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阿公此人一向是哪里有小便宜和热闹,他必须冲在第一线的人。
今天也是,他中午吃太饱撑得慌,睡不着午觉,就来在英婶的小卖部蹭热水蹭茶叶又蹭茶点,边看电视边吹牛,吹得唾沫横飞。
小卖部里电视也放得很大声,正在播黄日华版《天龙八部》,刚好播到36集少室山武林大会,叶二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萧远山不要说出孩子父亲的身份,愿一人承担所有罪孽……这简直是最激动人心的时刻,张阿公一边喝茶一边看,还要激情点评一下演员的演技和剧情,十分投入。
这一集一开播,他就站了起来,在电视剧前面走来走去:“我猜虚竹肯定是段正淳的儿子,肯定是,你看他的表情,他自己都怀疑是啊……”
英婶看个电视被他挡来挡去,很无语:“要不你爬进电视里,你来演吧!”
这时,听到巷子里传来哭声,张阿公还愣了一下,怀疑是自己耳朵有毛病,又继续被电视的剧情吸引,但等李荣杀猪般的嚎叫声响起,他一下就反应过来了:“哎不对不对,肯定是出事了!”
英婶也连忙从柜台后面绕出来。
几个老街坊快步过去,就看到陶萄跟一个比她还高大的男孩子打得在地上滚来滚去,他们赶忙上去把两个人撕吧开了,一看,都是皱眉头。
陶萄头发都散了,一身泥,脸上也青了好几块,眼神还恶狠狠地盯着那男孩儿。另一个更惨,满脸鼻血,眼皮也肿,脸颊也肿,见有大人来了,他抹了抹脸,发现沾了一手血,突然就慌了,仰头嚎啕大哭:“完了,我要死了,我要被打死了!”
但他才刚开始嚎,就听旁边声音稚嫩清脆的女孩冷漠地说出一句话:
“你最好现在就去死,不然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李荣哭声戛然而止,震惊地捂住鼻子回头看她。
都有大人来了,她怎么还这么嚣张?
“陶萄好了好了,冷静点。”即便英婶拉了陶萄一把,她还是一把甩开,走上前两步,直勾勾盯着李荣,一字一句地说完:“我的话放在这里,你小心点,不要在学校、在街上被我看见。”
李荣被她吓得差点没能哭下去。
她说得太认真了,认真得不像放狠话,让他听完都莫名一哆嗦。
眼见陶萄一身狼狈,却还恨不得生吃了他似的,张阿公赶紧先挡在中间,又质问李荣:“你个男仔哪里冒出来的?啊?你个小朋友,干嘛来我们这里打架啊?还打女孩子,真没出息!对了,广志呢?快点找个人把他叫回来!”
等陶广志急匆匆赶到,饶莉莉又已经站在中间,演戏似的,一会儿演人一会儿演鸭,把来龙去脉都讲清楚了。
她很有些这方面的小聪明,知道郁峦不大会说话,之前不让他拿刀时三两句便将他盘问了一遍,虽然郁峦讲得磕磕绊绊,但没关系,她会添油加醋啊!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以后,一听大人问,她立刻就先跳出来帮忙说话。
说的话自然也都是偏向陶萄和郁峦两个的,尤其是打架那段,她张口闭口都是我们也没办法了、我们先挨打只能还手了,郁峦那么小,我们也比他小啊!
“我们都是为了保护弟弟。”饶莉莉下了结论。
陶萄被怕她又打人的张阿公紧紧搂在怀里,郁峦则委屈地抱着鸭子,缩在陶萄怀里,三个人一只鸭跟套娃似的,一个搂一个。
对面那小孩儿的哥哥和父母也已经先赶到了,李荣仰着头,鼻子里塞着一坨卫生纸,缩在他妈怀里假装很柔弱似的呜呜个不停,瑟瑟发抖。
这让李荣的妈哪怕知道是自己儿子有错,都心疼得厉害,说出来的话也偏心得很:“……那我们家孩子先动手打人是不对,但,也是那鸭子先咬他的,不然他也不会踢鸭子了。后来,他不也挨揍了吗?你看看,都揍成猪头一样了,出那么多血,要不就算了吧……”
饶莉莉插嘴:“没咬!他骗人!”
李荣的妈白了她一眼,坚持说:“肯定是咬了,不然我儿子肯定不会踢……”
陶广志过来后就先听到这句话,当即就扭头打断她:“这都第二次了,你个仔无缘无故踩死人家阿婆多少只鸭子,你不知啊?还用得着咬?”
李荣的妈一噎,强撑着指着李荣说:“大家都看看啊,说我家孩子打人,以大欺小,但你们看看他被打成什么样子了?我儿子就算有错,他最初下手肯定也有分寸的,没有很用力打人。呐呐,比他小的女娃把他打成这样,到底谁下手重啊!我说的没错吧?刚刚发生的事情,我说得难听一点,其实也没有其他人看见,怎么能只相信一面之词?”
竟然有这么胡搅蛮缠的人,陶萄被张阿公按着,都给气得两眼发黑,忍不住接一句:“要不我再打他一遍给你看看是怎么打的啊?”
李荣的妈立刻大叫起来:“看看看,你们都看到了吧?是谁打人!”
李荣的爸却只是沉默地站在李荣母子俩后面抽烟。
陶广志听了,大致就知道对方的父母是怎样的人了,便也不急于和她分辨,蹲下来先看了看两个孩子的伤势,又看了看脆皮鸭有没有事,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陶萄低头看了眼他爸,高涨的气势瞬间低落下来。
她心里也有点不好意思。
她又打架了又。
她重生回来果然还是那个暴躁的她。
哎,短短几个月又打一次,她还是没法当稳重的大人。
她犹豫了一会儿,想和陶广志说声对不起,这件事或许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但是冲出去看到郁峦被人按着脑袋打时,她脑子里瞬间就什么好办法也想不到了,满脑子就想着狠狠给那臭崽子揍一顿,才算替郁峦出气。
“做得好。”
陶萄一愣。
犹豫在喉咙里对不起还没说出口,却听到陶广志声音低沉地说。
她的头顶盖上了一只的大手,还温柔地在她头上摸了摸,“你那么勇敢,哪怕对面是比你更大的男仔,你也敢站出来保护弟弟和脆皮鸭,你做得很好。”
陶萄头埋得更低了,还用力抿住嘴。
刚刚打架挨了好几下,她都没哭,却快要被陶广志一句话弄哭了。
“你带弟弟和脆皮鸭回家先,洗洗脸,换换衣服,自己涂点紫药水,这里交给老爸来处理。”陶广志把两个孩子都拉起来,才转脸对李荣和他父母说,“你们几个先在这里等一下,等下我们好好聊。”
所有人都看着陶广志,有些摸不清楚他的态度。
陶广志一手拉着一个娃,郁峦还努力腾出一只手来抱脆皮鸭。他不紧不慢地把店门拉开,把两个小孩儿和鸭子都赶上楼。
陶萄也不知道她爸要干嘛,上楼时的步子有些犹豫。
还没到二楼,她就听到店铺里拨电话的声音,老式的座机是有按键音的,她一听又愣了,陶广志在打电话?打给郁阿姨吗?可是郁阿姨出门烫头了,他怎么知道郁阿姨客人的电话?
“喂,大哥啊,有人打我仔啊!”
“你快点来啊,我们好惨啊,好端端被人欺负到家门口啊!”
“哇,你有没搞错啊,你个憨猪猪,三十几了还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你等着啊,你不要怕啊,我和你二哥、三姐、四姐,马上就到!!”听筒那头一听,瞬间咆哮得比陶广志更大声,话音还没落就啪地摔了电话。
这年代的座机电话质量并不好,大伯吼得太大声,他在电话里的声音,即便在外面也得一清二楚。
陶萄:“……”
好,放心了。
陶广志打电话也是一点都不避着人,嗷嗷叫着可大声了,外面还聚着没散的张阿公和英婶几个听到差点笑出来。
陶家以前是一大家子住在南街这条小巷的,后来陶广志四个兄姐结婚的结婚,工作的工作,陆续搬了出来。
再后来,陶家阿公阿嫲也跟着发达的老大一家出去住楼房了。
这里的老房子,才只剩下陶广志父女俩的。
他们家以前可是出了名的人丁旺又团结,有事总是全家一起上的。
巷子里的人以前从没有因为陶广志离婚带娃而欺负他力单势薄的,第一是情分在,第二嘛……谁敢啊,他那么多兄弟姐妹都住得不远,还个个都很凶。
李荣爸妈也已经傻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好好聊聊,怎么还摇人呢?
陶萄带着郁峦上楼,两人洗了脸换了衣服,她又忙下楼去拿创可贴,就听到外面摩托声轰鸣,她忍不住探头一看。
打扮得跟古惑仔一样的二叔陶广富率先登场,花衬衫破裤子,叼着烟一下车,他就把巷子里不知谁家扔出来的破水桶踢翻了,从身后甩出个铁棍来。
“谁欺负我老弟啊?”
再过一会儿,胖乎乎的大伯和大伯娘开着桑塔纳也来了。
二十分钟后,大姑小姑带着两个姑丈也来了。
陶萄忙拉着郁峦转到二楼客厅窗户边偷看,下面的场面一时有些混乱,意识到陶广志摇人后,李荣爸妈也赶紧通知亲戚来救,现在巷子里双方剑拔弩张,相互怒骂问候祖宗,两家人的肺已经被顶了不知多少次了。
这下彻底演变成了大人的战争。
张阿公在陶广富到了以后就和英婶回小卖部泡茶去了,泡完,他还提溜着茶壶,吃着昨天在陶萄家买的葡挞,坐在麻将馆里悠哉哉看热闹。
罗淑芬刚哼哧哼哧地从市里的新华书店背了一大包新的教辅材料回来,就见巷子里拿棍拿棒挤了一堆人,好像要街头火拼了一般,吓了一大跳,忙偷偷溜出去问了英婶才知道怎么回事。
她对这个李荣也是有印象的,也是中心小学的学生,去年他就被通报批评过了。
她皱皱眉头,虽然她一向相信人性本善,小孩儿坏也是坏在家长教育的问题,但这个李荣实在太过头了,这么小小年纪就以踩鸭子为乐,还追到巷子里来打郁峦,郁峦这么乖,数学这么厉害的小孩,竟被他抓着头发往地上砸。
还打了陶萄!陶萄这学期进步这么大,说不定以后能冲击全班前三呢,这个李荣,怎么尽逮着她的好苗子嚯嚯呢?
罗淑芬听完出离地愤怒了。
郁峦是她见过数学天赋最好的学生,虽然性格孤僻内向,还有点奇怪的行为,但很多伟大的数学家都是有很多毛病的,哎呀小细节无伤大雅。
要知道中心小学这样的乡镇学校,是从来没有推荐过学生参加全国小学数学联赛的,只有市区、县城的小学才会报名,最近她一直在打听这件事,她以自己的教学水平估算,觉得郁峦和张家明完全有这个水准可以去的!
好不容易最近有点眉目,她托人问清楚了比赛流程。乡镇的小学要想参加数学竞赛,要先去县里参加预赛,县级优胜者才能去市里复赛,就这样层层选拔,一直到省里决赛,最后是全国总决赛。
巧的是,县级的预赛就在12月!
这段时间就在报名窗口,还快要到截止日期了。她本就急得嘴都长泡,天天去骚扰黄校长,让他打电话到县教育局教研室,给樟溪镇中心小学要两份报名表。人家教研室从来都没往乡镇学校寄过这东西,估摸着也不想把名额分出去,电话都接得不情不愿,黄校长拉下老脸陪笑求了不知多少人,才终于要了两份来。
好嘛,这紧要关头,竟然把她的宝贝奥数苗苗给打了!
还打脑袋!
真是要气死她了,罗淑芬知道后气得胸口都鼓起来了,把买来的书往英婶家门口一丢,愤怒地骑上单车,直奔黄校长家。路上她越想越气,气得恨不得站起来蹬。
她也不管这个点黄校长有没有在午睡,就算是午睡都要把他从被窝里拖出来不可!
她必须要去告状!她必须为她的学生讨回公道!
而巷子里,张阿公也嘬着茶,紧密地关注着陶李两家的骂战。
他看了半天,暗暗点头。
嗯,这么多年过去了,陶家人骂人的功力还是可以的,听听这用词,这语速,这长句,太精妙太恶毒太爽了。
他年纪大了仍十分好学,听得恨不得用笔记下来,以后说不定用得上呢。
陶萄也很久没见到这么年轻气盛的大伯叔叔姑姑们了,她记忆里最熟悉的他们的样子,个个都已有了皱纹和白发。
她的大伯叫广发,二叔叫广富,大姑叫广金,小姑叫广银,从叔伯姑姑们的名字其实就能看得出她阿公对全家发财暴富的期许,那真是非常强烈了。
唯独她爸叫广志,显得很不合群。
陶萄隐隐记得听大伯说过,她爸小时候是兄弟姐妹里长得最白嫩漂亮的,刚出生就漂亮,人家生出来红猴子一样,她爸刚生出来便已有了双眼皮,半天就褪了红,变得白嫩嫩。
漂亮得阿嫲都以为是抱错了,还跑去问人家医生搞错了没有。
这让他从小就显得很斯文,给人一种很会读书的错觉。于是阿公阿嫲不禁被他的外貌迷惑,竟将全家培养读书人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爸身上,还给他取了这名字,希望他长大能有志向有出息。
当然,陶广志完美规避了家人对他的所有期待,那是一点志向都没有。
但却好像也不妨碍他们爱他。
之前她一直很羡慕她爸的一点,便是有一群爱了他一辈子的父母哥哥姐姐,即便他们之间也会有隔阂,也会吵架,但似乎总是过阵子又很快就和好了。上辈子她是个没用的人,每次家里有什么难关,都是大伯叔叔姑姑们赶来帮衬。
陶萄和郁峦两个鼻青脸肿的小脑袋趴在窗台边,郁峦怀里还抱着脆皮鸭不放呢,两人一鸭就这么看着她爸的兄长姐姐为他大杀四方。
到后面,言语愈发白热化,陶萄听完,只觉脑海里都只剩不间断的哔哔哔的电报声,见郁峦似乎在努力辨别他们在骂什么,她赶紧把郁峦的耳朵捂住。
郁峦侧头看了看陶萄,眼眸清如水。
陶萄严肃地教育道:“小朋友可不能学骂人。”
郁峦想了想,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脆皮鸭。
虽然不清楚鸭子耳朵在哪里,但他也伸手把鸭头两边捂住了。
脆皮鸭比他小,它也不能学。
最终这场一只鸭引发的二次血案,以李荣爸妈赔偿一百元给陶萄、郁峦和鸭子作为医药费,并压着李荣给郁峦和陶萄道歉,保证绝不会有下次,而宣告结束。
李荣本来不想道歉,但陶家人虎视眈眈,他不情不愿地低头说了两句对不起,陶萄臭着脸没应声,没想到郁峦说话了。
“还有脆皮鸭。”
他两手费力地举起胖嘟嘟的鸭子。
“你没道歉。”
李荣肿着眼皮和脸颊,鼻子里还塞着两坨卫生纸,看到怼到面前冲他趾高气扬嘎嘎叫甚至还想咬他的大肥鸭,脸都青了,他憋了半天,也只能带着哭腔,屈辱地和鸭子也道歉了。
晚上,一大家人便干脆在陶萄家吃饭。
大伯他们骂了一下午,嘴巴都骂干了,每人上桌都先喝了一大碗汤。
陶广志今日骂战大获全胜,不仅为自家孩子讨回了公道,也算出了一口恶气,打电话叫了一整只烧鹅,还高兴地在厨房不停炒菜。
郁美珍是晚饭前才拎着工具箱回来的,她万万没想到竟然又出了事,听说后也是生气得很,和两个姑姑坐在一块儿,又忍不住把那家人没有教好小孩、李荣小小年纪品性竟这么坏又骂了一遍。
“就应该让学校把他开除!”郁美珍骂完,仍气得胸口起伏。
陶广发眯了眯眼,叼着牙签说:“本来就没打算这么放过他,我回头就给黄校长打电话。”
他们都不知道,罗老师已经先一步愤而上告,要求严惩李荣这样品德有亏的学生,才上小学就被通报批评过的学生,难道不是劣迹斑斑?如今也毫不悔改,怎么能把这种祸患留在学校,不然其他学生的安危谁来保障?
郁美珍感激地看了眼陶广发,幸好陶家人都靠得住,不然今天肯定没这么容易能处理好。
陶萄正殷勤地领着郁峦绕着桌子帮大人们倒啤酒。
郁美珍看到了,她的眼眶忽然忍不住一热,等陶萄和郁峦抱着啤酒瓶跑过来,她便弯下腰把她抱住了。
“谢谢你啊葡萄。”
陶萄僵住了。
“小峦每次受欺负都是你帮他,真是好谢谢你啊。”
好久以后,陶萄早已被郁美珍香香软软的怀抱放开,她也早已强装镇定地回到自己座位坐着,埋头吃饭,却还是心跳加快。
明明已经长大了,明明自诩是个坚强的大人了,明明和自己说好再也不会羡慕别人有妈妈……和妈妈的拥抱了。
可刚刚,她却还是如被这个柔软的拥抱击中了一般。
让她又是心痛……又无法遏制地感到温暖。
陶萄也不知道自己在掩饰什么,埋头扒饭,吃得越来越快。
好没出息啊,她还在心里骂自己。
吃完了饭,陶萄的两个姑姑还使唤姑丈们出去跑腿,到冰室里买了近来最红火的港式丝袜奶茶,打包回陶萄家里,一家人便聚着热热闹闹地打牌喝茶闲聊。
连脆皮鸭都被郁美珍换了一顶小粉帽,系上粉白波点小领带,奖励了一大碗香喷喷的红薯叶麦麸米糠玉米碎小米粥,它吃了个肚圆,吃完了,还在家里悠闲地溜溜达达散步。
它被那李荣踢得腹部的羽毛秃了一块,翅膀也险些折了,但幸好它过于肥胖,被踢飞时,脂肪很好地保护了它的鸭架,好好养养应该就能长回来了。
白天的一场坏事,倒莫名促成了一场家庭聚会。
陶广志搂着郁美珍坐在哥姐中间,又大吹特吹自己近来如何勤奋,今天还和陶萄一块儿把汉堡做出来了。
大伯娘一听,便催着陶广志现在就做些出来尝尝。
之前煤场用陶广志做的甜点当会议茶歇,反响很不错,这回还弄了这么时髦的东西,她当然很感兴趣了!
汉堡啊,这种洋人的东西,用来接待那些眼睛长在头顶上的洋人不是更好?大伯娘听得眼睛一亮,煤场挖煤的很多器械都是外国进口的,花了大价钱请过来维修保养的洋人工程师都不好伺候得很,还按时薪计价,又爱磨洋工。
给他们弄点汉堡吃,看看能不能做工做得快点吧。大伯娘如此想。
陶广志一听要做汉堡,顿时苦了脸:“啊?大嫂你还没吃饱吗?我明天做了给你送去呗,现在大晚上,怪累的……”
早知道不吹牛了,他好后悔。
大伯娘是个脾气火辣辣的女人,长嫂如母,她可不像陶广发那样惯着他,一巴掌盖他脑袋上:“做几个汉堡你叫什么累,大男人娇气得很,有钱挣就不会累!快去!明天你不是还得做些来卖吗?你就顺带把明天要备的料给备了。”
陶广志只好苦哈哈地又进厨房了。
陶萄吸着奶茶偷笑,太好了,她本来也想催她爸提前备汉堡的材料来着,但家里还有亲朋在,就不好意思开口,没想到大伯娘替她把她爸解决了。
吸着吸着,她又砸吧砸吧嘴。
小镇上的丝袜奶茶当然也很不正宗,丝袜奶茶是港城那边传过来的,人家是用斯里兰卡锡兰红茶,加炼乳和淡奶做的。小镇上哪有什么斯里兰卡红茶,就是单纯用植脂末、无品牌红茶粉和糖精调的,看着这么一大杯,其实含奶量为零,成本也极其低廉,成本能有一毛钱都不错了,喝起来还会有一嘴粉粉的味儿。
但不知为何,她小时候可能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就是觉得特好喝,现在这种奶茶在镇上也很受欢迎,樟溪镇街上有无数街边小冰室,夏天卖奶茶生意极其火爆,就算现在天气冷了,卖的是热奶茶,生意依旧不错。
陶萄忽然又有了个主意。
开心西饼店这回是用大促销加大量上新产品招揽客户,陶萄家因店小,本钱少,最重要的是陶广志同志的生产力有限,是不可能像人家那样营销的,也没办法一次性大范围上架新品面包。
仅靠汉堡,她家其实是无法在这场竞争中占据优势的。
陶萄原本想着慢慢来,她家生意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再说,她家在校门口还有个小摊儿,在校门口卖汉堡,生意一定不会差的。
多少学生没法进城吃一次汉堡,如今有这个机会,岂能不买?
但现在,她又想到了一个更好的搭配。
如今传统的面包店里是很少做饮品的,大多都是瓶装批发来的牛奶、酸奶和豆浆,但在二十多年后,大多面包店里都会上饮品,甚至后来饮品比店里的面包还更好卖。果茶、奶茶、双皮奶和咖啡,应有尽有。
她看了看手里特别大杯的塑封膜奶茶,现在的奶茶里还没有珍珠,这一大杯2.5元,在这时候也算很便宜了。
现在的封口机不便宜,她家还买不起,但陶萄也想好了。
她家可以另辟蹊径,用那种超大的5升铜质茶壶来冲调奶茶,且为了做得更好喝,陶萄决定在如今全植脂末全糖精零奶零茶的奶茶界,做真材实料的奶茶,卷死同行!
不用植脂末冲,她可以加一半奶粉和一半炼乳,一样可以控制成本。
国产炼乳有一斤装的,批发只要3元,能冲30-40杯奶茶,单杯摊下来成本也就一毛;如今国产奶粉也已经比陶萄出生那年便宜多了,红星的普通奶粉一袋一斤,只要五元,能冲50杯,一杯成本也差不多一毛。但用这两种材料喝起来,奶味可比植脂末纯正多了,口感也顺滑。
茶叶也用真茶叶,但也用不着买贵的茶包或进口红茶,现在赶集时能买到的散装滇红,一斤才八元,一斤就能冲两百杯,且一般都能煮两泡,成本其实不比用那种三无茶粉多多少,只不过麻烦在需要煮一煮,不像冲调的,热水一倒就好了。可滇红煮出来茶味香浓,还不苦涩。
陶萄上辈子开的面包店也用滇红做奶茶,耐泡,便宜,好喝,还自带一点儿焦糖风味,加在奶里,醇厚甜润,简直绝配。
一次性冲好一大壶,就能搁在炉子上小火煨着保温。
卖呢,就卖小杯量的,陶萄想的一杯是一次性豆浆杯的大小,一壶应该可以接30杯左右,加个简易塑料盖,一样能外带。
算下来的话,一杯奶茶的成本应该可以控制在4毛左右。
虽然比不上人家植脂末兑水兑糖精冲泡的挣得多,但至少是真有奶和茶的奶茶。
和汉堡搭配着卖,1元1杯,毛利其实比卖面包还要高。
主打一个平价小汉堡配平价小奶茶。
这样还省事,甚至都不用提前备料,煮一大茶壶能卖一早上,还能随卖随倒,一杯接一杯卖,完全不用等待。
这还是冬日热饮呢!
和热乎乎的汉堡一起吃,正好。
郁峦坐在陶萄身边,他也双手捧着个对于他而言过于巨大的奶茶杯努力地吸着,就听陶萄忽然嘿嘿嘿地奸笑了一声。
他疑惑地转头看了过去。
姐姐喝奶茶,会用力吸一大口,吸得连腮帮子都鼓起来,才慢慢吞下去。她就这么脸颊一鼓一鼓地远远盯着厨房里做汉堡的陶广志,眼神明明在笑,却又眯着眼,嘴角翘翘,笑得有点奇怪。
郁峦想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姐姐在笑什么。
反倒是正烤汉堡胚的陶广志背后一寒,他挠挠头。
奇怪,他怎么又有种不祥的预感。
*
客厅里,郁峦看了会儿姐姐奇怪的笑容,又转而盯着姐姐脸上的淤青和创可贴看,她今天打架,脸颊上青了好几块,额头在地上滚的时候,也被粗糙的水泥地擦伤破皮出血,贴了一个创可贴,看着很是有些凄惨。
陶萄继承了陶广志的白皙皮肤,和郁峦那种冷白冷白会透红血丝和血管的白不同,她是白里透红,像牛奶一样奶白奶白的皮肤,摸起来就像个乳白色的奶豆腐,显得很健康,手感还很好。
但现在那种健康的美感却被那些令人讨厌的伤口破坏了。
这让郁峦垂下了眼,默默看着自己的双手。
下午,饶莉莉把他的刀抢走了。
他不开心。
那次在河边打过架以后,他曾有一次趁姐姐和饶莉莉结伴挽着手去上厕所时,鼓起勇气问黄伟杰怎么才能长得和他一样胖。
黄伟杰吃惊极了,半天没回答。
他没想到郁峦竟然会主动和他说话,说的还是一长句!要知道同班那么久,郁峦就没有主动和他说过一句话。这让他虽然不明白为什么郁峦明明在和他说话,他却两眼直勾勾地盯着桌子,黄伟杰还是受宠若惊,骄傲地挺起胸膛说:“我一顿能吃两碗饭两碗汤,还能吃一盘红烧肉!”
郁峦听完,认真地说了谢谢,还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可是他怎么吃都吃不了那么多,他真的很想和黄伟杰一样,长出很多的肉,变得又高又胖,很有力气。
最后,他只能退而求其次,努力多吃一点菠菜。动画片里,波派平时看起来身材瘦小,但只要吃下一罐菠菜,就能瞬间获得超强的力量,打败反派布鲁托,保护女友奥利弗。
郁峦抱着奶茶杯,一脸忧愁。
那他多吃些菠菜……是不是也可以保护姐姐了?
*
县城,方家的豪华大洋楼。
方志鹏和同学约着去县体育馆打了一下午篮球,直到天黑了才回来,方奶奶搂着三个小小孙、小小孙女看电视,回头喊了声:“志鹏啊,你从南街面包店订的葡挞到了,奶奶给你放冰箱了哦。”
方志鹏哎了一声。
他现在浑身大汗,便先进房间冲凉,换了一身衣服才下楼,才从冰箱里把整个泡沫箱拿出来拆。
今天是周末,但他一会儿也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了,这箱葡挞交给佣人年阿姨用烤箱复烤一下,外皮就会恢复原本酥脆的口感,挞心也还是那么滑嫩,那他就可以带进学校,送给辅导员和其他任课老师尝尝了。
明年他就要毕业了,这段日子正卯着劲给老师献殷勤呢。
倒也不是为了走后门,他就是想提前知道毕业大概会被分配到哪里。
97年正处在毕业生分配制度改革的过渡期,他们这批国家任务计划招收的学生虽还能享受分配政策,但具体去向却充满变数。
毕竟纺织技术专业的分配方向相对固定,无非是国有纺织厂、印染厂、针织厂,或是各县市的轻纺局下属单位,运气好能进滨城的大型纺织集团,运气一般可能就回生源地的县办纺织厂。学校老师们常年和就业办打交道,他们的手里握着不少单位的招工信息,也会提前知道一些事情,他和老师们多交流,也好为将来的工作做些准备。
虽说家里也说,让他不用着急,如果分配结果不理想,就放弃分配得了,家里直接给他盖一个小厂,让他自己做生意。方志鹏却还是倾向去大城市的大集团看看,他还年轻,先出去学习那些先进大集团的经营理念,再回来办厂也不迟。
想着这些心事,他慢慢将箱子的胶带划开,打开盖子,就忽然看到一盒盒蛋挞旁边还多了个……这是什么?
方志鹏疑惑地“嗯”了一声,把那油纸包剥开了。
刚剥开一半,他就认出来了,吃惊不已:“竟然是汉堡!”
南街面包店出汉堡了?这是额外送他的?
他有些惊奇地看了又看,这汉堡竟然还做得挺有模有样的。
虽然已经凉了,闻着有点油腻,生菜也蔫了,但还是有一股若隐若现的肉香,他正好运动完有点饿了,心想,既然人家送给他,他就尝尝呗?
方志鹏便朝厨房喊了声:“年阿姨,麻烦你啊,帮我把这个放微波炉里叮一下吧。还有这箱葡挞,等会也麻烦你照以前那样帮我重新烤一下。”
普通人家里当然是没有微波炉的,方志鹏家里却有两台,一台夏普的,一台松下的,都是家里人从国外人肉背回来的。
没一分钟,他家的佣人年阿姨就把热好的汉堡盛在盘子里端过来了,还笑着问:“志鹏哪里买来的汉堡?做得倒是正宗哦。”
年阿姨也很会做西餐,是方奶奶专门送她去学的,煎牛排、煮奶油蘑菇汤都是拿手好菜,汉堡当然也会做,她竟然说这个面包店送的汉堡正宗,这让方志鹏更有兴趣了。
端过来果然比凉的时候闻着香了不少,他双手捧起来咬了下去。
微波炉热过后,汉堡胚表面都烤脆了,但咬到里面就能吃得出来,原本这汉堡是非常软乎蓬松的,的确,这胚子烤得好啊!中间的肉饼压得也厚实敦实,煎得外焦里嫩,一口咬下去肉弹牙还爆汁,混着融化的酱汁,他吃得连连点头。
唔!果然很不错!
比得上他在西餐厅吃的还好些!
或许是运动完格外饿,又或许是陶老板这个汉堡做得确实不错,方志鹏这种经常吃西餐的人竟然也挑不出什么毛病。硬要挑的话,唯一的毛病就是生菜蔫了,但这不是人家的错,而是他出去打球,太晚回来拆包了。
他琢磨了会儿,正好他生日快到了,毕竟就要毕业了,他本来就想请全年级的同学吃东西的,只是请这么多人吃东西,还没想好买什么方便。
这下不就有好选择了吗!
哎呀,这陶老板送汉堡送得真及时啊,他乐呵呵地拿着吃了一半的汉堡,走到客厅,把家里的大哥大电话拿起来,拨通了陶家的座机。
由于经常订南街面包店的葡挞和虎皮卷,他都会背陶家的号码了。
很快对面就接通了。
“喂?是陶老板吗?我是方志鹏啊,多谢你送我的汉堡啊,很好吃。真是很有缘分啊,我后天过生日……哈哈,多谢你的祝福,你家的东西真的很好吃。”
方志鹏打电话打得笑容满面,接着说:
“对了,陶老板,可不可以麻烦你后天送两百个汉堡到我们学校啊?我过生日想请所有同学吃汉堡。对对,两百个啊!对啊,不是两个,是两百个。喂?喂?陶老板?嗯?信号不好嘛,怎么没声音了……”
方志鹏奇怪地把大哥大从耳边拿下来,看了眼,又举到耳边喂了两声,对面终于有声音了,只是那个声音很奇怪,好像在莫名颤抖:
“好啊……呵呵呵,两百个……你人好大方哦方先生……”
方志鹏还以为是电流杂音导致的,便开开心心地说:“哎呀,都快毕业了,也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到这些同学,我也就请大家一起热闹热闹而已。”
“那就这么说定了啊陶老板!你晚上八点之前送到就行,这样你慢慢做,我们年级要上晚自习,正好上完就能吃到。”
“呜呜好的,呜呜两百个,呜呜再见……”
“嘟嘟嘟嘟……”
方志鹏疑惑地把手机举到眼前。
好奇怪啊,他怎么好像听见陶老板在哭啊?而且他挂电话怎么挂那么快?他都还没说再见呢!收到大单,他这么高兴吗?
方志鹏耸耸肩,把电话放了回去。
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喜极而泣了吧?
第27章 要保护姐姐
“葡萄啊,你爸接个电话掉电话里了啊?这么半天不回来?”小姑陶广银手里捏着猫公牌,忽然扭头喊她一声,“你看看去,他干嘛呢?”
“哎!”陶萄和郁峦原本正窝在郁美珍旁边看她打牌,她其实不怎么会打,但郁峦看了几遍居然会算,一边算一边自言自语,弄得陶萄也蹲在那儿饶有兴致地看他算牌。
这时一听小姑喊,她也发现了,是啊,她爸呢?
她站起来往店里走。
这头她一站起来,郁峦也跟着扭头,立马也跟出来了。
陶广银趁机嘿嘿甩出一张牌:“杠子!”
郁美珍是打牌新手,一时失去了外挂,惨叫一声:“我是不是又要输啦?”
店里都没开灯,陶萄顺手把灯摁亮,一眼就看到陶广志了。他背着身子蹲在放电话机的小斗柜后面,一脸生无可恋。
“老爸,你在这里干嘛啊?”陶萄好奇地走过去。
陶广志被她问得眼泪差点掉下来:“两百个汉堡啊……”
“什么?”
“夭寿啊,那个方先生后天要两百个汉堡啊!”陶广志忍不住了,眼泪真的炸了出来,“呜呜,人家买葡挞就买葡挞,我多什么事,送什么汉堡啊……”
他好后悔啊,他怎么就没把那汉堡拿出来呢?还想着回馈老客户,回馈什么呀回馈,这下好了,他会不会累死?
陶萄眼睛一亮:“两百个啊!太好了吧!”
那这一单不就直接能挣600块?方志鹏在她家订葡挞或是虎皮卷,付钱都是去邮局小额汇款的,把钱汇到他爸的名字和身份证下,留好地址,他爸收到邮局的汇款通知单后,拿上身份证去邮局取钱就行,他还经常会多付一点当小费。
现在又来这么大单!
不愧是她当时一眼就看中的财神爷!
“好什么好……”陶广志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家里一次性都做不开那么多,我得去和你大伯娘问问,能不能借煤场的食堂设备来做,到时候把我们家的面粉菜和肉拉过去,但那也得有帮工才行……”
煤场员工多,食堂后厨大,有三架六层的大烤箱,还是烧煤的,一次性都能烤几百个面包胚,还有一口直径一米的铸铁大油锅和煎肉饼专用的大平扒炉。
“可是后天是星期一,我没办法来帮你。”陶萄也从激动中回归现实,一次性做两百个汉堡的确费时费力,皱着眉头,“不然我请假吧。”
小学课程对她来说不是什么大问题,请假一天也什么大事。
“不用,你上你的学,你个小屁孩儿就算请假能帮我多少?我去问问你两个姑姑能不能帮忙,老爸以前做菜做饭的手艺都是你姑姑们教的,炸鸡腿、煎肉饼啊,她们应该没问题的……”陶广志边说边抹了抹眼角的泪水,虽然还是一脸丧气,但人已经扶着墙站起来了。
他就是这样的人,如果生活的重担把他压扁,他就会扁扁地继续生活。
虽然没什么大志,但她老爸似乎抗压能力还行,现在已经开始想办法了。
陶萄在他忧伤的背影后面捂嘴偷笑。
笑了会儿,她忽然想到一件也很重要的事,拉着刚刚没开灯又嗖地粘在她身上的郁峦追上去:“老爸,那你怎么送去啊?两百个你做好,再送下去,里面的生菜可能都出水咯。”
不仅仅是生菜,汉堡胚也会吸油吸水、肉饼和炸鸡会回软,1997年又还没有锁鲜包装,等会送到方志鹏手里,一堆汉堡都胚子软塌、肉饼干柴、蔬菜发蔫,那不是完蛋了,自己砸自己的招牌。
这个难不倒陶广志,以前在工厂里要面对更复杂的运输问题,他摆摆手:“这个简单,先不要装起来嘛,我到时候亲自跟车送过去。后天上午我就开始预处理面团,发酵好,把肉饼、炸鸡腌好,酱调好。下午两点开始烤汉堡胚,火大一点烤,到了那边应该就刚好了;再煎肉饼、炸鸡腿,煎好的肉饼不要包起来,装在铺纱布的竹筐里就好了,生菜也是,冰水里泡一下,捞出沥干就不会软了……”
这些东西分开用泡沫箱装好,箱子不完全密封,再盖一层棉被,两个小时到县城,估计还是温热的呢。
陶广志虽然满心痛苦,但敢接下来就能做得到,不然他肯定说做不了的。虽然他很想这么说,但要是被美珍和陶萄知道他把这单子推掉,他肯定会被她们俩念个不停,说不定以后他在家里的地位就要比脆皮鸭还低了!
陶萄听了大概也明白了,汉堡胚烤得比平时硬一点,就会更耐运输,组装时抹酱后就会回软到刚好的口感,肉饼不煎太熟,利用余温焖透,就不会变柴,生菜冰镇后也能保持脆度……到了再组装用油纸包好。
应该勉强可行。
陶广志已经进去和大伯娘、两个姑姑商量了,大伯娘一口应下,还说:“那正正好啊,我和主任说把煤场的大设备借给你,你多做十来个,我拿给那些磨洋工的洋鬼子吃。”
都要做两百个了,虱子多了不痒,多做十个也无所谓。陶广志麻木地应下了。
姑姑们也没什么二话,两个姑姑都住镇郊,一个做酒水饮料批发生意,一个是开酱油店的,两人平时时间都多,要不今天也不能一喊就到。
陶广金一拍手掌,便说:“那你别搭什么班车了,我叫你姐夫开我们家送酒的面包车送你去,他开车快得很,又不用等客绕路,一个半钟就给你送到。”
“好啊好啊,到时让姐夫也帮我包啊。”陶广志也毫不客气,冲着自家姐夫谄媚地笑起来,“姐夫,那麻烦你了。”
陶广金的丈夫憨厚沉默,听了只是摆手:“应该的。”
于是就这么决定了。
大伯娘去搞定煤场的食堂主任,出借场地;大姑二姑和两个姑丈后天上午准时过来帮忙,帮忙分担备料、炸鸡腿和肉饼的活,姑丈帮忙做些打包洗菜的杂事。
这么一来,而陶萄家的店也不用关门,上午做两百个汉堡只是备料的工作,去煤厂前,陶广志会顺带把店里卖的那汉堡和葡挞先做两炉出来,那当天郁阿姨留守看店就行。
天晚了,欢送走大伯叔叔和姑姑们,陶萄还顺带把做奶茶的想法说了。
陶广志才从两百个汉堡的打击中缓过来,这就又来一个奶茶!
他一听这提议就知道她是刚刚喝奶茶临时想的,怪不得刚刚喝个奶茶眼睛贼溜溜地转呢,好好一面包店弄什么奶茶呢?又不是糖水铺,他正要反对,就听郁美珍兴奋地两手一拍:
“哎,这想法好像可以哎?我明白了,这就跟豆浆配油条是一样的道理,加上喝的,一定能多卖面包!陶萄你是真的很有做生意的天分啊,对了,我可以来帮忙煮奶茶!我很会煮!我之前给小峦煮过。”
郁美珍以前带郁峦去卫生所打疫苗,医生说郁峦挑食,得多补钙,吃什么钙片,多晒太阳,以后才能长得高些。她想叫前婆婆给郁峦买些钙片,前婆婆却连这一点小钱都不肯花。她只好利用偶尔婆婆给她几块钱,让她出去买菜时,偷偷地省下几角几分,攒个几天,趁前婆婆出门打麻将,做贼似的偷偷买一袋鲜奶给郁峦喝。
但郁峦连牛奶也挑食啊,热牛奶不喝,冰牛奶不喝,只能加一点茶叶煮成奶茶,没了奶腥味才肯喝。郁美珍还真少见地练就了一手煮奶茶的好手艺。
陶萄偷偷瞄了一眼郁美珍,她说起这个时眼睛亮亮的,竟好像真的明白她为什么提议要做奶茶。
她之前就隐隐发觉,郁阿姨虽然没怎么读过书,但却很会观察生活,也有很强的商业直觉,就像之前她会主动提议去人民广场的舞厅摆摊卖蛋挞一样。
面包和饮料,其实就是营销学里说的天然互补品。一杯饮料,对店铺里的客单价可以提升80&,比如客人原本只想花10元买面包,加上一杯8元的奶茶或咖啡后,消费总额立即增加80%,而只要开了店就知道,饮料和奶茶的成本极低,低得超乎消费者想象,简直就是利润金矿。
可以说当一家面包店的饮料做得好喝的话,能带来的……几乎全是利润。
陶广志看看老婆,又看看女儿,再看看茫然的郁峦和他怀里茫然的鸭子,他立刻就把张开的嘴又闭上了,看来这事儿已经决定了,不需要他的意见了。
他默默仰头望天,有些忧愁地想,看来他之前的预感没错,他在家里的地位果然越来越低了,现在好像也就勉强排在脆皮鸭前面一点。
决定好了以后,郁美珍还真立马就行动起来了,煮奶茶要用到炼乳、奶粉和茶叶,这三样,家里只有散装茶叶没有。炼乳和奶粉本就是家里做面包常会用到的,只不过之前没有囤积那么多,但量也足够,明天可以先用一天看看情况。
茶叶倒也好办,英婶的小卖部就有卖,郁美珍跨上小背包,风风火火穿了鞋子便说:“我先去英婶那儿称一斤回来,回头卖得好,再去找茶贩子谈价钱!”
陶广志认命了,自从两百个汉堡砸在他头上以后,他的心就微微有点死了,现在听起来弄个奶茶也不麻烦,便强颜欢笑地说:“我陪你去,回头还是你教我怎么煮吧,反正我都要早起的,你和葡萄多睡一点。”
郁美珍摇摇头:“你够累了,奶茶以后就我来做吧!”
“还是我的老婆仔对我最好了。”陶广志感动得想直接扑到美珍怀里去,但碍于两个大电灯泡还在旁边仰着小脑袋傻看着,他只能暂且忍耐。
这两个孩子真是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陶广志轻咳一声,假装一本正经地嘱咐陶萄和郁峦:“现在天挺晚了,你们先把脆皮鸭关回楼上的笼子里去吧,顺带去好好洗漱,今天你们两个打架也辛苦了,早点睡吧。”
陶萄知道她爸在揶揄她呢,哼了一声,就没接茬。
倒是郁峦小声应:“不辛苦,很痛。”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愣了愣,两人一齐笑出声:“这傻孩子,好好好,对了,你俩脸上有伤,洗脸的时候小心点啊,去吧去吧,上楼去吧。”
陶萄也哭笑不得。
自从郁峦答应她会多说话以后,他就经常这么冷不丁来一句。
把脆皮鸭送回它那豪华的鸭笼,陶萄给自己涂完药,又给郁峦涂,看着他嘴角破口,结了血痂,额头在地上也蹭出一点血印子,都觉得特心疼。
她虽然脸上也都是伤,胳膊上也有,但她一向认为自己皮糙肉厚,从小打架那是家常便饭,陶萄还不是疤痕体质,这点小伤过几天就好了。陶广志因此经常说她是打架圣体,小时天天打都没留疤。
陶萄便压根没把自己这点小破皮放心上。
郁峦就不同,他这么小,手背上白得都能透血管,也不知是皮肤太薄还是敏感皮,平时随随便便拿指甲盖掐一下都容易红肿起来,更别提这么挨打了。
上着药,陶萄都觉得一股气又冒出来了。
当时就该多揍那扑街几拳。
陶萄拿棉签蘸碘酒给郁峦消毒的时候,他也在目不转睛地看着陶萄脸上好几处擦伤,看着看着,再次沮丧地低下了头。
“怎么了?别动。”陶萄把他脸掰起来,见该涂药的地方都涂了,才对上他黯淡的眼睛,“不开心啊?”
郁峦低着脑袋,有点生气地说:“莉莉,抢我的刀。”
不然他就能来保护姐姐了。
陶萄震惊:“你又拿刀去了啊?”
她打得太投入都没发现。
郁峦点点头,很沮丧:“我没有帮你的忙。”
陶萄把他脸捧起来,郑重严肃地说:“莉莉做的对,芋头,你要明白,动刀要坐牢的,你要答应我,以后不可以做这种危险的事情了。”
夜风徐徐吹过半开的窗,拂起了陶萄房间里的蓝竹纹窗帘。
郁峦看着神情极认真的陶萄,乖乖地点了点头,垂下眼,有些怕陶萄真生气,悄悄伸过手够她的手。
姐姐已经很久没有板着脸和他说话了。
他怕姐姐生气。
可是不拿刀怎么办呢?没有姐姐的时候,妈妈很忙,他有时就会被关在房间里看电视,一看一整天,山鸡哥的电影就是那时候看的。
看过电影过后,他再遇到那些坏孩子欺负他,他就会偷偷藏一把削笔小刀在身上,把小刀拿出来后……他们就不敢过来了。
他握住陶萄的手指:“没有刀,想帮你,怎么办?”
陶萄手里捏着棉签,沉默了一会儿,心里冒出些难以遏制的痛苦,令她不得不掩饰着转过头,窗外夜色已浓,巷子里的路灯可能坏了,灯泡一闪一闪的,偶尔还会有一辆飞快驶过的摩托车,白色的车灯光掠过窗子。
这让窗上的防盗网映在墙上的栅格影子也是忽明忽暗的。
就像她如今的心一样,也是紧一阵松一阵。
其实不止是今天。
先前在河边第一次和李荣兄弟俩打架时,她见郁峦被李荣兄弟俩推倒,心里瞬间就生出一种连自己都不明白的暴怒。后来,她时常午夜梦回,一点点回忆起自己很久很久都不敢过多深想的记忆碎片。
她上辈子读书不好,中考当然没像张家明那样考上县一中,只勉强够到了县城另外一所寄宿高中的门槛,和饶莉莉一块儿去了县里读书。
高中时,她便只有寒暑假和一些节假日能回家。
高三那年的春天,在她还未得知郁峦死讯之前,有一回她没打招呼,从寄宿学校翘课偷溜回家。那时候天气还有点冷,雾蒙蒙的,她鬼鬼祟祟地摸进家门,蹑手蹑脚地上楼梯时,却听到陶广志站在楼梯背后打电话。
他不知道是打给谁的,语气恳切又很沉重:
“……尸检出来了,连肺里都有泥尘,周律,求您帮帮忙吧,您是专家,到时我也会过去的,这官司他妈妈是一定要打的,倾家荡产也要打,她后半辈子……或许就指着这件事活着了。”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说的是谁,也还不知道郁峦已经去世了。
她甚至没有去分辨陶广志语气中压制的哽咽。
她心里正紧张呢,隐隐约约听了一耳朵也没往心里去,她那时满心都是自己的事情,匆匆上楼把存的压岁钱全拿了出来,就又匆忙翻过晒台和饶莉莉一块儿跑了。
陶广志都不知道她回来过。
那时候,她和饶莉莉约好了翘课去听一场演唱会,虽然她不追星,但饶莉莉喜欢,她算是舍命陪君子,两个女孩儿想在高考前彻底疯狂一把,去追那所谓的青春和自由。更重要的是,她机缘巧合得知了自己的亲生妈妈也在那座城市。
她惦念了那么久,执着了那么久,想念了那么久,终于啊终于,她或许就能见到自己的妈妈了!
她坐了一整日的硬座火车,一夜未睡,还兴奋得不行。
如今回想起来,她怎么能无知无觉地那么快乐,又快乐地那么残忍。
等她毕业后,在大学所在的城市自己开了店,也把陶广志接过来一起住,每年春天,他都会借口要回老家打扫房子,消失好几天。
但陶萄知道他一次也没有回漳溪镇。
他应该是去港城见郁阿姨了。
陶萄分明知道,却装作不知道,那么多年她内疚得不知要如何是好,不敢去想,不敢去问,不敢去触碰,好像只能这样装傻才能继续活下去。
很久很久以后,阿嘛阿公也相继年老故去,她和陶广志回到漳溪镇,和亲朋好友一起办了场喜庆热闹的丧事。陶萄的阿公阿嘛都是活了九十出头走的,很长寿了,他们离开时也没有受苦,而且特别神奇,恩爱了一辈子的两个老人,离去的日子竟然也只相隔了几天。儿孙也还都在身边。
因此席上大家都是开开心心的,守灵的晚上,请了道士做法事,还请了歌舞队来唱歌跳舞,当时陶萄都看呆了,请来的乡土歌舞队竟然都穿着超短裙、露脐装,劲歌热舞,跳的还都是很欢快的流行乐。
之后还演了彻夜的戏剧。
出殡的事情办完,已是第二天的中午,陶广志去大伯家和叔伯姑姑们说话相聚,陶萄先回了老房子,把老家收拾收拾,通通风。
没人住的房子,不定期打扫很快就会坏的。
早已倒闭的南街面包店,先出租给别人,之后又被改造成杂货铺,再后来,就这么闲置了好些年。她开门时,连卷闸门都锈住了,她推了半天才推起来。里面到处都是尘埃,扑来一股混杂着霉味的潮气,呛人的很。
她连忙把一楼的窗子都先打开,顺便扫扫地。
扫地扫到三楼,她扫完了自己的房间,便有些怅然地望向对面。
那是郁峦曾住过的房间。
他和郁阿姨搬走后,这间房又重新变成杂物房了,堆着好多旧桌椅烂沙发,她很久没进去了。那天,犹豫了好久,她还是拎着扫把走了进去。
开窗,奋力打扫。
快要打扫完时,扫把无意间一扫,从床底缝隙里扫出来个锈迹斑斑的铁皮青蛙,那发条的杆子都不见了,又脏又破。
陶萄愣在当场。
她从小就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孩儿,没买过什么芭比娃娃,只喜欢玩金箍棒、玩机枪模型、玩四驱赛车,喜欢烟花摔炮,喜欢坐海盗船,喜欢蹦极过山车,喜欢一切热闹又刺激的东西,这种小青蛙,是她根本看不上的玩具。
不是她的,青蛙不是她的。
陶萄蹲下来,捡起了那只青蛙,怔怔无言地望了很久很久。
直到眼泪一颗颗滴在地上,她才发觉自己早已哭了。
怎么办呢。
我再次路过童年的门前,可这人间早已没有你。
*
陶萄深深吸了一口气,对此时还小的郁峦挤出一个笑:“姐姐那么能打,不用你帮也打得赢啊,这种危险的时候,你保护好自己就好了。”
郁峦听了皱起眉头:“不好,我开始生气了。”
“生气?”
“嗯!好生气!”
“生什么气?”
郁峦想说说不出来,于是坐在那儿更生气了,抱着胳膊鼓着腮帮子,像个河豚。
陶萄认真思考了一下他为什么生气:“你在生自己的气啊?”
“嗯,我想和黄伟杰长得一样高一样胖。”郁峦低落地低下头,“我想保护姐姐,可我,打不赢,也帮不上忙。”
“怎么会,你保护了脆皮鸭啊,你今天也很勇敢。”陶萄安慰他。
郁峦听了半晌没动,抬起眼来已是满眼是泪,他伸手碰了碰陶萄脸上的创可贴,又摇摇头。
他一点都不勇敢,还很没用。
陶萄一看他眼泪摇摇欲坠,心瞬间被揪了一把似的,连忙用手去擦:“别哭别哭,你先憋回去,求你了,我真的不疼,让我想想……”
陶萄其实也在想这件事,就像今天一样,她不可能时时刻刻护着郁峦,两人总有分开的时候,比如……上厕所啊!所以,训练郁峦能够自己保护自己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怎么打架下黑手这种事有种教坏小孩的嫌疑,但是可以先把身体锻炼好!
其实很多霸凌都是欺软怕硬的。
打铁还需自身硬,有时拳头够硬、力气够大、够狠,他们就不敢了。
好不容易把他眼泪擦干,陶萄伸手捏了捏郁峦白嫩嫩软绵绵的小胳膊,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好吧,如果你一定要帮我的话,那这样,以后放学,我们在学校的操场多跑几圈再回家。”
复杂的武术、跆拳道、散打之类的威力虽然很强,但现在的小镇上还没人教,对郁峦这样的孩子来说或许也太复杂了。不如就从简单的跑步开始,先把手脚的力量练起来,等长大以后再挑合适的练也行。
郁峦眼角还红红的,不太理解,歪了歪脑袋:“跑步?”
“嗯,姐姐陪你跑,”陶萄算是彻底从让她痛苦的回忆中挣脱出来了,望着眼前还活生生、眉眼稚嫩的郁峦,她甚至萌生出了想一拳击碎命运的勇气,她张开臂膀将他抱住,几乎是咬着牙地说,“如果你遇到危险,记得,打不过就跑,你跑得快一点,远一点,跑到姐姐身边来。”
“姐姐,跑步,就能保护你了吗?”他喃喃地说,把脸靠在她肩上。
“嗯。”陶萄抚了抚他的后脑勺,慢慢闭上眼睛。
你要跑过那残忍的宿命,一路好好地跑到漫长人生的终点。
不要再早早死去,拜托你,长命百岁。
*
隔天,陶萄是被甜甜的奶茶香气唤醒的。
下楼一看,家里已经满是香气,炸鸡排、鸡腿、烙肉饼的肉香,汉堡胚在烤箱里膨胀起来的小麦香,还有奶粉炼乳与茶叶一同被煮沸后悠长醇厚的奶香。
陶广志和郁美珍今天特别早就起来了,已经熬好了一锅奶茶,还倒出了几杯,正在厨房测试搁多少糖合适,对比了少糖、微糖和正常糖的味道,还精益求精地比了比用黄冰糖、白砂糖、红糖的区别。
最后,他俩决定用冰糖和红糖,冰糖的口感很顺,甜味也是清清甜甜的,和奶味融合得特别好。而红糖在炒茶叶的时候就放进去,会变成特别香的焦糖奶茶。
两种口味的糖量都不多,只加一小块增添风味就好,毕竟炼乳已经够甜了。
陶萄头发都还没扎,穿着睡衣就忍不住跑过去好奇看了看。
一看她就放心了,郁阿姨真的很会做奶茶。
比起街边冰室里直接拿植脂末和糖精搅拌搅拌就冲好的奶茶,郁美珍做奶茶十分专业,她先把茶叶和糖炒香,才加热开水煮茶,煮到茶香弥漫,茶色红亮,就把茶叶捞出来,不然再煮就很苦了。
最后,才在锅里加入冲泡好的奶粉和炼乳,再慢慢搅拌到茶香奶香交融,倒进大茶壶里。这样就齐活了,从开锅炒茶叶,差不多十五分钟左右就做好了。
“葡萄,你起来了?你看怎么样?还算像模像样吧?”郁美珍笑着问,“一会儿你尝尝看。”
“很好很好!”陶萄像个小监工似的点点头,又冲郁美珍竖起大拇指。
郁阿姨这手法,已经有以后流行的围炉煮茶时做烤奶的风范了,虽然还没喝,光闻香味陶萄也能闻得出来,她家的奶茶用料比外面好,又是现煮现熬的,一定好喝啊。
“那就好,我一开始生怕给炒焦了。”郁美珍听了高兴地拿杯子先倒出四杯来,今天家里的早餐也吃汉堡配奶茶,“对了陶萄,你出去叫小峦回来吃早饭吧,他牵着脆皮鸭出去跑步了。”
陶萄接过一杯:“啊?去哪里跑?”
而且,今天她居然是家里最后一个起床的。
“就在巷子里,他今天不知怎么回事起来得特别早,还一起来就把脆皮鸭放出来了,说要出去跑步。”陶广志一边复炸鸡排一边说,“小孩儿啊,一阵一阵的,搞不懂。”
他现在锅里炸的是店里今天要卖的汉堡,明天他也准备这个点起来,把店里卖的大致做几十份出来就行。
之后他就得去煤场忙方志鹏的大单子了。
明天他要忙一天,还要跟车去县城,店里和两个孩子只能托付给美珍。
陶广志有点担心美珍会太累,他一边砸吧嘴一边还在想,今天晚上要不他就把地也拖了,两层楼的厕所也刷了,再把两个孩子的衣服也都洗好。这些家务做完,晚上再包两盒燕皮冻在冰柜里吧!这样美珍明天看店就不用操心做饭的事情了,燕皮滚水一煮,加点虾皮紫菜盐味精就能吃了,好吃,热乎,还快。
他如今也是满嘴奶茶香,郁美珍煮的奶茶,刚刚他就已经先牛饮了一杯,真别说,天气渐冷,这么热乎乎、香甜甜地喝一杯下去,手脚立刻就暖和起来了。
陶萄听说郁峦竟然已经开始跑步,赶忙端着杯子,从半开的卷闸门底下钻出去。
已经快十二月了,虽然气温还有十几度,但扑面而来的风已变得凉凉的,她下楼来没穿外套,伸头往巷子里探看时,不禁搓了搓胳膊。
她很快就看到郁峦了,他在小巷里一堆早起散步、甩胳膊、拍背、撞树、听收音机的阿公阿婆里非常显眼。
毕竟谁会拉着一只带小帽穿花裤衩的鸭子跑步呢。
脆皮鸭脖子上戴了个软皮的小项圈,是郁美珍拿陶广志的旧皮带改的,上面还缝了个小扣,小扣里绑着一条特别长的松紧带,郁峦就牵着那长长的松紧带,在清寒的晨风中,牵着鸭子跑步。
可怜脆皮鸭这吃面包和各种螺狮小鱼米粥长大的肥鸭子,不知多久没有这么跑过了,陶萄只觉得它嘎嘎叫的声音好像都有点喘气了,还经常跑着跑着就发脾气不跑了,并用鸭掌愤怒地跺着地板。
郁峦跑个几步就得返回去哄鸭子,陶萄听见他蹲下来,神情非常严肃地说:“你和我一样,要跑快点,下回不要再被别人抓住了,知道吗?刚刚路过卤肉店,你没看到你的同伴吗?你也想被挂在烤炉里转吗?”
“噗。”陶萄奶茶差点喷出来。
交涉了好一会儿,脆皮鸭才重新跑动起来。
不过也好,让脆皮鸭也减减肥吧,听英婶说,家养的鸭子好吃好喝能像小猫小狗一样活十几年了,尤其是脆皮鸭这种大番鸭,听说品种比其他种类的鸭子更长寿,也不易生病,养得好的,有二十年呢。
那脆皮鸭岂不是能陪她和郁峦上大学了?
陶萄脑中立刻浮现出一只嘎嘎叫的老鸭子被陶广志和郁阿姨抱着一起送他们俩上大学的场景,又忍不住想笑了。
见芋头跑到巷子尾,又掉头跑回来了,她出声喊住他:“芋头,回来吃饭了!”
郁峦看到她,连忙把脆皮鸭抱起来,加速冲了回来。
“姐姐,我,跑步了!”他仰起脸,像等待她夸奖似的,“脆皮鸭也跑了!”
陶萄当即一长串地夸他:“真棒真棒!你不仅记得和我的约定,还一大早就开始履行诺言了,还知道带着脆皮鸭一起跑步,你怎么这么棒啊?我都没说今天开始跑呢,你那么自觉……”
郁峦被夸得脸都红了,恨不得出去再跑几圈。
陶萄拉着他进来,让他去洗手,坐在餐桌上吃早饭。
脆皮鸭也终于从这场鸭鸭晨练中得救了,拍打着翅膀去吃它的早饭。
陶广志也把三种口味的汉堡都组装包好了,今天早上除了自家吃的四个,一共做了三十个,一种味道十个,刚好配那一大壶的奶茶。
他和郁美珍已经先吃过了,便合力先把汉堡和奶茶摆到店铺里来,并把招牌写上,这回有郁美珍在,可就不像昨天那样用个破硬纸板了,是用两个孩子做手工的彩色卡纸,描了粗写字体后,再减下来拼贴在白纸上的。
“现做汉堡香浓奶茶,吃饱又喝好”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汉堡3元任选|丝袜奶茶1元/杯”
做好了招牌,郁美珍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总觉得少了什么,想了半天,她猛地跑上了三楼,从家里堆放杂物的角落里翻出个已经没电的大声公喇叭。
她拿下来换了电池,试了试,见还能录音,本想拿给陶广志让他录个吆喝的声音,转身时正好见到两个小孩儿并排坐在桌边吃汉堡,陶萄晃着脚丫子,问郁峦:“好喝吗奶茶?”
郁峦学着晃脚,点头:“好喝姐姐。”
她脚步顿了顿,突发奇想,让两个孩子录了两句。
今天是周天,巷子里比平时更热闹些,张国栋正双休在家,但他也没能睡懒觉,还不到七点,周慧便催着他起来洗漱吃饭,让他一会儿赶紧去把车从单位开回来,送张家明去县城里上钢琴课。
他们家有一辆二手凌志,小箱子太窄了进不来汽车,就一直停在单位的停车场,每次要用了还得赶过去开车。
张国栋一听钢琴课的事儿也在心里叹气。
是的,樟溪镇全镇都找不到一个钢琴老师,每个周末张家明都要在县城和镇上往返,一周两节课,都集中安排在周天了,上午一节,下午还有一节。
中午他们也只能在外面吃饭,吃了饭就只能窝在车里坐着休息休息,等下午那节课上完就回家。
每次上钢琴课回来,都得折腾到晚上。
“哎呀怎么办,今天闹钟没响,我竟然睡过头了,没来得及做早饭,国栋,你和小明拿钱出去吃吧。”周慧坐在窗边飞快地梳头发,她平时都是五点就起来了的,此刻满脸懊恼,“快快快,你快起来,我现在就去叫小明,等会来不及了!”
张国栋迷迷糊糊爬起来,又叹了口气,就因为这钢琴课的事情,他总觉得他折腾一趟比上班都辛苦,毕竟开车到县城,可要两个小时呢。
来回就是四个小时!
为了赶上午十点的课,每到周天都像在打仗。
张国栋认命地起来洗漱,看着张家明眼皮都睁不开就被周慧塞了牙刷进嘴里,两人在周慧的催促下,十几分钟,父子俩就被推出了门。
张家明萎靡不振地背着一书包的琴谱,问:“爸,早上吃什么?”
张国栋也还没睡醒呢,一边拉着儿子往外走一边打着哈欠说:“唉,去英婶的小卖店随便买点包子豆浆吧……”
话还没说完,两人混沌的脑子里就听到清寒的秋风中传来了稚嫩童真的声音,似乎是大声公录的音,一个小女孩儿先活泼雀跃地说着:“现做汉堡!”
紧跟着便又跟着一个小男孩儿软软糯糯的声音,他还认真努力地模仿着她的语调:“现……现做汉堡?”
“只要三元钱~”
“只要三元钱~”
“香浓~奶茶~~”
“香浓~奶茶~~”
“一元一杯~”
“一元一杯~”
“吃饱又喝好~”
“吃……吃饱又喝好~”
平日里听见的大声公里的声音,全都是成年人的声音,要不是粗哑的老头,要么是那种声嘶力竭的呐喊声,突然听见孩子这样乖巧软乎的吆喝声,连张国栋都被吸引得脚步慢了下来。
“唉?爸,是陶萄的声音!”张家明也惊喜地扯了扯他的衣袖,“陶萄家做汉堡了!还有奶茶呢!我们去陶萄家买早饭吧!”
张国栋扭头一看,还真是,不仅架着大声公,连招牌都摆出来了。
第28章 生产队的驴
汉堡三元一个,奶茶也才一元一杯?
这么便宜?
张国栋被张家明生拉硬拽着走到了南街面包店门口,有些怀疑地看着玻璃柜上新做的儿童手工大招牌。他和周慧一样,都是便宜没好货这句话的信奉者,一向吃喝用度都要用贵的用好的,但其实张国栋的工资也不算特别高,便一直又抠又奢侈地生活着。
汉堡这种洋快餐,市里可是五六块一个的。
之前还从没在镇上见过呢。
毕竟除了小孩子谁会喜欢吃汉堡呢?这种夹肉面包,还没一碗面条、两个包子实在呢,那还便宜。尤其樟溪镇的早餐种类尤其丰富:肠粉、簸箕粄、兜汤、猪杂粥、烧卖、牛肉丸汤粉、现熬现炸的豆浆油条、各式各样包子……早上如果时间宽裕,走在街上,慢腾腾地挑一份早餐,都能挑花眼。
像他爸张阿公就经常教训他:“你啊,不要经常带小明去吃那些洋人饭了嘛,又贵又难吃,菜叶子都是生的哇,而且,两片面包夹个肉饼就要五六块钱,吓死人,送给我我都不要吃。”
张国栋也很无奈,小明就爱吃汉堡包啊,平日他和周慧都不让他在外面吃路边摊,嫌弃不干净,好歹汉堡这样的东西是在高档西餐厅里吃的,人家做得卫生,又是国际大品牌,还是可以信任的。
但陶广志家做的……张国栋挑剔地上下打量了一会儿店铺。
拖得光可鉴人的彩色地砖,擦得纤尘不染的玻璃柜,灯罩上都没灰尘的加温灯,干净洁白的崭新泡沫保温箱,箱子里一颗颗包得整整齐齐、大小均匀的汉堡包。
张国栋:“……”
除了门头破了点,好像也没什么可挑的。
“爸,我们买吧!”张家明已经等不及了,拉着张国栋的袖子哀求,“爸,求求你了,我们就买四个吧,奶茶也买四杯,我们中午也吃这个,正好拿了就能走,我们还能在车上吃,不耽误上课。”
张国栋叹口气,买四个,还连吃两顿?他今天可真是受苦了。
他回头看了眼自家那栋楼,没在门口或是窗子后面看到周慧鬼鬼祟祟偷看的脸,才扬声冲着正背身擦冰柜的郁美珍喊了声:
“陶太,我们要四个汉堡,四杯奶茶。”
“来了。”郁美珍闻声回过头来,见到是张国栋这个稀客也不惊讶,毕竟满巷子那么多邻居,只有张国栋会学叫她陶太,听得她总想笑,好像她被淘汰了一样。
得知汉堡有三种口味,奶茶也分红糖和冰糖的两种,生怕张国栋后悔,张家明立刻抢着说:“美珍阿姨,香辣鸡腿堡要两个,其他口味各一个,奶茶也要两种口味各两杯,谢谢你了阿姨!”
郁美珍笑着给他拿了,客套地问了句:“小明又要去上钢琴课了?”
张家明一提这个就成了泄气的皮球,颓丧地点点头。
郁美珍看他那样子,心里微微叹息,但面上却依旧是温柔地笑着,还对张国栋夸奖道:“哎呀,小明真是太用功了,小明爸爸,你们家小明真是好有出息哦,真是羡慕你们,有这么好的小孩。”
张国栋本来不太愿意买汉堡奶茶的心在听到这仿佛说到了他心坎里的恭维后,一下就变得情愿了,他矜持地轻咳一声,接过陶家那廉价的红塑料袋,也不嫌弃了,假装谦虚地回了句:“陶太谢谢你夸奖,小明还需要继续进步。”
张家明嘴角抽了抽。
“小明,你不要骄傲哦。”他又拍了拍张家明的肩头以示鼓励,心里勉强接受了那四杯一听就觉得甜腻腻的奶茶。
张家明冲郁美珍扯出个僵硬地笑:“谢谢阿姨。”
送走这对父子,郁美珍那营业笑容慢慢收敛下来,望着张家明跟在张国栋身边,那么瘦瘦小小的背影,她眼底也不禁流露一些怜惜。
真辛苦啊这位小朋友。
郁美珍把保温箱盖好,又继续把店里边边角角都擦一遍,她连玻璃柜上的玻璃都是每天要擦的,原本陶萄觉得并不透亮的老式玻璃柜,她来这段日子,现在都快被她抛光了,就连包边的不锈钢边条,也被她擦得能映人了。
她正擦呢,从玻璃柜擦到角落放电话的小斗柜,刚把电话整个抬起来也擦一遍,电话就响了。
郁美珍忙接起来,竟然是镇上卫生院的护士来订汉堡。
她握着听筒歪头往厨房里看了眼,陶广志还在烤第二批葡挞和汉堡,下午晚上他还要备料,明天就更不得空了,她犹豫了一会儿,便实话实说:“您那边要几个呀?太多就接不了了,昨天有客人定了两百个……你们要的不多,就二三十来个?那没问题。”
郁美珍夹着听筒拿起旁边的纸笔记下,顺嘴又问:“奶茶呢?你们需要搭配一点奶茶吗?我们自己用奶粉真茶叶熬煮的,跟外面那种不一样,很好喝的,才一元一杯……要啊,好的好的,一会儿来拿,可以的,我给你们留出来。”
挂了电话,郁美珍眼珠滴溜溜一转,先把卫生院要的汉堡和奶茶先打包好,又溜到厨房门口,嘿嘿笑着张开手臂:“广志啊,你辛苦了,抱一抱。”
陶广志立刻洗了手,屁颠屁颠地拱进老婆怀里:“哎呀不辛苦不辛苦,给我的老婆仔打工有什么辛苦的,是不是啊陶太。”
他刚刚在厨房听见了张国栋的声音,差点给他笑岔气了。
郁美珍好笑地拍了他后背一下,低头在他耳边说:“那既然不辛苦,你一会儿再做二十个汉堡吧。”
陶广志瞬间从郁美珍香软软的怀抱里抬起了头:“什么?为什么?”
“有人一次性买了二十份,没办法了,你快点吧。”
“怎么会卖得这么快!”陶广志趁机埋在郁美珍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怎么都不肯起来。还腆着老脸小声要求亲一口。被脸瞬间变得通红的郁美珍又掐又捏地推开了。
两个孩子都还在外面当苦力呢!这不正经的。
陶广志被推得整个人后仰却还在笑,直到外面又传来客人的声音,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这不是完了吗,一大早就卖这么快,今天岂不是陆陆续续他也得做上百个了?
太惨了吧!
**
张家明坐上他爸那辆二手凌志后,刚系好安全带,便迫不及待地打开汉堡的油纸包装,先凑近闻了闻汉堡的味道,发现香得出奇,炸鸡腿的香、咸咸的热油味道、面包胚子的麦香,还有点汉堡酱的甜。
他对着汉堡深吸了一口,又眯着眼畅快地叹出一口气。
就是这个味儿!
他就知道陶萄家的面包不会让他失望的。
本来刚刚早起是没什么胃口的,但这些香味组合起来立马让他嘴里开始分泌口水,肚子也饿了,他捧着汉堡,张大嘴,狠狠咬了一大口。
他吃的是香辣鸡腿堡。
他喜欢吃辣一点的。
那种火辣辣发烫发痛的感觉总会让他觉得很爽快。
他把嘴用力张到最大,第一口就连同汉堡胚、肉、菜一口全吃进嘴里。嗯!香!他特别喜欢吃炸鸡外面那层黄金脆皮,酥酥脆脆的,跟吃薯片一样。
口感倒不是特别辣,那脆皮咬下去掉了他一手,里面咸咸的,油油的,皮咬掉以后,就吃到了白嫩多汁的鸡肉,鲜辣鲜辣的,做得非常入味。
连汉堡胚上也吸了点肉汁,烤得比他想象中更软更蓬松。
头两口倒没觉得多辣,毕竟还有汉堡酱,张家明只觉得鸡腿炸得太香了,香得他吃着吃着眼睛又眯起来了,腮帮子不停地嚼着,但吃到一半后,那股辣劲就冲上来了,没一会儿人都觉得热了,好过瘾!
张家明连忙腾出一只手,摸过旁边的奶茶,插上吸管,滋溜就是一大口。奶茶也还温着呢,喝起来又让他眼前一亮。
他以为是街边那种冰室的奶茶味道呢,没想到不是。
甜津津的奶味特别柔滑顺口,奶味十足,没一会儿就把辣味压下去了。
张家明越吃越起劲,配着奶茶没一会儿就吃完了一个汉堡,他又仰头把剩下半杯奶茶,一饮而尽,跟着打了个巨响的饱嗝。
好滋味,好舒服。
即便是正在去上最厌烦的钢琴课,他都觉得又能活下去了。
张家明低头把掉在身上的脆皮屑一点点捡起来吃了。
他其实……经常会想到死。
这本来不应该是他这个八岁小孩应该想的事情,很多人在他这年纪都不知道死亡是什么,像他堂弟就还相信着人死后,天上就会多一颗星星的鬼话。
张家明却早熟得很,他很早就不相信大人的谎话了。
也很早就知道,死了就是死了,死了就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阿嫲死的时候,她生前用过的东西全部都被烧掉了,她的衣服,她的相片,她给他缝的小老虎布偶。有一张阿嫲抱着一岁的他的旧相片,被他偷偷摸摸藏起来了,却也只留了大半年,就被妈妈进他房间打扫时,偶然从床板缝隙里翻找出来。
他挨了一顿骂,相片也在阿嫲周年忌那天烧掉了。
那次,他哭到呕吐,哭到眼前发黑,妈妈还是不肯还给他。
也就是那个时候开始,张家明就忽然长大了似的,他也知道了,在这个家里,如果爸妈不同意,他连一张小小的、旧旧的照片都留不住。
连他好像也不是自己的,是爸爸妈妈的,他连脆皮鸭和白切鸡都不如,它们不小心捣蛋做了坏事,都不会被陶叔叔或是罗老师又骂又打。
爸妈打他也不太重,他就是觉得很屈辱。
后来,他就经常想到死,死了,他就能去找阿嫲了。
一天做十张练习卷的时候想死,每周都要去上钢琴课的时候想死,妈妈不许他和莉莉同桌的时候想死,每天每天,总会想死。
可他还活着。
莉莉捡到小狗,笑着问他:“唉,张家明你读书那么好,你给它取个名字好不好啊?不要叫小白啊,太没个性了。”那天,他为了想小狗的名字,活下来了。
虽然最后莉莉也没用他取的名字。
莉莉就是这样好玩又天马行空的小孩儿,她每一件事都会问好朋友的意见,但最终每一件事又还是按照自己的想法,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他很羡慕莉莉。
暑假,陶萄和饶莉莉带着他去黄伟杰家里抓蝌蚪,下了太阳雨,他弄得一身泥,倒霉得嚎啕大哭,陶萄和莉莉笑他笑了半天,还是拉着他的手,大笑着跑个不停。
不想撒开她们的手。
想和她们一起长大,他又活下来了。
吃葡挞的时候,和全班同学一起分享虎皮卷的时候,和莉莉说:“如果我死了怎么办?”,莉莉吸着碎碎冰晃着脚丫说:“那不行啊,那我不是少一个好朋友了,那你为了我得活到一百岁。”的时候。
还有今天。
嗯,还有今天。
张家明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又拿了一杯奶茶握在手里,看向窗外。
车窗外的树影一晃一晃地往后退,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吹得他有点冷,但……爸爸肯定是为了省汽油,才不想开空调的,说了,他就会冒出来一堆他听不懂的抱怨,挣钱有多么辛苦,汽油有多贵之类的,说完才会关窗户。
他不想听了。
不过无所谓,天气冷,可他肚子里很暖和,也很饱。
真好,托汉堡和奶茶的福,他又能多活一天了。
这么告诉自己,想着好朋友们……中午下了课,钢琴老师家旁边有一家很大的文具精品店,莉莉和陶萄最喜欢逛这种店了。他可以和爸爸借口买笔,用零花钱给莉莉、陶萄和郁峦挑些贴纸和书包挂件。
他偷偷地买,偷偷塞进书包里带回去。
爸爸不像妈妈那么仔细,他只会说大道理,不会翻他书包。
这么想着,张家明也慢慢地快乐起来。
张国栋开着车,车开出镇子上了县道,不过为他用余光已经瞟了张家明七八回了,刚刚看他吃得那么香,他也有点饿了。
主要是这汉堡的确有点香。
以前他陪小明去肯德基吃汉堡,都没觉得有这么香啊?
难道是因为这是刚炸好现做的汉堡?
小汽车开到了比较平直宽阔的路面,路上车也不多的时候,张国栋便单手握着方向盘,也拿了个汉堡吃,他拿的是肉饼的,一口咬下去,咸鲜爆汁,他满口都是肉香,嚼了又嚼,也是一吃一个不吱声。
一个汉堡吃完,他也分外满足地长长呼出一口气。
今天他算是明白小明为什么每回上市里都要吃汉堡了,确实还不错。
吃完,他又瞄了眼杯架里装着的奶茶。他平时是绝不会给这种勾兑甜饮料多一个眼神的,但刚吃完汉堡真的有点渴了,早上出门又匆忙,没带水。
忍得开过了两个隧道,他没忍住拿了一杯来喝。
张国栋迟疑地吸了一小口,含在嘴里正犹豫要不要往下吞时,他又顿住了。
并不甜,不不不,甜是甜的,但……就是字面意思,不太甜。
但又不是兑水一般的清淡,相反,口感还很醇厚。
那奶味浓得他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一元一杯的奶茶,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放下时,边开车都忍不住瞥了眼那简陋的豆浆杯,自言自语地喃喃道:“不会吧,陶广志家这奶茶用的不会是真奶吧?才卖一元,不会亏本吗?”
**
当然不会亏本,南街面包店门口已经大排长龙。
除了陶广志,全家人都既忙碌又高兴,连陶萄和郁峦吃完早饭后都跑出来帮忙折汉堡包装盒,郁美珍更是忙,在柜台前夹汉堡倒奶茶都快练出无影手了。
他才歇了半小时,店铺门前的客人渐渐躲起来,便被赶回厨房去继续做汉堡、葡挞和少量虎皮卷了。
天气虽然冷了些,虎皮卷的销量大受影响,卷已经降到每天就卖三四卷了。葡挞算是长期销售冠军了,除了突然有人预定,葡挞不论寒暑,每天还是能卖一百个左右。汉堡今天倒是火热,包括卫生院一次性买走的二十个,十点半就已经快要卖掉六十个了。
来取汉堡奶茶的是一个年轻的男护士,特别厉害,手腕上挂着一大兜子的汉堡,另一只手,每个手指头上都勾着两杯用小塑料袋装好打了结的奶茶,就这样,一个人足足带了二十个汉堡二十杯奶茶,牛皮哄哄地往卫生院去了。
其他人好多都是被陶萄和郁峦嫩豆腐一般的大声公录音吸引来的。
何况,从没在镇上见过汉堡呢!周日好些不需要上班的年轻人都悠闲,好奇之下过来瞧瞧,发现卖相不错又还挺便宜,便你一个我两个地买了。
连英婶都来买了两个,说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吃过这种洋东西呢,买回去和老伴儿一起试试。她和老伴儿在小卖店特洋气地吃汉堡喝奶茶,有客人领小孩儿来小卖打酱酒,小孩儿扒着柜台瞧见了,那还得了?
没一会儿,竟又从英婶那儿宣传来了好些顾客。
这么一下,早上做好的两批汉堡,立马就要见底了。
连奶茶都只剩几杯了。
眼看不够卖,陶广志就被陶萄和郁美珍异口同声地催促道:“广志/老爸,新做的汉堡好了吗?快拿出来!然后你快点进去再做一些来啊,不够卖啦!”
陶广志:“……”
二十年前,人家生产队的驴都还知道要保养!驴都有工作时长,不可以糟蹋也不可以虐待驴的!怎么他比驴还不如了现在?
不行,晚上必须召开第二次家庭会议了,他必须捍卫他作为生产队的驴,啊不是,作为一个人有时间偷懒的权利!
陶广志一边任劳任怨地飞快倒面粉一边愤愤不平,之后又生出不少悔意,心里嘀咕着,早知道就去矿泉水厂当面点师傅了,人家虽然起得早,但每天就上半天班,就做个早点就行了。
当年他真是不知大哥的良苦用心啊!非要自己开什么店,结果深思熟虑做了个最累的决定……陶广志含泪想着,手上却不敢停,把面团丢进和面机,就赶忙又去炸鸡腿、烙肉饼。
郁美珍见奶茶快没了,也赶紧先暂时把店交给陶萄,拎起大铜壶,便火急火燎地冲进去再煮一壶。
饶莉莉睡到日晒三竿,下楼来洗漱吃饭,本想叫陶萄出去玩的,一下楼就被从陶萄家门口排到了她家门口的队伍吓了一跳,竖起耳朵一听,还听到大声公里陶萄和郁峦的吆喝声。
她顿时也明白了,有汉堡!天呐!有汉堡!
饶莉莉顶着个鸡窝头,激动得差点跳起来,她都多久没吃过汉堡呢!这回可好,家门口就能吃上了!
她二话不说也排到队伍末尾了,哪怕她兜里一毛钱也没有。
没事,陶萄是她好姐妹,她可以赊账!
等她爸妈回来了再付钱。
饶莉莉快要排队排到的时候,正好又三十个汉堡烤好了,那汉堡胚都还热乎得冒气,炸鸡腿的香气满巷子都是,陶广志都来不及包油纸了,直接组装好就一整个托盘端出来。
郁美珍还在里面紧急煮奶茶,陶广志便让陶萄先下来休息去,他临时站在柜台后面招呼,客人要几个他临时包几个。
大部分来买的都是熟客,要不买过葡挞,要不吃过虎皮卷的,都知道现在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味道绝对信得过,买汉堡的时候都特别利索,要这个要那个,也不多问,给了钱拿了东西就走。
但也有些头一回来的客人,不知道买哪个口味,有些茫然地问陶广志:“老板,你这汉堡哪个口味好吃啊?”
陶广志累懵了,脱口而出:“都不好吃。”
那客人也懵了:??
陶萄一听赶紧把他搡开,咧嘴一笑:“阿姨,你别听他乱说,我爸忙晕头了。三种口味各有各的好吃,你要能吃辣,那你就拿香辣鸡腿堡,真的,这个口味我最喜欢了,特别特别香,好吃第一名。你要爱吃酥脆口感的,那你必须选劲脆鸡排堡啊,脆得一咬肉都弹牙,在你嘴里咔咔响;如果你喜欢吃香喷喷的土猪肉的,那这个猪肉饼的汉堡一定是你最爱了……”
那客人一听,笑了:
“被你这么一说,我怎么好像都爱吃啊,那都来一个吧!”
陶广志黑着脸给那位客人包了三个汉堡,没多久托盘里都少一半了,他心都碎了,怎么能卖这么快呢?那他不是又得进去再做一炉了?
看着一个个排上前来的客人,他心里直嚎:“少买点,少买点啊!”
可惜店里的生意火爆程度并不以他的嚎叫为转移。
一家人一直忙到中午饭点过后,店里才终于清闲了一点。
陶广志颤抖地抹了把汗,瘫在沙发上起不来了,太累了,他活了三十二年还是第一次这么累啊!但想想还不算什么,他明天还要烤两百一十个汉堡。
这么一想,他更起不来了。
就这么两眼无神地足足躺了有二十分钟左右,他才稍微缓过劲儿来,看了看墙上的时钟,都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全家大大小小忙得午饭也没吃,陶广志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坚强地走到店里,拿起电话,给附近的小餐馆订了瓦罐汤和几样炒菜,多付了两元外送的钱,等着店家做好送来就行。
这时候小店都是雇一两个伙计骑着自行车送餐,那些餐馆的伙计都特别厉害,跟杂技演员似的,能一手拎着无数层的不锈钢饭盆,单手骑车从各种狭窄的巷子里飞快穿过,手里的汤汤饭饭那是一丁点儿都不洒的。
郁美珍把店铺收拾好,就把卷闸门拉了,抱着满当当的钱盒子进来,她其实身体也有点累,但是精神却很亢奋。
毕竟还没算今天挣了多少钱呢!
她现在就特别想知道,这么急头白脸忙了半天,到底挣了多少钱?
陶萄不用算钱大概都知道挣了多少,陶广志一上午来来回回分批共做了九十来个汉堡,店里还剩两三个没卖完,奶茶也熬了三壶,也是就剩下一点底儿了。
汉堡和奶茶都是固定价,好算,起码能有个三百多元。
果然,没一会儿,郁美珍就已经把一盒钱都分类捆好,也算好了。
她非常激动地喊了出来:“我们今天一上午就挣了三百五十一!”
这可比以前陶广志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再加上明天那两百个汉堡的进账,两天就快有一千元了!天哪!她一辈子都不敢想有这么多钱……
郁美珍抱着钱盒子,手都有点抖了,之前店里的生意虽然好,但由于陶广志对自己太好了,三天两头放假不说,还经常随便烤一炉两炉就关门,生意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也从来没有半天就入账这么多钱。
陶萄听了也满意地笑了,这个量已经非常不错了。
她的策略还是挺对的,这其中有不少都是奶茶贡献的。
“那么多啊?”陶广志也有点吃惊,不过他很快就想到这都是他当驴换来的,连忙提议道,“那我们下午就休息半天吧!”
郁美珍正要反对呢,汉堡才刚刚上市,怎么能马上就休息呢?
没想到陶萄却特罕见地点了头:“也行,下午就不做汉堡了,把没卖完的葡塔和虎皮卷卖了就行。”
陶广子以为自己守得云开见月明,女儿这个周扒皮终于良心发现了!
他还没来得及感动,就听陶萄摸了摸下巴,接着说:“老爸,厨房里的面粉好像不够了,你反正下午闲着也是闲着,把快用完的原材料都盘一盘吧?顺带多订一些鸡排鸡腿儿,这样你下午就可以把明天店里做汉堡的原料都先准备好,晚上把县城单子的料备好。,这样明天就能放心去县城里了。嗯……我觉得,我们汉堡和奶茶这样真材实料,明天来店铺里买汉堡奶茶的人估计也不少呢!”
陶广志:“……”
什么叫闲着也是闲着?他闲着的时候也很忙的!他晚上还要拖地呢!
他都已经好几天没有蹦恰恰了!
郁美珍蹙眉:“明天是周一啊?需要准备这么多吗?”
面包店不都是周末生意更好的吗?
陶萄假装天真地发问:“我是觉得,周一我和芋头都要上学,像张家明的爸爸一样的大人也要上班,大家都变得更忙了,就没有时间去小摊上坐着吃早餐了,那我们的汉堡应该会更好卖的吧?”
以她之前的经验判断,周末其实不算是卖汉堡包的高峰期,工作日的早上才好卖呢。漳溪镇的早餐虽然丰富,但大多都是粥啊粉啊面啊,不方便外带,煮起来也没那么快。
樟溪镇虽然生活悠闲,但也不是没有每天要赶早班的人群了,汽车站开班车的司机、卫生院的医生和护士、小学中学的学生、煤厂要赶工时的工人,也是有很多行业是无法享受悠闲清晨的。
尤其是,天气冷了,起床就更困难了。
谁大冬天的不想在被子里多躺一会儿,这一点不管是大人还是小孩都一样。为了能够多睡一会儿,其实不少需要早起的人,都是买买面包牛奶、包子豆浆,边走边吃,或是拎到单位吃,能真正坐在摊子上吃个早餐的年轻人非常少。
陶萄大胆预测,明天虽然是周一,但家里早上的生意应该会比今天更好。
郁美珍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很快想通,眼睛瞬间就放大了。
对啊!对啊!陶萄说的没错,虽然有很多老派和年纪大的人不喜欢汉堡,但它却有它自己的优势。一个汉堡里,有菜有肉有面包,又快又能吃饱,平时吃腻了包子,肯定会想来一个这个的!
陶广志听了一声不吭,幽幽地又趴回沙发上去。
正好和郁峦对上了眼。
郁峦一直在帮忙折装汉堡的盒子,他好像折上瘾了,从店铺里拿了一摞比他人都还高的纸盒,刚才他们几个在说话的时候,他还默不吭声地折。
陶萄和郁美珍早就发现了,也没阻止他,提前折了也好,明天正好能用上。
陶广志看得很绝望。
他实在是想不明白,这个家里,除了他,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喜欢上班!陶萄这小孩做饼做疯了,美珍算钱算得做梦都冷不丁嘿嘿笑一下,还吓得半夜起来上厕所的他,差点一骨碌钻床底下去。
现在,连郁峦这小崽都爱上了折包装盒!
唉,他深沉地捧住了脸,长长叹一口气。
只有他,坚持初心,一直没变。
*
又过了一天,差点睡过头的乐家荣蹬着他的旧自行车,饿着肚子,沿着胜利街使劲地往小学骑。谁能想到,他以前头悬梁锥刺股,天不亮就起来苦读,好不容易考上了师范学校,毕业当了老师。
结果他现在还是得头悬梁锥刺股,天不亮就去学校。
所以他之前那么努力到底是为什么?
乐家荣又饿又冷,吸了吸被冻出来的鼻涕,不禁有点迷茫。
就在这时,他好不容易骑到胜利南街一条不起眼的小巷口时,听到了有些熟悉的稚嫩童声:“现做汉堡~”
嗯?这不是陶萄的声音吗……
“现做汉堡?”
郁峦?他愣了,还男女搭配,一唱一和呢。
乐家荣猛地刹住车,仔细听了听,
下一秒,他便拐了自行车的把手,骑进巷子里去了。
他和他老婆在备孕,正是见小孩儿都觉得可爱的时候(除了上课时),哎呀呀,这小动静把他心都快要喊化了。
正好没吃早餐,那他高低得去尝尝。
第29章 老师也爱吃
发出这样软萌萌声音的小店门口,门口已经挤挤挨挨地排了七八个人。
乐家荣把单车停到墙边,也饶有兴趣地排到队伍最后,心想,生意还挺好,又想,嗯……原来陶萄和郁峦家在这里啊,这不就在罗老师家旁边吗?
那以后家访告状可就方便了。
刚煮出来的奶茶特别香甜,还有炸鸡的味道,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飘在冬天的风里,让人闻着都觉得温暖。乐家荣只觉得自己鼻孔里一个甜味一个咸味,排了一会儿队,肚子就更饿了。
不过队伍动得还是很快的,前面的人买完,他往上挪了几步,后面很快又来了四五个人。
又排了十分钟,总算快轮到他了,乐家荣抬手看了看时间,已经八点半了,幸好他是第二节 课,来得及,一会儿直接挂在自行车上,带去办公室再吃。
前面还剩一个人,他伸头瞅了眼价格牌。
和喇叭里说的一样,汉堡都是三块,奶茶才一块,嗯,都是现做的话,是还挺实惠的。据他所知,市里的有些西餐厅汉堡都不算现做,那汉堡胚本就是冻在冰柜里,要吃的时候再取出来复烤,以此保证出餐效率。
据说连薯条和炸鸡块也是。
乐家荣以前也领着老婆上城里吃点洋玩意,如今要生宝宝,才给戒了。
陶萄郁峦家的汉堡一烤就这么香,烘焙发酵过后小麦的清香,浓郁得满巷子都是,一闻就知道没骗人。冻过的汉堡胚几乎是一点儿香味没有的。
在柜台后忙碌招呼应该是郁峦的妈妈,母子俩长得很有些神似,都是那种温柔白皙的长相,那孩子什么都好,就是学个语文可太气人了。
偏偏罗老师对郁峦还护得很紧,尤其最近要参加奥数预赛了,她更是劝乐家荣:“乐老师啊,你这段时间对郁峦尽量温柔一点啊,不要总是把孩子叫到办公室来,语文积累不是一日之功,你不要急躁,不要影响他比赛状态。”
乐家荣:“……”
他可真是太难了!
乐家荣犹豫了会儿,没和忙得头也没空抬的郁美珍寒暄打招呼,就当自己是普通客户,干脆利落地要了五个香辣鸡腿堡和劲脆鸡排堡,这种炸的总感觉比肉饼那款看着更好吃,接着又要了四杯红糖奶茶。
那奶茶隔着杯子都还滚烫呢,真好,刚煮出来的呢。
他付了钱就走了。
人家正忙着呢,再说,郁峦这个学习的问题也不是立马就能解决的,这孩子他看着有些特殊,也不知道要不要提醒人家家长,或许人家知道呢!想来想去,这些问题都不是在这种场合能聊的,还是学期末开家长会的时候再私下说吧。
乐家荣蹬着自行车很快就到了学校,把车停到行政楼下的车棚里,他拎着汉堡和奶茶进了二年级的教师办公室。
一推门进去,他就闻到了一股有点熟悉的食物香气。
罗淑芬和其他两个女老师,每人手上都捧着个汉堡,桌上摆着一杯奶茶,纷纷抬头望向他,嘴里嚼着汉堡吸着奶茶说:“乐老师,早啊。”
乐家荣还没来得及笑着回应,据说总是因体弱多病请假的体育老师曾大华就叼着半个汉堡从办公室门口进来了。
曾大华以前是练武术的运动员,大冬天还只穿个背心短裤,露着结实黝黑的胳膊和小腿,也每天精神百倍地跑步来学校。见到乐家荣,他热情地指了指他的桌子:“乐老师,我跟你说,罗老师家旁边有个面包店,哇,做的那个汉堡奶茶真的特别好吃,我给你也带了一份,你快来吃啊!”
乐家荣沉默了一会儿,扬起了拿得满当当的两只手。
大伙儿都愣了,半晌齐齐笑起来。
“挺好,你们俩真有默契。”罗淑芬靠在椅子上,笑得肚子疼,“这下好了,咱们中午都不用去食堂吃饭了,就吃这个吧!”
她其实昨天就吃过了,饶莉莉钱都没付就往家里拿了三个汉堡三杯奶茶,弄得罗淑芬挺不好意思的,回了家就好好教训了莉莉一顿,让她下回可不能这么干了,不礼貌是一回事,赊了账,回头要给陶广志付钱可麻烦得很。
她包都来不及放下,就赶紧去隔壁给陶广志送钱去。
陶广志老是不愿意收她的钱,总说陶萄和郁峦平时多亏她照顾了,每回都得从巷子里撕吧到巷子外面,昨天那汉堡钱,还是罗淑芬八百米冲刺甩开了陶广志,把钱往陶家门里一丢,又八百米冲刺跑回自己家,并关上门才付出去的。
差点没给她跑吐了。
今早她本也想买的,但今天有校级纪律组来巡查,她赶着来班级,实在没空撕吧,就没去买,没想到曾大华给全办公室的老师都带了。
再加上乐老师带的这份,今天吃得可真满足。罗淑芬对汉堡的感受是好吃,但她倒是不太上瘾,偶尔吃一次可以,天天吃……她还是喜欢吃米饭。
但奶茶不一样。
今天要应付检查,她起得特别早,人也累,在校门口盯校风校纪,被风吹得头晕眼花、手脚冰凉,曾大华歪打正着,给了她一杯热乎乎的红糖奶茶,她喝下去人立马好受多了,手脚也暖和起来。
关键味道也好,奶浓茶香,罗淑芬觉得比平时她自己煮的红糖姜水更好喝。
她砸吧砸吧喝完,心想,她明天还得点一杯!
乐家荣也是哭笑不得,竟然有这么巧的事儿,和同事买了同一家!
“就当今天是汉堡奶茶日吧。”他还是笑着把手上的汉堡奶茶分了,回到自己的办公桌后坐下,也品尝了起来。
他一吃,顿感惊艳无比,瞪圆眼睛,指着手里的汉堡,与隔壁慢悠悠喝奶茶的罗淑芬说:“罗老师,这个真是不错唉。”
光吃这汉堡胚都好吃,这一定是当天现做的!乐家荣可以确信,这汉堡胚口感这么湿润,里面蓬松多孔,咬下去内里还绵软回弹,一点都不噎人。
他还是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汉堡胚子!真好吃真好吃啊!乐家荣因美味高兴了一会儿,但很快笑容就顿住了,他立刻就想到,如果现做的汉堡是这种味道……那完了,他以前吃的全是冷冻仓储的,无一例外。
“是啊,奶茶也很不错,和外面的不一样。”罗淑芬对陶广志家的面包很有发言权,毕竟莉莉天天都要吃,她还顺带解释了一番,“我就住这家店旁边,和店老板是老邻居老相识了,他做东西是很干净的,用的材料也好。这个汉堡我每天看养鸡场的人给他们家送鸡肉鸡蛋,生菜是几个农户每天挑新鲜的送来,做奶茶用的也是真茶叶真奶粉,用的还是红星的奶粉,我女儿见过他们做的,每天起来现煮,很费功夫的。”
“哇那是不得了!”乐家荣听了,忙更大口地咬了一口。
干净好吃又新鲜,乐家荣还没吃完就已经决定,下班后再绕过去买一趟,带一份回家给老婆吃。这是他的习惯,每天不管是出门上班还是出去买菜,都会带点小东西回家给老婆,有时候也不全是吃的,偶尔路上看到人家摆出来卖的发卡发箍,觉得好看合适,他也会买了带回去。
刚好这个奶茶还是红糖的。
他老婆是会计,但她今天来例假了。他可怜的老婆,每月头一天,都得疼得吃止疼片,根本上不了班,今天也请假在家。
正好,这奶茶热乎乎的,带回去给她,喝一杯,她肚子肯定舒服。
曾大华两口就能把汉堡给吞下去,奶茶他没喝,他怕胖,他虽然早就退役了,但还是习惯健身和保持体重。
他今天吃的是猪肉饼的口味,油炸过的鸡腿和鸡排虽然金灿灿的很诱人,他却不敢吃啊,一吃,他得加跑不知多少公里。
不过猪肉也挺胖。
他今天吃完,心里就一直琢磨着一个念头,他特别想给那家店提提意见,问问回头能不能出个牛肉饼的汉堡,到时候他提前去预定,让店老板别放酱,再多夹点生菜、西红柿片什么的,那他一口气吃三个都没负担呢!
如果能用全麦来做汉堡胚子就更好了。
这样的汉堡别说他了,学校里这些练体育的苗子,也能吃啊。
曾大华想来想去,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一会儿上体育课时,他打算跟县里来的那个教练好好商量商量,练体育多辛苦啊,现在孩子还小,饮食管理还不用太苛刻,偶尔来点蛋糕炸鸡也能吃,但也不能过量。
要是有个东西,能让孩子吃得高兴,吃得又健康,那也是一件好事。
他正这么想呢,就听罗淑芬桌上的电话响了。
她接起来,神情严肃地嗯嗯啊啊地说了几句,挂了,立刻站起来拍拍手:“同志们,教务处通知了,期末考时间就是下周四、下周五,考完加上批改考卷、讲评试卷的时间,最多再上一周课就放假,大家教学进度和复习课要抓紧安排一下啊,千万别掉链子。”
罗淑芬不仅是二年级一班的班主任、数学老师,也是二年级全年段的段长,真正身兼多职,忙得跟陀螺一样。不过她这人不爱摆官架子,也不爱折腾老师开这个会那个会的,二年级的老师也都普遍更年轻,大家平时还是叫她罗老师的时候多。
一听期末考那么早,乐家荣顿时觉得自己手里的汉堡没那么好吃了。
二年级的语文难度比一年级高了不少,这学期日子还短,他基本一星期就得上完一单元的课,还得巩固之前的生字、古诗,忙得焦头烂额。
低年级的语文难就难在小孩儿认字不多,别说做了,有时候看题都费劲。当老师的教一二年级语文,都没什么难度,却必须得有反反复复、一个字、一篇课文教十几遍的耐心。
时间对乐家荣来说,就是最宝贵的东西。
现在期末考试迫在眉睫,他管不了那么多了,赶紧把汉堡放下,站起来就去握住了曾大华的手:“大华啊,你今天要不扭个脚吧,下午的课我帮你上!”
曾大华:“……”
这学期他脚已经扭了七八回了,快扭成麻花了!
他因太过无语,还没说话呢,旁边罗淑芬也站起来了:“对啊大华,我也预定一下啊,你周三感冒一下,你那节课我上了。”
曾大华欲哭无泪:“您这话说的,感冒还能预定的吗?”
“哎呀,你别管这么多细节,现在最后一周了,正是提分的时候!而且我还打算和黄校长商量组建一个奥数冲刺班,要提前为十二月的县级预赛做准备。”
县里举办奥数预赛时学生正好放寒假,那期末考后的最后一周就是她带着郁峦和张家明冲刺备赛最关键的时候。
今年是他们小学第一次报名参加这样的奥数比赛,也很可能拼尽全力预赛也无法优胜出线,毕竟她只是个普通的乡镇教师,她这两个小苗子也从没有经过系统的奥数训练。但罗淑芬还是无法避免的想到了将来。
不管郁峦和张家明能不能通过预赛,这对他们俩和整个小学都已是一种突破。
罗淑芬去市里学习的时候,发现市里不仅是实验小学,还有二小、三小等等小学,都有学校自己的特色科目和优势,有的是外语,有的是作文,有的就是奥数,有的体育,比如排球篮球什么的;还有些学校财大气粗,与滨城有交流项目,居然培养组建了一个少儿手风琴合唱团,还去省里拿过奖!
他们今年更是要去首都参加决赛了。
她去参观的时候,从学校的荣誉走廊走过,那一排排的奖杯、奖牌和获奖照片,对她心中产生了极大的震动,她心里不仅仅是对城里的孩子感到羡慕和惊愕,也为自己的那些孩子感到深深的悲伤。
她的学生们啊,要怎么才能追得上他们啊?
连她这个老师都是第一次见到真的手风琴,可人家的孩子已经穿着小西装,拉着定制的小手风琴,站到省里乃至首都的舞台上表演了。
罗淑芬当时就想,手风琴是没戏了,对于乡镇的孩子来说,那些音乐美术体育的项目也没什么意义,他们最重要的得先挤过独木桥,能走出去再说!
比起那些兴趣爱好,还不如把奥数班长期办起来,也办成漳溪镇中心小学的一大特色,培养出更多能够去参赛的孩子。小学奥数的获奖成绩在市一中附中、县一中附中的小升初考试时,是有加分的,以后也会成为中考保送、择校的参考项。如果能持续学下去,中学还能继续参赛得奖,中考还能直接加分。
这对他们来说,这比什么手风琴都更实在。
她已经说服黄校长,就差实施起来了。罗淑芬想着,用力吸了一口奶茶,神情严肃地拍拍曾大华的肩膀,又转头和乐家荣说:“乐老师,不然我们就直接一点吧,这周和下周的体育课,我们一人一节,平分吧!”
乐家荣点点头:“好啊好啊。”
这样至少能多安排两节课复习。
曾大华无语了,好嘛,他直接两周不用上课了。
罗淑芬一不做二不休,又看向了旁边美美喝奶茶的美术邓老师和音乐林老师,两位年轻漂亮的艺术类老师都不用罗淑芬开口,就非常自觉地举起手:“段长,您放心,我们俩觉悟很高的,从明天开始到寒假之前,我们也都一起感冒了。”
林老师还深情地握住了罗淑芬和乐家荣的手:“以后我们和大华轮流给您和乐老师带汉堡和奶茶吃,一定做好后勤保障工作!段长,乐老师,我们二年级一班、二班的孩子们,就交给你们了!”
罗淑芬肃然回握了林老师的手:“好同志,让我们一起努力。”
乐家荣也默默把自己的手伸过去了。
可他听了是真想哭啊。
多上课又不加工资,可他还是得多抢时间多上课。
不然这群孩子咋整啊!
尤其是郁峦,放任他不管的话,他能给他考个二三十分,那平均分还能看吗?上回课堂练习,他又给乐家荣造了个挠破脑袋都想不出来的千古绝句。
让他用“一……便……”的句式造句。
他特别自信,一笔一划地写下:“一桶方便面。”
救救他,救救他,谁来救救他啊!乐家荣盯着那练习卷半天没动,当时他心里真有种风萧萧兮易水寒的感觉,那心都凉透了。
而今……唉,算了算了,为了他那些小萝卜头学生们,拼了!
**
陶萄和郁峦也在放学前得知了期末考的时间,但这件事除了在她心里引起了一点重视,期末考这件小事儿在郁峦眼里,还没有摆铅笔重要,而在在班上其他小崽子们的眼里,也没有放学去抢陶萄家的汉堡重要。
陶萄今天早上一来就和大伙儿公布了这一重磅消息。
她家出了汉堡和奶茶!
这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二年级所有班级,不少孩子都特紧张,因为陶萄说了,汉堡可能没办法经常供应了,现在家里预定的订单太多,只能每天固定拿一小部分过来卖,以后店里如果更忙起来,可能也没办法天天过来摆摊了。
现在只能先到先得了。
陶萄也没办法,她也想多卖点,但是陶广志生产力跟不上啊。
他今天四点半就起来了,给自家店铺做了一百个葡挞、五十个汉堡,就马不停蹄就坐上大姑的面包车,拉着一车的面粉鸡肉和酱料去了煤场,继续开工。
幸好他现在才三十出头的年纪,精力还算旺盛,这么早起来洗一把冷水脸就缓过困劲了,飞快地忙了起来,一直忙到中午午睡一个半小时,他下午两点多又再次起来做方志鹏那两百个汉堡了。
算一算,他现在应该和大姑、大姑丈去县城的路上了。
到底是亲爸啊,陶萄看着也有点心疼了,希望他在车上能再补补觉。她还想着也算连着忙了三四天了,明天不如关门休息一天,让陶广志好好放一天假得了,让他好好睡个懒觉。
汉堡数量有限,很可能以后还不能天天买得着了,之前这些孩子自己投票选举出来的各班虎皮卷委员,把这事儿看得天一般大,还神情严肃地聚集起来,在陶萄班上开了一次汉堡委员会。
陶萄觉得这些小孩儿们可太逗了。
之前卖芋泥虎皮卷,各个班忽然就冒出来拼团委员她就觉得很吃惊了,总感觉事情朝着不得了的方向发展了起来,这可是她从没想过的预定拼团方式。
这事儿不仅不是她促成的,她知道的时候还比别人晚呢,她班上选好饶莉莉当虎皮卷委员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件事。
陶萄特别不明所以地问了莉莉:“这是谁先提议的啊?”
饶莉莉其实也不知道,但据说是三班班长先发起的。
“她爸妈和张家明爸爸一样,都是政府大楼里上班的,所以她很会搞这些。她还做了个点单本呢,早上就先给全班传阅,要点什么写上名字、数量,再交钱给她。她放学了把本子给美珍阿姨,第二天放学,她就指挥体育委员和劳动委员一起去清点数目,再统一抬回来,统一在教室里分发,弄得可好了。他们三班的人每回都牛气哄哄的,说自己不用去排队。”饶莉莉把知道的都说了。
陶萄听完都震惊了都。
这也太厉害了,才几岁啊,组织能力那么强。
她还有必要装小孩儿吗?人家可比她不像小孩儿多了!
就这样,放学铃声一响,陶萄只觉得饶莉莉领着全班同学去攻打城池了,嗖地一声一大群人就冲出去了!她是真没想到,她知道小孩儿们喜欢吃汉堡,也稀罕这洋气的玩意儿,却也没能料到会引起这么大轰动。
陶萄想了想,她还是不过去小摊那儿了,美珍阿姨对付小孩儿应该是没问题的,她却不一样,在班级里的时候,已经有好些同学都让她专门给他们留汉堡了。
她拒绝也不好,不拒绝也不好,总归还是躲开吧。
不过也好,大伙儿反响热烈正好给了陶萄稳步发展的信心。
她已经打算店里先这样维持现状一两年再说,短期内不再出新品了,再出一个其他品类的面包,家里肯定要忙不过来了。
如今已是全体动员连轴转,家庭小作坊的生产力还是跟不上啊!
店小人少,像她家这样的小店,人力、资金、设备均受限,本来就是无法达到其他面包店那样,品类齐全丰富的。相反,陶萄觉得,更应该利用现有已打下口碑的产品,实现“极致人效”,而不是盲目追求扩张。
不过,这也不代表从此就因循守旧什么也不做改进了。
不出新的大品类,但还可以做口味的迭代和丰富,目前虎皮卷也才出了几个口味,陶萄脑子里还有几十种畅销热门网红款呢!汉堡也一样,可以通过多变换口味、增加夹馅的类别,比如巨无霸汉堡啊、双层牛肉堡、厚蛋烧汉堡啊等等,去延长产品生命周期。
陶萄还准备出“集点卡”,等于买10个送1个,节日的时候也推出一些限定口味或是改良包装,她还想让陶广志去和养鸡场、面粉厂商谈新的账期和价格优惠……总归,即便不出新品,经营店铺也还有很多方面可以进一步优化。
就这么攒攒钱,攒个两三年,把债全还了,再把店面装修一下,,再雇两三个人,把生产力提上去,以后她家才能像开心西饼屋那样,想扩大就扩大,想出几个新面包就出几个。
所谓,先做强再做大!
她思考着长远的事儿,顺便拉着郁峦去后操场跑步去。
下午放学,小孩们都像群飞的小鸟,全飞出校门去了,除了留下来加练的体育生,操场上倒是很清静,没什么人。
陶萄和郁峦跑上跑道,就看到旁边跑过来一个熟悉的身影。
“孙烨?你没走呢!”陶萄笑着和他说话。
之前夏天,他几乎天天都去郁阿姨的小摊儿买虎皮卷吃,后来又经常来店里买葡挞,因为来得太多次,每次还都是他自己来的,还每次都从裤兜里掏一堆攒下的零碎毛票来买,还会老气横秋地问折扣。
陶广志觉得这小孩儿挺好玩,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忙,就经常和他闲聊,后来才知道他是煤场工人的儿子,他一家子都住煤场的宿舍楼,孙烨也认识陶萄的大伯和大伯娘。
小镇就是这么小,随便碰上的客人都能聊出那么一点关系来。
一来二去,陶萄和孙烨也熟了。
“什么呀,我还没放学呢!五六年级下午还有一节课你忘了?”孙烨也熟稔地和陶萄姐弟俩打招呼:“你们怎么过来跑步来了?”
“我真给忘了,”陶萄嘿嘿笑:“我们来锻炼身体的。”
郁峦在旁边点头附和:“要跑得快点。”
吃菠菜没用,他要长大,变成能保护姐姐的大力水手!
孙烨就觉得太新奇了,居然有人主动来跑步!
要知道每回体育课让跑圈,队伍里都是唉声叹气的,其实大家喜欢上体育课,也只是喜欢宣布自由活动的体育课。尤其是女孩儿,都嫌热又晒,一说自由活动,全躲树底下、去小卖部或是溜回班上了。
像陶萄这样的,真稀奇。
“那我带你们跑呗,我正好要热身。”孙烨说着招招手,超到前头开路。
陶萄和郁峦就跟着他跑。
孙烨的专项虽然是两百米、四百米这类短距离冲刺项目,但长跑耐力也不差,至少肯定比陶萄姐弟俩这俩门外汉好得多。
他特意压着自己的步频和配速,领着姐弟俩跑跑停停,还时不时停下来等他们调整呼吸节奏,跑得特别慢。
一开始没怎么跑过步的人,起步其实最难的,刚开始那几圈腿就酸了、沉了,总会忍不住想停下,但只要熬过这段疲劳期,随着心率逐渐稳定,血液循环加快,全身的肌肉和关节都热起来后,就没那么累了。
教练说那叫什么身体进入了高效的有氧供能,会越跑越轻松。
陶萄跑了五六百米左右就不跑了,不管供能高不高效,她还是觉得累得慌啊!
她打架行,但跑步太枯燥,她跑着跑着就想跟郁峦和孙烨说话聊天,但一张嘴说话就岔气,一岔气就说不了话,说不了话她又无聊,无聊就想说话,想说话又岔气……最后,她只好慢慢地挪到主席台下面坐着,看着孙烨带着郁峦继续跑。
又跑了两圈,孙烨也慢下来,走过来找陶萄。
“你弟弟还挺能跑,别看他还没长高,但手脚挺长的,以前还真没发现呢。”孙烨笑着说了一句,陶萄这弟弟长得白白嫩嫩,又不爱说话,他第一回 见他,还以为是陶萄的妹妹呢!
孙烨这么慢慢跑几圈就跟热身差不多,原地跳了几下,又压压腿,想到什么,扭头又和陶萄嘱咐:“一会儿我教练就来了,你们就赶紧回去吧,那小老头个子不高脾气挺坏的。”
他教练可凶了,看到有无关的人占跑道,会赶人的。
“再跑两圈,一会儿我喊他。”陶萄点点头,郁峦年纪还小呢,每天这么跑个一千米差不多了,以后再循序渐进地加量。
她望着郁峦一个人慢慢沿着夕阳下的跑道跑过,她之前还怕郁峦嫌枯燥不愿意跑呢。
约莫又跑了两圈,陶萄把他喊住了。
“第一天别跑那么多了,芋头,不然你明天腿疼,走路会和脆皮鸭一样的。”陶萄赶紧说,“停下来你先慢慢走一走,先别坐下来。”
“没事,一会儿我带你压腿,放松放松就好了,保管明天不会疼。”孙烨正把脚架在主席台的台墩上压腿,挺好奇地回头打量了郁峦一眼,“小子,小小年纪还挺有毅力,这么能跑啊?”
一般像陶萄和郁峦这样的小屁孩,没受过训练,能坚持跑完八百的都少。
郁峦没吭声,只是听陶萄的话,喘着气往前走了两步,但走着走着发现离姐姐太远了,又一步步倒退回来。
陶萄听孙烨的意思,好像郁峦第一回 能直接跑一千米是非常难得的了,她对体育不了解,便也惊喜地问:“芋头,原来你喜欢跑步啊?”
郁峦满脸都跑红了,一额头的汗,人也喘得厉害,他不想离陶萄太远,便绕着陶萄走了一会儿,才小声回答她:“喜欢姐姐。”
孙烨对郁峦这另类的说法方式已经习惯了,听在耳朵里自动在喜欢和姐姐中间加了个逗号,也更好奇了,凑过来:“啊?你居然喜欢跑步?喜欢跑步啥呀?”
他虽然练跑步,但却经常痛恨跑步。
快累死他了。
郁峦又没理他,自顾自对着陶萄笑。
陶萄对此也好奇,难道她无意中开发出了郁峦除了数学之外的新爱好?她便也重复地问了一句:“你喜欢跑步什么啊?”
郁峦呼呼地喘着气,又咽了咽唾沫,才轻轻说:“跑步的时候,我是一台电风扇。”
孙烨想破脑袋都没想到是这个原因,听傻了:“什、么玩意儿?”
郁峦还是没理他,就专注地绕着陶萄一圈圈走。
“唉你这弟弟我真服了……”孙烨非常无语,自打认识陶萄姐弟俩,只有陶萄会主动和他说话,她弟弟对他一直都是这样的,如果没有逼不得已的事情,他从来不理他,不看他,就好像他不存在一样。
陶萄却忽然噗嗤一下,笑起来:“哦,圆周运动。”
她还以为郁峦有了个新爱好呢,没想到还是和数学有关系。这样一圈圈地奔跑,对他而言,他是在做美丽的圆周运动啊。
孙烨听得呆滞了,什么?他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郁峦听到了陶萄的回答,刷地抬起头,两只眼也变得亮晶晶的。
他的眼睛被汗水刺得有些睁不开,却还是努力睁着,一眨不眨地望着陶萄,许久,才低下头腼腆地抿嘴笑。
其实他经常觉得,自己是一台坏掉的电视机。
以前没人能打得开。
但现在姐姐好像拥有了他的遥控器。
他从此,能被看见了。
孙烨换了一条腿压,扭头看着对着陶萄笑的郁峦,又看着也对着郁峦笑的陶萄,他无奈地摇摇头,他总觉得这姐弟俩中间有结界似的,别人都插不进去。
两人正准备回家,两个搬运体育课器械的隔壁班同学看到陶萄,忽然伸头说了句:“陶萄,郁峦,你们怎么在这里呀,罗老师刚刚找你们没找到呢!”
陶萄疑惑问:“找我们干什么呀?”
那两个同学也不太清楚,耸耸肩:“我们也不知道,罗老师把二年级各个班数学前三的同学都叫去音乐教室了,你们过去就知道了。”
数学?陶萄和郁峦其实都不知道罗淑芬正在准备奥数预赛的事儿,一头雾水地往音乐教室赶去,两人敲门进去时,教室里已经挤挤挨挨地坐了十来个同学了,各个班的都有。
罗淑芬正在黑板上写数学题,看到陶萄和郁峦进来,指着角落张家明旁边的空位让她和郁峦坐下:“我们年段今天怎么回事?怎么所有人一放学就跑没影了!连张家明还是我在路上看见拦下来的……先坐下,来,都试着解一下我写在黑板上的这组题目。”
陶萄得益于重生的关系,现在数学也能保持在班上第三了,她前面两位就是郁峦和张家明着两个常年考一百的。但她这个第三心虚啊,她其实只会一些基础且符合二年级小学水平的数学题而已,现在懵头懵脑坐下来,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一看黑板上写的题,她就有点头疼了。
一、A×A-B×B=19;A=(),B=()
(A.B均为自然数)
二、有一只蜗牛从10米深的井底向上爬,白天向上爬3米,晚上下滑2米,问:第几天它能爬出井口?
三、……桌上罗老师已经分好了草稿纸和铅笔,陶萄捏着铅笔,从第一题看到最后一题,先每一题都把解字写了,才开始想。
想了半天,才开始犹豫地打草稿。
最可恶的是,她旁边的张家明和郁峦都开始刷刷刷写了。
陶萄听着旁边飞快地写字声,压力好大,一共十道题,可惜她才勉强算出四题,罗老师已经拍拍手:“好,都停笔,全部做完的举手一下。”
陶萄旁边很快举起两只小手。
她在心里哼哼两声。
“好,举手的同学和老师对一下答案,第一题是……第二题是……全对的同学再把手举起来我看看。”
陶萄旁边那两只手就没放下去过,而这次也只剩他们两个还举着了。
她用手捂住了额头。
好丢脸啊,重生一次还考不过小学生。
不过考不过张家明和郁峦好像也没什么丢脸的,毕竟一个上辈子高考六百五十几,是县里的高考单科状元,一个是去了港城那样的大城市,还能被选拔参加竞赛的数学天赋怪才。
嗯,不是她太菜,是对手太强,陶萄这么哄了哄自己,很快哄好了。
罗淑芬环顾了一圈,果然如她所想,还是只有张家明和郁峦两个能做奥数题。她心里一直是这么估量的,也一直是这么打算的,但却不能直接把名额给他们。
她今天还是在二年级数学优等生的范围里简单选拔了一下,至少让别的孩子也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这样才公平。
罗淑芬这才说出今天叫他们来的目的:“老师和黄校长,今年为我们学校争取到了两个去县里参加奥数竞赛的名额。刚才大家做的题目就是去年的预赛题,目前看来,只有郁峦和张家明同学达到了参赛水平。不过大家这次没能选上也不用灰心,继续努力,老师以后会专门组建一个奥数提升班,大家明年还有机会。那其他同学可以先回家了,张家明和郁峦留下来。”
原来是奥数比赛啊,那就很正常了,奥数的世界岂是她此等凡人可进入的?陶萄还有些庆幸呢,没做完没做全对也没什么,至少以后不用被奥数折磨了嘿嘿。
她和其他被涮下来的同学一起站了起来,却被郁峦一把拉住手。
“姐姐不走。”
陶萄尴尬地瞅了眼罗老师。
罗淑芬压了压手:“也行,那陶萄留下等等你弟弟吧。我主要就是讲一下比赛的时间以及后面一些备赛课程安排。家明和郁峦你们两个要听好,回头要仔细告诉爸爸妈妈,这次机会非常难得,是学校好不容易才争取来的,以前我们学校可没有名额的。但是去县里比赛肯定也需要一两天的时间,需要单独和老师一起出门,在外住宿的,知道吗?”
“知道了。”张家明点点头,那太好了,他不想妈妈跟着去。
罗淑芬看向没吭声的郁峦,温柔期待地确认道:“郁峦也听懂了吧?比赛时间是12月18日啊,是寒假期间,可能去个两天吧……”虽说当老师的最好不要偏心,但郁峦整体的数学思维是比张家明更好的。
张家明的数学成绩是题海战术纯练出来的,但郁峦应该就是思维天赋了,他很多解题步骤和切入点,大多都与众不同,就像灵光一闪冒出来的一样。罗淑芬有时看他的卷子,时常感到惊喜。
有些解题思路,连她自己都没有这么思想过。
她很珍惜这样的孩子,见郁峦不说话,想到他性格腼腆,又温柔地补了一句:“要不要老师替你去和你父母说……”
郁峦摇摇头:“我不要去。”
罗淑芬呆住:“……啊?”
“不去!”
“为什么?”罗淑芬震惊,她什么都想了,就没想过郁峦不去!
“姐姐不去我不去。”郁峦理直气壮。
罗淑芬瞪圆了眼看他好几秒,又瞪着眼看向旁边无辜挠头的陶萄,脱口而出说:“郁峦啊,人各有所长,陶萄其他方面说有很多优点的,但这个数学脑子强求不来……她再练几年也是去不了的啊。”
陶萄:“……”虽然她也知道,但也太直接了吧罗老师!
“那不去。”郁峦揪着陶萄的衣服,仰头看她,“姐姐回家吧。”
他才不要和姐姐分开两天呢。
那么久!
眼看着郁峦就要拖着陶萄走了,罗淑芬两眼一黑,拿这孩子实在没辙,只好说:“不如这样吧,那让陶萄作为家长陪你去考试行了吧?反正过寒假嘛,陶萄,回去和你爸妈说说,你就当去县城玩了,行吗?”
陶萄还没来得及说话,张家明倒是眼睛一亮:“罗老师,这也行啊,那……那能不能让莉莉作为家长陪我去啊?”
罗淑芬更加无语:“莉莉怎么算你家长了?”
“她……她算是我大姐头啊。”张家明厚着脸皮,双手合十对着罗淑芬就跟拜佛一样拜,“罗老师求求你了,你就答应吧!反正过寒假,就当你带莉莉去县城玩了……”
罗淑芬:“……”
怎么一个个都这么多幺蛾子,这届学生太难带了!
*
晚上等陶广志终于从县城送汉堡回来,陶萄就把这事儿回去一说。
他虽然累得要命,却还是第一个跳起来答应:“这是大好事啊,肯定要去的,这么好的学习机会怎么能放过?葡萄,小峦,到时候老爸和郁阿姨都陪你们去,我们直接关店两天……”
嘿嘿,听说县城有室内的超大迪斯科舞厅呢,还有现场驻场的乐队!陶广志都不敢想去那边跳舞有多爽快。
正好把店关了,出去玩!
只是在脑子里想一想,他就高兴得手舞足蹈了。
郁美珍却不想去,店里生意正好,突然关店两天,多耽误挣钱啊?她想了想说:“罗老师带队的话,其实没什么不放心的。两个孩子去就行,我们两个大人就不用去了,等你们回来,我们带脆皮鸭来汽车站接你们。”
陶广志挥舞的手臂僵在半空。
啊……这么好的机会不休息啊。
郁美珍拍拍他的手,让他稍安勿躁,等两个孩子回了房间,便凑到他耳边说:“你平时不是总抱怨孩子们像大电灯泡吗?这样吧,两个孩子去比赛,我们那两天就少做一点面包,定时定量,卖完就关门。晚上我们一起去跳舞,回来把炉子搬上晒台,铁丝网一架,串些肉串、豆干、玉米,再洗两个茄子、黄瓜来烤,喝喝小酒,过过二人世界不好吗?”
那太好了!陶广志立马嘿嘿笑起来,一点也不想去县城的迪斯科舞厅了,正色道,“嗯,还是你想得周到,两个孩子翻过年虚岁都十岁,也该锻炼锻炼了。再说有老师跟着,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们做家长的要懂得放手嘛!老是跟着,不利于孩子独立成长。”
郁美珍一笑,用手挠挠他的下巴。
真好哄啊。
转眼期末考结束。
这次期末考题目简单,没有超过二年级水平的题,陶萄终于啊终于,考了一回双百!居然拿了全班第二名,第一名是学委陈萱萱,虽然都是双百,但乐老师说萱萱字写的比她好看,卷面也整齐,所以整体排名排在她前面了。
那是,陈萱萱的爷爷是练书法的,她这么小写字就跟印刷出来的一样,陶萄心服口服,她也已经很满足了!
她上辈子也经常拿全班第二,但是是倒数的。
郁峦成绩也很稳定,数学依旧满分,语文又只考了四十八分。
乐家荣很悲伤,都快对自己的教学水平产生怀疑了,倒是陶广志拿到卷子乐呵呵地说:“我觉得很好啊,比期中考进步了八分呢!咱们一直在进步呀,下学期再努力,说不定能够着五十分大关。葡萄和小峦都考得很好!一会儿咱买只烧鹅庆祝庆祝!”
郁美珍听得噗嗤笑了出来,她转头看着已和陶萄一起快乐遛鸭子去的郁峦,摇摇头,人家都追求什么九十分一百分,像张家明语文没考好,但也只丢了一分,考了个99都垂头丧气,躲在小卖店不敢回家,莉莉哄了半天,他还搂着她害怕得大哭。
可在她家,还不到五十分都值得庆祝了。
挺好,郁美珍望着姐弟俩拉着鸭子跑来跑去的身影,目光温柔。
之后就是讲评考卷、发奖状和寒假作业的最后一周。
那一周,郁峦和张家明天天都被罗淑芬提溜去开小灶做奥数题。
等真放了寒假后,眼看比赛时间逼近,罗淑芬比两个孩子更紧张,又天天把两人叫到饶莉莉家做题训练。
陶萄和饶莉莉在一楼悠哉哉地打电动吃葡挞,两个苦命的小孩就在楼上不断做题。陶广志这段时间照样忙碌,但却不抱怨了,他就像是头上绑了根胡萝卜的驴,成天期待着两个小崽子出门的那一天。
郁美珍却和陶萄一样,已经发现店里如今供不应求的根源在哪,也自己琢磨了很久。
这些日子,她已另有谋划。
她请了照相馆的师傅过来,把店里的几样招牌面包都拍了照片,又盯着人家师傅洗出来,亲自去挑。
每一张都挑出最好看、最诱人的角度,送去印刷行,重新设计了一版可爱童真的彩色宣传单,把自家的面包照片都印在上面。
之后又让陶广志去打听欢欢食品厂以前的那些老员工都去哪儿了,一些和他关系好的、手艺又不错的糕饼师傅们,可还有留在樟溪镇的。
临要出门的时候,她把这一包宣传单都给了陶萄,还笑眯眯地装了三条虎皮卷、五盒葡挞并几个汉堡、几杯奶茶,说:“黄校长给你们包了一辆小巴,已经开到巷子口了,去县城一路都有汽车坐,阿姨就让你爸多准备了一些吃的,给你们和老师路上当点心吃,如果还有多的也没事,带去分给其他参赛的小朋友们吃。”
陶广志傻呵呵地笑着:“对啊对啊,出门在外,我们要广交朋友,哪怕是对手,我们也要有肚量,千万不要小气啊。”
陶萄看看陶广志,又扭头看向郁美珍。
郁美珍只是微笑。
无需多言,她也和郁美珍交换了一个“我懂”的眼神,就拉着正恋恋不舍和脆皮鸭告别让它别吃太胖的郁峦上了巴士,还摇下车窗,冲他们挥了挥手。
“要注意安全啊,要跟住老师,不要乱跑啊。”陶广志上前了几步,还扒着车窗唠叨了几句,“钱都揣好,到了宾馆,借前台的公共电话给家里打个电话啊。”
“知道了,我们出发咯!”
第30章 三年一转眼
陶萄已经不太记得县城什么样儿了。
重生回来也挺长时间,一次没去过。除了考试读书,大多镇上的人都不会特意去县城逛逛,更爱往市里跑。漳溪镇的地理结构特别神奇,处在市区和县城的中间地带,去县里要往南走,去市里是往北走,东边是海,西边全是山。
真要算起来,坐车去市里比去县里还略微快些。
陶萄只记得很多很多年以后,漳溪镇又在山里探明了好几个亿吨储量的大煤矿,这个小镇眼看越来越挣钱,还真突然被单独划到市里的高新区去了,从此财政行政都和县里没关系了。穷的时候谁也不要,一富裕就给摘走了,一提这事儿就给县里气得牙痒痒。
小巴车上就司机、罗淑芬、饶莉莉、张家明、陶萄和郁峦这么几个人,位置很宽敞,陶萄就把郁阿姨给装的那袋点心搁过道对面,出风口下面的座上。
有风吹着,葡挞不容易软塌。
饶莉莉根本不好好系安全带,一会儿兴奋地站起来趴在她座位后头和她说话,一会儿拉着张家明深情献唱炸学校的童谣歌,她最近还学了几个新的,正是瘾大的时候:“春眠不觉晓,处处蚊子咬……”“大头大头,下雨不愁,人家有伞,我有大头”当然没唱两句就被罗老师回头吼得闭麦了。
罗淑芬一脸严肃紧张,在副驾驶上正襟危坐。
她腰上别着从黄校长那儿要来的大哥大,听说还是最新的摩托罗拉8900,黄校长也很紧张,出发前千叮万嘱:“罗老师,你这次任务艰巨,一定要保护好孩子们和我的大哥大啊,一个都不能丢啊。”
罗淑芬也怕这玩意儿丢了,她可赔不起。
大哥大配的是时髦的磁吸皮腰套,她特担心不牢固,不仅用电话圈一样的弹力绳额外又一头扣在皮带上一头捆在大哥大上,还特搞笑地在绳、腰套和自己的皮带上挂了个特别小的黄铜锁,锁的钥匙又挂在脖子上,塞进衣服里藏着。
出发后没多久,黄校长就给罗老师打了个电话,想问问路上顺不顺利,到哪儿了,铃声一响,罗淑芬吓得手忙脚乱,先开锁再解绳扣最后还得拿出来。
等她拿出来,拉出天线,电话铃声都停了。
黄校长又拨了一遍才接通。
之后又重复三个步骤,把大哥大锁回腰上。
看得陶萄真是担心,这大砖头还配个铜锁,她都怕罗老师的裤子掉下来。
幸好路上黄校长再也没打电话过来了。
张家明还是头一回能脱离父母的身边整整两天,兴奋得一直把脸贴在窗玻璃上往外看,明明外面的街道树木都没什么特别的,但他就是看得特别起劲,快乐得都要眉毛眼睛都要飞起来了,他的家长饶莉莉同学在旁边唱什么歌,他都跟着唱。
已经全然忘记自己是去考试的了。
张家明爸妈本来是想跟来的,奈何张阿公好巧不巧痔疮又犯了,这回犯得比上回更严重,不得不住院割掉。割痔疮虽是小手术,却很痛苦,没有家属照顾是万万不行的,周慧和张国栋得轮流照顾老人,只好特别不放心地把张家明交给罗老师了。
出发前几天,周慧几乎每个晚上都会到饶莉莉家找罗淑芬说话,唠唠叨叨个没完:“罗老师啊,麻烦你多照顾着点我们小明啊,最近天气冷,要记得提醒他早上一定要穿厚外套,中午热了就脱里面的线衣,可别脱外套,容易感冒;还要麻烦你随时提醒他多喝点热水,秋冬干燥的啊,不要流鼻血了;还有啊,我准备了一点常用药啊,有那个韩国人治拉肚子的药,还有那个管发烧的那个贝多芬啊,治咳嗽的尼姑庵啊,都放在这个袋子里,你记得随身携带啊……”
听得罗淑芬是一头雾水,前面那些喝水穿衣服的唠叨就算了,韩国人治拉肚子?贝多芬不是弹钢琴的嘛,什么时候开始管发烧了?尼姑庵又是什么玩意?
直到周慧走了,她打开袋子挨个一看,知道那都是什么药以后,真是蹲在地上笑了半天都没能起来,笑得肚子都疼了,恨不得当场吃一包韩国人的药。
比起周慧的细致,陶广志和郁美珍就简单多了,两人给陶萄和郁峦准备了总额一百元的零钱,有五十的,也有十元二十、一元两元的,还有两张面额二十元的电话卡。再给她在衣服最里头缝了左右两个袋子,一边放一半,告诉她缺啥就去买,不够就去电话亭打电话,他们会通知在县城读书的郁美兰给他们俩送过去。
“咱县城有亲戚。”陶广志挤眉弄眼地说。
郁峦和陶萄一人背了个帆布书包,各装了两套换洗衣物和一块用来洗澡洗脸洗头三合一的香皂,就搞定了。
准考证那些证件都是罗淑芬统一保管,不用担心会丢。
郁峦很少出远门,除了跟着妈妈从爸爸家坐大巴回来那次,从没去过那么远的地方,也很少坐两个小时以上的车。密闭的小巴车柴油味有些重,司机为了掩盖柴油味,还在车里放了劣质香薰,闻着更令人难受了。
加上去县里的路上没有去市里的宽敞好走,要经过很多隧道,还有很多弯弯曲曲的山路,这让他一上车就有点晕车,一开始闭着眼不吭声,后来突然像弹簧似的从座位上弹了起来,两眼发直地喃喃了句:“姐姐我的胃想出来玩。”
“别别别,让它回去!”陶萄连忙把书包顺到胸前背着,在里头掏啊掏的。
幸好她有提前准备!
掏了半天,她终于在一堆带来消磨时间的小人书底下找到了一包甘草话梅、几个橘子,她把橘子皮剥成个太阳花形,转手就倒扣在郁峦鼻尖上。
又把甘草话梅拆开,塞了一颗在他嘴里。
郁峦脸都有些白,勉强睁眼看了看陶萄,又闭上了。
橘子皮清冽的味道能抵挡一些车上的异味,话梅酸酸甜甜也让他没那么恶心来,渐渐拧着的眉毛松了些。
“胃还出来玩吗?”陶萄有点担心地问。
郁峦捂着上腹,难受得连声音都是软趴趴的:“让它回去了。”
回去了就好,陶萄松了口气。
橘子皮和话梅用来治晕车,她也说不清这有什么医学原理,她只记得以前小时候出远门,陶广志就是这么给她治晕车的;问陶广志他肯定也说不出所以然来,估计他小时候大伯就是这样给他治的,算是代代相传的土方了。
这法子还算有用,过了一会子,郁峦就鼻子上挂着橘子皮,双手搂着她胳膊,靠在她肩头睡着了。
幸好他年纪小小已有鼻梁,好挂。陶萄想。
郁峦平缓的呼吸像湿漉漉的海潮一样打在她颈窝,陶萄一点都不困,时不时转头看他一眼,觉着橘子皮没味了就给他重新剥一个,替换着挂在他鼻子上。
于是她在车上一连吃了六个橘子,下车时打嗝都是橘子味。
连葡挞都吃不下了。
除了郁峦就没人晕车了,她带来的那些吃的,司机大哥、饶莉莉、张家明和罗老师半道停在国道边休息时,都吃了不少。尤其是头一回吃的司机大哥,两个汉堡一杯奶茶下肚都还停不下来,又吃了一盒葡挞,后来有点不好意思了不敢再拿,倒是和陶萄要了一张宣传单,塞在车门边上。
郁峦靠着陶萄睡出一头静电,竖着满头天线,懵懵地被陶萄拉下了车。
来参加预赛的师生都统一安排在和县教育局有合作的县城宾馆,红砖瓦的五层主楼前立着一对石狮子,大堂的门口还挂着“热烈欢迎奥数竞赛参赛师生”的红布条。住宿条件是两人一间的标间,陶萄和郁峦一间,饶莉莉和罗老师一间,司机大哥是中心小学的司机,就和张家明住一间了。
房间里其实挺简陋的,两张床并排摆着,铺着浆洗得发硬的白棉布床单,靠墙放着一张掉漆的木桌,桌上摆着搁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一个绿色塑料灯罩的台灯,免费提供两瓶矿泉水,桌子底下的也不是一次性拖鞋,是蓝色的橡胶底拖鞋。
卫生间小小的,照例没马桶。
不过没马桶也好,在外头陶萄宁愿上蹲坑。
陶萄把背包往房间一放,趁着罗老师把郁峦和张家明叫去申明注意事项时,下楼跟前台借了电话,和家里报了平安。
又问宾馆能不能借冰箱给她保存带来的糕点,为此,她顺理成章地将带来的葡挞留了一盒给前台的服务员姐姐以示感谢,上楼时,又各给了一盒葡挞给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和一楼值班的保安大爷。
每一盒送出去的点心里都夹着宣传单。送的时候陶萄还和保洁阿姨撒娇,请她一会儿给他们换新褥子新床单,问有没有新晒过;和保安大爷则问了问县城里有哪些有名的西饼店,附近又有什么好吃的。
晚上睡觉前,罗淑芬挨个过来看过,叮嘱好:“老师就在隔壁,有事情直接过来敲门,门窗都要锁好,不许乱跑,早点睡觉,明天一早我来叫你们起床,吃完早饭就去熟悉考场。”
陶萄和郁峦都乖乖应下。
罗老师走后,陶萄就掀开床单检查了一会儿保洁阿姨给换的新褥子。或许是送了东西的原因,阿姨给垫了两层,棉花都洁白的,一点不发黄。
床单被罩也是一看就是新买了的那一批,没有烟头烫出来的坑,也没有边角黄油油的污渍,板正板正的。
翻了翻都没事儿,果然还晒过了,没异味。
她这才放心往床上躺。
郁峦从进了这宾馆的房间就在转着脑袋发呆,还耸动着鼻尖儿,跟白切鸡似的到处闻,似乎对这里不熟悉的气味很警惕。
陶萄一看他这样,立马从床上弹起来,变戏法一般小背包里翻出来个被她塞得皱巴巴的小金鱼枕头。
郁峦一怔,眼睛慢慢放大了。
姐姐什么时候帮他带了他的枕头来?
“我还不知道你!”陶萄得意地丢到他脸上,“我就猜到了,你八成要认床,喏,能枕着这个应该好多了吧?”
郁峦把枕头从脸上扒下来,小金鱼上都是他涂的牛奶面儿霜和牛奶味洗头油的味道,他眉眼弯了弯,点点头:“嗯!”
“那睡吧,”陶萄重新躺下,顺手扯了一下床头的灯绳,“你明天还得早起呢。”关了灯后,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里漏进来的一线路灯光,在墙壁上画了一道细细的亮痕。
这间房并不临街,很安静。
但太安静了,加上这是酒店反而有点叫人害怕,门缝里还透出来一点对面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灯,绿莹莹的,好渗人。
陶萄不免想起前阵子郁峦和张家明在楼上做奥数题,她和饶莉莉在楼下看的电影《阴阳路》。饶莉莉非说里面有古天乐和蔡少芬,俊男靓女,非看不可。结果两人看得吓个半死,给陶萄又增加了一个新的童年阴影。
最惨的是电影里也有办过丧事的酒楼的画面……陶萄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有点怕鬼,那电影都看完那么久了,她现在还时不时能想起剧情。
现在总觉得后背毛毛的。
不要回头不要回头,电影里说了抄墓碑不能回头的……她侧睡着,把脚缩了缩,不禁又咽了咽唾沫。
谁知,就在她自己吓自己的时候,床边窸窸窣窣爬上来个人影。
“谁?”陶萄猛地一激灵,整个人往上一窜,就在她要尖叫出来时,突然一个带着奶味的小金鱼枕头就搁在她脑袋旁边了,她瞬间浑身的气都泄了,倒回枕头上,有气无力地说:“芋头,宾馆的床太小了,挤得慌,你回你自己的床睡去。”
郁峦趴在床边,可怜兮兮地说:“姐姐搓毛毛尖儿。”
即便有自己的枕头,他还是不习惯这床单和被子的味道,一股洗衣粉和消毒酒精的味,好难闻。
“你不能搓你自己的么?”陶萄磨了磨牙,她想到自己刚刚被吓得跟壁虎似的差点爬到墙上去了,就有点脸红。
“短姐姐。”
“什么短姐姐,我是长姐姐……”陶萄不满地嘀咕了一句,她可是要长大一米七的女人,怎么能说短!但她最后还是无奈妥协了,往旁边让了让。
“行吧行吧,念在你明天要比赛的份上,过来吧。”
一听陶萄同意,郁峦立马开开心心地爬了上来,从后面抱住了她,肉乎乎的手臂从陶萄的胳膊下绕到前头,捞到一撮软软的发尖,就开始熟练地搓搓搓。
陶萄后背跟贴了个人肉暖炉似的,热得都不用盖被子了,不过她很快就发现郁峦挤过来睡也有个好处,她不会老幻想着背后有鬼盯着自己了,她鼻子里都是郁峦身上洗过澡那种清新自然还有点甜的木瓜香皂味。
她身上也是这个味,郁阿姨给他们带的香皂是木瓜味的。
幸好不是夏天,不然这么挤着能捂出痱子来……她在心里嘀咕一句,忽然就听到后脖子郁峦的呼吸便得平缓悠长了。
陶萄:“……”
得,她的头发就跟安眠药似的,又秒睡了。
不过,她听着郁峦“呼、呼呼”的呼吸声,也很快就睡着了。
考场征用的是县实验中学,七点左右,罗老师就过来敲门了,郁峦和张家明两个被罗老师带去看考场,陶萄和饶莉莉还犯困起不来,干脆不去了,就留下来在宾馆食堂吃自助早餐。
“我还没吃过自助餐。”饶莉莉一副要把食堂吃倒闭的表情。
但两人进去一看都大失所望,就是一些包子、粥、馒头、扁肉汤和咸菜什么的,面包也有一些,但只有吐司。
陶萄和饶莉莉随便吃了点,就窝在酒店房间里看电视。
中午罗老师领着她两个苗子回来了,忧心忡忡地说:“县实验小学竟然有三十人参赛,县里二小也有十五人,三小有十二人,城际小学也有二十人……”
县里所有小学的校服都是红白配色,只有郁峦和张家明两个是乡镇中学来的,一堆红白校服里冒出来俩蓝白校服,一出现还颇引人注目,不少人对着他们窃窃私语,张家明被看得很不自在,回来酒店脸都是红红的。
郁峦一回来就扑到陶萄怀里,她以为他也听了闲言碎语不开心,没想到他蹭蹭她的颈窝,黏糊糊地说:“我想你了,姐姐。”
弄得陶萄哭笑不得,也是,她还瞎担心呢,郁峦可是他自己不用心去留意,就能直接屏蔽人类声音的人。
下午两点就开考,要考到三点半,一会儿考完就直接回去了,中午几乎没有午睡时间。一行人匆匆在食堂吃完午饭,收拾好行李,这回陶萄和饶莉莉两个也跟着一块儿去了。
陶萄特没忘了她此行还有个目的,把剩下最后一卷虎皮卷从冰箱里取出来,汉堡和葡挞昨天都已吃完送完,她是专门留下放在冰箱里口感更不容易变化的瑞士卷的。
她们和罗淑芬只能在考场门口临时搭的棚子里休息,周围挤满了县城里各个小学的老师、学生家长,他们几个缩在角落里,显得特别不起眼。
罗淑芬自打把郁峦和张家明送进考场,眼睛就没有从校门口挪开,紧张得一直喝水,大冷天额头还冒汗。
陶萄趁机把长条的瑞士卷盒子给打开了:“要等一个多小时呢,罗老师,莉莉,你们吃一点吧?”
罗淑芬摆摆手,她心都跳喉咙口了,什么都吃不下。
两个孩子不会走错考场吧?郁峦这懵懵的孩子应该能找到位置吧?她千叮万嘱要先写名字不会忘记吧?铅笔橡皮圆珠笔削笔刀直尺圆规三角板,她都检查过了,应该是都带了。
哎呀,这时间过得真漫长……不不不,还是慢点好,孩子们好好做题。
饶莉莉敷衍地安慰了亲妈两句,她妈就是这样的,每次一有什么事儿就会冒出来很多离谱的想象,别人说了也没用,她如果不从头到尾捋顺了,没给脑海里所有坏事都搭配好解决办法,是不会好起来的。
她就又蹲在陶萄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陶萄手里那一盒多种口味拼成的瑞士卷,小声感叹:“哇陶萄,这一卷这么多口味啊,五颜六色地好好看。”
在小巴车上吃的都是一卷一个味的,只有陶萄留出来这一卷里每一块瑞士卷都是不同的味道,红色的是红茶栗子卷,绿色是抹茶红豆卷,冬天没有芒果了就换了一种馅料,金黄色是芋泥虎皮卷,黑色是巧克力坚果卷,花花绿绿的是香葱肉松火腿卷。
颜色排列得非常好看,口味也很独特,人挤人的塑料棚里,已经有人因为饶莉莉的惊叹声转头过来看了,一看也是眼睛都挪不开了。
“好看吧?每一个都很好吃呢!我把南街面包店瑞士卷所有的口味都带来了!”陶萄故意很大声地说话,还做作地长叹一口气,“可惜罗老师没心情吃,我们两个怎么能吃得完呀,这么多!”
饶莉莉早急得跺脚:“我真后悔中午在食堂吃了两碗饭。”
那宾馆的食堂早餐不怎么样,但午餐的炒菜还不错,荤菜很多,饶莉莉特别爱吃酸甜口的荔枝肉,一不留神就吃撑了。
“没事,你先吃一块呗。”陶萄安慰她,把一盒瑞士卷都给她挑,“你喜欢哪个口味,这些你应该都吃过了吧?”
“我先来一个红茶栗子味的!”饶莉莉咽了咽唾沫。这个口味也很好吃,她早就吃过了,最近还没吃腻,这卷里的栗子糯甜糯甜的,配上蛋糕胚里红茶的香味,很符合她的口味。
有个带着小儿子一块儿来等哥哥考试的家长,就站在陶萄身边,她为了能讨个好彩头,大冷天也穿着旗袍披着披肩,还踩着高跟鞋,瞥了又瞥陶萄手里那一条拼卷,忍不住问了:“小朋友,你这是哪里买的?”
这么多口味,怎么她都没见过啊。
她平时就只吃了些椰子味的橙子味的,从没见过这么多味道,而且看着做得特别精致,外加小儿子已经眼珠子都要黏上去了,在旁边不停抠她手掌心,闹得她实在没办法不问。
“阿姨,是漳溪镇的南街面包店买的。”饶莉莉是个自来熟,抢先回答,还惊讶道,“你没吃过吗?县城有个住大洋房的方老板天天都来她家订的哦。”
“方老板?”那家长一愣,县城住洋房又姓方的不就只有一家吗?那家人可是豪富啊,竟然也买镇上的面包店的东西?
“对呀,他每次都不嫌麻烦,专门葱镇上用班车运送过来的呢。”饶莉莉一边吃得香喷喷一边说,“上回还刚订了两百个汉堡!”
陶萄低头憋笑,莉莉简直神助攻!
那家长虽然有点怀疑,但耐不住儿子已经开始大开大合地摇她手臂了,她只好红着脸问:“漳溪镇有点远,你们不是吃不完吗?那……我能和你们买一块吗?”
成了!
陶萄笑着说:“可以啊,1块钱一块,你要哪种?”
那小儿子蹦出来说:“我要巧克力的!”
一块钱?那也不贵啊。县城里的有些高档面包店卖得可不便宜。
家长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硬币,陶萄也把巧克力味的递给了那小孩儿。
小儿子立刻就下嘴了,一吃就喊:“好好吃,妈妈,好好吃!”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那家长更不好意思了,低头呵斥:“你吃你的,这么大声干嘛?在外面别嚷嚷。”
有一就有二,隔了几分钟,又另外有人和陶萄买了一块,吃了还怂恿同行的朋友也来一块:
“这味道还真是不错,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我不爱吃甜的。”
“我看有肉松味的。”
“那……小朋友,肉松的那个给我吧……也是一块?谢谢……嗯……哇,要命啊,还真的很好吃!”
虽然冬天吃凉凉的,但真的好吃。这几乎是每个找陶萄买了瑞士卷的人心里一致的想法,有人吃着吃着就努力控制着慢了下来,听说这面包店在镇上,不好买,他都不舍得吃完了啊!
“唉,小朋友,你有没有那家店的电话啊?”
“有的有的,其实我是陪我弟弟来考试的。”陶萄就等着这句话呢,笑眯眯地把宣传单掏出来了,“那就是我家开的店,这单子送给你吧,上面都是我家的招牌,你们都拿去看看吧!镇上虽然远,但可以用班车送过来的,我们家都用泡沫箱和冰水保鲜,送来还很新鲜的,你们有需要就打电话。”
周围众人恍然大悟,又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儿,她这么小,竟然陪同弟弟考试还记得做起生意来了!关键是还做得这么熟练!
大人们一时啧啧称奇,即便没有买的人,觉得惊奇也伸手要了一张。
陶萄蹦蹦跳跳地在棚子里发了一圈,很快就把手里的宣传单都发完了,因为她年纪小,又长着一张讨喜的笑脸,脆生生喊着叔叔阿姨哥哥姐姐伯伯婶婶,几乎每个人被她喊了一声,都下意识伸手接过来。
拿了也没有随意丢掉,反正等着无聊,都顺便认真看了起来。
单子上都是实拍印上去的面包照片,有葡式蛋挞……这个看着也挺好吃的呢,还有各种口味的瑞士卷,嗯这些刚刚也亲眼看到了,都不错……哇居然还有汉堡?还有奶茶啊!
一个面包店居然还卖奶茶,真神奇,不过……这几个汉堡看着还挺诱人的,即便只是照片也看得出来,那鸡排炸得颜色可真漂亮啊。
不少人看着看着给自己看饿了,恨不得现在就去附近找一家面包店先买点解解馋,但转念一想,县城里的面包店早就吃过了,又没什么稀奇的。
想吃吃不着,反而更想吃了!
真是糟糕啊。
还有本就比较年轻,留着飞机头,性格放荡不羁的父母,抓着单子对视了一眼,两三句话便决定一会儿家里孩子考试出来,他们就直接开上摩托去樟溪镇吃!
不仅为了吃面包,听说樟溪镇的不少小吃糖水也很出名,钵仔糕啊,鸭母捻啊、蚝烙啊……尤其现在冬天,生蚝个个肥硕,与番薯粉、鸡蛋液煎制,外酥里嫩,蘸鱼露或辣椒酱,那鲜香那扑鼻,那吃进嘴的蚝肉是多么饱满多汁……那对父母越想越馋,口水都擦了不知几遍。
陶萄发完环顾了一圈,觉得效果还不错,有些年纪大的阿伯阿婆还跟她聊天呢,问她怎么这么能干,面包是谁做的云云。
自觉差不多完成来县城的秘密任务了,陶萄就蹲下来和饶莉莉抛石子,很快下午三点半,铃声准时响起,罗淑芬和其他家长几乎都刷刷地站起来了。
很快郁峦和张家明就结伴出来了。
即便人多,他们俩这蓝白衣服在一片红海里,也特别好认。
成绩没这么快出来,罗淑芬没有马上问考得怎么样,只是护着几个孩子,捂着腰上的大哥大,先上了自家的小巴车,没别人了,才神情紧张地问两个孩子:“考得顺利吗?题目难不难?时间够不够?都做完了没有?”
张家明有点沮丧,摇摇头,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觉得特别难,可能没戏了。
“万事开头难,不要怪自己没考好,我们才练了一个寒假的时间,考不好是很正常的,明年再努力!”罗淑芬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说,转头看向郁峦。
陶萄也忍不住看向他。
罗淑芬和她都咽了咽唾沫,就剩郁峦了,这回出来不会全军覆没吧?
“不知道。”郁峦想了想,他也不知道难不难,反正……
“写完了。”
陶萄无语地一拍脑门,顺手把橘子皮盖他鼻子上了:“你睡吧睡吧!”
罗淑芬也哭笑不得,但转念想想,她也满足了,不管结果如何,能迈出这一步已是很难得了。她一边招呼着司机大哥开车返程,一边开锁解扣拿着大哥大给黄校长报告,让黄校长过两天去打听成绩什么时候出来。
陶萄和郁峦回来后,没有儿女在身边闹腾的陶广志这两天简直容光焕发,跟那吸了阳气的妖怪似的,脸色白里透红,步履轻快,做汉堡时还唱歌扭屁股。
听说郁峦不知道考得怎么样,有可能考不上,他也无所谓:“哎呀,孩子还小呢,考不上算了!这反正就当是去玩的。”
郁美珍也这么想,能被选上去比赛已经很厉害了。
一家人又热热闹闹商量着要在晒台上烧烤,大吃一顿夜宵庆祝,即便并不知道成绩,但也不妨碍庆祝。
晒台的晾衣绳上还挂着几件没干透的衣裤,陶广志大手一撸就把衣服全撸到一边,竹椅摆开,旧藤桌擦干净,熟练地搬上炉子、炭火,抓一大把竹签子来,又一盘盘往上送五花肉、牛肉、鸭肉、鸡翅、鸡腿、红薯、茄子、豆角、玉米等等食材。
孩子们不在,他和美珍连吃了两天烧烤,真别说,冬天吃烧烤比夏天吃烧烤还要舒服,他和美珍还吃出经验来了,配啤酒喝下肚有点冷,但配上农家酿的米酒就正好,一口肉一口酒,浑身都暖和。
今天也是临时起意,还得先串,一家人凑一块儿,忙得打半个钟,肚子都饿扁了,还没串完呢。尤其郁峦半小时就串了两串,他必须得挑大小一样的肉块往里串,看得陶广志恨不得替他串上。
终于,肉串一串串搁在烤架上了,番薯用锡纸包了,埋在炭火盆里烤。脆皮鸭也是胆大包天,居然一点不害怕火,铁架上还烤鸭腿呢,它还傻傻地在伸脖子伸脑袋地看。陶广志开玩笑说:“还不快走开,一会儿连你也烤。”
脆皮鸭因语言不通丝毫不畏惧,反倒是郁峦一听,吓得立马站起来抱着脆皮鸭就往楼下跑:“不行不行不行……”
陶萄几个都呆了,半天才笑出来。
冬日的晚风有些湿凉,却好似将夜色吹得都软和了。
吃烤肉的时候,郁美珍还悄悄把陶萄叫到旁边:“宣传单发了吗?”
陶萄啃着烤玉米点头:“都发了。”
郁美珍眼睛亮了起来,又说:“我和你爸商量了,回头先找一两个信得过的小时工来帮忙,以后再接到这种预定的大单子就不怕做不完了。等攒够钱,咱们就把店重新装修一下,尤其是厨房,换两个和煤场食堂那样的大烤箱。”
这和陶萄的想法又不谋而合,她用力点头,把玉米咽下去:“好啊好啊,但小时工可不能找坏人,到时候把我们家面包的配方偷走,就糟糕了。”
郁美珍都想好了,说:“别担心,你爸找了个他以前欢欢食品厂的老同事,人品手艺都行得过,我还和你爸说了,现在外面雇工都流行签合同的,我们也学起来,白纸黑字写好的,双方都有保障。”
“那就没问题了,那阿姨你和我爸看着办就行。”陶萄一听就知道郁阿姨早就想过很多遍,点点头,跑到楼梯口,伸头喊郁峦回来吃肉。
郁美珍看着陶萄蹦蹦跳跳的身影,也不由哂笑,对啊,对店铺的这些规划,她怎么第一反应不是和陶广志说,而是想和陶萄这个孩子商量呢?
真奇怪啊。
接下来便是按部就班的生活。店里很快多了一位陶萄看着挺眼熟的郑师傅,他看起来五十多岁,人不笑的时候有点严肃,一笑起来又满脸褶子。
他弯着腰对陶萄说:“葡萄啊,哇长成大姑娘了哦,你还记不记得郑伯伯?你小时候还尿我身上呢!”
陶萄脸瞬间通红,这郑伯伯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啊,这种寒暄的环节,不是应该说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吗?怎么到她这里就成了尿了!
郑老师傅以前是欢欢食品厂专门做面包和饼干那条生产线的班组长,手艺非常好,食品厂倒闭后,他因为工龄有二三十年,领了很大一笔安置费。
他本来要拿这笔钱自己开个小店的,但他儿子又挺有出息的,去了沪城的银行上班,正和人家沪城的姑娘谈婚论嫁,要结婚不能没有一套房子,郑老师傅便将毕生积蓄和所有安置费都汇给儿子置办房子。
可惜他一辈子攒下的钱,也只够在沪城买一套小小的公寓。楼房小,只有一室一厅,他在儿子新婚后去住了几天,睡在客厅里,办完酒宴便连忙回来了。
从此他怕打扰孩子生活,也怕给儿媳妇添麻烦,加上自己也住不习惯,再没有去住过。
之后,他没了本钱和积蓄,辗转在县城、市区、邻县的几家面包店当师傅,他手艺虽老道,老板却嫌他人太老了,做的面包口味也老,不时髦,将他裁了。
郑老师傅是闲不下来的性子,一直想再找个稳定的落脚地。他为孩子奋斗了大半辈子,这次,他就想为自己攒点养老钱。
没想到瞌睡碰上枕头,陶广志在这关头给他打了电话。
他电话一挂,立刻买车票赶来了。
那天,陶广志睡了个午觉起来开店,一开门就看到个白毛老头蹲在店门口,都不知道蹲了多久,把他吓一跳。
不过郑师傅一来,店里做面包的效率立刻就提高了。
郑师傅才是真正艰苦奋斗的岁月走过来的人,哪怕人五十多了,做事还是雷厉风行,做面包从早做到晚,不管做多少,绝不会有一句推托。陶萄看着老当益壮的郑师傅,再看看自家烤个两炉葡挞就要喊累的亲爸,只有叹气的份。
最厉害的是,郑师傅会裱花!会做生日蛋糕!
他裱花手艺特别特别厉害,大的小的,不管是玫瑰花的、寿桃的、生肖的还是小汽车的,两层三层的都能做,做出来的蛋糕精美得陶萄都不舍得吃了。
这可是纯手工啊,没有什么小彩旗、鲜花、小玩具、小玩偶插在上面,蛋糕上不管是花花草草动物房子水果汽车等等造型,全是一点一点用奶油裱出来的。
有郑师傅在,不仅烤各种面包的效率提升了一大截,偶尔来一个大单子都不怕了,她家都能开始接生日蛋糕预定了。
这都是好事,只有一件事令陶广志非常疑惑。
自打郁峦去县城奥数比赛回来,从县城来的单子越来越多,以前明明只有一个方志鹏的啊,现在起码有十几个客户,隔三差五就合起伙儿来电话定一次。
最可怕的是,他上回还收到县城宾馆餐饮部经理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和宾馆这边长期供应面包的意愿,宾馆这边对他做的葡挞和虎皮卷都很感兴趣。
陶广志当然没有啊!之前陶萄和郁峦的体育老师曾大华忽然拉着县体育局的田径队教练来定制全麦无酱鸡蛋牛肉饼汉堡都让他苦恼极了。
可他接县城宾馆电话时,郁美珍也在旁边,她耳朵尖,隔着听筒都听到了。
那当然就变得有兴趣了。
郁美珍还借此机会大刀阔斧,将陶广志那二手四层烤箱卖了,把厨房的冰柜移到了餐厅的墙角放,又贴补了不少钱,重新购入两台崭新的六层大烤箱,把一整面墙都占了。
这种新烤箱已经能旋钮控温,这么好的设备啊……郑师傅看得眼睛都直了,摸着光溜的不锈钢烤箱外壳,那都爱不释手。
两个师傅加上两个烤箱,陶萄家的面包店哪怕兼顾店里生意、田径队订单、县宾馆长期合作订单外加偶尔冒出来的县城订单,都变得游刃有余了起来。
陶广志本以为请了郑师傅自己就能少干点活,没想到活永远是干不完的啊!
他悲愤得很,为此更疑惑了,这风声到底从哪儿泄露的,真奇怪!
就在陶萄家生产力极大提升后,郁峦和张家明奥数预赛结果也出来了。
市里下辖八个县,每个县分配十个优胜名额,郁峦是第八,张家明很遗憾,只差了一点点,考了十二。
最终能去市里复赛的,漳溪镇只有郁峦一人。
但即便如此,罗淑芬和黄校长已经高兴疯了,还在放寒假呢,学校横幅都拉出来了。陶广志和郁美珍也高兴得每天说话都跟喉咙里装了扩音器似的,中气特别足,还在店里贴了告示,说为了庆祝孩子进复赛,当天买面包都八折。
唯有张家明因为没考过郁峦挨了训。
“期末考,你连陶萄都没考过,她第二你第三,啊?妈妈念在你要去参加奥数比赛的份上没有说你,结果呢?你怎么报答妈妈的?连郁峦那样看着傻呼呼的孩子你都考不过,小明啊,我好失望,你这段时间心思有没有放在学习上?你这学期退步太大了!”周慧戳着他的额头,怒气冲冲地质问。
张家明咬牙含着眼泪,一声不吭。
“哭哭哭,每次考砸,你就会哭,你要反省啊,你要追上去啊!哭有什么用?哭可以解决问题吗?哭可以进复赛吗?你现在进房间去做题,不做完不许出来!”周慧严厉地将孩子推进房间里,把门锁了。
之后他几乎每天都被妈妈反锁在房间里,每天要做小山一般多的加练,即便是寒假,即便快过年了,也一次都不许他出来疯玩。
饶莉莉就拉着陶萄和郁峦,偷偷跑到他房间的窗子底下冲他做鬼脸。
张家明坐在书桌前麻木地做题,忽然听见白切鸡在叫,苍白着脸低头往窗下一看,就看到俩斗鸡眼吐舌头的小女孩儿,旁边还有个一个抱着鸭子的小男孩呆呆地仰头看他。
那鸭子太肥了,花裤衩子都紧了,跟穿健美裤似的。
他就算再痛苦都忍不住噗嗤一笑。
饶莉莉害怕在楼下喊他被他老妈骂,还举着画本子,一页写一个巨大的字,垫脚举得高高的,一页页翻给张家明看。
“我们等你出来玩!”
“黄伟杰家养蚕了!我替你要了两只!”
张家明趴在窗子边久久地望着,眼泪一颗颗从脸上掉下来。
后来,他终于在寒假快结束前得救了。
专业陪考的陶萄,又陪着郁峦去市级参加奥数复赛,市里阅卷特别快,两天后就开始公布成绩。
市里厉害的孩子太多了,这回他只考了二十三名,没能晋级省级。
罗淑芬倒是不觉得沮丧,郁峦年纪很小,能这样近乎野生地走到市级已经很厉害了,市里的孩子那教育投入和教育水平,他们实在比不上。
周慧却是别的想法,她就觉得郁峦之前能考过预赛,估计纯属运气,那张家明和他的差距应该也不大。这阵子,她盯着张家明做了很多练习,奥数水平想必有了很大提升,加上马上要过年,便大发慈悲地放关了大半个月的儿子出去玩。
等过完年,进了春天,日子就过得越来越快了。
店里照常忙碌,陶萄和郁峦、饶莉莉、张家明也照常一日日往返学校。
只是如今陶萄和郁峦在学校的每一天,都坚持先去跑步再回家,张家明和饶莉莉也忙着呢,她和张家明从黄伟杰家拿了四只肥嘟嘟的蚕,用饶莉莉妈买皮鞋剩下的硬纸盒养,没多久就结蛹了,之后变成了蛾子,又生了一大堆卵,最后成功孵出来几十只小小的黑蚕。
饶莉莉和张家明现在就跟新手父母似的,每天为了这群蚕宝宝忙得焦头烂额,到处去找桑树、摘桑叶,还要给它们换桑叶,不能用手抓,一抓就掐死了,还专门买了根毛笔,用毛笔尖把蚕宝宝挑出来,还要用小勺子把盒底的蚕沙舀出来。
罗淑芬说,蚕沙攒起来能装枕头,让饶莉莉找了个玻璃小瓶,把蚕沙攒在里面,以后送到乡下给阿嫲,她可会做枕头。
这么一来,四人组上学依旧一块儿上,放学就分成两拨不再一块儿走了。
又一天放学。
晚风吹拂,橙金灿烂的夕阳下,陶萄和郁峦的身影绕着跑道一直跑啊跑,跑得裤腿短了一截,跑得影子随着身高慢慢抽长,跑得王祖贤的日历换成了还珠格格。
日子哗啦啦一页翻过一页。
四季往来,星河流转,路边的芒果熟了一回又一回。
又是一年,陶萄家的大幅日历挂在面包店柜台后面的墙上,一天撕一张,已经撕到薄薄的最后一张,陶广志搬个凳子站上去,把那一年的日历取下来,换了一本新的。
崭新的金龙飞腾图日历上,是大大的“2000”。
那是无比朝气蓬勃的时代。
千禧年到了。
【旧笔记小说网】www.jiubiji.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