫卖肉的猪肉佬剁碎,那猪肉佬却先认出了他,突然说:
“唉!你是前面那条巷子里那个卖面包的吧!呐呐呐,你是不是做了什么芋泥虎皮卷来的?还有没有啊老板?我个女中午放学回来闹着要买来吃哦!我的耳朵都要被她吵聋了。”
“是我,可是已经卖完了,还有……”
陶广志说着也一愣:“你个女怎么知道的?”
他不是今天才摆出来卖的嘛?
而且,他没印象有小孩儿自己来买的。倒是有几个大中午拉着父母来买的小学生,因为穿着校服,还有点脸熟,好像是陶萄隔壁班的同学吧,他还多看了两眼。
“她学校里看见有人吃嘛,又没带钱,我中午要去杀猪,没空理她,她没订上咯,差点把家里的屋顶哭塌了,那你明天给我留一点好不好?你几点开门关门呢?我叫我老婆过来拿算了。”猪肉佬愁得一脸横肉都皱在了一起,显然被女儿缠磨得不轻。
陶广志更是听得一头雾水了,没带钱没订上?去哪里订啊?他今天也没有接到预定虎皮卷的电话啊?倒是葡挞接了两单,幸好量不大。
这让他回答起来都有些迟疑了:“噢,我早上八点半左右就开店了,关门就不准时了,卖完就关咯。那个芋泥虎皮卷呢,是一条五块钱……”
“那你给我来一条算了。”猪肉佬爽快得很,直接打断了陶广志,一边说一边抡起斩刀,砰砰砰几下就把排骨剁好了,装进袋子里递过来,又不放心地再次叮嘱道,“你一定要记得我这单啊,明早我就顺路过来拿。”
他抹了抹手上的油,算起账来:“今天的排骨一斤六块五啊,这里正好一斤了,既然这样,你给我一块五就好了,五块算我买你的面包嘛。”
陶广志稀里糊涂出来买个排骨又卖了一条虎皮卷,嘬着牙花子往前走,不由把猪肉佬的话放在心里想了又想,神色渐渐凝重。
他看向旁边正弯腰问菜贩子西红柿多少钱一斤的郁美珍,忧心忡忡:“老婆仔,我同你讲,我这心里总有点毛毛的,我怎么感觉我们家那闲不下来的马骝精,肯定又在学校里捣蛋了!”
郁美珍蹲下来选了四五个红透透的大西红柿,她一摸就知道里面的瓤肯定是沙沙的,她准备把西红柿用冰水冰一下,晚餐做一盘糖拌西红柿给姐弟俩当水果吃,夏天吃这个最舒服了,又开胃又凉快。
刚付好钱,就听到陶广志这话,忍不住仰头一笑:“不会吧?你没看出来陶萄早上特意要带一条虎皮卷去学校,就是为了帮家里宣传生意的?那猪肉佬不是讲了,有人带去学校,他女儿才想吃的。那除了她还有谁呀?肯定是她分给同学吃啦,人家还想吃才找她订的,这应该没事的。”
她早上就猜到了,心里虽有些惊讶陶萄这么小就满肚子生意经,竟然能想到要从同学这头入手开拓客源,头脑转得真快,但她更没想到陶广志一天都过去了,竟然一点都没反应过来!
还在这里傻傻地疑神疑鬼。
陶广志大惊:“那不是完了!”
学校里那么多人,她不会乱来吧?
“放心吧,我觉得葡萄不是你想的那样,她真的好聪明,你不要再用那种不懂事的小孩子的目光去看她了。”郁美珍这段时日也对陶萄有很多新的认知,她虽然也经常和莉莉他们出去疯跑疯玩,但做事做人都有分寸,稳重了很多。
老人家常说,小孩子长大开窍就是一夜间的事。郁美珍觉得陶萄就是突然开了窍的那一个。她自己也是这样,她总觉得自己记事的年纪,大约就是从六七岁开始,好像忽然有一天就懂得了要帮家里分担些家事,不再傻傻地只顾着自己玩。
陶广志听她说完,脸上的表情却更苦了,那张脸几乎要垮下来:“我不是担心她,我我我……”他说了几个“我”字,后头的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郁美珍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不明白他到底在担心什么。
陶广志欲哭无泪,他也好面子,总不能当着老婆的面说自己好吃懒做,怕陶萄接了太多单子回来吧?可他心里头确实是有点怕怕的,万一真要他做一大堆,那他不就真的要变成驴了?
那他还怎么睡懒觉?怎么躺着看店?怎么去跳舞?怎么借他二哥的摩托出去兜风?他担心的当然是他自己!
郁美珍眨了眨眼,她的确不太理解陶广志这方面的愁苦。
竟然真有人会嫌钱多么?
除了不理解,她还有点羡慕,陶广志这人啊,一看就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吃过苦,才会养出这样的性子,不过,这么想想,这也是一件很幸运的事了。
两个人在菜场里又转了转,买了两个西葫芦、茄子和一把青菜,就往家走了。
天色已经暗了些,太阳落到楼后面去了,巷子里的暑气却还没散。
陶广志回来的一路都挺忐忑的。
这个点陶萄和郁峦应该回来了,也不知道她弄了多少单子回来。
夫妻俩拎着菜刚走到家门口,忽然看见饶莉莉从他们身边跑了过去,她还跑得气喘吁吁的,一边跑一边往前面喊:“郁峦,你拿的什么?喂!打架别拿刀啊!哎哎,等等我!”
郁美珍和陶广志听了都惊呆了。
郁峦?拿刀?打架?
两人愣了愣,也什么都顾不上了,把菜往店门口一撂下,就拔腿去追饶莉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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