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敢打我弟弟


    很快他们就拐出了巷子,又追着饶莉莉折进个破旧的小夹巷,这时就能看到前头十几米远的距离,果真有个小小的人影在跑。


    平时迈个门槛都慢吞吞的郁峦,此刻居然跑得飞快。


    他手里还真攥着一把小刀,正是那种学校里千叮万嘱不许带的铁壳折叠削笔刀,刀子虽小,但也是刀啊!


    郁美珍瞧得三魂七魄都要飞了,和陶广志两个拼了命地追。


    “郁峦!郁峦!停下来!”


    幸好陶广志也在,他到底个高腿长,力气也大,很快就追上饶莉莉把她一拽,甩给后面赶来的郁美珍,又继续往前逮郁峦。


    “小峦,小峦!等等!你干什么去?”


    郁峦原本就不大能分辨各种人声,尤其是专注的时候,陶广志喊他的声音,直接就被他的大脑屏蔽,混进了耳边呼呼的风声中。


    他头也不回,握着小刀,越跑越快。


    他从来没有跑过这么快,但这次不一样。


    姐姐让他快跑!


    穿过夹巷,前面就是一条很窄的下坡路,两边的墙根底下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辆缺了轮子的自行车和不知道谁家扔出来的破沙发,把路堵得更窄,陶广志几次伸手都没能抓住郁峦。


    再跑过这段下坡,就是几道石阶,石阶下就到河边的湿泥地了。


    樟溪镇有一条还算丰沛的樟溪河穿过小镇,这时的河流本是很干净的,但经常有人在河边洗衣,这一片的泥地也被附近的居民随意征用,东一块西一块种了不少菜,边上还用竹篱笆围了鸡棚鸭棚,河水的气味混着鸡鸭粪的腥臊,经太阳一蒸,就有点臭了。


    陶广志本来在下坡路时就要逮住他的,谁知他胳膊一伸,这孩子居然刚好低头,泥鳅一般从陶广志胳膊底下躲了过去,滋溜一下就冲下台阶去。


    “这小家伙看不出来,还挺灵活……”陶广志喘着气干脆一步跳过三级台阶,一把扯住他后脖领子,才算把人制住。


    抓住人后,他立刻一巴掌敲到郁峦的手腕上,把他手里的刀打掉,又一脚将这凶器踢得老远,踢到菜地旁引流灌溉的小水渠里。


    他还没松口气,没想到郁峦还挺凶,一回头就在陶广志胳膊上咬了一口,这孩子牙口估计比纪晓岚还好,咬得陶广志嗷的一声,好歹忍住了没松手。


    郁峦见咬不脱,便拼命地扭着身子要往前跑,两条腿在半空中蹬来蹬去,却还是挣脱不掉陶广志的大手,他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姐姐!姐姐!”


    又尖又亮的哭声和声嘶力竭的喊声瞬间就传到了正忙着打架的陶萄耳朵里。


    前头大概十来米远的菜地里,唰地抬起来个狼狈的小脸蛋,吃惊地瞪圆了眼:“芋头,你又回来干什么?我不是让你快点跑回家吗?”


    陶广志被咬得龇牙咧嘴的,一边把郁峦往身后拽,一边震惊地看向菜地里一身泥的陶萄。郁峦个矮看不见那边情况,他却看见了。


    高高的几垅黄瓜架子中间,陶萄把俩男孩儿都压在菜地里了,一脚踩一个,那俩孩子被她别着手,又哭又叫,可惜脸趴在田埂上,哭两声就得呸呸呸地往外吐泥,然后又哭,凄惨得不得了。


    郁美珍跑得喉咙里发干,口水都快咽不下去了,总算拉着饶莉莉追上来了。


    “你看着小峦,我得赶紧去抓那马骝精!”陶广志咆哮着把大活鲤鱼似的又哭又挣扎的郁峦送到亲妈手里,撸起袖子就赶忙冲下去逮陶萄。


    他还以为陶萄这段时间变乖了,结果,开学第二天就打架!还一打二!


    她不如直接气死他得了!


    拨开黄瓜架子,他气势汹汹地冲过去仔细一看。


    看清女儿的模样后,陶广志脸上虽然凶巴巴的,紧绷的肩膀到底松了下来,陶萄脸上身上虽然都是泥,脏得跟臭水沟里捞出来似的,但身上没看到什么瘀青,也没出血,显然一打二没吃亏。


    还好,打赢了。


    陶广志心里虽然这么想,还是摆出一副很生气的表情,赶鸡似的大呼小叫:“陶萄!你干嘛?快给人放开!出来出来出来,干什么啊,你们几个不回家跑来这里玩干嘛,还不赶紧回家!”


    那两个被打的小男孩趴在地里一脸呆愣。


    啊?玩?谁和她玩啦!


    陶萄哦了一声,她低下头,乖乖地把人松开,一副认真反省的样子溜到了陶广志身后。站稳后,她也不忘先抬头去看了眼还在认真专注伤心大哭的郁峦,遥遥喊了声:“芋头,别哭了!我没事!”


    郁峦的哭声嘎一下就停了,泪眼蒙眬地看过来,但因为哭得太认真,停了眼泪还不受控制地抽噎了好几下。


    陶萄忍不住笑了笑,真逗啊他。


    那两个男孩儿的脸终于能离开泥地,哭丧着脸站起来,不甘心地喊了声:“我们有事啊!”其中一个竟然还哽咽地和陶广志告状,“叔叔,她打我们啊!”


    陶广志慈祥地说:“叔叔看到了,没事啦你们玩得开心就好了。”


    男孩们惊呆了:???


    还是大一些的男孩反应快些,生气地指着陶萄大叫:“她弟弟踩死我家的小鸭子,还打我,要你们赔钱!”


    这一声喊出来,陶广志脸上的笑一下就消失了,皱眉扭头看向陶萄,又瞟了眼郁峦:“怎么回事啊?爱护动物你们不知道啊?”


    他刚刚会偏袒陶萄,是因为他心里有数。陶萄从小到大,从没有无缘无故地欺负过谁,她先前那么不喜欢郁峦,也就耍点小心机,藏藏人作业而已,从不会动手的。甚至巷子里的小孩儿嘲弄郁峦时,她还会立刻站出来帮他出头。


    自己的女儿是什么品性,他知道。


    所以他笃信这次肯定也有原因。


    但如果是踩死了动物,还偏心自己弟弟动手打人,那就不对了。


    陶萄一听,简直气得要命。


    她压根就不是好脾气的人,如果老实脾气好,她小时候就不会成天打架了。她重生回来,原本觉得自己怎么也算半个成年人,也曾立志要当个优雅的大人,此时此刻却还是没忍住,从陶广志身后伸出头来就骂:“你放屁!明明就是你们自己踩死的,你们还推我弟呢,你还敢乱讲?”


    “是他弄死的!就是他弄的!”


    “我下手太轻了,还没给你打服是不是!”


    陶萄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


    哎呦呦呦,他这样的慢性子不知怎么就养出个火药桶,陶广志无奈地挡到怒火中烧的陶萄面前,对那两个小男孩儿招招手:“你们几个都先给我上来,到上面从头说清楚。”


    他瞥了眼陶萄,她这孩子从小打架便光明磊落,还天不怕地不怕,如果是她干的,她会昂首挺胸认下来的。


    看这模样,估计是另有隐情。


    陶广志又瞥了眼那俩男孩儿:“你们爸妈呢?一起找来,免得一会儿说不清,还有,你们都要给我说实话,如果骗人说谎,叔叔是要叫警察叔叔来的。”


    那两个男孩瞬间又有些漏气,对视了一眼,有点紧张地跟着他们出来。


    陶萄走到楼梯口,看到郁峦被郁阿姨牵着,哭得鼻头眼皮都是红的,下巴上还挂着泪呢,她看了更来气了,扭头瞪那两个人。


    她本来也不想和俩十来岁的小屁孩一般见识的,可今天这事儿,她要是不打他们,她能被窝囊死。


    郁美珍刚刚路上已经听饶莉莉呼哧呼哧喘着说了个大概,瞅了瞅那两个小男孩儿,两个人应该是兄弟,长得有几分像,大一点的个子高些,大概上三四年级了,小一点的那个也比郁峦和陶萄高出一个头,怎么着也有二年级了。


    只不过两人都有点瘦,排骨成精似的,怪不得两个还打不过陶萄一个。


    这俩男孩听着陶广志让喊他们家长来,他们俩还嘟嘟囔囔不情愿,一个说还没下班,一个说用不着找。郁美珍就知道刚刚饶莉莉对她说的肯定是真话了,脸色很快就变得不好看了,任谁的孩子被这么污蔑又欺负,谁心里都不好受。


    有时候小孩儿做了坏事想耍小聪明,自以为天衣无缝,但其实在大人眼里,那种躲躲闪闪、说谎骗人的猥琐劲其实特别明显,一眼就看出来了。


    大多数时候,只不过不想计较而已。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劳动课,老师布置了作业,让我们找些好看的花草植物和树叶,要带到学校来做手工,我就和芋头、莉莉说好一块儿来这儿找,这里杂草什么的不是多吗?”


    陶萄还瞪着他们,忍着气把来龙去脉给说了。


    捡树叶捡花这种活儿,班上同学都是边走边捡,顺带一路玩回家。


    陶萄惦记着要和陶广志说虎皮卷和小摊的事情,就不想边走边玩,想早点回家,所以才提了这个建议。她们平时其实放学也不来这儿的。


    张家明本来也是一起回家的,但他不敢去河边这种地方玩,一踩一脚泥,回去他妈肯定揍他,所以过了马路后就和他们分道扬镳,先回去了。


    没想到,她们三个刚走下来就听到此起彼伏的鸭子叫、鸡叫,河面上本来有不少鸭子在游泳,陶萄几个原本没在意,只是偶尔还会听见有些刺耳的鸭子惨叫,嘎嘎嘎的,听得人瘆得慌。


    陶萄还停下来听了听,可四周张望了一圈,也没瞧见在哪儿,后来又听不见了,就也没怎么当回事,低头开始挑挑拣拣地找树叶和花花草草。


    饶莉莉蹲在地上,手里已经攥了一把树叶子和几朵小野花,但还是嫌弃这个不好看那个也不行,就又全丢了。她虽然不爱上学,但还挺喜欢上劳动课的,她下定决心这次一定要做个最好看的。


    郁峦原本被陶萄安排坐在台阶那儿发呆,陶萄回头看了他几眼,见他坐着,看天看地看白云,两条腿悬在半空晃荡着,自得其乐,便也放心地扭过头去接着找。


    一不留神,两人就越走越远。


    等听到身后扑通一声好像有人摔倒,还有小孩儿大声喝骂的声音,陶萄猛地回头一看,才发现郁峦不知什么时候走到黄瓜架那边去了。


    架子里钻出来俩男孩儿,手里还捏着个被踩得脖子都断了的黄毛小鸭子,一把给郁峦推倒了,还骂:“看什么看,要你多管闲事!又不是你的鸭子!”


    郁峦被推得一懵,努力站起来,明明很害怕,却还是坚持地小声说了一句:“你们不要踩它了……”


    那俩男孩儿对视一眼,大的那个又上去搡了他一把,小的那个蹲下来捡了块石头,在手里掂了掂,作势要丢过去,嘴里还喊着:“白痴!关你屁事!”


    陶萄把手里攥着的那把草往地上一扔,撒腿就冲过去了。


    “扑街,敢打我弟弟!”


    “敢打我好姐妹的弟弟!”饶莉莉也是毫不畏惧,开团秒跟。


    后面他们合起伙来都打不过陶萄和饶莉莉,就嚷嚷是郁峦踩死的鸭子,但陶萄几个来之前就听到有鸭子惨叫,等郁峦过去之前,那鸭子早就没声了,指定那会儿就已经死了。


    陶萄一边说,那俩男孩儿就一边大呼小叫地打断,非说就是郁峦踩死的。


    这个点周围也没其他人看见,他们料定陶萄几个说不清楚。


    陶广志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眼眸闪了闪,就问:“死鸭子呢?”


    那两个男孩儿一愣,张了张嘴,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饶莉莉特兴奋,感觉自己好像在破案,飞快往草里一指:“那呢!”


    陶广志走过去捡了。


    一瞧,真是被踩得都面目全非了,血丝呼啦的,想到鸭子是被活生生踩死的,脸色顿时也难看起来,怎么能有这么残忍的小孩儿?


    捡过来,他也不客气了,对那俩孩子说:“你们不是说是我们家孩子踩的吗?那得讲证据啊,踩成这样了,鞋底指定粘着鸭毛鸭血呢,现在你们几个小孩儿一起都把鞋脱了,一看就知道了。”


    终究还是小孩子,两个小男孩一听脑门都冒汗了,神情变得很僵硬。


    陶萄几个毫不犹豫就脱了鞋,他们俩犹犹豫豫不肯脱,还在陶广志眼皮子底下想偷偷蹭鞋底,一旁最温柔的郁美珍冷着脸上前一步,蹲下来就把他俩的鞋子掀了。


    这时候小孩儿的鞋都是塑料凉鞋,为了防滑,底部都是故意做的一道道深深的防滑沟,掀开一看,鞋底泥土鸭毛血什么都有,都已经踩得嵌进去了,蹭都蹭不出来。真是一看就清楚,都不需要再继续问了。


    “不要你们赔了行了吧……”两个小孩儿见露馅,慌忙夺回鞋子,随便一套就想跑,却被陶广志一手一个拎着了。


    “不要我们赔?我还没找你们赔呢!”陶广志可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家长,“你们故意踩死鸭子讹我家小孩的钱,还先动手骂人打人,这还想跑?你们住哪儿跑?走!我必须找你们家长!”


    “她也打我们了!扯平了!”俩男孩被陶广志推着往前走,着急得都想哭了。


    怎么有这样不依不饶的人啊,一般大人到这儿不都不管了吗?


    “谁和你们扯平了!你们先动手的,不然当姐姐的能揍你?你们难道没还手?不然我家女儿脸蛋上的泥哪来的!她平时是最文静乖巧的人,还不是被你们两个逼得?”郁美珍也还没消气呢,“走走走,找你们家长去!”


    陶萄刚想去牵郁峦,就听见“我家女儿”这四个字,脚步一顿;紧跟着又听见“文静乖巧”四个字,脚下更是差点绊了一跤。


    有点夸张哈,她上辈子都没和这四个字有关系过。


    她挠挠脸,回过头来。


    郁美珍也刚好转身走到陶广志旁边,陶萄只看见她苗条的背影和一个怒气冲冲的侧脸,她听见她义愤填膺地说:“他们都没背书包,家肯定在这里附近。”


    “他们不肯说,就一条街挨个找过去问,问几家也就知道了。”陶广志跟撵鸡崽子似的,一手扯一个就把哭丧着脸的两个小男孩拉上楼梯,回头还和陶萄说,“没你们的事儿了,你先带弟弟回家洗澡去,一会儿爸妈就回来了。”


    陶萄顶着全是干泥巴的大花脸,望望陶广志,又望望郁美珍,忽然笑了:“好。”


    回去路上,郁峦之前哭太厉害了,这会儿早不哭了,脸上也很平静,但还是时不时突然控制不住地抽噎一下,一抖一抖的,跟打嗝一样。


    “芋头,你之前干嘛走过去?”陶萄瞅了他几眼,一路走一路拿手指头去抠自己脸上的干泥,他以前发起呆来,不是注意不到周围发生的事吗?


    郁峦抬手捂住了耳朵:“听见了,耳朵痛。”


    陶萄恍然,小鸭子被踩死时发出的尖锐惨叫声,混在其他嘈杂的鸡叫鸭叫里,会被感官正常的陶萄和饶莉莉忽略,却能被听觉异常的郁峦精准捕捉,怪不得他会忽然走过去看。


    饶莉莉骂了一路那两个男孩儿不是人,骂完了,还可怜了一会儿鸭子,最后,又变得有点兴奋了。


    “葡萄,你爸和你新妈可太帅了,他们两个真厉害,像侦探一样,一下就把那两个坏蛋戳穿了,他们简直就是那个那个……”饶莉莉一路上嘴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到这里,想半天终于想出来了,“金田一啊!”


    金田一那动画片也是前阵子刚引进的,才在本地的电视台开播不久,就把饶莉莉迷得美少女战士都愿意舍弃暂时不看了。


    虽然她每次看完金田一都吓得晚上睡不着觉,但又天天挂在嘴边。


    陶萄点点头,她也觉得挺帅的,倒不是脸帅,而是……他们竟然愿意为小孩儿的清白出头,还不是随便敷衍一下,和和稀泥就算了。


    毕竟很多大人连听小孩儿哭诉的耐心都没有,只要把事情糊弄过去,似乎也不在乎小孩子是否委屈,总会说:“哎呀这种小事情至于吗?”


    她也觉得心里挺开心的。


    点完头,她才发觉刚刚饶莉莉说的是“新妈”,她脸微微有点发烫,什么啊,什么新妈啊……也就莉莉这取外号的天才能想出来这种称呼了。


    回到家,陶萄和郁峦各自回屋洗完了澡。


    陶萄先洗的,洗完出来头发还是湿的,拿毛巾包着就下楼了。


    她才走下来,陶广志和郁美珍也回来了。


    “陶萄,你看这是什么?”


    陶萄擦着头发伸头一看,郁美珍手里居然还捧着一只毛茸茸直叫的小黄鸭子,鸭子看着特别小,估计才生下来没几天,叫起来声音嫩嫩的,都不是嘎嘎嘎的,而是吱吱吱的。


    “怎么还有鸭子?”陶萄把毛巾搭在肩上,好奇地凑过去,“哪儿来的?”


    郁峦也洗好了,听见有鸭子叫,从楼梯栏杆里伸出头往下看。


    “哎,别说了,那俩小孩真是坏,他们踩死的根本不是他们家的鸭子,而是邻居的!”陶广志挺看不上眼地摇摇头,“而且也不是第一回 了,那养鸭子的阿婆好惨啊,年纪那么大了,自己辛辛苦苦孵的一窝鸭子十几只,每天放出去没一会儿就会死一两只,但一直没抓到现行,也只能自己伤心,没想到凶手今天被你们逮住了。”


    陶萄听了也有点生气。


    原来还是惯犯,这也太过分了。


    “你们虽然没能救了那只被踩死的鸭子,也算救了阿婆剩下鸭子的命。”陶广志有些担心陶萄和郁峦有心理阴影,毕竟他和郁美珍都觉得这事残忍,便看着两个孩子安慰道,“我们把他俩爸妈都叫来了,两兄弟被他们爸用皮带狠狠打了一顿,也赔了那阿婆的钱,以后应该是不敢了。那个阿婆人很好,她很感激你们两个见鸭勇为,就非要送你们一只,让你们养着玩。”


    郁美珍笑着把鸭子放到陶萄手里:“你和小峦养吧,咱们家不吃它。”


    陶萄看着在手心里嘎嘎叫的小鸭子,这鸭子长得倒是还算眉清目秀,浑身嫩黄色的绒毛,两颗小黑豆般的小眼珠,一边叫还一边用脚爪在她掌心轻划拉,痒得她都想笑。


    小镇子里的小孩儿,养宠物基本都从小鸡小鸭小兔子开始的,陶萄记得赶集的时候,路边还会有人卖一种被叫做“葵鼠”的小动物,比兔子长得更小些,圆滚滚的身子没尾巴,耳朵短圆,贴在脑袋上。有花的、白的、黑的,还会用两只短短的小爪子捧着胡萝卜片吃东西,陶萄小时候每次赶集都会求着陶广志买给她,可以养得好肥好肥。


    后来她才知道,那就是荷兰猪。


    郁峦趴在栏杆上,看到陶萄手里的鸭子,也从楼上走了下来。


    陶萄捧着鸭,对他招手:“芋头,你看!”


    没想到重活一生,她家的第一只宠物竟是鸭子。


    陶萄弯下腰把小鸭子放到地上,这小东西还挺自来熟,大摇大摆地就往屋里走,郁峦默默跟上去,它走到郁峦脚边,还停下来,歪了歪脑袋,忽然伸长了脖子,用嘴啄了啄他的脚趾头。


    郁峦被啄得吓了一跳,脚往后一缩,整个人往后仰,一屁股坐地上。


    陶广志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哎呦小峦,我还以为你都敢拿刀去救你姐姐了,胆子大了呢,没想到连鸭子都怕!”


    陶萄猛地回头:“刀?什么刀?”


    “你弟弟啊,你别看他平时胆小啊,他好讲义气的,你让他快跑,他以为你打不赢呢,跑回家拿刀子又跑回来救你。”陶广志大大咧咧地说。


    陶萄也瞪大眼,谁?郁峦?拿刀子?救她?


    郁峦正小心翼翼地伸指头戳鸭子脑袋,压根没注意别人说话。


    郁美珍想起来这件事,忙走过去,蹲下来正色对郁峦说:“小峦啊,这是不对的,以后可不许随随便便拿刀子,你可以回来告诉大人,也可以叫别人帮忙,但不能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啊。”


    郁峦依旧在戳鸭子,没动没吭声,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这时,店铺里的电话突然响了,陶广志快步出去接。


    郁美珍还要再说,就听到陶广志特别惊讶地说了句:“啊?张家明爸爸?啊?怎么你也要预定虎皮卷?你不是到处说你不爱吃甜的吗?哦,虎皮卷不甜?合你口味啊?那你直接走过来说不就好了,电话费怪贵的……”


    又把她的话打断了。


    张家明爸爸?张国栋?那个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小科员啊?郁美珍一听,耳朵都仿佛变大竖了起来,八卦之心也熊熊燃起,忙跑出去听听什么情况。


    郁峦一会儿再教,教他道理反正急不来,不多说几遍他是连听都听不进去的,但八卦的事情错过了,那可就没有了!


    客厅里就剩下陶萄、郁峦和那只在家里跑过来跑过去,吱吱叫不停的小鸭子。


    郁峦蹲在鸭子前面,两只手虚虚地拢着,不许它往沙发底下钻。


    陶萄也蹲过去。


    她先看了看那只鸭子,也学着郁峦用手轻轻戳它脑袋:“哎,既然莉莉的狗叫白切鸡,这个鸭子就叫脆皮鸭好了。郁峦,你觉得怎么样?”


    郁峦思考了一会儿:“很好……很好吃。”


    是挺好吃的。陶萄自己笑了半天。


    郁峦又继续逗鸭子玩了,还轻轻捏住它的小翅膀尖,上下握了握,很有礼貌地和新来的鸭子打招呼:“你好,脆皮鸭。”


    脆皮鸭鸟也不鸟两个人类幼崽,扭过头,自顾自用嘴梳毛。


    郁峦蹲在地上看鸭子看得目不转睛。


    陶萄拿手撑着下巴看他,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芋头,你今天怎么那么勇敢啊?我让你快跑,是让你回家去,你怎么还去拿小刀了?”


    隔了好一会儿,他才慢腾腾地回答。


    “我不勇敢。”


    他抬起脸来,清亮如水的眼眸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他看了陶萄一眼,又低下头去,依旧慢吞吞地说,“但是,我要帮你。”


    “那你就拿刀啊?”


    “嗯。”


    “谁教你的啊?”


    “山鸡哥。”


    “以后山鸡哥的电影少看啊。”


    “哦。”


    之后,陶萄静静地看了他好一会儿,心里慢慢也跟发酵过头的面包似的,又软又鼓又有点酸酸的。


    “下回别那么傻,”她轻轻地说,忍不住又呼噜呼噜地揉他脑袋一把,“以后我再让你跑,你只管跑得远点,千万不要回来,知道吗?”


    郁峦下意识点点头,呆了下,又摇摇头。


    “要回来的。”


    他眼眸干干净净。


    “姐姐,我要回来的。”


    陶萄一怔,时光的风似乎吹了过来,吹透了她的骨骼,将她的心吹得颤动不已,那寒冷的冬天,十七岁的他也对她这么说,姐姐,我会回来的。


    这傻仔啊。


    她刚想开口说什么,就听外面陶广志刚接完一个电话,又立马接了一个,他嗯嗯啊啊了一阵,挂了电话,特别大声都哀嚎了一句:


    “天啊地啊我的老母啊,那个县城的方先生怎么又打电话来定那么多!不是早上才寄的,一天就吃完啦?他们家都是大胃王咩?”


    对哦,她那些虎皮卷还没和陶广志说呢!


    陶萄赶紧站起来,结果外面电话又响了,陶广志接起来,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声音都有点颤抖:


    “喂?啊?可以订,但……你你你要多少啊?”


    陶萄悄悄溜到门边,探出半个脑袋往店铺里头看。


    只见陶广志拉着一张苦瓜脸,歪着肩膀夹着座机的听筒,手里拿着纸笔正记着对方的电话和地址。


    “我知我知,好好好,不过没那么快能做好哦,最近爆单了,你下午来拿行不行啊?下午几点好?我也不知啊,明天我做好了我打给你,你再过来拿。”


    记完,陶广志撂了电话,把纸上记的那些又看了一遍,之后,还拿起桌上的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了一阵。按完了,他看着屏幕上那个数字叹了口气,回过头来对郁美珍可怜巴巴地说:“完了完了,一下两三个电话就定了十几条虎皮卷,还有一堆蛋挞,明天我们只能晚点去跳舞了。”


    郁美珍刚想说不去也没事,就听身后传来一句:


    “额……老爸,我的同学加起来也订了有七条虎皮卷。”陶萄扒着门框弱弱地出声,“明天下午放学前要做好,能不能麻烦你或者郁阿姨送到我们学校后门啊?”


    陶广志简直晴天霹雳。


    他就知道!他就知道!七条啊!


    她带去分了一条,回来就要他做七条!


    那明天不就要做二十多条了?


    还得卖葡挞!


    陶广志身子软绵绵地撑住了柜台,眼泪都快憋不住了。


    偏偏这时,郁美珍还听得眼前一亮,附和道:“好啊好啊,学校那边的我去送就好,我这段时间好闲的。”


    她只是略微一想,就和陶萄想一块儿去了,犹豫了会儿,还是开口提议道:“这样也好,不然学校那边就凑十条吧,我一块儿送去学校后门卖,有些没和葡萄订的孩子,路过其实也能买。”


    陶萄惊喜地看向郁美珍,郁阿姨居然明白她的打算!


    没想到懂她的人居然是郁阿姨啊。


    眼睁睁看着老婆和女儿居然达成了同盟,陶广志含着眼泪,有点心酸又有点高兴,女儿做生意卖面包上瘾,像个财迷一样成天都想着怎么挣钱,也不嚷着要赶走后妈和弟弟了,但,为什么是他承受了一切……


    陶广志扭过身去,咬住了袖子,没让自己哭出声。


    好嘛,现在变成三十条了。


    那头,无人在意陶广志背着身子缩在角落里在做什么,郁美珍已经和陶萄商量那个校门口小摊的事情了,连几点钟送去、用什么东西装,也全给说好了。


    “阿姨,我们的小摊其实不用弄得很复杂,我看有个卖寿司的阿姨,只搬一张折叠桌子,东西摆在上面就好了。我们也可以这样,到时候我带同学过来拿。”


    陶萄没有说得太多,不然……就不太像小孩子了。


    郁美珍却已经想到了,第一次陶萄带着同学来,人多的话,其他不知情的学生也会好奇过来看看的,一来二去,以后这小摊儿就不会缺乏生意了。


    两人很快就说完了,一直商议到最后,都没陶广志插嘴的份。


    他只好抖着手又在纸上加了十条的量,还脚步虚浮地去厨房点了点面粉鸡蛋和芋子的数量,看着有些不够用,忙打电话去相熟的面粉厂、养鸡场和菜户家,让他们明天一大早就把这些原料送过来。


    由于订单激增,且要增设新摊点,晚上,一家人不得不聚集在陶广志的主卧,穿着睡衣开了陶家第一次家庭会议。


    陶萄拿了个衣架,站在电视柜上严肃地主持会议,陶广志和郁美珍是主要参会人员和马屁精,连陶广志都忘了明天要像驴一样工作,还笑得东倒西歪地给她鼓掌。


    至于郁峦。陶广志扭过头去时,他也一脸呆地海豹式鼓掌,但他显然没搞懂为什么要鼓掌……嗯,算是列席吧。


    陶萄这个古灵精,平时大大咧咧又冲冲打打的,没想到心思很细腻,把家里的活儿重新划分了,让陶广志在后厨专心做葡挞和虎皮卷,之前那些卖不动的馅饼也都停了,还有外面批发的来小蛋糕也取消,没必要再进了,毕竟不好吃,别破坏了店里刚刚涨起来的口碑。


    现在就专注卖葡挞、虎皮卷这两样,以后有新的再说。


    而白天看店和放学去摆摊的活儿就分给了郁美珍,陶萄还说要陶广志给她开一份工资,按照外面招收店员的工资来算,弄得美珍听完愣了好久。


    “不不不,我拿一点点钱就够了,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我帮忙看店是应该的,摆摊的事情也不累,就放学去摆摆摊,算起来不过半小时一小时,怎么能领这么多?”她再开口时都有点微微哽咽了。


    一点点她就足够满足了,她不是那种贪心的人。


    她感动的是,这居然是陶萄提出来的。


    陶广志对这是没意见的,反正他挣的钱除了存一部分到银行给两个孩子读书用,留一部分作为店里的进货水电开支,其他都当做家用给郁美珍保管,他只是没想到这件事对美珍有这么大的触动,都差点当着孩子的面流眼泪。


    原来她这么在意自己能不能挣钱,早知道就早给她开了。


    后来就这么决定好了,郁美珍主动说以后她只在周末去给人烫头,平时都在店里帮忙,陶萄本来也自告奋勇地说那她和郁峦周末可以帮家里看店,却被陶广志大手一挥给否了。


    她和郁峦还是以学习为主,除了学习,其次,也该是以玩为主。


    小孩子家家的,不出去玩,看什么店。


    家里的生意这孩子已经够操心的了,既然是周末,不论大人小孩都该松快点儿,做多少卖多少得了,人力有限,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总不能真把人当驴吧?


    这话有理,而且,每天都大量销售也不好,很容易卖过剩,周末适当整点饥饿营销正好,陶萄认可地点点头了:“确实,我就这一个爸,累坏了也不好。”


    陶广志刚有点感动。


    又听她特小声地嘟囔了一句:“万一有事,我总不能跟着郁阿姨改嫁吧。”


    陶广志:?


    郁美珍眼泪都笑出来:“也行。”


    郁峦挨在陶萄身边玩她的头发尖,他其实并没听懂,但也学着妈妈的话重复:“也行。”


    陶广志:??


    到了第二天,俩孩子又上学去了,陶广志早早起来刚烤完店里要卖的份,把卷帘门一拉起来,就傻眼了,门口居然有两三个人等着了!


    这几个都是附近信用社上班的小年轻。


    他这个小破店,竟然有人提前来蹲守排队了,完了,这回是真完了!


    这几个人他还都记得,昨天他们来买葡挞时就捎带买了些芋泥虎皮卷,估计是觉得好吃,今天都是赶着上班前来买的。


    “老板,你今天怎么迟了十分钟啊!快点,我们九点要上班了。”


    “好好好,来了来了!”他被催得来不及摆就开始卖了。


    还有人买完了还一脸严肃地教训他说:“老板,你以后开店要准时点,不要老是迟到,你迟到了,我们也会迟到的。”


    陶广志:“……”


    他是开店的!他想几点开店就几点开店!


    他又不上班的,迟到什么迟到了啦!


    等那几个人走了,他便让郁美珍先看店,自己进厨房继续做预订的单子,昨天方志鹏那边订了不少,张家明爸爸也不知抽什么风订了一堆,再加上陶萄学校的……陶广志忙得团团转,烤完这个烤那个,卷了一个又一个,喝水都没时间。


    最凄惨的是,他边做边听外头郁美珍一声声招呼客人,店里的生意也基本上没断,还没到中午,上午的份就快卖光了。


    不到十一点,郁美珍热得一头汗,脸颊也红扑扑的,神情却特别兴奋地小跑进来说:“广志,你店里的份再做一些吧,不够卖了!等下中午我帮你一起剥咸蛋捣芋子,你再做下午的份。”


    虽然昨天晚上开会已把全家都动员起来,分工分好了,陶广志也在女儿的甜言蜜语下被迫答应了,但他这常年安逸惯了的性子一时也难以扭转过来。


    这会儿捣着芋泥呢,他一听都想哭。


    他这种情况,不知道能不能去工会投诉的啊?


    第22章 生意火起来


    陶萄坐在教室里狠狠打了个喷嚏。


    今天下午的最后一节又是劳动课,挂在黑板上面的时钟,指针慢腾腾地往前挪了一小格,快要指向四点半了。


    二年级是四点四十五放学,陶萄心里其实有点紧张。


    也不知道陶广志有没有好好做虎皮卷,有没有让郁阿姨提前送过来?他应该不会掉链子吧?这年代没有手机真是不方便,她也是操心得很,一整日除了上课时间,都在琢磨这件事情。


    其实上课也分心,比如现在。


    她按照劳动老师的吩咐,把上课时夹进厚厚的字典里几朵小花都拿了出来,夹在两张透明玻璃糖纸中间,涂一点点胶水固定,再选两张糖果纸,比对着干花的大小,剪出略大些的花边,用回形针弯成小挂钩,便可以将细棉线系在挂钩上,亮晶晶的糖纸干花吊坠就完成了,阳光一照还会透光。


    昨天打架把她收集的花和树叶都打得不知扔哪儿去了,这几朵蓝色小花,还是今日上学路上在路边绿化带里发现,临时捡来的。


    但好像也不错,蓝色花瓣在糖纸里像星星一样。


    手工课上的乐趣就是能用有限的材料做出不同的东西,饶莉莉做的是干花书签,郁峦……陶萄转头看去,他用那些花瓣在纸上黏成了帽型,慢吞吞地剪下来,再把棉线串在两边,打结。


    可惜两边结打得不一样大,他又拆掉,重新打结。


    眼睁睁看着他跟卡带了似的,打结打了快十几遍了,陶萄凑过去问他这是什么,他说:“给脆皮鸭做一顶帽子。”


    陶萄忍不住笑了。


    昨天给脆皮鸭取了名字后,陶广志腾了个酸菜缸出来,洗净擦干,去粮店买了点别人不要的稻壳麸皮,在缸里铺了个鸭窝,便把鸭子安置在楼顶晒台养着了,它的邻居是几盆小葱和芹菜。


    陶萄问了句:“这是什么鸭啊?”


    陶广志回忆了一下:“应该是绿头大番鸭咯,我看那阿婆家里的大鸭子都是绿头番鸭,那种鸭子好养,不爱生病。”


    陶萄顿时嘿嘿笑:“好惨哦,以后要戴绿帽子咯。”


    陶广志笑着拍了她一下,“你懂什么叫绿帽子,哪里学来的。”


    郁峦在旁边很仔细地听着,皱着小眉头想了半天,大概没搞懂,之后就一直追着她问什么是绿帽子、为什么鸭子好可怜。


    陶萄又一次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绞尽脑汁给他委婉科普了一下所谓绿帽的问题,没想到今天做手工课,他居然还记得这件事。


    还给它做了帽子!


    郁峦早起上学前,还特意剩了小半碗粥端上去喂了鸭子,并表示:“今天它喝粥很不乖,弄得脖子毛湿哒哒,放学后我要叫妈妈给它做个口水巾。”


    陶萄砸吧砸吧嘴,心想这只鸭鸭也是享福了,遇到郁峦这样从没养过小动物的孩子,也总是很寂寞的孩子,他突然拥有了一个属于他的小动物,那满心的热情与爱简直凶猛得令鸭招架不住啊。


    等郁峦终于把结打得两边完美一致,陶萄也把她做的吊坠挂他脖子上了。


    郁峦放下了他的干花鸭帽子,低头捧在手里,看了又看。


    “姐姐做的送给你。”陶萄大方地说。


    郁峦把那糖纸吊坠举起来,对着教室窗外夏日浓郁的阳光,很快桌面上便折射出一条条、一点点彩色的光芒,他如获至宝一般,一会儿高一会儿低,看着桌上细碎的彩光随着他的手晃动变幻。


    “姐姐,有彩虹。”他惊喜无比。


    他几乎没有收到过同龄孩子的礼物,连用糖纸做的吊坠他也是第一次见。


    然后他把糖纸移到了陶萄的面前,他眯起一只眼睛,透过糖纸去看她,花瓣透过糖纸显出朦朦胧胧的蓝,那细碎的彩光也落在了她的眼与脸上,照得她的眼眸仿佛落满了星子。


    他被美得愣住了。


    陶萄没留意郁峦是在看她,只觉得他如获至宝的样子很可爱,举着那片糖纸左照右照,都不舍得放下来。同时,她内心还有点淡淡的忧伤,这样的小东西已经无法引起她内心的波澜了,如果是小时候的她,应该会和郁峦一样,很宝贝的吧?


    “叮铃铃——”


    下课了,劳动老师拍拍手,让大家把作品带回家就走了。


    她前脚刚迈出门槛,陶萄后脚就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三下五除二把桌上的课本、文具盒、字典一股脑儿地扫进书包里,拉起还沉浸着看糖纸彩虹的郁峦,跳到讲台上,喊上“订了虎皮卷的都跟我来!”


    便领着一大群人,撒丫子狂奔了出去。


    小摊儿!


    她的小摊儿也不知如何了!


    陶萄哪儿知道,郁美珍因陶萄那句给她开工资的话,犹如打了鸡血,夜里瞪着眼睡不着,把明天要摆摊的事情在脑海里一遍遍地想,每一个小细节都想了一遍,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隔天起来,她干劲十足,身上仿佛燃烧着熊熊火焰,中午都没睡,还特意坐船回了一趟荔浦,把郁峦外婆那废弃不用的三轮车给拉了回来。


    昨天商量的本来是搬张桌子、用泡沫箱装着过去就行了。但郁美珍却觉得既然要摆摊儿,就不要将就,也该有个小摊儿的样子。


    尤其陶萄提议她去摆摊的时候,还提了一嘴:“张家明之前去市里吃肯德基时,说肯德基还有专门的冰淇淋车呢,是用三轮摩托车加了顶棚改的,弄得特别漂亮。”


    陶萄只是为了给自己打个补丁,说者无意,郁美珍却听入了心。


    人家是美国来的高档洋气西餐厅,他们比不上,但三轮车谁没有啊。


    没有燃油的,她娘家有手动的啊!


    下午,陶广志在后厨仿佛开启倍速般疯狂包芋泥虎皮卷的时候,郁美珍就顶着一头汗,从家里接了一条水管来,把破旧的三轮车冲洗了干净,车架子上锈迹斑斑,她拿抹布蘸了洗衣粉,把车擦得全车铮亮,还去修自行车的摊子,借了打气筒来给四只轮胎都打了气。


    如此还嫌不够好,她又跑上了楼,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块旧的米黄色碎花老粗布,把三轮车都围了一圈,还裁了一个招子,用竹竿绑好,捆在了车头。


    弄完了这些,依旧没闲下来,她特意跑去请英婶的老伴过来,用毛笔蘸了金色的墨,在车身上写了“南街面包店”,在招子上写了“芋泥虎皮卷”。


    等她弄完,刚好陶广志终于把学校里要的十条虎皮卷都做好了。


    郁美珍又特别有干劲地把虎皮卷一盒盒切好装好,搬上三轮车,拿了张折叠马扎,从冰柜里拿了几瓶冻得硬邦邦的矿泉水瓶放在泡沫箱里,找了一卷卫生纸,一包塑料蛋糕小叉子,想了想,跑进厨房,找了一把旧茶壶,灌满了自来水。


    小孩子吃东西最容易弄到身上,到时候每人扯点卫生纸垫着手,想洗手擦脸,她也有水可以倒。即便是卖小孩东西,服务也得做好。


    忙完了三轮车,她站了想了想,又忙上楼换衣裳、用烫发棒卷了头发。


    来买虎皮卷的都是孩子的同学,她可不能蓬头垢面地就去了。


    如此忙活了大半日,她总算满意了,蹬着车往学校后门去了。


    这时候校门口的小摊儿管得特别松,还不用收什么摊位费,都是谁来的早谁占好位置,一条巷子的卫生管理费每个摊均摊,只要上面没说来检查,城管也不管有没有人占道,早已默许其存在。


    大多摆摊的两三点就来占了,还有些一贯不收摊,长期用自己的破桌破椅占好了位置的,郁美珍来的时候靠近校后门的位置早没了,不过她也不气馁,就往巷子里远远的犄角旮旯停了车,也省得和一些老摊贩起纠纷。


    有陶萄在学校当托呢,位置不重要。


    来这里摆摊的小贩都摆了好几年的,一些好位置基本都已经被垄断,见来了郁美珍这个生面孔,巷子里两溜的摊贩都朝她看了过来。


    也不全是好奇新来的是卖什么的,实在是她这人瞧着就不像来摆摊的。


    她烫的一头大波浪,蓬蓬松松地披在肩上,穿着时髦的鱼尾花边裙子,掐着腰,裙摆散开,走起路来一摇一摆的。描眉画唇,苗条修长,精致的不像是来摆摊的,像是去拍电影画报的。


    有个卖炸串的摊贩离郁美珍比较近,是个四十几岁的大姐,她好奇地伸脑袋往郁美珍的三轮车里看了看,但什么也没瞧见,里面只整整齐齐地摆着两个带盖的泡沫箱,看不出里面有什么,只好又瞄了一眼车头绑着的那个招子。


    面包?虎皮卷?


    原来这年轻妹子是卖面包的啊。


    那炸串大姐看着她,眼里就有点同情了。


    这条巷子里,最靠近校门口的就有个卖烧饼的,烧饼后面还有两家,一家卖鸡蛋糕,一家卖小笼包,这几样和面包一样,都是能填饱肚子又差不多是一类的。人家在前面,又摆了许久的,大部分学生们买了他们的,等走到她的面包摊,都要吃饱了,又怎么还会买?


    这几家还都不是放学前才来的,早上就来了,卖一顿早餐,摊子也不收就搁在这,回家做新的,中午又卖一顿,下午再卖一顿,根本就没人能抢到他们的好位置,长久下来,这巷子里就只有他们仨是卖点心类的了。


    像炸串这种一炸了满巷子油香的,就不用在乎什么位置,学生们闻着味就来了,她这东西还不占肚子,就吃个嘴瘾,这么着,她才把摊子摆这么远的。


    炸串大姐算是心眼好,想到面包这种东西做了都放不了几天,今天卖不出去明天就难卖了,便小声和郁美珍搭话:“……哎,我跟你说啊,你以后中午就来,说不定还能抢到前面一点的位置,下午太迟啦,好位子都给人占完了。”


    郁美珍愣了一下,笑着小声说了声谢谢。


    其他人也和炸串大姐差不多的想法,有看热闹的,有不屑的,也有觉得郁美珍傻的。卖小笼包的和卖烧饼的还对视了一眼,略有些得意地摇了摇头。


    由着她摆呗,估摸着过不了几天,生意不好,这卖面包的就不来了。


    “叮铃铃铃……”


    学校放学的电铃响了,这种老式的铁铃声穿透力特别强,学校里面一阵骚动,外面的小摊贩们也是精神一振,都喝了口水再清了清嗓子,还有拧亮大声公的,都准备吆喝起来了。


    炸串大姐立马把煤气拧到最大,手里的串一把把往油锅里炸,热油翻滚,很快便香气四溢,她一边炸一边瞅了眼郁美珍,她居然还没把三轮车里的泡沫箱打开,只是从马扎上站了起来,伸长脖子看了看,似乎在等谁。


    哎,这妹子也是没经验啊,今天指定是白来了。炸串大姐摇摇头。


    很快就有不少跑得快的学生们蹦蹦跳跳地涌了出来。


    刚出来的大多个头小,脸上都是奶乎乎的小孩儿们,全都是一二三年级的,四五六年级的得多上一节课,要五点半放学呢。


    巷子里一下就热闹起来,小摊小贩们争相吆喝招揽顾客,尤其是靠近校门口的那几家,占据地利,果然很快就开张了。几个小孩儿围着要买小笼包和烧饼,卖鸡蛋糕的也切了一块又一块,老板笑眯眯地用竹签戳着递给孩子们。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有点不对劲。


    停留的小孩儿好像比平时更少一些,更多的孩子都结着伴东张西望的。


    刚才还涌出来一大群小娃娃,由一个扎俩牛角辫的小女孩儿领头,她站在巷口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下,很快就发现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多了辆装饰得漂漂亮亮的三轮车,再定睛一看,车后面,那大波浪穿蓝裙子的,不就是郁阿姨吗!


    陶萄甚至都没注意三轮车上有招牌,化了妆卷了头发的郁阿姨在这乱糟糟的小巷子里简直像是发光一般,太好认了。


    看到郁阿姨她就放心了,陶萄深吸一口气,如山大王般振臂一呼:


    “看到那个美女阿姨了吗?我家的小摊在那儿!”


    “我也看到了!我也看到了!”


    好多孩子其实不知道陶萄以前没妈妈,时常偷偷带小镜子来学校梳头发的李小燕瞬间便被郁美珍美了一大跳,都不在意虎皮卷了,只一味地羡慕:


    “哇!陶萄!你妈妈也太漂亮了吧!她好像港城来的明星啊,天呐,她的头发和芭比娃娃一样,裙子也好好看啊,哇,我也好想要这样的裙子……”


    当然也有饶莉莉和黄伟杰这种眼里除了吃什么都无法吸引他们的人,两人率先领头,引着一串大大小小的孩子,大呼小叫冲进巷子里去了:


    “冲啊冲啊!”


    “虎皮卷,俺老黄来也!”


    那一群孩子滋溜一下就窜到巷子最里头,直奔那新来的面包三轮车去了。


    才不过几分钟,那辆三轮车就被围得水泄不通了。


    这这这怎么个事啊……炸串大姐也懵了,手里的串子都差点忘了翻面,甚至有些孩子因为跑得慢,暂时挤不上去,就顺带跑到她小摊上几串炸串。


    只听那些小孩儿们一边举着竹签子咬着热乎乎的串儿,一边站在旁边排队等着,还跟身边的小伙伴叽叽喳喳地聊起来:“你订了几块啊?”


    “我妈不给我太多钱,我就订了一块儿。”


    “我也是,我是替我表姐订了一块儿,她还没下课。”


    这真是奇怪了啊,炸串大姐没搞懂,一边炸一边又踮脚往旁边瞄了一眼。


    到底卖的是什么面包这么神啊?


    这回,她终于看到了那泡沫箱里是什么东西。


    一排排立着的虎皮卷,紫黄相错地卷在一起,切口也平平整整的。


    这么多摆在一起,一卷卷,显得特别漂亮。


    跑得最快、最先买到的那几个小孩儿已经两眼放光地从人群里挤了出来。


    他们双手垫着卫生纸,小心翼翼地捧着手里那块虎皮卷,才走出几步远,迫不及待张嘴就是一大口。


    天呐,这虎皮卷还是冰凉凉的呢!


    香香软软的虎皮蛋糕胚咬进嘴里,又凉快又柔润,香得好些小孩儿站在原地直跺脚,还有好吃到拉着朋友的手转圈圈的。


    “好好吃好好吃啊啊啊……”两个人莫名其妙,像两只陀螺似的在巷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惹得旁边的孩子们哈哈大笑:“你们干嘛啊?”


    有时小孩儿突然抽风起来,连同龄人都搞不明白啊。


    越来越多人拿到了预定的虎皮卷,就在周围和好朋友一块儿站着吃,都舍不得走。


    “太好吃了!比之前陶萄给我们尝的还好吃!像吃雪糕一样冰冰的!”


    “对呀,昨天才分了一口,你不知道我有多想吃,我晚上做梦都在吃虎皮卷,我妈说我口水流了一枕头。现在终于吃到了,我晚上终于不用洗枕套了。”


    郁美珍也忙得不亦乐乎,带着手套,一边收陶萄做的半张纸单据一边笑眯眯给每个小孩儿拿,头一批来的几乎都是陶萄的同班同学或是隔壁班的,她还看到了饶莉莉、张家明几个,但很快,就有人发现巷子深处有个摊子人特别多,于是也吸引了很多没有订的小学生过来。


    一走过来,便立马被吸引,干脆现场拼团,你一块我一块地买了起来。


    才不到一个小时,郁美珍带来的十条芋泥虎皮卷就全售空了。


    有些不知道这件事没预定,也没排到的学生都特别失望,连忙围上来问明天还来不来,郁美珍早预备好了,从围裙兜里掏出本子和笔,大致记了数量,又笑眯眯地让他们拉上同学一起拼团,可以便宜呢。


    这些小孩儿站在摊子前面就分工起来了,讨论起你拉谁我拉谁。


    激情讨论了一会儿,其中一个梳着齐耳短发、胸前别着两道杠的小女孩儿往前迈了一步,一本正经地跟郁美珍说:“阿姨,我是二年五班的,我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我叫周芳芳。以后我来负责统计我们班每天要多少。如果我们班买的数量特别多的话,你能不能算我们七毛钱一块,再便宜一毛?”


    郁美珍惊诧地看着她,好半天才答应:“行,但你得凑到二十块以上,才能算七毛一块,行吗?不然阿姨要亏本的。”


    周芳芳歪着脑袋默算了一下,便一口答应,走的时候还和旁边的好朋友说:“以后我们两个班合起来结对子买,这样怎么也有二十块了,你觉得怎么样?”


    “行啊,那又省了一角钱!”


    郁美珍听见了,实在是对现在的孩子心服口服。


    她这时才发现自己真是小看了这些孩子,现在的孩子生活好了,一个比一个精明,还以为陶萄已经算是顶机灵的了,现在才发现,像她这样聪明的小孩儿还不少呢。


    就这样,风风火火的,连第二天要摆摊的量都大致预登记了出来,郁美珍抹了一把抬起头来,才发现陶萄牵着郁峦,正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含笑看着自己,而其他好多的摊贩老板也是一脸呆滞地看着她。


    她对着两个孩子笑了笑,俏皮地比了个耶。


    今天还挺顺利的。


    陶萄凑到郁峦耳边说了句什么,便松手让他跑了过来。


    郁峦跑过来便扯了扯她衣角。


    郁美珍疑惑地低下头来。


    郁峦垫起脚在她耳边说:“妈妈,姐姐说让我和你说,你好厉害,好棒。姐姐说了千万不要说是她说的。”


    郁美珍听完愣了愣,愣了好一会儿,忍不住笑了起来,笑了一会儿,眼眶又有点酸胀,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来望向陶萄。


    陶萄余光发现郁美珍的目光,急忙扭头。她挠挠头,扯扯衣服,又东看西看,还一副欣赏风景的样子,仰着头去看西落的夕阳。


    怎么看过来了。


    陶萄心里有点紧张。


    就这么一句话,郁峦应该记得住吧?


    之后,芋泥虎皮卷很快就在小学里风靡了起来,捎带着好奇到面包店里买的人也多了,但为了做葡挞和芋泥虎皮卷,陶广志之前那些馅饼都已经不做了,来了店里的人便有些失望,这两样虽然都好吃,但种类太少了。


    就这么摆了一周,开心西饼店也有了芋泥虎皮卷,而且不比葡挞,芋泥虎皮卷更简单,复刻起来几乎没难度,没两天,张家明就像个间谍似的过来报告:“完了陶萄,开心西饼店的虎皮卷吃起来和你家的味道几乎差不多!不过他们家卖的价钱也和你们家卖的一样价。”


    饶莉莉很生气:“他们家真是过分,就不能自己做吗?”


    陶萄倒是不生气,这就是市场,这也是为什么要做一个校门口小摊的原因,这样他家能比普通店铺有更多的机会。


    但既然有了仿品,她们也得做出改变。


    陶萄回去就让陶广志做了其他的口味,在葡挞上撒一点巧克力饼干碎,就变成了巧克力葡挞,加一点芒果果酱,就变成了芒果葡挞……以此类推,不需要费什么心思,店里就多了不少的种类。


    虎皮卷也是,只需要加入一点点变动,就能做出新意,比如在蛋糕胚里加一点抹茶粉,就变成了抹茶味的瑞士卷,馅料也改成芒果果酱。


    新的芒果抹茶卷就诞生了。


    新口味自然也在校门口小摊和面包店里同步上新。


    *


    这天,放学铃一响,孙烨有气无力地从五年六班的教室里走了出来。


    他快饿死了。


    他是被县里挑中的体育特长生。


    才五年级,他就已经被漳溪县体育局和县业余体校联合选上了,每天都要接受半天的田径训练,还是县里的教练下来,专门陪他们训练。


    他一开始还挺开心的,除了上一两节语文数学,其他副科都不用上了,他每天去上学都可以和其他被选中的同学一起泡在操场。


    而且他还挺得意的,整个漳溪镇中心小学六个年级这么多人,最后只挑出四个人:两个三级跳,一个跳高,田径就他一个。


    但后来他就得意不起来了。


    太累了,也太饿了!


    他每天几乎有三四个小时都要在操场训练,教练盯着太紧,上厕所都规定时间,半点偷懒都不行,想去小卖部买点吃的更是做梦。


    最惨的是,天天都要训练,他和班上的同学都不那么熟了,这段时间还是在体育馆那边集训,他都好几天没回班级了。


    刚刚他回来拿书包,听到班上的人都在讨论什么二年级的小屁孩弄了个拼团,什么拼虎皮卷吃,一堆人凑在一起大呼小叫地问:“三缺一啊三缺一,快快快,你们去隔壁班再找个人拼啊,一会儿就放学了。”


    弄得跟打麻将似的,听得他云里雾里,也没人告诉他!


    可恶。


    到底是什么虎皮卷?


    他还专门去小卖部转了一圈,也没有啊!


    孙烨只好先买了个根火腿肠先啃着,本来他想买泡面吃的,但教练叫他们少吃点泡面,泡面太油了又上火,期中考以后就要一起去县体育馆集训,就怕生病。


    他可怜巴巴地啃着火腿肠出了学校后门。


    后门还有不少小摊儿,一会看看有什么吃的吧,他想。但什么糍粑、糖葫芦的,也不顶饱啊!蒸玉米和地瓜他不喜欢吃,吃这些粗粮太容易放屁了,上回他一边训练一边放屁,还被跟着他跑纠正他摆臂姿势的教练狠狠敲了一顿:“你个喷气机啊,你要熏死我啊!屁股夹紧!给我憋回去!”


    教练敲人好痛哦,他就不敢再吃地瓜了。


    烧饼他也不爱吃,嗯,那吃什么呢?


    他掏了掏兜里的钱,里面零零散散应该还剩四块多。


    孙烨爸妈是煤厂的工人,工作忙,没空给他做饭。


    他们每天给他五块钱解决中饭和晚饭,他中午一般就在学校食堂吃碗现煮的面,面一块钱一碗,加蛋一块五;晚上就得沿街四处觅食了,吃什么的都有,价钱也差不多,这让他每天都能攒下一块两块用来买零食。


    开学才七八天,他都攒了四块钱了。


    孙烨走到学校后门,一到放学,这条路就乌泱泱都是人,他火腿肠已经吃完了,插着兜漫无目的地左看右看。


    小巷两边都被各式各样的小摊小贩占据了,卖吃的占六成,剩下一些是卖玩具和文具的,几乎各个小摊儿旁边都会聚着一堆学生,吵吵闹闹的。


    他原本没有注意到巷子里一个平平无奇的小摊儿,但因为好些低年级的小孩儿在他身边拿着半张破纸呼啸而过,嘴里还喊着:“快跑快跑,一会儿兑虎皮卷要排好长的队。”


    还有个人说:“今天还出了新口味,有芒果抹茶的!你们订了吗”


    “啊?我们班负责拼团的虎皮卷委员都没和我们说!太不负责任了!”


    “嘿嘿,我们班委员消息特灵,早上就和我们说了,我订了双拼呢,芋泥味和抹茶味各两块。”


    孙烨懵了,什么叫虎皮卷委员?


    买个虎皮卷都还有委员啦?


    他脚下一拐,就跟着那几个小屁孩往巷子里挺远的一个小摊儿走去,那摊子其实就是个改装小三轮车,蒙了一圈淡黄色的碎花布,把原本土气的三轮车装饰得还挺好看的,碎花布上还贴了几个字“南街面包店”“好吃的虎皮卷,1块/1元,三人拼团,1块/八角。”,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可提前一天预订。”


    小摊前面已经围了一圈又一圈的小孩儿了,看着什么年段的都有,不过摊子前的人来来往往特别快,所以孙烨没一会儿就挤过去了。


    只见那三轮车里是一个个标好了班级的泡沫箱,从一年级到六年级好些班级都有,围上来的小孩儿直接拿手里的破条子报班级名,很快就能拿到一块两块。


    还有些是一个班派一个代表来拿,他前头有个六年级的大高个就是:“阿姨,我是六年二班的,我们班放学得排练国庆的诗朗诵比赛,没办法过来了,我们班的那箱你全给我吧,这是单子。”


    守着三轮车的是个挺漂亮的阿姨,她似乎认得这些每个班自己选出来登记的“虎皮卷委员”,接过单子飞快看了一眼,又和自己手里的订单簿对了一下,就把一整个泡沫箱都给他了,还笑着说:“明天箱子记得还给我啊。”


    “好嘞阿姨。”


    孙烨看得心痒痒,这些泡沫箱里的虎皮卷确实都特别漂亮,虽然就两种口味,但这两种他都没吃过。芋泥的虎皮卷是黄色的面包胚配上里面淡紫色的馅儿,另一些抹茶的,就是绿色的蛋糕,里面包切碎的芒果丁果酱,看着两种都好吃。


    他看着一个个小孩儿来了又走,忍不住问:“那个……阿姨,我没订,能不能买啊?我是五年二班的。”


    郁美珍一边给别人拿一边说:“可以买,我多带了一些,但这两个口味都只剩一块了,没有人和你拼,只能原价买,你愿意吗?”


    孙烨看了看价格表。


    原价是一块钱一个,三人拼每块爸毛,那是有点亏,两块就亏四毛了。


    他想了想,还是决定买了,多付四毛而已,他有钱!


    训练这么辛苦,他再不吃点好吃的,都撑不下去了。


    就在他咬咬牙要开口的时候,郁美珍看了他一眼,忽然说:“这样吧,同学,我看你是第一次来,不然我今天就给你算拼团价吧?你要是觉得好吃,以后多来光顾阿姨生意,可以吗?对了,阿姨家的店在胜利街35号,南街的小巷里,周末没有在学校摆摊,你要是有空,想吃了也可以来店里买。”


    这会儿取虎皮卷的人已经取得差不多了,三轮车里只剩一两箱没取完的,孙烨一听,连忙惊喜地点点头,也像地下党接头似的,特小声说:“阿姨,你放心,我一定不告诉别人,我下回也多找几个人来拼,那我就要那两块,一个口味一块。”


    郁美珍笑眯眯地把两块卷给他了。


    孙烨拿到手里,还没吃呢,凭借手感就知道肯定好吃了!


    这蛋糕胚又软又凉,拿油纸垫着他都害怕掉了,小心翼翼地穿过巷子,沿着小路走过一座石拱桥,找了个安静的桥墩子,坐下来好好享用。


    河水在黄昏里静静流淌,他晃着脚丫,咬下了一口绵密又清爽的虎皮卷。


    他愣了一下,这么好吃?


    竟然比他想象中还好吃!


    他第一口吃的是抹茶的那块儿,蛋糕胚很软很软,一点也不干,抹茶味很浓,但又不会苦,这味道真不知是怎么调的,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里面的芒果酱酸酸甜甜,还能咬到一块一块冰凉的芒果肉丁。


    他吃着吃着都有点不敢相信了。


    这么好吃,这么足的料,这竟然是八毛钱在学校门口买到的虎皮卷!


    怪不得他只是几天没来,学校里就有虎皮卷委员了,这也太值了!


    就该有委员!


    孙烨大口大口吃完了一块,嘴里都不腻,一边拿起第二块芋泥的,一边看向夕阳下流淌的发光的河,渐凉的晚风吹拂而来。


    好像连练得疲惫不堪的身体都好像被抚慰了。


    他眯起眼,迎着风,满嘴香甜。


    好美味。


    突然就觉得好幸福啊。


    第23章 平凡的日子


    托校门口流动小摊儿的福,她家面包店的生意彻底被盘活,再也不像以前那样,一天六个花篮小蛋糕都卖不掉了。


    如今小摊加上主店,卖的甜品统共就葡挞和虎皮卷两大样,但两边的销量流水加起来,再算上县城那边时不时打电话来订购的零散单子,现在店里的日销售量能有一百六十个葡挞、两百个虎皮卷左右。尤其是小摊那边,每天卖得比店里都多,有时不到半小时就能把一百多块虎皮卷全部卖光,这也让陶萄家每日的流水能达到日250-350元,毛利和成本对半开。


    若是大伯娘偶尔来一个大单,有时甚至能突破日收入400元。


    这么卖了将近一个多月后,镇子上不仅仅是开心西饼店,几乎所有西饼店都学着上了葡挞和芋泥虎皮卷。


    市场被分流,陶萄家的生意也在最初的高峰后渐渐回落,不过目前销量也还算稳定。上个月一盘点,家里居然收入了将近三千块钱的纯利润,郁美珍把当月和下月的家庭开销留出来,又估算出两个月买面粉鸡蛋黄油等等原料的钱,便立刻点出一千块整,让陶广志赶紧给大伯家送去。


    家里的债务又少了一千。


    全家人都精神一振。


    这段日子真是全家拧成一股绳,才有今日的局面。说真的,最拼的人不是陶萄这个假小孩,而是郁阿姨。她勤劳极了,不论天晴下雨都蹬着三轮去摆摊儿,周末没人找她烫头,她便都在店里帮忙。


    每天她都系着围裙擦柜台、摆货架、拖地、招呼客人,忙成这样,还真抽空应了郁峦的请求,帮脆皮鸭缝了几个小三角巾,让它换着戴。


    连陶广志都莫名被她这股劲头感染,每天烤葡挞、卷虎皮卷嘴上再不抱怨,但本性难移,如今家里生意稳定,大致烤完一天的量,他是坚决不会再烤的。


    陶萄暂时不用担心家里会倒闭了,把心思重新扑在学习上。


    98年春节来得早,学校已公布了学历,具体考试的日子虽还未定,但估量着十二月就要期末考了!


    不过这也意味着,寒假也快来了。


    小学二年级的题目对现在的她来说很简单,可她也认认真真把罗老师和乐老师布置的那些期末复习作业和练习卷都给做了。


    说来惭愧。


    之前十月期中考时,她有些羞耻地发现,如今是半个成年人的她居然有一些拼音类和笔顺笔画类的题目都做不到全对!


    那些“基础”题,可是连郁峦这个乐老师的心腹大患都能做对!


    说起郁峦的语文也是,有时真是又气又想笑。


    郁峦的大脑有些像单线程的电脑系统,很难理解别人的言外之意,更别提阅读,即便现在的阅读理解就两三句话,也特别简单,可他也只能理解字本身的意思,无法理解比喻,无法理解拟人,更无法去探究语言背后究竟有什么意义,如果要回答阅读理解里文章说明了什么道理,他往往能是一脸懵圈的。


    期中考里有一个大雁锲而不舍学飞的故事,问故事说明了什么,他盯着题目沉思了半天,在横线上很认真地写:“说明大雁是一只傻鸟。”


    给乐家荣气得牙痒痒,愤怒地把他叫到办公室,问他到底想干什么?为什么这么答题?为什么在考卷上写脏话,是不想考试吗?


    郁峦被问得不知所措,还有些害怕地回头看了看,幸好,他很快看到陶萄躲在教师办公室外修剪得矮矮的绿篱后面,露出的半个鬼鬼祟祟的脑袋。


    他瞬间就安心了。


    “郁峦,请你回答老师的问题。”


    他有些紧张焦躁地捏着手指转过头来,想到姐姐说要听老师的话,便还是乖乖低头看向桌面上自己那张考卷,乐家荣的手指正点在一个鲜红的大问号旁边。


    他疑惑地歪歪脑袋,沉默了许久,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错。


    乐家荣又问了好几遍他都不吭声,人都要抓狂了。


    终于,郁峦的大脑在把他气死之前组织好了语言。


    他指着阅读题上的图片,小声说:“大雁,天上。”


    乐家荣忍着气,在心里不断默念:我不生气我不生气,气出病来没人替……也耐心地再次看向图片。


    图上的大雁确实在天上,正和另一只小鸟对话。


    “它会飞。”


    “为什么要学飞?”


    郁峦抬起头,清澈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发自内心的疑惑。


    那它不就是傻傻的鸟吗?


    乐家荣:“……”


    他看看卷子,再看看郁峦黑白分明的眼,竟不知道要如何反驳,纠结了半天,乐家荣耐性子和他解释:“这只是题目的设定,你不要去管这个,你只要顺着题目的设定来思考,看题目重点就行了,那你看,那鸟还会说话呢,是不是?”


    郁峦真诚地问:“为什么?”


    乐家荣沉默半响,摸摸他脑袋:“回吧,孩子。”


    郁峦如蒙大赦,转身就跑。


    留下乐家荣坐在办公桌后面,用力地搓脸。


    当老师太难了,他想找个地方哭一哭。


    基于此,郁峦的期中考语文只考了四十分,只有拼音、生字书写等一些客观题得分,其他全都挂零。


    陶萄却相反,中心小学低年级是没有单元考的,她重生回来第一次考试就是期中考,一开始还做得很顺溜,直到做到一题拼音题,她就懵了。


    【请选出以下选项,哪些是整体认读音节?】


    陶萄:“……”


    别说选了,她连整体认读音节是什么玩意儿都不记得了。


    还有几题笔画笔顺题也错了!


    “方”和“万”的最后一笔竟然是撇,她一直都是先写的撇,再写横折钩的;还有“为”的第一笔居然不是横折钩,而是点、撇、横折钩、点。


    这几题她也是卷子发回来后,她才知道自己错了的。


    当时做的时候她可自信了。


    陶萄挠头,难道她笔画记错了二十年?


    偏偏乐老师还说,这些都是一年级就要掌握的知识,他这次题目都出得很基础,是希望能借此次考试让大家都能把一年级的基础知识温故而知新。


    这让她重生回来的第一次考试,语文就考了九十二,数学也没拿满分,基础的算术题和应用题她都做对了,谁知,罗老师在考卷最后出了一个“全家人晚饭吃饺子,爸爸吃剩7个,妈妈吃剩13个,小红吃剩16个,一起吃正好吃完,问一共有几个饺子”的题。


    陶萄看到题的时候,第一遍没看懂,还多看了两遍。


    怎么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啊。


    她上辈子数学就不太行,小学数学就没及格过,初中好了点,偶尔能及格,高中分了文理科后,她选了文,文科数学更简单些,才好歹能徘徊在及格线附近了。


    重生回来已算是好了不少,除了这题她没算明白,其他全对了,得了个90分,最后一道的饺子题竟占了10分,这分丢得她心都痛了。


    那天发了卷子,罗老师也说:“卷子这最后一题,是老师被学校选派去市实验小学听公开课时看到的二年级奥数题,老师也没指望你们都能做出来,但希望你们也能像城里的孩子一样开阔视野,能有机会接触到这样的难题。”


    陶萄仰头看着罗淑芬,心里也有些心酸。


    罗老师一直都这样,她很负责,经常趁着公派出去学习或是听公开课的机会,偷偷手抄市实验小学的考卷回来,或是记下他们用的是什么教辅材料。


    这会儿还是用油墨印的考卷,经常写完考卷满手都黑漆漆的。小时不明白,为什么偶尔会突然让他们做手抄字的练习,而不是印刷字体的。如今,陶萄才忽然意识到,每一份手抄字考卷的背后,都是乡镇老师为了努力缩短他们和城里孩子教育差距所做的努力。哪怕只是小学。


    正如陶萄心中所想,罗淑芬看着底下一颗颗天真的小脑袋,也有些心中酸涩,去了市里,才知道人家的小学条件有多好,市实验小学甚至已经在着手建设计算机教室。


    她垂下眼,怅然地说:


    “说这个或许太早了,但老师希望你们能知道山外有山,城里的孩子学得比我们更难更好,我们只有比他们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在中考、高考的时候和他们同台竞争。但没想到……”


    说到这里,罗淑芬又难免有些骄傲,她的学生即便没有条件,也不比城里孩子差!她重新抬起头来:“这题我们班的张家明同学和郁峦同学都做对了,他们两个也是我们班上乃至整个二年级唯二的数学满分,大家给他们鼓掌。”


    张家明特吃惊地回头看了一眼郁峦。


    陶萄的弟弟平时看起来呆呆的,数学这么牛?


    他能考满分是因为他爸妈经常去市里帮他弄市实验小学指定用的练习册,他早就做过这些题目,才能游刃有余。


    郁峦跟条尾巴似的,成天跟在陶萄屁股后头,平时课堂练习都常因偷看电扇或是发呆太久没做完,被老师抓出去罚站。


    陶萄每回都会出去陪他站。


    过没两分钟,向来义薄云天的饶莉莉也会找机会故意捣乱,和好姐妹一起挨罚。


    她们仨挨着站在走廊里吹风看天,仰头数白云过去几朵,经常让乖乖坐在教室里的张家明感到憧憬,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憧憬什么,可惜他却不敢如陶萄和饶莉莉一般,也那么勇敢地站起来走出去。


    想远了,那郁峦肯定是没做过这种题目的啊!


    张家明叹了口气。


    要是让他妈知道郁峦数学也是满分,他又要做更多的练习卷了。


    发卷子时,郁峦完全没有理会班上同学们的目光和掌声。


    刚刚挨个上去领卷子的时候,黄伟杰健硕的身躯走过时,把陶萄和郁峦的桌子撞歪了,自然也把郁峦摆了半节课才排成一条完美长龙的铅笔撞歪了。


    郁峦本来好好发呆着,铅笔一滚,人瞬间被激活,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他现在坐在凳子上都急得小屁股扭来扭去,一边拼命挽救,一边小小声地喊:“姐姐歪了歪了歪了歪了歪了……”


    陶萄:“……”


    他以后能不能说话在姐姐后面停顿一下。


    她也是万万没想到,即便是买了原木没商标的铅笔,郁峦还是能一条条棱对齐着摆,且因为没了商标作为参照物,他摆得时间更久了。


    早知道还是给他买中华铅笔了。


    一旦强迫症发作,郁峦是不会理会人的,除非他重新把铅笔摆好,中途打断他也没用,他会更着急地重头开始摆。


    让他摆着吧,唉,刻板和强迫症的纠正也不是一日之功啊。


    她便顺手把他满分的数学卷子抽过来看了。


    最后那道饺子题,郁峦只写了一条:“(7-3)/2+16=18”


    陶萄更加羞耻了,她竟然第一眼没看出来这式子是怎么冒出来的,又把张家明的借过来看了,这回看懂了,张家明解题过程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7+13=20;20+16=36;36/2=18。”


    饶莉莉也在看张家明的卷子。


    虽然罗老师是她妈妈,但她数学水平和陶萄不相上下,最后一题她没有写算式,当然也没有算出答案,她挺欠揍地写了一句话:“剩这么多,浪费粮食。”


    被罗淑芬用力透纸背的红笔狠狠打了个巨大的叉,以示愤怒。


    以成年人的灵魂回到小学都没能考双百,让陶萄更加看清了自己其实也就是一普通人罢了。命运让她重走一生,并没有期待她能走得更高更远,或许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幸福一点也不惊天动地,而是这样平平淡淡流淌在每一日吧?


    她忽然也就没有最初那么急躁和害怕了。


    原本平凡就是她的模样啊。


    那就……好好享受这条平凡之路吧!


    陶广志倒是已经满足都不得了了,期中考的试卷带回家订正签字,他看到陶萄的分数,那哇哈哈哈的笑声都差点把天花板震碎,他也完全没有陶萄成绩突飞猛进会不会是作弊的想法,这几个月陶萄在学习上多自觉啊,连罗老师过来买葡挞都说:“广志啊,你家陶萄这学期进步很大,上课认真,作业完成得也很好。”


    就这么一句话,给陶广志美得找不着北,怎么都不肯收罗淑芬的钱。


    罗淑芬怎么能占学生家长的便宜,坚持要给。


    他坚持不要。


    两个人为了几块钱从巷子里推拒、拉扯、撕吧,一直到巷子外面,把排排坐在小卖部门口吃冰棍的饶莉莉、陶萄和郁峦几个都惊呆了。


    张家明更好笑,他从自己家楼上远远看到两人推来推去的极限拉扯,大惊,拔腿冲下来报信:“陶萄,完了,快去劝架啊,你爸和罗老师打起来了!”


    总归,陶萄学习成绩的提高,是老师和他都有目共睹的。


    所以嘛……毋庸置疑,他的女仔本来就是天才来的啊!哇哈哈哈!陶广志叉腰笑完,又在家跟个陀螺般转来转去,甚至想把陶萄的考卷裱起来。


    郁美珍对郁峦语文拿了个四十也没有不高兴,他之前在荔浦小学,一年级两个学期的考试,语文都是拿鸭蛋的!荔浦小学的老师还说郁峦应该要去医院看看脑袋,被郁美珍恶狠狠骂了回去:“我看你才要去看脑袋!”


    小峦只是语文比平常人学的慢点,他数学那么好,怎么可能要去看脑袋?


    郁美珍如今想起来仍愤愤不平。


    这回能在中心小学考四十分,已让郁美珍很惊喜了。


    她就知道小峦只是学得慢一点,到了好的学校,有好的老师,又有好的同学,还有陶萄这几个好朋友在身边,立刻就不一样了。果然好的学习环境是多么重要啊,小峦现在变得开朗多了,连学习都进步这么大。


    为了庆祝陶萄期中考勇夺班级第十二,郁峦突破了语文零分,陶广志下了血本,全家一大早就坐上去市区的班车,领着两个孩子去城里的百货大楼吃肯德基,再逛逛服装店,给两个孩子各买一套洋气时髦的城里衣服。


    这年代去一趟市里跟旅游似的,郁阿姨竟然能激动到五点半就起来洗头、烫卷发、化妆,还把自己压箱底不舍得穿的红裙子找出来穿了。


    等陶萄和郁峦起床,她更夸张了,给郁峦头上抹了摩丝,用梳子梳了个三七分的背头,给陶萄编了辫子再盘起来,带上花哨带亮片的塑料大花。


    衣服她也选好了,郁峦是小背头和黑色背带裤配衬衫,陶萄是公主头和花边层层叠叠的公主裙,还非得用口红在她和郁峦眉心点了俩红点。


    陶萄照完镜子:“……”


    麻了。


    不过,那时去一趟市里也很有收获,陶萄吃着肯德基还挺大个、没变小的香辣鸡腿堡,又扭头看了眼郁峦手里的劲脆鸡腿堡,郁美珍和陶广志点的都是田园鸡腿堡,97年的肯德基菜单也十分匮乏,只有三种汉堡。


    她忽然想起之前班上学委陈萱萱说:“陶萄,你家能做点咸面包吗?我甜的有点吃腻了。我想吃肉松的!还想吃鸡腿面包!”


    连黄伟杰也说:“是啊,天变冷了,有点不想吃凉的虎皮卷了。”


    她盯着手里被啃了一大口的汉堡,眯眼一笑。


    葡挞都抄了,再来个汉堡也没事啦,逮着肯爷爷一只羊薅也不是不行。


    九十年代物资虽已丰富了很多,但和以后是没法比的,多少乡镇的孩子,梦想是能吃一次汉堡啊!如今小镇上甚至连仿冒的“肯德鸡”“麦肯鸡”之类的店铺都没有。的确,十月往后,小镇上的天气也不再酷热,开始在冷与热之间仰卧起坐,连雨水都变得缠绵,淅淅沥沥,一下下好几天。


    虎皮卷是必须要冷冻的,天冷后吃进肚子里还是凉凉的,的确不利于养生,尤其来光顾的很多都是小学生,秋冬温差大,吃了还挺容易拉肚的,黄伟杰的话提醒了她,的确应当出一些冬季限定的面包了!


    她刚刚看了肯德基的菜单,汉堡一个在5-6元,加上可乐、小吃,一家人出来吃一顿,再算上车费,都快花掉五十块了。


    在镇上肯定不能卖这么贵,售价要控制在3元以内,但如今鸡肉没有以后那么便宜,要怎么才能做得好吃又控制成本呢……


    决定后,陶萄便一边复习一边谋划这件事。


    转眼便进了十一月末。


    樟溪镇上的居民们也终于正式脱下短袖,能穿上长袖长裤和薄外套,真正进入……额……秋天?


    秋天想必也是很短暂的,或许不过几天,气温就能骤降到仅有十度,还没反应过来,也同样很短暂的冬天就来了。


    南方的季节总是这么随心所欲,四季既不分明,也从不按照二十四节气走,高兴起来今天三十度,明天三度,温差大到陶萄一直觉得她们这些生活在樟溪镇的人,估计都能和新疆的西瓜一样甜。


    这让郁峦在学语文时又遇到了麻烦,老师让他用秋天造句,他深思熟虑以后,写下:“秋天绿叶纷飞,百花齐放。”


    乐家荣给他打个大大问号,叫到办公室来,又激动地问他:“你你你这个仔啊,秋天怎么会绿叶纷飞了?百花齐放……虽然你知道用成语,这很好。但这个成语,怎么可以用来形容秋天呢?秋天一般都不能说百花齐放的,老师不是教过你了?秋天我们一般都说是什么季节啊?”


    他无辜地眨眨眼,看了看老师,又扭头看向窗外。


    乐家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中心小学的绿化很美,有绿荫如伞盖的大榕树,还有绿叶油亮的龙眼树,行政楼下,修剪过的花圃里,还有依旧开得姹紫嫣红的三角梅和说不上名字的紫色小花,就连罗老师从路边随便拔回来的不知名多肉,随便用个破杯子养着,都在她办公桌旁边的窗台上生长得张牙舞爪,胖嘟嘟的叶片和枝干已从窗台垂落下来。


    乐家荣的目光僵硬地挪回来,又一次重新对上郁峦干净乌黑的眼眸,他张了张嘴,语塞半天,这场景简直是一个月前的重现,他最后又是只憋出一句:“……你回去吧。”


    “老师再见。”郁峦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他被乐家荣提溜来的次数多了,如今胆量都有点磨练出来了,被叫到教室都没有一开始那么害怕了。


    唯有乐家荣快哭了,他感觉他遇到了他职业生涯上最大的挑战!


    又躲在花圃里偷瞄的陶萄都有点同情乐老师了。


    晚上睡觉前,又下大雨。陶萄这回都不用郁峦哭着来敲门了,她一听防盗窗上的雨声,她就特别自觉地把门打开了。


    郁峦也很自觉,早就拖着枕头站在门口了。


    他熟练地手脚并用爬上了陶萄那床腿特别高的木板床,把自己那小金鱼图案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姐姐的斑点狗枕头旁边,返回身,趴在床沿,把自己的拖鞋摆得整整齐齐。


    摆完,瞄到旁边陶萄那被撂得恨不得一只在南半球一只在北半球,还底朝天的小拖鞋,也费劲地伸手捞回来。


    摆好,对齐。


    他满足地看了两眼,才乖乖躺下。


    夏天睡的麻将凉席终于被收起来了,床板上铺了两层旧棉褥子当床垫,床单也被郁阿姨换上了白底粉条纹,还印着一簇簇大花的老粗布床单,这种粗布摸起来明明手感粗粗的,但却一点都不扎人,洗多了,还有种特殊的柔软。


    这种布料陶萄很喜欢,夏天铺透气,冬天睡又暖和。


    秋雨淅沥沥,陶萄趴在小书桌上写汉堡的配方,她决定做小汉堡,个头比肯德基的小一圈,大概巴掌大,那包的鸡肉和用的面包胚就少,成本也就下来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便她家没有刻意调整,虎皮卷的销量也在直线下滑,她已经和陶广志说了想做汉堡的事儿,白天也听见陶广志打电话给养鸡场,商量着批发鸡肉的事儿。


    汉堡之前正好全家人都去吃过,陶广志也没有惊异陶萄有这个想法,反而还觉得她真是善于观察生活,真是会举一反三,天才!他不知几百次在心里这么想。


    那什么肯德基的汉堡,他也吃了,不就是圆面包对半切开,往里面夹两片生菜,再搁个炸鸡,挤点儿沙拉酱么?做汉堡比做虎皮卷简单多了,陶广志近来对自己的手艺也颇为膨胀,大手一挥:“陶萄这主意好,这东西方便,那我们也卖。”


    陶萄看着她爸,真是欲言又止,也没当面打击他。


    今天一上楼,她就赶紧回忆着肯德基的口味,把炸鸡裹粉、油炸几次,面包胚的做法都写了下来,最重要的是特制沙拉酱要怎么调……这配方她不打算一开始就交给陶广志,写出来是为了自己心里也有数。


    她准备做的时候和他一块儿做,关键时候提醒他就行。


    郁峦不知道姐姐在忙什么,但姐姐每天写完作业都还会忙一会儿,他本身也不是吵闹的人,便安安静静地躺着,望着台灯下陶萄趴在桌上写字的背影。


    雨其实不大,但落在延伸出来的雨棚和防盗窗上,就会发出比雨滴力量更大更吵闹的声响,他听着渐渐不再让他恐惧的雨声,心情很平静。


    他最讨厌下雨了,不仅仅是因为打雷耳朵疼,还因为每次一下雨,他就会梦见爸爸被压到车底下,雨水把红色的血一圈圈冲出来的场景。


    很小,他就开始重复地做这个梦。


    他一直都很害怕。


    小时又不知道该怎么说,便总是哭总是哭。


    妈妈以为他闹觉,还以为他肚子疼,总担心地带他去诊所取药看病。


    从诊所回来,妈妈还会被阿嫲骂,说她浪费钱不会带孩子,带出一个药罐子病秧子。


    他后来连哭都不敢了。


    现在,他已经不记得爸爸的样子了,可因为还会梦见,他连爸爸这个词语都有些害怕。妈妈有时会悄悄地说,以后等他愿意了,可以叫陶叔叔爸爸。


    郁峦不太情愿。


    可他不是讨厌陶叔叔。


    现在,下雨天,他又能捏着姐姐的头发尖儿睡觉了,睡不着时捻在两只手指头里,轻轻搓一搓,很快就睡着了。


    姐姐总埋怨她的头发都被他搓分叉了。


    这是骗人的。


    他有一天瞪着大眼睛,每一撮都仔细看过了,明明没有分叉。


    他便又放心地继续搓搓姐姐的毛毛尖。


    梦里也再也没有黑沉沉的天、血水和轮胎比他还高的可怕大卡车了。


    取而代之在他梦里重复的场景,是暑假。


    姐姐、饶莉莉、张家明带他去黄伟杰家的鱼塘捉蝌蚪,那会儿天特别蓝特别亮,太阳照在池塘的水面上,也滚烫地照在他们身上,却忽然就下起雨来了。


    雨点还不小,噼里啪啦砸下来,张家明最先跳起来,说完了完了,我妈要骂死了!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折了池塘边上生长的大叶子顶在头上,那叶子比洗脸盆还大,摸上去毛茸茸的。


    姐姐把网兜扛在肩膀上,还腾出一只手拉着他,顶着大叶子伞在雨里跑。姐姐跑得最快了,他时常回头看去,饶莉莉也生拖硬拽着张家明,那时他就会想笑。


    因为大家都好像长了腿的绿蘑菇在逃命。


    跑着跑着,雨水顺着叶子的边缘淌下来,滴在肩膀上,他还好奇地伸手去接。


    好凉快。


    跑了没几步,张家明的拖鞋就陷进一个泥坑里拔不出来了,他拔啊拔啊,最后使出吃奶的劲用力一拔,脚是出来了,但拖鞋滑套到小腿上,更拔不下来了!他只好腿上套着拖鞋赤脚跑,跑了几步,竟又不慎踩了个水坑溅了一腿一脸的泥。


    张家明站在那儿,被自己倒霉得仰头嚎啕大哭。


    饶莉莉和姐姐却忍不住了,大笑得搂在一起,笑得相互捶对方的背。


    他高高举着那大叶子,拎着一桶蝌蚪,即便是在梦里,他也不太明白张家明为什么要哭,也不明白姐姐和饶莉莉在笑什么。


    但……他也挺开心的。


    还没跑回家,雨就已经停了,姐姐回头看到他还举着叶子,忽然又噗嗤笑了出来,钻进叶子底下来,往上指了指,对他说:“哈哈,芋头拿着芋头叶子!芋头你知道吗,这个就是芋头的叶子,大不大,漂亮吧?我觉得芋头的叶子,比荷叶还漂亮呢!”


    郁峦望着她弯弯的笑眼,像月牙一样。他又仰头看那片叶子,那么宽、那么大,像个大大的房子,能把他和姐姐的脑袋都一起罩在底下,他也笑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下雨天就会重复做相同的梦,以前梦见爸爸也是,如今梦见举着芋头的叶子在雨里奔跑也是,他总是很容易重复地梦见什么。


    但他不太怕了,有姐姐和大家在身边的大雨,是明亮的太阳雨,一点也不可怕。


    想着这些,郁峦费力又抬眼看了眼,台灯黄色的光把陶萄的影子投在了墙上,她把笔戳在下巴上,想了想什么,又低头接着写了。


    姐姐很厉害,她会写很多字,有时她明明写了字,却又擦掉改成拼音。


    郁峦不知道为什么,但姐姐做事有她的道理。


    就像……就像考卷上的大雁会说话一样。


    妈妈有一天,搂着他给他擦头发时,也温柔地说:“你的葡萄姐姐是有魔法的姐姐,多亏了她,你变得越来越好了。”


    嗯,姐姐是会魔法的姐姐,像小叮当一样。


    秋雨变得缓慢,雨棚上的积水,隔了好一会儿才啪嗒一声。


    他困了,缓缓闭上眼,手搁在被子上搓了搓被角,不得劲,又翻了个身,隔了一会儿,重新又翻回来,还是没睡着。


    这时,他听见凳子忽然吱了一声,姐姐似乎站起来了。


    没一会儿,她按掉了台灯,也摸黑过来躺下了,还叹了口气:“唉,我要是剪了短发你可怎么办啊?好了,快睡吧!”


    郁峦困得眼皮都抬不起来,更别提吭声了,伸手一捏,舒服了。


    陶萄别扭地转头一看,彻底服了。


    这家伙依旧断电似的,秒睡。


    第二天起来,正好是周六,陶萄为了上新小汉堡已摩拳擦掌多时,才七点就醒了,拉着郁峦噔噔噔冲下楼。


    她给郁峦塞了只水瓢和一只搪瓷脸盆,指挥着他咚咚咚地用力敲,而她站在陶广志卧房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大喝一声:


    陶家的屋顶都好像随之跳了起来。


    “老爸!起!床!啦!”


    第24章 平价小汉堡


    陶萄在门口起码敲了五分钟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没醒。


    这两人的睡眠真是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


    陶萄忍无可忍,气沉丹田,又大吼了声:“喂,老爸!开工啦!”


    这下终于被郁美珍迷迷糊糊听见了,她套上衣服,开了门。


    她站在门框里打着哈欠,侧身让雄赳赳气昂昂的陶萄和同样昂首挺胸、骄傲地跟着姐姐捣蛋的郁峦进了屋,然后她就看到陶萄指挥郁峦爬到床上,在陶广志耳朵旁边猛敲,硬生生把人拖出被窝。


    郁美珍倚在门框上止不住地笑,这是一物降一物啊。


    陶广志顶着一头炸裂的鸡窝从被子里坐起来时,眼神很麻木。


    陶萄老早之前就兴致勃勃地说要他做肯德基的汉堡给她吃,最好以后家里还可以卖,理由是这样她随时想吃都能吃上。


    如果单纯是为了上新品挣钱嘛,他倒是没什么动力,他这个人对挣钱这件事的态度,跟他对起床的态度差不多,拖拖拉拉,实在积极不起来。但陶萄说以后想吃就能吃,他就也觉得可行了。


    女儿爱吃就做吧,唉。


    毕竟天气一凉,各种口味虎皮卷的销量骤降,他现在一天只做个五六条就够卖了,比之前清闲很多,他一点都不为此焦虑,只觉得好幸福哦。


    不过还没享受几天,陶萄就说要做汉堡了。


    他还没开口,美珍就说:“好哇好哇,我也觉得要做点咸的口味了。”


    陶广志:“……”


    全家都同意,那他也只能好吧好吧。


    洗漱一番,陶广志终于清醒了。


    八点半左右,他和连刷牙吃早饭都催他快点的陶萄一起进了厨房捣腾汉堡。


    郁美珍便领着郁峦去菜场买点中午吃的菜。


    十一月末,按节气而言,早已过了小雪,但在樟溪镇,雪是个没什么人见过的稀有名词,日头照常高升,青山依旧葱茏,只是晨风微凉而已。


    街上已经有了不少行人,巷子里的人家也陆续开门了,还有不少骑自行车的人按着铃铛从巷子里飞快地穿过去,郁美珍牵着郁峦只好贴着水沟走。


    英婶刚开店,就看到郁美珍穿着菱格花边领衬衫,棉布裙,腿上套着肉色玻璃丝袜,穿着高跟鞋,打扮得漂漂亮亮,挎着菜篮子,牵着同样被她收拾得板板正正,穿着牛仔外套、白裤子的郁峦去买菜。


    她打量了一眼,巷子里这么多人家,就郁美珍每天都会拾掇很漂亮,叫人看了都喜欢,而且自打她嫁过来了以后,别说郁峦,连陶萄的衣服裙子都一天一换,头发也每天都编。今天是麻花辫,明天是蝎子辫,后天盘起来,大后天扎两朵大花,郁美珍不像其他当后妈的那样满嘴抱怨、苦大仇深,对前头的孩子也从不会不肯待见,她白捡了一个女儿,打扮得还挺有乐趣。


    果然啊,一个家还是得有个女人操持才像样,广志娶这个老婆算是娶对了。


    英婶笑眯眯地招呼了一声:“美珍啊,这么早啊。”


    郁美珍哎了声:“英婶,你也早。”


    英婶起得更早,她早饭都吃好了,还逛了街呢。


    想到逛街的事儿,她左右看看,忽然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说:“美珍啊,我同你讲,一会儿你买完菜,绕到东升路那边看看去,开心西饼屋搞了个那么大的充气拱门,弄了三个大声公,一大早就敲锣打鼓,说是新品上市,老板又过生日,大促销,好多人都跑过去捡便宜咯。”


    郁美珍一惊:“他们搞什么新品促销啊?”


    “老板说是从滨城请了新师傅,做了好多种新面包哇,声势浩大。”英婶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把身后开心西饼店的塑料袋挡住。


    她其实也买了,开心西饼屋今天打六折唉,还能试吃,她吃了几样,每一样都很不错,便也买了不少。但陶广志一家总归是街坊,她情理上还是偏帮陶家的,便挤了挤眼,“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郁美珍这下哪里还有心情去买菜,谢过英婶,拉上郁峦就往东升路奔去。


    一到东升路,都还没看到开心西饼屋的招牌,就听到震耳欲聋的打鼓声和大喇叭声了,吸引了不少人都汇成一股人流,往那边去了。


    再走近一看,大老远就看到那大喜气洋洋的红色大拱门了,两边还各拴着一只巨大的红气球,店里也是人挤人,路边还有两个人戴着高高的厨师帽,专门端着托盘,送试吃,顺便拉人进去买面包。


    “欢迎光临开心西饼店,新品上市全场六折!阿姨,免费试吃,来来来您试试,好吃再买,不好吃咱不买!店里还有试吃呢,您再进去尝尝别的!都不要钱,试吃不要钱……”


    郁美珍看了都吓一跳,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哇,下这么大血本。”


    开心西饼店原本也比南街面包店更大,门脸都有两倍宽,有两扇对开的玻璃门,招牌也是很鲜明的黄底红字,今天弄促销,好像连招牌都做过了,看着比之前更大更宽了很多,招牌上还排成两排,印了许多面包的照片。


    郁美珍想了想,蹲下来郑重对郁峦说:“小峦,这次只有靠你了。”


    郁峦早就捂起耳朵了,他不喜欢这么吵闹的声音。


    听到妈妈的话,更是疑惑:“……我?”


    靠他?他吗?


    “妈妈经常去校门口摆摊,开心西饼屋的老板估计认得我。所以,一会儿妈妈在这边等你啊,我不进去。你呢,就拿着这三十块钱进去买面包,你进去就问,新出的面包有哪些,他们告诉你了呢,你就说你全部都要,各要一个。买好出来以后你不要马上过来找妈妈,你自己走到那边拐弯的邮政局门口,再和妈妈汇合。”郁美珍压低了声音。


    郁峦不明白:“为什么?”


    郁美珍严肃道:“因为我们今天要做卧底啊。”


    “什么是卧底?”


    “就是间谍。”


    “什么是间谍?”


    “就是……就是……”郁美珍被问得语塞,摸摸他的头:“这个不用管,反正你记得妈妈的话就对了,快去。”


    母子两个鬼鬼祟祟地商量着要混进开心西饼店当卧底的时候,陶萄和陶广志也已经开始第一次自制汉堡胚了。


    做汉堡胚其实有点像做馒头,只是一个是蒸的一个是烤,一个加了奶、糖、油,一个只加水、盐和酵母,其他就没什么不同了。


    这个阶段,陶萄抢过了加奶加糖油的步骤,其他陶广志都随随便便就能完成了,陶广志对到底要加多少奶、糖和油也没什么概念,陶萄看似随手一加,他也就随意地把这个比例暂时记起来,反正是试做,如果好吃就按照这个比例来,如果不好吃,到时候再调整。


    揉面出膜、放在灶台边第一次发酵,整形后再次发酵,最后就送入烤箱。


    一斤面粉能做出十六个汉堡胚,因此第一次试做就先做了十六个。


    趁着烤面包胚的功夫,就来炸鸡排、鸡腿、做肉饼。


    要想鸡腿肉嫩、裹粉能出鳞片,就必须在腌好的鸡肉上先裹一层干粉,再蘸清水,再裹一层干粉,用手轻轻搓出鳞片纹理,静置一会儿。


    等的时候,陶广志顺手还把生菜给洗了剥了。


    之后就起锅油炸、复炸,直到外皮变得金黄、酥酥脆脆。


    这些步骤其实都不难,陶广志不需要怎么指挥就弄好了。


    剩下的便是调酱了。


    汉堡虽然简单,但简单的东西想要做得出彩,就得各个步骤都做得好才能好吃。比如汉堡胚烤硬了,那一口咬下去跟干列巴似的,能好吃吗?炸鸡腌不入味,炸柴了,塞牙,那也不好吃;汉堡酱要是调得不好,那满嘴都只有面包夹炸鸡的味,也容易显得特别腻味。


    而不同的汉堡酱对不同口味的汉堡更是画龙点睛。


    不过今天,陶萄不准备弄那么复杂,先调一种先用着就行了。她已经让陶广志买回来一堆市面上有的酱,蛋黄酱、番茄酱、芥末酱、沙拉酱、蜂蜜等等。


    陶广志还以为陶萄是想试试加哪种酱好吃呢,也没怀疑,陶萄把酱一瓶瓶都拧开时,烤箱正好叮了一声,他便转身去看汉堡胚了。


    陶萄就两勺蛋黄酱、一勺番茄酱、半勺芥末酱、白糖、蜂蜜倒一个碗里了,她正拿筷子搅呢,陶广志端着新鲜出炉的汉堡胚过来了,一愣:“你怎么全搅一起了?这能好吃吗?人家肯德基不大多都沾番茄酱、沙拉酱吗?”


    陶萄理直气壮:“我试试。”


    小孩儿做什么出格事都能理解,尤其是陶萄这种本就出格的小孩儿,陶广志习惯了陶萄不按常理出牌,无奈摇摇头:“行行行,你试试。”


    汉堡胚刚出炉也还不能用,略微放凉一会儿,从中间横切,再用平底锅小火烘10秒左右,切面就会微微发脆,吃起来更香了。


    陶萄强烈要求先抹她混的酱试试,陶广志只好依她,底层抹一层汉堡酱,铺洗净沥干的生菜叶,摆上酥脆鸡排或者鸡腿和肉饼,再抹一层酱料,盖上汉堡上半部分,就弄好了。


    “这不太简单了吗?一点也不难做啊。”陶广志拿起来左看右看,觉得和肯德基卖的也没什么不同嘛,这么简单,材料也简单,怎么就能卖5、6块钱一个呢?还那么多小年轻去买,真是想不通。


    之后为了比较,陶广志又组装了番茄酱版和蛋黄酱版的汉堡。


    父女俩对视一眼,各拿了一个,咬了一口,嗯,汉堡胚烤得不错,松松软软,还有奶香,挺好吃的,鸡排也不错,酥脆,配上酱和生菜,的确是不难吃。


    但不同酱的口味也确实带来了很大差别。


    单独加番茄酱,就偏酸了一点,单独加鸡蛋酱又有点腻味。


    陶广志三个都试吃了一口,吃完就愣了,怎么回事,还真是陶萄这小家伙这混一点那混一点的酱好吃。


    他震惊地半张着嘴,看了看陶萄,咽下去嘴里的汉堡,还绕着走了一圈看她,依旧没说出话来。


    陶萄咽了咽唾沫,不会被发现不妥了吧?


    “原来这就是天赋吗……”半晌,陶广志憋出来这么一句。


    陶萄:“……”


    她的担心也真是多余。


    两人便继续把剩下十几个汉堡给组装了,今天一共做了三种内陷搭配的口味,劲脆鸡排堡、香辣鸡腿堡和多汁肉饼堡。陶萄看着成品,心中默念,不好意思了肯爷爷,一口气抄了你家两种堡。


    牛肉太贵,暂且不做。


    陶萄父女俩装好一桌子的汉堡,用油纸包起来,就先用店里的悬挂式保温灯温着。陶萄想好了,到时看看汉堡卖得如何,再考虑要不要买一个电热保温展示柜,现在这种柜子成本有点高。


    那种保温柜很好用,里面有不锈钢内胆加温,有玻璃外罩,能陈列汉堡胚、炸鸡、薯条和一些热饮料,顾客一看就能看见,又能保持温热不发干,又卫生。


    刚弄好,郁美珍和郁峦就带着一大堆面包急匆匆地回来了,一进门,她就有点着急地说:“广志,不好了,开心西饼屋请了个好厉害的师傅,做了好多新面包哦!现在那边敲锣打鼓,估计两条街的人都被他引过去了。”


    陶萄一听,忙拉着陶广志出来,塑料袋被郁美珍从两边扒开,敞着口,她凑过去一看,不禁哇了一声。


    日后仍是面包店里必不可少的产品:肠仔包出现了。


    这种就是在面包里包一整根热狗肠或是鸡肉肠的咸面包,咸香结合,方便携带,在二十年后都还很火热,可以说是学生党早餐首选,特别受欢迎。


    除了肠仔包,这次开心西饼店还一次性推出了葱香大吐司、肉松三明治,全都是咸味的面包,看来开心西饼屋的老板是真的很有眼光,在陶萄家在夏天用两种甜点打响名声的时候,他也不仅仅在单纯跟风。


    一次两次跟风,或许能跟着吃汤喝肉,但若永远都如此,终将会被市场淘汰的。


    看来,他当初跟风推出葡挞、虎皮卷的时候,也已经开始研究市场需求,或许那时就在为推出自己店里独特的产品做准备了。这位老板也很懂得差异化竞争和选择时机,在秋冬咸味面包更好卖的季节,推出了整个小镇都还没有的新面包。


    陶萄也想到了汉堡,却还是慢了他一步。


    真不愧是小镇上唯一笑到最后的面包店啊,她感叹不已。


    陶广志看到那袋子里的面包也傻眼:“一次性出了三种啊?”


    陶萄有点好奇是什么味儿,就把三种面包都掰了点下来尝尝,味儿倒是都还不错,能吃得出来是新鲜的,入口咸香不油腻,做的师傅手艺也老道。


    郁美珍和陶广志也掰了几块吃,两人越吃越是心跳加速。


    这家的面包做得还真挺好吃的。


    郁美珍咽下嘴里的面包,颇有危机感地长叹了一口气:“以后他们家生意肯定会很红火的。”那自己家怎么办?生意会不会全被抢走?


    陶广志没接话,他心里想的和陶萄、郁美珍都不一样,他的心在颤抖:每天做那么多种,开心西饼屋的师傅不得累死啊?


    不过他们家应该不止一个师傅吧……


    他还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女儿,陶萄不会叫他也做这么多吧?


    陶萄不知道她爸心里在想什么,如果知道肯定要翻白眼了。她现在其实还算镇定,开店肯定会面对竞争的,不管是开心西饼店也好,还是其他面包店也好,总有人会拔得头筹,不可能一直都是他们家领先一步的,毕竟她只是吃了重生的红利,比别人多走了一遍路,她还是她,又怎么可能赶超所有人?


    聪明人一直都有,且还不少,开心西饼屋的老板就是一个。


    何况,开心西饼店也算是良性竞争,又没有搞小手段,人家要出什么面包,谁也阻止不了,所以……不必将他人之得视为自己之失啊!


    陶萄看了一眼焦虑得不行的郁美珍和不知道在害怕什么的陶广志,慢慢地说:


    “没事的嘛,他做他的肠仔包,我们做我们的汉堡包咯……镇上的人那么多,有人喜欢吃肠仔包,就有人喜欢吃汉堡包,又不是吃了他的就不能吃我们的啦。再说,开店又不是比赛,也不是他做得好,我们就输了!”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听得一怔。


    两人不约而同低头去看大喇喇的陶萄,是啊,镇子上这么多饭店,也没有说开了一家就倒闭一家的。人家是人家,人家多么大手笔、多么大声势都是人家的,他们本就是小店,能做好自己的就行了。


    陶广志更是高兴:“是啊是啊,我们不要学他们。”


    不然他肯定要累死的!


    郁美珍也一下想通了,又觉得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那么大的人了,还没陶萄一个小孩儿想得明白,真是白活了。


    果然还是孩子的思维简单,但又直接管用。


    她深吸一口气,笑着推着一回家就光顾逗鸭子的郁峦进去:“说的对,我们做我们的,不要管其他人了。汉堡是不是做好了?我们也来试试看啊!小峦,不要抱脆皮鸭了,快点去洗手。”


    鸭子如今已经很肥了,但它还不算成年鸭,陶广志说番鸭是鸭子品种里成年最晚的,得差不多十个月才算长大了。


    这么说起来,它现在只能算个少年鸭,不过也已羽翅丰满,身上长出了很多棕褐色的羽毛,脖子上还有一圈白毛,它脑袋上长得也是棕色羽毛,还看不出是不是绿帽子,不过脆皮鸭的身材还是很好的,鸭脖子长长的,鸭屁股还翘翘的。


    它脾气也见长,见生人就啄,还爱叫唤,唯独不啄郁峦和陶萄,或许是因为姐弟俩天天喂它吧。


    留着自家吃的汉堡,陶萄早就另外搁出来了,一种口味留了一个。


    三个汉堡被油纸包着,还温热着呢。


    郁美珍随手拿了个剥开,汉堡胚烤成了浅金黄色,手感很松软,能轻易捏出指窝,满满芝麻粒沾在上面,刚打开油纸,就有麦香混着油炸的肉香扑进鼻子里,还没吃,闻着已经很香了。


    这香味勾得人有些想咽口水了。


    陶萄伸头过来一看:“阿姨,你这个是劲脆鸡排堡。”


    郁美珍夸道:“看着卖相真不错。”


    陶萄又转头看看郁峦,他把整个油纸都剥开了,正捧着汉堡严肃地上下左右地端详呢,这是他吃新鲜东西前的仪式,没吃过的东西非得转一圈看了又看,如果判定为安全可食用,才会特别小心地咬一口。


    陶萄特意给他拿了个肉饼的,肉饼的不辣,鸡腿堡的辣些,她准备一会儿给饶莉莉送过去,她爱吃香辣的。


    郁美珍两只手把着汉堡,凑到嘴边咬下一大口,汉堡胚带有微微一点酥,更多还是软韧蓬松的口感,接着立马就能吃到鸡排那薄脆的外壳,一咬,鸡排表面好像还裹了薄薄一层什么,她这外行吃不出来,只觉得吃上去满满的葱花和椒盐的咸香,里面的鸡肉腌得十分入味,又很嫩,一点也不柴不塞牙,炸得火候正正好。


    生菜和说不上是什么味的酱也恰到好处,冲淡了嘴里的油腻,再咬一口,咬到底层的汉堡胚,又比上层的更好吃,底层的面包吸饱了肉汁酱汁,变得润乎乎的,吃起来滋味更香。


    郁美珍吃得眼睛都微微眯了起来,快吃完半个了也没说话。


    郁峦……郁峦在挑汉堡胚上的芝麻。


    陶萄都怀疑以后草莓和火龙果上市,郁峦是不是能挑一整天。


    眼见郁美珍又咬了一口。


    陶萄也有点急了,说话啊快说啊!到底好不好吃?她和陶广志伸长脖子站在旁边,愣是等不到一句评价,忽然都福至心灵地理解起了当初的张阿公。


    郁美珍美滋滋吃完才想起来说话:“真挺好吃的,我觉得不比那些西餐厅做的差,尤其是这个鸡排,炸得真好,刷的酱也好!”


    她原本是不大爱吃汉堡薯条这类西餐的人,之前全家领着孩子去吃肯德基,她也兴致勃勃,但只是新奇比较多。


    她都三十多岁了,还头一回进美国来的西餐厅吃汉堡。


    当时点餐时,人家汉堡早就做好了,保温在柜台后面的柜子里,现点现拿,她吃着也没觉得有特别好吃,可能是因为她拿到的那个放得有些久了,不是很热乎,感觉汉堡胚都有些干巴。


    但肯德基里面特别热闹,热闹得他们端着盘子等了好一会儿才有个座。


    当时郁美珍还想不通为什么。


    现在一吃家里的,她才惊觉汉堡原来是挺好吃的!


    看来这东西得现做啊!


    陶萄和陶广志总算放心了,他们俩一扭头,郁峦才刚开始吃呢,先把汉堡胚顺时针咬了一圈,才终于吃到里面的肉饼,他又把肉饼顺时针咬了一圈。


    这个肉饼用的肉是肥瘦三七开的,腌制的时候加了猪油,用机器打成肉糜时特意留了点颗粒,又用手抓了许久,这样嚼起来既软嫩又弹牙,烤熟后,肉里的汁水才会变多,再配上汉堡胚、生菜和酱,也是每一口都有不同的滋味。


    郁峦啃得一圈又一圈,陶萄和陶广志也都被他特别神奇的吃法逗笑,不过只要最挑食的郁峦都愿意吃,且能吃这么多的东西,那绝对不会难吃。


    目前已能断定,这次小汉堡算是成功做出来了。


    剩下那十个汉堡,陶萄便让陶广志直接在店里摆上得了,把保温灯和泡沫箱也都用上,免得凉了影响口感。


    郁美珍把买的这么多面包放回橱柜里,又忙出去买菜了。


    刚她光顾着要回来通风报信了,都忘了买菜。


    陶广志随手撕了快硬纸板,往上面龙飞凤舞地写了一行硕大的招牌。


    写完又搬出躺椅来,他准备躺着看店了。


    陶萄如今也习惯了她爸的德行,人家是飞驰人生,他是松弛人生。


    所以说他是天生做面包的命,毕竟面包也需要松弛啊。


    她摇摇头,拿上最后那个汉堡准备给饶莉莉送去。


    郁峦那个肉饼汉堡至今还没吃完呢,陶萄便回头嘱咐他:“芋头,一会儿你记得去遛遛脆皮鸭啊,我去莉莉家了。”


    陶萄现在开始训练他独自去完成一些事,但他自从夏天的踩鸭子事件后,就变得愈发粘人,总是说:“我就要姐姐。”怎么都不愿意单独行动。


    这毛病也和这阵子两人在学校总是寸步不离有关,那两个踩鸭子的男孩儿也在中心小学读书,有好几回中午吃饭都在学校食堂远远遇见了,他们俩瞪过来的眼神太凶了,显然还记恨着陶萄和郁峦。


    她担心郁峦在学校被人堵了,连上厕所都让张家明陪他去。


    这也让郁峦更习惯和依赖陶萄的存在。


    他只要一转头姐姐就在旁边。


    不过陶萄发现,只有一件事是例外,那就是遛脆皮鸭。


    他似乎把自己当脆皮鸭的哥哥了,因此把照顾脆皮鸭这件事视为自己的责任,陶萄和他说鸭子不每天泡水的话会死掉,它也需要去河边和其他鸭子教朋友,不然它总是一只鸭会很孤独。


    听到最后一句,郁峦终于点头,心甘情愿每天去遛鸭子了。


    “遛完鸭子我要是还没回来,你就来莉莉家找我。”陶萄挥挥手走了。


    郁峦努力啃着汉堡,现在啃到只剩一半了,每啃一口,汉堡里的酱一啃就溢出来一点儿,弄得他嘴忙手乱,都腾不出空说话,只能带着嘴上一圈酱朝陶萄点点头。


    南街小巷的巷子尾也有能通往河边的楼梯,但他们这条巷子相邻的河段更湍急,水也更深,因此都拿铁栏杆围起来了,就怕小孩儿不听劝游野泳,以前没装栏杆的时候,还真有小孩儿不知深浅,下水玩差点被水冲走了。


    但人进不去,鸭子可以啊。


    脆皮鸭是一只聪明的大鸭,郁峦只要带它过去,它就会从栏杆钻过去,找浅水滩游泳,和其他不知谁家的鸭子一块儿玩,再把附近的虫子都吃一遍,拉拉屎,梳梳羽毛,就自个上岸回来了。


    郁峦就会在兜里揣个魔方,边玩边蹲在栏杆旁边等鸭子。


    现在巷子里的人都知道陶家的小孩儿养了只鸭,毕竟脆皮鸭是巷子里最干净漂亮的小鸭子了!


    它每天都戴着量身定做的小帽大摇大摆地在巷子里散步,有时是小草帽,有时是小黄帽,有时是牛仔帽子,都是郁美珍给它做的。


    怕他乱拉屎,郁美珍还给他缝了个花裤衩纸尿裤,在裤衩里缝了一个日用的卫生巾,就给鸭子穿起来,屁股上剪个洞,让它尾巴能露出来。


    这样家里和巷子里就不会全是鸭屎了,邻居们也没有意见。


    有时郁峦还想把脆皮鸭放进屋玩,郁阿姨又把陶广志一双旧袜子拆了,给脆皮鸭做了一双鸭掌鞋,这样每天哒哒哒在屋里跑来跑去,也不怕脏了。


    加上脆皮鸭每天要去游泳,还晒太阳,其实还挺干净的,每天擦擦鸭嘴鸭掌就行。


    不过陶广志还是带脆皮鸭去兽医站打过针吃过药,陶萄估计是疫苗和驱虫药。


    巷子里见过的人都叹为观止,没见过这么养鸭子的,都能围着脆皮鸭啧啧看许久,还要评价几句,说陶广志和郁美珍太宠孩子了,鸭子养得比人还精细,怎么还给鸭子缝帽子裤衩子鞋子的。


    陶广志是觉得无所谓,人家养狗养猫也是这样养,只不过恰好他家养的是鸭子而已。郁美珍则是喜欢打扮,给自己打扮,给陶萄和郁峦打扮,给鸭子打扮也很快乐啊。


    一家人就这样各忙各的,郁峦终于啃完汉堡后,也松了口气。


    好吃,但吃得好累啊。


    他乖乖去洗了手,自己背上小水壶,从柜子上拿了自己的魔方,还像模像样地抬起手腕,看了眼陶萄给他用蓝色圆珠笔画的小手表,便抱起日益肥胖的脆皮鸭,往巷子尾走去了。


    而在镇卫生院里,刚交班的王彩华也拖着疲惫的步子往家的方向走。


    都快十点了,她还没吃早饭。


    路上的早点摊都收了,她叹了口气,算了回家泡泡面吃吧。


    她回家的路上必要途经胜利街,快走到南街的时候,她还习惯性地往巷子里张望了一眼,她是这条巷子里的南街面包店的老客户了。


    但她也有一段日子没来了,一是工作太忙,夜班上得她憔悴,二是她到了秋冬就肠胃不好,吃不得太冷,虎皮卷和葡挞只能暂时戒了,否则她一上班就拉肚子跑厕所,那指定要被护士长骂死。


    她正要走过去,忽然瞥见了那店门口的玻璃柜上贴了个破烂硬纸皮,她伸长脖子,眯了眯眼,只见上面还写着:“美味小汉堡,三种口味任选,通通3元!”


    王彩华脚步一顿。


    汉堡?


    什么汉堡?


    第25章 你弟弟哭了


    王彩华也就吃过两回汉堡,还都是前些年没毕业,还没进卫生院的事儿了。自打上了班后,她5天就得轮一次小夜班、一次大夜班,别说进城吃一回汉堡,那就是连好好睡个懒觉都成了难事儿。


    就这样,护士长都还说她们已经算是赶上好时代了,以前卫生院人员紧张,可是上的通夜,得连续12小时值班,有时候还得连轴转,值完夜班后继续上白班。


    以前,以前……要真跟以前那样儿,王彩华心里不满地想,那她还不如不干了。天天上夜班谁受得了啊,她也就上了两年多的班,那头发都快掉光了,脸也黄了,每天脾气都大得很。


    也就今年夏天她心情好些,南街面包店出的葡挞和虎皮卷她都喜欢吃,吃了甜的,再去上班,这心里好像就觉得没那么苦了。


    这段时间戒了甜食,她的脾气又暴躁了起来。


    王彩华再想都快给自己想哭了,正巧肚子不争气地咕噜一声,她干脆大步拐进巷子里去,回家泡什么面啊,就吃汉堡了!


    她往南街面包店走去,走到店门口,就看到一个柜上多了一个保温的泡沫箱,上面还开着加温灯,里面是几个油纸包起来的汉堡,看不出里面什么样儿。她便把目光往里看去,果然看到了躺在躺椅上翻报纸的店老板。


    看报纸就算了,肚皮上还摆着个小收音机,一边听歌一边哼。


    这南街面包店的老板,除了店里人多忙的时候,就没从他的躺椅上起来过。他的日子过得太悠闲,王彩华经常看得一阵心酸又愤懑。


    早知道她也该去学做面包,学什么护士啊!


    “老板,你今天做了汉堡包啊?什么样的,能先看看吗?”王彩华不得不出声问,不然这店老板根本就没看到店门口还站着个客人。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啊。”陶广志翻身从椅子上起来,看到王彩华后咧嘴一笑,“王护士,你好啊,好久不见啊,最近都没见你来买葡挞哦。”


    王彩华叹口气:“太忙了,天气变动太大,好多人感冒发烧。”


    “是啊是啊,你们真是最辛苦的人了,不过也多亏有你们啊,大家才能健健康康的嘛。”陶广志套上一次性手套,把泡沫箱里的汉堡挨个拿出来,剥开一点油纸给她看,一样样介绍。


    “王护士你看看,这就是我们自己做的汉堡,你是见过世面的人,肯定看得出来吧?是不是和城里美国西餐厅的差不多啊?这是香辣鸡腿堡,有点辣,但其实也不是好辣的,你们放心吃;这个呢是劲脆鸡排堡,鸡排也是我叫养鸡场送过来的新鲜鸡排,自己炸的,油也是好油,很健康的;最后这个是多汁肉饼堡,哇,这个肉饼我锤了几百下哦,好嫩的,不吃辣又不想上火就选这个,肯定没错啦。”


    王彩华一看,还真是,做得还挺像!


    虽然南街面包店做的汉堡,个头好像比肯德基、麦当劳的小一点,但人家才卖三元,还是现做的,这还有什么好嫌弃的?最重要的是,油纸一剥开,她就闻到一股隐隐约约的汉堡香味了,一下就勾起了她还在市里上医药专科学校时的回忆。


    那时,她和汪正也还没分手……王彩华忧伤地吸了吸鼻子,化悲愤为食欲,当即就掏出了十块钱:“老板,我一样口味要一个!”


    陶广志吃惊地问:“三个?你吃得下这么多吗?”


    “你放心,我现在饿得一头牛都能吃得下!”王彩华一挥手。


    陶广志只好把三个汉堡装进塑料袋里,找了一元硬币,一起递过去时,又瞄见王彩华脸上那浓重的黑眼圈,见她一脸疲态,又劝道,“你们这些白衣天使,也要好好注意身体啊。”


    王彩华叹口气,这可不是她说了算的。


    她拎着三个汉堡快步穿过马路,拐到了东升路,才到路口就听见锣鼓和大声公,她凑近一看,原来是开心西饼店在做促销,王彩华好奇地吃了点他家门口摆着的试吃,一尝还挺好吃的,心里顿时有点后悔,早知道来这儿买了!


    人家打折呢!还出了三种她没吃过的新面包!


    可她已经一口气买了三个汉堡了,想了想,还是没买,直接回家了。


    明天再买他家吧,一会儿真吃不完了。


    王彩华在东升路北和同事徐菁合租,租的是裁缝店老板娘家的三楼,有两个朝南的房间、有个小厨房,还有一间公卫,采光尚可,价钱两人平摊也很便宜,对于刚参加工作的她们来说算很划算的了。


    她和徐菁都不是樟溪镇本地人,是毕业后才被分配到这里的卫生院来的,两人本就是同学,如今又是同事,简直可以说是相依为命的革命友谊。


    王彩华进屋时,徐菁刚起床,她打着哈欠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见王彩华回来,也是无精打采地含着泡沫招呼了一声:“下班了?”


    “是啊,你吃不吃汉堡?”王彩华扬了扬塑料袋,“南街面包店的。”


    一听是那家店,徐菁把刷牙水一吐,随便抹了一把脸就过来了:“汉堡?他们家什么时候做汉堡了?”


    徐菁昨天也上了一个大夜,天气一凉,大半夜领着孩子来看病的家长几乎没停过,给小孩扎针比给牛扎针都难,按都按不住,哭得她脑子嗡嗡的,她累得今天睡了大半天都还没缓过来,总感觉耳旁还能隐隐听见声嘶力竭的孩子哭声。


    一听到有好吃的,她才精神了起来。


    她和王彩华都是南街面包店刚开始做葡挞就去光顾的老回头客了,一开始两人买了酸奶和葡挞还嫌太贵,路上把那陶老板嘀咕了一路,骂他奸商来的,谁知拆开后还没走两步就把那两个葡挞吃光抹净。


    两人面面相觑,实在没吃过瘾,又挺打脸地跑回来买。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人家还卖完了。


    之后她们俩几乎天天下班都去买一个,还经常买不着,那面包店老板太懒了,每天就做那么几个,还总提前关店去跳舞,卖剩下的宁愿带去人民广场卖,都不守着店铺,等她们下班都卖空了!


    直到那家店又出了芋泥虎皮卷、芒果抹茶卷……每个都好好吃,两个人就这么一边熬夜值夜班一边香香甜甜吃了俩月……各胖了七斤!


    “我也不知道,今天去正好看见,就买了。”王彩华递了个给徐菁,“我记得你挺能吃辣的,这个是香辣鸡腿堡,你先试试,但你别全吃完啊,一会儿也给我咬一口呗。”


    “行行行,馋得你。”徐菁接过来,扒开油纸一看也惊了,“哇,做得不错啊,唉,一看就怀念起我们以前读书的时候了,你还记得吗?我们一群穷学生,四个人进肯德基就点俩汉堡,还叫人家店员给对半切开,一人一半,就这么吃还美呢!”


    “当然记得了……”王彩华拿了个肉饼的,心想,那会儿天大的烦恼就是挂科了,如今……唉,出了社会才知道读书的好啊!


    两人同时张大嘴,咬了一大口。


    一入口,吃到那有点熟悉的汉堡酱,那嫩汁汁的肉饼,那软乎乎的面包,王彩华眼泪实在不受控,刷就下来了。


    给徐菁吓一跳:“怎么还吃哭了?这么好吃吗?”


    虽然确实挺好吃的,她这个香辣鸡腿堡,不是纯辣,还刷了酱料,吃起来甜辣甜辣的,又有点微微的麻,还有胡椒味,那皮又炸得特别香,反正味道丰富、香酥肉嫩,一大早吃得她都精神百倍了。


    真好啊,等会儿去上班,自己应该不会再变成一头喷火龙了,她一定会温柔地对待每一位病人的!


    王彩华含泪又吃一口:“这味道真像咱们学校门口那家分店的味儿啊,唉,想起汪正了,我头一回吃,是他领我去的。后来分手,我俩也去吃了最后一回。”


    毕业时,汪正分到两百多公里外的县卫生院工作,两人都没有背景,知道工作调动无望,也不可能让谁放弃工作,更不可能永远都分隔两地,两个人凄凄惨惨,抹着泪去吃了最后一顿汉堡后,就分手了。


    徐菁特不理解:“哎呀,都多少年了,好好的想他干嘛啊?”


    “你不想啊?上回药房的毛姐要回老家,你不也特意去打听李剑锋!”


    徐菁又吃一大口,咽下去就冷笑:“他和毛姐是一个村的,毛姐那天请假回去吃白席,那我当然得去打听打听,我得问问死的是不是他。”


    是的话,她得买两挂鞭炮来放。


    王彩华:“……”


    敢情她每回去找毛姐献殷勤,问东问西,就是为了确认这次前男友死了没啊?


    两人吃到一半,徐菁还下楼买了一罐可乐,之后便和王彩华一块儿盘腿坐在窗边,还真对半切开了最后一个鸡排堡,两人一人一半,边吃边说笑,真如回到了那贫穷却又纯真的学生时代一般。


    很快肚子也饱了,心里也轻松了。


    两人往后倒在靠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真好吃啊。”


    真好啊,我们的学生时代。


    *


    徐菁出门上班时,路过南街面包店,没忍住又进去买了两个香辣鸡腿堡。这回运气真好,她去的时候竟然还没卖完。


    估计是还没人知道呢,那陶老板躺在躺椅上睡大觉,做了这么好吃的新品,竟然就在柜子上随便贴了个硬纸板,也不说弄个大喇叭。人家开心西饼屋的老板,连充气气球都弄了。


    真是差距啊,徐菁提溜着汉堡摇摇头。


    不过她是真觉得挺好吃的。她下楼时要先路过开心西饼屋,她都没进去买,直奔南街面包店了,她是这么想的,正好带去卫生院,她要留着晚上吃。


    最近病人这么多,她是肯定没空去食堂吃饭的,还不如买瓶汽水,就着汉堡对付一餐也够了,有肉有菜有面包,比普通面包营养多了呢。


    她心情不错地进了卫生院的大门。


    这时候的护士都是多面手,她进去第一件事就得东西放好,把交班遗留的一些玻璃针管煮沸消毒,清点常用药品,检查血压计、听诊器能不能正常用。


    卫生院里已经很多病人了,还有不少抱着孩子点滴的,她刚一转身,那家长就偷摸把滴速调到最快了,那小孩才五岁啊,她吓得汗毛都起来了,冲过去大喊:“调这么快干嘛!快给我调回去!”


    “滴太慢了,我要回去干活了。”家长还嘀嘀咕咕。


    徐菁正耐着性子跟她说多危险呢,扭头一看,还有烧到四十度用三层厚被子裹着来看病的,又有手划伤了化脓了,满手都是草木灰的;还有个为了好的快,把五天的中药一天吃完,现在中毒了送过来抢救的,看到这些徐菁真是两眼一黑。


    等她忙得精疲力尽,回到休息的小间,就想吃一口汉堡的时候。


    她震惊地发现,她放在桌上的塑料袋,已经被打开了,专门为了晚上留着吃的汉堡,也只剩两张皱巴巴的油纸了!


    “哎,徐护士,刚刚没找到你,那桌上汉堡是你的吗?哎呦,张主任早上没吃饭,抢救病人到现在,刚才都心慌手抖、眼冒金星了,不好意思啊,没来及和你说,我就顺手拿过去给他了。”身后伸了个脑袋,一个同事唾沫横飞地说着,还挺好奇地追问,“你那汉堡哪儿买的啊?太香了,给张医生吃得都打嗝了,俩全吃完了!我在旁边闻着我都饿了!”


    徐菁僵硬地扭过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的,哦,张主任吃了就吃了吧……张主任没事了吧?”


    “没事了!那汉堡一吃完,张主任没一会儿就生龙活虎了,腿也不软了,眼也不花了,要不说还是这种高热量食物补充糖分和能量快呢!比喝葡萄糖水舒服多了!”那同事自顾自说着,“哎,徐护士,你有那汉堡老板电话没有?回头和护士长说了,以后我们卫生院可以多常备一些啊,这东西高碳水高蛋白质,大伙儿饿了吃着又方便,又顶饱……”


    徐菁已经听不到那些话了,她眼泪都下来了。


    汉堡,她的汉堡啊!


    **


    十个汉堡不难卖,王彩华买了三个,徐菁又来买了俩,之后那几个也就卖了一个来小时,也被带孩子过来买葡挞的零星老顾客,你一个我一个,买得只剩一个了。


    毕竟小镇上还没有人做过汉堡,一听有汉堡,小孩儿立刻就放弃了经常吃的葡挞,喊着要买汉堡,有的孩子刚拿到手便剥开油纸,大口开吃。


    如今就剩了一个。


    那四舍五入那就是卖完了!


    陶广志立马哼着歌准备关店,谁知电话响了,竟然又是县城那个大专学生方志鹏,他又来订葡挞了,这回要五十个左右,还要最好的包装盒,且千叮咛万嘱咐,让陶广志记得交代班车司机,不能挤压,他愿意多付点钱。


    这一听就是要送人的,陶广志忙应下了,把最后一个汉堡拿进屋,拉下一半闸门,撸起袖子进去装葡挞。如今天气冷了,他不再一次性摆出来这么多,有一批做好了用保温灯温在后厨,这样也能保鲜。


    他正打包装呢,就见郁峦一溜烟从卷帘门下面钻了进来,他回头笑了笑:“小峦啊,你怎么自己回来了?脆皮鸭呢?”


    “在吃草。”郁峦踮着脚把复原好的魔方端正摆回柜子里,又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已经写了一半的《小学数学奥林匹克讲与练》,魔方玩腻了,还是做题吧。


    这还是张家明给他的。


    自打发现他特别爱做数学题且几乎每题都能做对后,张家明眼珠子一转,便把他妈额外给他买的这些数学练习册都给郁峦做,还说每写完一本给他一块钱。


    郁峦对钱毫无概念,做数学题对他是放松愉快的事情,就像姐姐打游戏一样开心,如今拼拼图已经无法满足他了,无趣的时候,有题做是最好了。


    姐姐很震惊地捧起他的脸往中间挤,把他嘴都挤压得嘟了起来,左看右看,看了半天还是无法理解这个世界上,为什么会有人爱做数学题。


    数字的世界永远有规律遵循,对他而言……“很美丽的。”他被挤着脸,艰难地回答,回答完,他又想了想,邀请道,“姐姐和我一起做吧。”


    “哇你要我死啊!”姐姐就好像被针扎了一样,吓得撒手就跑了。


    郁峦歪歪头,不理解。


    为此,张家明说给他习题做,他还挺开心的。


    但他就要点头的时候,姐姐却一把按下他的头,还把胳膊架在他脑袋上,叼着一根棒棒糖,竖起两根手指,挑着眉毛,用特别夸张的口气说:“有没搞错啊张家明!才一块钱?你把我们芋头当长工才给一块?至少也要两块吧!那些题目那么难,很费脑子的,你不能欺负我老弟哦。”


    饶莉莉也在旁边帮腔:“就是就是!”


    “两块就两块!”张家明咬牙忍痛答应了。


    他妈妈买的实在太多了,他再不想办法,能做题做死。


    于是郁峦免费有题目做还有钱领。


    他把钱都给姐姐,姐姐却把她的金猪存钱罐送给他,让他自己存着,还揉着他的脑袋夸他:“我们芋头最棒了,小小年纪都会挣钱了!”


    郁峦被夸得忍不住翘起嘴角,每做完一本,就会听话地往里丢钱,现在把金猪捧起来摇一摇,已经能听到哗啦啦的钱响声了。


    攒到小猪满了,就把钱送给姐姐。


    他手里这本是前天张家明给他的,是最新的了。


    他之前还做完了《小学数学智能趣味训练》《数学奥林匹克入门》《华罗庚学校数学课本(小学部)》等等,都一手交钱一手交练习册,做完就还给张家明。


    听说他妈妈对他如此积极好学的态度特别高兴,一高兴又奖励了他三本新的,张家明看到脸都要抽筋了,但郁峦也和周慧阿姨一样高兴的。


    等他这本写完,就能换新的了。


    陶广志一看他拿练习册就感叹:“遛脆皮鸭都要写功课,你也太用功了吧?”顿了顿,他又苦笑,“小峦,你有空也做做语文吧。”


    郁峦一听语文脸就皱巴起来。


    陶广志也好无奈。


    这孩子语文考试,回回都是全年段倒数第一,数学却又回回是全年段正数第一,弄得罗老师爱他爱得不行,成天当宝贝疙瘩护着,给他发了好多小红花;乐老师却三天两头给陶广志和郁美珍打三次电话告状,被他气得差点哭出来。


    郁峦回头看了看陶广志,抱着练习册,慢动作跨过门槛,进了厨房,眼睛盯着地板,答非所问:“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是啊,估计又在和莉莉打游戏了,你等下遛好脆皮鸭就去莉莉家找她,不要总是写作业了,你也去玩玩啊。”陶广志忍不住想笑,郁峦除了和陶萄说话会主动看人,和别人说话不是看天看地就是看树看门,反正就不会看着人。


    郁峦看着地板点点头,并对地板说:“好的。”


    陶广志挠了挠头。


    临走前,郁峦又瞥见陶广志专门给方志鹏准备的泡沫箱,箱子旁边还有个卖剩下的汉堡,忽然走过去,伸手把那个汉堡慢慢放进了泡沫箱里。


    陶广志咦了一声,郁峦却放完就转身,又慢动作迈过门槛,往外走去。


    他想了想,也没拿出来。


    是啊,新出的汉堡,搭送一个给方志鹏这样的大客户尝尝新鲜也不错。


    巷子尾被铁栏杆拦住后,南街小巷就成了个阑尾,只能从巷子口进出。陶广志对郁峦自个去那儿遛鸭子也没什么不放心的,他去过很多次了,那铁栏杆门又高又没有着力的地方,顶部还是尖的,小偷都翻不过去,更别说郁峦这样的小孩儿。


    再说巷子里如张阿公这般成天没事儿闲逛的老街坊特多,也不怕丢孩子。


    陶萄也在隔壁呢。


    刚买完菜回来,美珍便被老客户喊去烫头了,家里如今没人。他把蛋挞装好,也没管郁峦,出门把店门往下一拉,冲着隔壁饶莉莉家里面喊了声,听到陶萄应了,便跨上单车去汽车站寄货。


    一会儿,郁峦遛完鸭子会去莉莉家找陶萄的。


    脆皮鸭是个很贪吃的鸭子,它每回都要在河边吃草吃虫吃很久才肯上来,郁峦把练习册摊在膝盖上,坐在栅栏旁边一块石头上写了两页了,它还在水里翻腾,时不时一个倒栽葱把头伸进水里去,就剩个鸭屁股翘在水面上,还会潜泳。


    郁峦不时抬眼看一眼,幸好出来前把脆皮鸭的帽子、围脖和鞋子都拆了,不然指定又要被水冲走了。


    好不容易等到脆皮鸭肯钻过栏杆回来了,郁峦都写完十页了。


    鸭子跑得比他快,嘎嘎叫着,摇摇摆摆带头往家里走,郁峦还有一道题才算了一半,被打断了,急得心跳都加速,只好慢慢走在后面,举着书本,边走边算。


    【在什么情况下,A+AA+AAA=738】


    他如今没法边走边列草稿,便只能全凭脑子空算。他在脑袋里,将这个式子变成加法竖式,从个位数算起,三个相同的A相加等于8,可是8不可能被分成3个相同的数,必然要进位。


    哦,原来是这样,他很快就要算出来了……这时,他忽然听见在前面跑的脆皮鸭惨叫一声。


    他猛地抬头。


    就见一个有点眼熟的男孩儿路过,他似乎心情不佳,脚又欠,莫名其妙便一抬脚把它踢飞了。陶叔叔之前说脆皮鸭好像是母鸭,因为母的番鸭才会长出全身棕色的羽毛来,头也不是绿的。


    但它即便是母鸭,性情也很凶猛,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丝毫不惧怕,重新爬起来,张开翅膀就敢冲上来啄人。


    “靠,这谁的鸭子,有病啊!”那小男孩骂了一声,高高抬起脚,对着脆皮鸭的头要踩下去:“还湿哒哒的,溅到我新鞋了,滚开!”


    李荣和他哥都最讨厌鸭子了。


    他家旁边住着一个老太婆,养了一堆鸭子,每天嘎嘎叫,吵得他心烦得要命,之前他和他哥偷偷把老太婆家散养在河边的鸭子踩死了好几只解气,可惜,最后一次被几个小屁孩撞见了,还害他们兄弟俩挨了爸妈一顿毒打。


    后来,那老太婆鸭子也不散养鸭子了,回回都跟着,他们兄弟再找不到下手的机会,李荣每天听着鸭叫声却无法发泄怒气,正觉得烦呢,没想到今天心血来潮拐到这条街来玩,又看到一只肥鸭子。


    他冲上去就一脚。


    一般被他这么一踢,鸭子会吓得又叫又逃,那他就高兴了。谁知,今天遇到这肥鸭子,胆子也这么肥,被踢得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还敢冲上来咬他。


    李荣露出一点残忍的笑,现在正是大中午,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巷子里也没什么行人,他瞄着那鸭子的脖子,就要把它脖子踩断。


    可刚抬起脚,他身后却被人猛地一推,推得他往前一扑,差点头朝下栽进臭水沟里,他下意识抬手撑住旁边的墙,恶狠狠回头一看,还没看清呢,那个小小的人影又举着本厚厚的练习册扑了上来。


    书直接砸在他脸上,疼得他鼻血都要出来了,但那小豆丁好像不会打架,用力在他身上打了几下都打在他衣服上,一点都不疼。


    李荣马上就反应过来,反手一推,就把那小孩儿往后推倒在地上。


    他也终于看清了是谁。


    一看,简直就是新仇加旧恨,这不就是之前多管闲事害他被揍的那个小傻子吗!他之前和他哥在学校也见过他几次,早就想找机会打他一顿了,可惜他那个特能打的姐姐一直护着他,加上还有老师在,等会告到爸妈那儿他和他哥又得挨打,在学校愣没找到机会。


    那个陶萄,真不像女的!


    他和他哥加起来都打不过她,气死了。


    李荣眯起眼,站直了冲上去就往他脸上扇了一巴掌,再一跨腿骑在他身上,不让他起来,又给了他身上一拳:“就你也敢打我?打死你!”


    没想到这小子长得白白嫩嫩,年纪又小,还挺倔,被他打得疼得厉害,却还不断拼命挣扎,用脚踢他,还不断从地上抓石子、泥土往他脸上扔。


    “靠,你有病啊!”李荣吃了两口臭泥,正恶心呢,那臭鸭子也扑棱着翅膀冲上来啄他屁股,更是气得他没了理智,一巴掌把鸭子甩开,一把揪住他头发就要把他脑袋往地上撞,“说你服了,说!不说我还打你!”


    郁峦一口咬他手上,李荣嗷得惨叫。


    李荣高高举起手就要再给他一下,却听他憋不住了大哭起来。


    “姐姐!!”


    陶萄的确在饶莉莉家打小霸王呢,本来想送个汉堡就回家的,但饶莉莉怎么会轻易放她走,于是两人又坐在一楼客厅玩了快一小时。


    第不知道多少回合被KO,饶莉莉无力地摊倒在地上,为什么,为什么她总是赢不了陶萄啊!之前她还想着叫张家明过来帮忙,谁知张家明比她还菜,被陶萄打得连招都放不出来,没两分钟就挂了。


    “唉,不玩了,老是赢。”陶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瞧瞧,这说的是人话吗?


    饶莉莉悲痛地咬着袖子,继续趴在地上哼哼唧唧。


    就在这时,一阵巨大的哭声伴随着鸭子叫穿透了门窗,饶莉莉猛地抬起头来:“好像是你弟弟在哭啊……”


    她其实还没反应过来,陶萄人已经冲出去了。


    饶莉莉一愣,飞快从地上爬起来,抄起门背后的扫把也狂奔追上去。


    要打架。


    她是绝不会让陶萄一个人的。


    两人一前一后冲到巷子里,就看到郁峦被那一个瘦竹竿男孩骑在身上狠打,白皙的脸颊都被打肿了,饶莉莉都看得气血上头,大骂:“哇又是这个死扑街,敢跑到我们家门口打人!”


    陶萄冷着脸一言不发,冲上去抓住那男孩的衣领,猛地就把人掀翻在地。


    不等他爬起来,一脚踹在他肩上,又将他碾回地里。


    李荣杀猪般大叫起来。


    好疼啊!


    这陶萄吃菠菜了吧,那么大力!


    饶莉莉一看不需要自己上了,把扫把一扔,先把郁峦从地上拉起来,看他嘴角破了,一嘴血,脸上有着分明五指印,显然吃了一巴掌,也是气得不行,冲上去也扇了李荣一巴掌:“扑街,那么大个欺负小的,你吃屎去吧!”


    李荣嚎得更大声了,并且剧烈挣扎起来。


    他总归年纪更大,又是男孩儿,力气也大,使出吃奶的劲猛地一推,陶萄还真被他往后推倒,但他一站起来,饶莉莉又举着扫把冲上来了。


    两个人打一个,饶莉莉是又骂又打,陶萄是只打不吭声,他很快又挨了一拳,李荣也怒火中烧,气得失去了理智,大吼一声抬脚就踹。


    陶萄没撒手,拼着被他踹一脚,也一个胳膊肘猛撞他脸颊骨。


    李荣鼻血都被撞出来了。


    两人像雪球似的滚在了地上,打得愈发难解难分。


    郁峦原本还抱着被踢得一瘸一拐的脆皮鸭抽抽噎噎特别伤心,但看到陶萄也被踹了一脚后,他突然就把脆皮鸭放下,捏紧拳头,扭头就往家里跑。


    饶莉莉一看,吓得汗毛竖起来。


    这小子不会又要去拿刀吧,她回头看了看,陶萄凶悍地一抬膝盖把那家伙顶翻在地了,她想,应该能打赢,便赶紧追上去阻止郁峦。


    小孩子们打架的动静越来越大。


    巷子里本来在午睡、看电视或是打麻将的大人们都被惊动,纷纷开门出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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