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手,我要点《冷酷到底》!”
“求求你了,这次就听《那么骄傲》吧!”
饶莉莉抢着座机电话的听筒,张家明则没有一丝尊严地抱着她的腿哀求,这么多年过去了,两人也是丝毫没变,又在为了点哪首歌、看哪个台撕吧个没完。
只是从抢收音机变成了抢电话。
最近电视的点歌节目大火了起来,比起收音机里的点歌台只能听歌,电视上可以看到歌曲的MV,底下滚动的横条还能循环播放点歌人的祝福语和名字,那种上电视的快乐,自然更吸引人了。
饶莉莉每天都得花一块钱点一首。
但她也不敢太造次了,因为点歌扣的是电话费,上个月她猛猛点了十几首歌,罗老师去营业厅交电话费,震惊地看到营业员打印出来老长一条的账单后,怒气冲冲回来把她训了一顿。
罗老师训人也很有一套,她是不轻易打孩子的,除非忍不住。
她最近喜欢给饶莉莉出数学卷子,做不完就扣光当月零花钱,说真的,这一招比什么都好使,饶莉莉被罚了一回就再也不敢乱花钱了。
陶萄优哉游哉地横着躺在饶莉莉家客厅的地板上看《童话大王》,这三年在她的不懈努力下,她长高了很多,如今一楼客厅白墙上的刻度已经划到一米五了,陶广志说她两条腿怎么跟扯面似的扯长了这么多,还让她多吃点,他都怕折了。
瞧瞧,有当爸这么比喻女儿的吗?
小孩儿这个年纪都是这样的,抽条子,其实她体重也在正常范围,稳步增长中,只是赶不上身高长得快,就显得瘦。
这也没啥,等上了初中,进入青春期又得发胖。
不仅仅是她抽条,饶莉莉和张家明也是,莉莉发育比她更早,要升入五年级时就已褪了大半婴儿肥,小圆脸变成了鹅蛋脸,眉眼英气勃勃,曾经的小胖子姑娘抽挑长高,亭亭玉立。
英婶都说哇,女大十八变,莉莉变成靓女了啊。
罗老师也很感动,说莉莉像舅舅那边,不像她爸那么矮,可太好了。
张家明还是竹竿子似的瘦瘦长长,三年过去,他的脸更长了,耳朵也变得招风耳似的,长得特别像那个动画片《大耳朵图图》的图图爸。
郁峦也长大了。
他如今上半身趴在她小腿上,一只手搂着白切鸡,一只手握着笔,毫不在意旁边的吵闹,在地上专心致志地做那些难懂的奥数题。
有时陶萄也会羡慕他,他如今说话比之前好些了,说长句也没什么问题,但没人和他说话,他还是很少主动开口,不熟悉的人更是一眼不看。不管你是谁,就算是黄校长站在他面前,他也能把人当空气一般忽略,直接走掉。
对旁人的声音更是如此,他的脑袋好像天生就有个网眼过密的筛子,能过滤掉大部分的杂音,让他只对感兴趣的声音有反应,这让郁峦很容易就能全心投入在学习上。当然,这样的专注也仅限于美丽的数学。
三年过去,他依旧还是那个令乐老师痛苦万分的心腹大患。
如今,陶萄和郁峦的班主任换成了乐老师。
他们几个三年级便分班了。
现在饶莉莉在三班、张家明在二班,陶萄和郁峦在六班。
罗淑芬和上辈子一样,又被调回新的一年级当班主任了,他们的数学老师现在姓袁,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人挺严肃,个高又有点秃顶,脑门锃光瓦亮,饶莉莉这个取名天才,管他叫袁周率,后来又延伸叫他老π。
这名字乍一听没那么好笑,但只要老π的秃头从窗户边飘过,陶萄都想笑。
这回分班分得特别散,本来,陶萄和郁峦也不在一个班的。
郁峦最初是分到五班的。
可分完班后,郁峦宁死也不肯去五班上课,自从陶萄重生回来后,几乎没怎么犯毛病的郁峦第一次在郁阿姨和陶广志面前,暴露了他和别人有多不一样。
第一天上学,当他知道不能和陶萄同班后,就开始默默流眼泪,他不会用复杂的语言表达焦虑,喃喃地哀求着不去不去,一哭一天。
到了学校,不论怎么好言相劝、威逼利诱,他仍抱着陶萄不放,后来老师想把他扯开,他终于情绪崩溃,开始号啕大哭,死死拉着她的手,不吃不喝不撒手,一直哭到喘不过气呕吐,老师也没辙了,就没见过上了三年级还能哭成这样的小孩儿,马上给陶广志郁美珍打电话。
他们只好把陶萄和郁峦都先接回来,郁峦当晚还发高烧,烧得都抽搐,吓得全家赶紧抱着他去卫生院输液,他窝在陶广志怀里,昏昏沉沉,仍小手摸索着抓住她的衣角,哭着说胡话:“姐姐不丢,不丢。”
哭得那么可怜得,陶萄抱着他烧得滚烫的脑袋也想哭了。
她心里后悔得很,他年纪那么小,上了三年级也才八岁多啊,她着什么急呢?
其实分班前她就心知不妙,郁峦变得有多黏她,她也发现了。
但想着,二年级整个学年过去,郁峦语言和自理能力都有了很大的进步,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不再恐惧,或许能借分班的机会让他变得更独立,或许真的能够做到社交融合。
反正她就在隔壁班,谁敢不开眼欺负郁峦呐?加上五班里还有要好的黄伟杰和李小燕,也不算完全陌生。
试试呗?
没想到,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他还没有办法切断依赖来源,去适应这种变化。
就这样,比上辈子晚了一年,郁峦还是被郁阿姨和陶广志带去市区看病去了。
能让他们下这个决定,或许也是想起了二年级期末乐老师来家访时说的话吧?那时他把陶萄好好夸了一顿,犹豫半天,又温和地提了一嘴:
“郁峦这孩子其实也是个聪明孩子,逻辑思维和专注力都特别好,以后肯定是学理科的好苗子。不过呢,他思考问题和表达方式有点特别,对文字的理解能力也大多停留在字面上,而且很难纠正……您别介意啊,就是……您看要不要带孩子去镇卫生院的儿童保健科瞧一眼?”
但乐老师说得实在太委婉,陶广志和郁阿姨都不相信,还乐呵呵地帮郁峦解释:“乐老师谢谢您,您太负责任了,真好,没错,这孩子打小就胆小,有点内向,如今已经进步了,您再多给他点时间,他一定能赶上大部队的。”
那时,陶萄坐在陶广志怀里,嘴巴张了张,最后还是又闭上了。
纸包不住火,现在他俩该知道的还是知道了。
陶萄起初还很担心知道这件事后,郁阿姨会如上辈子那样深受打击,但这次却没有,她甚至都没有像上辈子那样当着陶萄和郁峦的面掉眼泪,也没有崩溃,只是那段时间她特别沉默。
陶广志也跟着着急,还“无中生友”,谎称是替朋友的孩子打听,托着人脉广的大伯辗转联系上滨城几家大医院神经科的权威专家,电话打了一遍又一遍,专家给出的结论却都大同小异。孤独症是一种遗传性障碍,病因至今未明,不论症状轻重,以当下的医学科技水平,对于这个病,连明确的治疗靶点都尚未找到,不存在任何根治的可能。
这就是最后得到的结果了。
郁阿姨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击破,可日子总要过,去哀怨、去绝望、去痛苦已经毫无意义,即便满心忐忑,也只能继续往前走。
人当了父母后,似乎就会变得刀枪不入,坚强得令人吃惊,有一日陶萄起床后,便听到郁阿姨很平静地和陶广志商量,想托大伯和黄校长约个时间吃饭,他们也去买点礼品,把郁峦的情况和黄校长说明清楚。
这位黄校长倒也是个好人,都没收陶广志的礼,也没有宣扬这件事,还找了个原本分班部分班级男女比例有些失调的借口,堂堂正正把郁峦调入六班。
如今郁峦的事情,只有陶家人、黄校长和班主任乐老师知道。
这或许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想到这,陶萄从书页旁边偷偷瞄了郁峦一眼。
他也抽条长高了不少,如今和陶萄一般高了。脸上瘦下来,骨相清晰,眉眼乌黑,鼻梁也高耸起来了,只是依旧生得很白皙,他的皮肤真是特别像郁阿姨,冷白冷白的,晒也晒不黑,夏天晒黑了,一个冬天过去又白回来了。
可真气人啊。
他就这么低垂着眼帘,熟稔地压着陶萄的小腿,趴着做题。
陶萄腿都被他压麻了,习惯性地抽出来踹了他一脚。
郁峦被踹得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给练习册磕了个响头,茫然地回头。发现是姐姐踹的,他不生气,更不气馁,收拾收拾纸笔,自然而然地再次凑到陶萄身边,躺下,把脑袋枕在她肚子上,举着练习册继续做。
真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啊。
“好嘛,我成人皮沙发了。”陶萄气啊,她满脑子担心他呢,他倒好,舒舒服服地又靠过来了。她气得把他头发揉成鸡窝,又伸手把他脸颊捏住,跟扯面一样往两边扯,“你倒是越来越会享受了啊!”
郁峦被扯疼了也只是笑,仰着脸随便陶萄揉捏,反正就是赖着不起来。
没过一会儿,连白切鸡也汪汪汪一个助跑跳到了陶萄身上。
陶萄被踩得一个鲤鱼打挺,眼睛都瞪起来了,差点没被它踩死。
白切鸡都有二十多斤了,要命。
“你们俩都给我起来!!”她气得把一人一狗都从身上踹掉,葡萄大王不发威,都把她当好好先生哦!
“汪汪汪!”白切鸡灵活地在半空中翻了个身,甩着舌头跑掉了。
姐姐踢人的力气又变大了……郁峦委屈地在地上滚了两圈,脖子上挂的小玻璃瓶都差点磕着了,他连忙用手握住。
小玻璃瓶里装的还是陶萄自己都不记得是什么送他的糖纸吊坠。
他却一直珍藏着,之前陶萄都没留意,后来还是因为戴久了有些褪色,他急得团团转,楼上楼下到处找东西装时,陶萄才发现他一直留着这笨拙的小东西。
最后,她和他一块儿找了个小小的薰衣草瓶,把那小吊坠从棉线上拆下来,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塞进去,又小心翼翼地摆正,然后塞上木头塞子,换了条结实的皮绳捆着,他终于能安定着不急得转圈了。
从此,除了洗澡睡觉,他天天都戴着,藏在衣服里。
陶萄都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宝贝这个。
她有时见他总是小心翼翼握着那小瓶子走路,便说:“没事儿啊,要是坏了,回头我再给你做一个呗。”
郁峦抬眼看了看她,却只是轻轻摇摇头。
他平生第一次看见的彩虹,是姐姐随手送给他的。
“就要这个。”他每回都这么说。
行吧行吧,陶萄把黏人的弟弟和小狗都踢开后,翻身枕着手臂,又把书捞回来,继续懒洋洋地躺着看书。
“嘎嘎嘎——”
脆皮鸭突然站在桌上引吭高歌,还不停拍打翅膀,生气地跺脚。
陶萄和郁峦都条件反射般同时翻身坐起来。
“不好!它要下蛋了!”陶萄冲出去扯了几张纸巾回来,郁峦也已经冲过去把脆皮鸭从桌上抱下来了。
陶萄忙把纸垫在它屁股底下。
两人聚精会神地蹲着等着脆皮鸭下蛋,它这家伙下蛋真不讲究,哪儿都能下,随便下在水泥地上的也有,已经磕碎好几个了。
之前陶萄还担心脆皮鸭会戴绿帽子呢,结果等它完全成年长大,果然如陶广志推测的那样没长出绿头,脆皮鸭全身都是深褐色的斑驳花纹,只有脖子上有一小条白色羽毛,的确就是一只毫无疑问的母鸭。
一般半岁多母鸭就会下蛋了,但脆皮鸭不知是不是人教版的关系,大概一岁半以后,它才突然开始下蛋。当时是大中午,五六月份樟溪镇已经很热了,陶萄和郁峦午睡时都不关门,就拉个纱窗门,这样通风才凉快。
它自个在家遛达,顺便就把蛋下在郁峦床上,下完还跑了,弄得郁峦午睡醒来都懵了,被窝里多了个蛋,就差没怀疑是自己做梦时下的。
后来脆皮鸭就好像要把之前没下的蛋补上似的,特别能下蛋了。
尤其如今是四月,脆皮鸭好像进入了产蛋高峰期,下蛋频率也特稳定,每两天下一枚,连着下了半个多月了都没停。
因为脆皮鸭没有男鸭友,它下的蛋都被陶萄和郁峦吃掉了。它毕竟是吃面包和粮食长大的鸭子,下的蛋又大又圆,腌成咸鸭蛋油还特别多,炒鸭蛋也嫩呼呼、金黄黄的,有它在,家里都不用经常买蛋了。
郁阿姨可疼它了,三年多来给它做了几十套帽子围脖小裤衩小裙子了,家里有个小收纳箱,专门装它的小衣服呢。
它今天就戴着郁阿姨牌的全手工翘边小牛仔帽,围着红色三角巾,穿着依旧是陶广志的花袜子改的鸭掌鞋,神气活现地撅着屁股,全身用力地下蛋。
它已经三岁多,鸭生被郁峦养得十分自律。
早上在外面拉过三泡屎,它一上午都不会再拉,中午跟着人类一块儿吃一顿美味的青菜白粥混糠皮的午饭,吃完再拉一泡,又能憋一下午。
外出它现在都穿袜子,进家门脚也就不脏了。
脆皮鸭也早已经不住酸菜缸,生活条件和樟溪镇人民一般,迈入了新时代。
前两年,陶广志就在顶楼给它盖了个人字坡顶的木头大鸭窝,郁阿姨还给它缝了门帘,里面也不垫干草了,放了个圆形棉窝窝,还是专门量好的尺寸,刚好合它的屁股大小。
进入千禧年,全世界都在接力倒计时,陶萄一家子也激动得没睡觉,一开始守着电视等待新世纪的到来,后来又跑上顶楼看烟花。
听说连医院的妇产科都爆满,又是世纪之交又是龙年,好多人都想生个千禧宝宝,还有算好时间去医院剖宫产的。
陶萄也记得这件事,隔了几年人口统计,千禧年的出生人口多到吓人,多到稳稳地蝉联了十五年的人口峰值,直到2016年全面二孩开放才被打破。
除了这个,还有好多世界末日的传言,一会儿1999年九大行星连成一线将引发世界末日,一会儿新世纪到来也将是世界末日,关键还挺多人相信的,张家明妈妈还囤了两箱盐,但零点钟声敲响,轰隆隆的烟花鞭炮齐放,人们的欢呼声此起彼伏,这个世界也还好好的。
这回天上的烟花次第绽放,郁峦没躲床底下去了,他耳朵里塞着耳塞,外面还戴了个陶萄攒了两年压岁钱给他买的索尼头戴式耳机,此时此刻,终于能和全家人一起站在晒台上看烟花迎接新年新世纪。
他还顺带给脆皮鸭的窝贴了对联挂小灯笼。
可到底,无论是百年更迭,还是千年交替,这也是寻常的一年,之后的每一天大家也在过着寻常的日子。
大概等了十分钟,脆皮鸭可算急冲冲地拉了个蛋在纸巾上,陶萄忙拿起来,还热乎乎呢。听说正常的母鸭下蛋都是很谨慎的,会躲起来找地方下,还会特意在最安静的凌晨下蛋,但脆皮鸭不是正常的鸭,它被郁峦天天遛着长大,可能把整条小巷都划定为自己的安全地盘,没一点警惕性,连带着对自己的蛋一点都不珍惜,上回它一转身还一脚给踩烂了一颗。
“嘎。”它下完蛋,还舒服地叫了一声。
白切鸡也摇着尾巴围过来看了。
三年过去,白切鸡也已从一只潦草小狗变成了一只潦草大狗,真闹不懂,它的毛总是特别容易打结,每天都梳也不成,没一会儿又变得一绺绺的了。它不仅毛奇怪,个性也很奇怪,它平时一点脾气都没有,就是不喜欢巷子里的其他狗,每次有狗过来闻它,它都要弓着背龇牙咆哮的。
但它对狗不友好,对脆皮鸭又特别好。
小时候它还让脆皮鸭站在它脑门上,冬天也大方地让出自己温暖的肚子,让脆皮鸭挨着它睡觉,还愿意把自己的狗饭让给脆皮鸭吃。
现在脆皮鸭都快五斤了,这在母鸭里头算重的了,上回它还挺不客气地飞上狗背,让白切鸡载着它在巷子里狂奔,给白切鸡累够呛,载着嘎嘎叫的肥鸭子跑两圈回来,趴地上狂吐舌头。
但下回脆皮鸭又飞来,它还是心甘情愿地当狗力拉鸭车。
饶莉莉还戏称它俩为祥子和虎妞。
去年镇上盖了个新的电影院,起初免费开放了一段时间,放的都是经典的老电影,那会儿正好是暑假,陶萄、郁峦和饶莉莉、张家明天天都去看电影,除了《骆驼祥子》,还看了《少林寺》《英雄本色》等等。
脆皮鸭蛋都下完了,饶莉莉和张家明那头也终于撕吧完了,当然是莉莉赢了,她白了张家明一眼:“你家不是买了大电视吗,你还每天跟我抢这个。”
张家明蔫蔫地倒在地上,推了推鼻子上的眼镜,怅然地说:“你不懂。”
上了五年级后,学校的作业多了起来,家里给他加练的作业也不少,就算有郁峦偷偷帮他做奥数练习册,他也还是很快变得近视。但他妈却咬定是看电视看坏的,这下好了,家里虽然买了新电视,他也看不了,只要他在家,他妈就把电视机的电源线都拔了,和遥控器一起藏起来。
而且藏得谁也找不到,连她妈自己也找不到,张阿公气得买了十个万能遥控,放在他自己的房间,不然这电视谁也看不了。
很快,饶莉莉点完歌,电视台又照着点播顺序放了两首歌后,客厅里便响起了那熟悉的旋律,饶莉莉拿着扫把当话筒,跟着电视机,陶醉着大声跟唱“我宁愿你冷酷到底……我爱你喔喔喔喔——”的歌声。
饶莉莉一脚蹬在电视柜上,继续飙高音:“我爱你喔喔喔喔!喔!”
张家明叹了口气,熟练地学着郁峦捂住了耳朵。
人家歌手是爱得撕心裂肺,被饶莉莉一唱,跟打鸣了似的。
终于等饶莉莉唱完,张家明松开被摧残的耳朵,也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翻过身问陶萄:“唉,陶萄,你家面包店什么时候装修好?都快五月了。”
今年翻过年,陶萄家的面包店就宣布要翻新,如今都快劳动节了,还没开门呢。不少人专程打电话来问,连张家明也觉得特不习惯。
他吃陶萄家的汉堡、葡挞、虎皮卷嘴都吃叼了,如今这三样已是大街小巷随处可见,镇上汽车站旁边还新开了两家“肯麦基”“麦劳劳”,连装修得也很像,但火爆了没几天生意便零落下来。
张家明也去凑了凑热闹,吃了以后还觉得挺失望的。
他还是更喜欢陶萄家的汉堡。
和他一样的人也不少。
张阿公还挺邪恶地预言,那两家店又贵又难吃,迟早倒闭。
这几年,陶萄家的汉堡已新增至七八种口味,他现在最喜欢的是什么泰式打抛猪猪堡,特别好吃,炙烤的猪排配上鸡肉酱,那真是吃得他舌头都要吞下去了。
还有专门给小学初中田径训练队供应的无酱全麦鸡胸肉牛油果堡和双层芝士牛肉堡,这口味也很好吃,听孙烨哥说,每周田径队轮到吃陶萄家汉堡的日子,就是他一周暗无天日的训练日子里最期待的事了。
现在田径队里都流传着一个疯狂面包日。
他现在每回去樟溪镇,都会受那群如狼似虎的队友委托,让带一箱子好吃的回去。孙烨已经上初中了,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年纪,又每天高强度大量训练,他有一回在陶萄店里吃汉堡,一连吃了十个。
吃得陶广志心惊胆战,都叫陶萄去附近药店买健胃消食片了。
生怕孙烨在店里撑得厥过去。
陶萄摸了摸下巴:“水电硬装都差不多了,我爸和郁阿姨今天都去乐从的批发市场去订货柜和新家具了,应该再过一个月就能好了。”
她家的面包店从小小破破的家庭作坊到后来订单做都做不过来,去年年末,开心西饼屋的付老板听说她家要装修,也亲自登门洽谈汉堡供应的合作。
“陶老板,久闻大名了,今天我也不是来抢生意的,我一直认为,我们两家能在一起做生意,是多好的缘分啊!生意生意,就是要你好我好大家好,大家一起发财才叫生意,陶老板,我真是好欣赏你的……”
这位付老板生得像尊弥勒佛,体态富态,脸上也总挂着温和有礼的笑意,一进门就主动伸手与陶广志握了握,说话的语气诚恳又热络,还很会夸人,三两句话就把陶广志哄得引为知己了,还热情留他吃晚饭。
那时,陶萄拉着郁峦假装在看电视,其实一直竖着耳朵偷听大人讲话。
这么近距离地观察了付老板一番,她就知道自己之前想得没错。
这位老板不仅情商高,做生意真的很厉害。他很会审时度势,也很知道什么叫竞合战略,在慢慢看清了陶萄家的经营策略后,便果断决定与其恶性竞争,不如一起致富。
最好笑的是,那次他被陶广志弄蒙了。
他想不明白,陶广志这样一个大脑空空、没有野心和志向,只想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人,是怎么把店铺经营到这份上的。
陶萄当时吃饭时,看到开心西饼屋的老板那么高情商都要掩饰不住满脸的困惑,差点喷笑出来。他当然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切都是她这个小屁孩和生意鬼才郁阿姨在背后捣鬼。
不过两家要合作,陶萄也是赞同的。
顾客是很博爱的,这家关门就去另一家吃,市场上永远不缺乏选择。她家闭店装修这么久,等于暂时退出了市场,流失客源是免不了的。而付老板的提议,能让她家的面包,再多一个能让客人记住味道的分销点。
能够不下牌桌,那再好不过了。
陶萄家一楼装修,连店都要关了,陶广志还乐呵呵的,装修没法做面包了,他不就可以天天出去蹦恰恰了吗?这让他每天都喜滋滋的,跟大马路上捡了钱似的。结果有一天起来,他震惊地发现郁阿姨请了两个壮汉,把烤箱和条案之类的设备搬上了二楼的客厅,又把二楼的沙发搬到了三楼陶萄的房间放着。
郁美珍笑眯眯地拍拍手上的灰,对他说:“广志,你现在不用担心了,这样你和郑师傅就可以在二楼做面包了!”
“是啊是啊……多谢你了。”陶广志笑得都要哭出来了。
这使得她家学校门口的小摊还摆着,县城和田径队那边的预订单也还做着,加上开心西饼屋的汉堡,现在也都是从陶萄家每日做好批发过去的。
家里的收入仍十分可观。
至于欠债。
欠陶萄大伯家那六千元早已在98年便还完了,但陶萄家如今却还是负债状态,还欠得更多了,债主也还是同一位……这头欠账才还给大伯娘,过了一年半,陶广志扭头又跟他大哥借了三万元。
这三万块,加上家里的一部分积蓄,其实是用来置换隔壁邻居的店铺的。
她家面包店可不仅仅是简单装修。
很快就要有大变化了!
第32章 重新开张了
进入千禧年后,其实陶萄最大的体会便是……好热啊好热啊。
至于其他的体会嘛,与她先前幻想着那种轰轰烈烈不同,大时代并没有像一只巨大的轮子那般碾过来,把她碾成一块面包干,新的时代就也只是睡了一觉,平平淡淡就到了。
只有四月就上了三十度的天气,提醒着她这个时代有多火热。
新闻联播之后放的天气预报也开始提醒高温预警,因为天气异常,还请了气象专家来解读,说今年是什么拉尼娜事件,将对全球气候影响显著,也会导致北半球冬季严寒、夏季热浪。
但……从四月就开始的夏季,会不会有点过分了?
陶广志和郁峦一样,听了天气预报,其他都没记住,就只有一个疑问:“这拉尼娜是谁啊?这么坏!”
“不知道。”郁峦老实地摇头,但他思考了一会儿,还提出了解决办法:“让后羿给它射下来!”
把陶广志逗得笑到打嗝。
这都是看《春光灿烂猪八戒》看的后遗症。今年1月播了这部电视剧,全国地方台都同时开播,到了4月,又开始重播了。陶萄上辈子小时候看这个剧看得如痴如醉,现在重生回来,依旧看得如痴如醉。
猫妖好可怕,但嫦娥姐姐好美。
呜呜小龙女也太惨了。
郁峦是个电视迷,或许是因为深度阅读这件事对他来说有些难度,他喜欢看各种动画片、电视剧和电影,哪怕是陶广志和郁阿姨喜欢看的《澳门街》《陀枪师姐Ⅱ》,他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他甚至喜欢看广告,如今电视广告业算是彻底兴起了,已经搞不清楚是在电视里插播一段广告,还是在广告里插播一段电视。每次突然放广告,陶萄、陶广志和郁美珍都会异口同声地“切!”,就走开去做别的事。
只有郁峦依旧认认真真地看广告,什么盖中盖一口气上五楼、大家好,才是真的好、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脑白金……他都会背了。
背语文课文都没广告词背得这么牢。
幸好他这么天天看电视也没近视。
今天是周日。
从饶莉莉家玩了一会儿出来,陶萄和郁峦悠闲地牵着脆皮鸭,从堆满了袋装水泥和一捆捆米白瓷砖的店铺穿过。
店里的水电和大的改装已经做得差不多了,瓷砖都开始贴了。
她家那间铺子如今大了整整一倍。借了大伯的钱,陶广志把隔壁搬走的邻居家买了下来,直接将一楼中间的墙打通,两个店铺和厨房已合二为一。
之前陶萄家右边是饶莉莉的家,左边是卖五金零配件的,卖五金的阿公阿嫲膝下养大了一儿一女,一不留神跑到国外上班。去年说要把他们接走,可能再不回来了,于是一整栋楼都急着要卖。
似乎进入新时代后,连留洋的事情也开始变得普遍。
陶广志一开始没有买的心思,这三年虽然攒下了几万元,但并没有一口气买一栋楼的资本,加上还打算重新装修一下店铺呢。
是郁美珍颇有眼光和胆识,夜里两个人躺在床上一商量,她就劝他,哪怕是借债,也要果断拿下。
五金大爷急卖,一栋楼的价格比市面便宜了将近两万,且这个位置正好在陶家隔壁,天时地利,这种好机会错过了绝不会再有,完全可以让他们家从装修到扩店一次性到位。
“到时候二楼整一层摆上桌椅,客人来了能坐着吃喝,就跟市里头那个肯德基似的。”郁美珍说起对面包店的改造眼眸都闪闪发亮,“不用担心会忙不过来,咱们可以再雇一个店员或是帮工,小时工也行。欠的债也不急,咱们是翻新装修,又不是从头开始,挣一点还一点,给大哥付些利息就是了。”
陶广志虽无大志,但胜在听劝。加上这么多年听老婆和女儿的话没有错过一次,就是做面包做得太累,他都瘦了!人家都说男人花期短,人到中年就会发福,结果他呢?他揉面包都揉出两只硬邦邦的肌肉,天天站着做面包,肚子上的肉也没了,连曾大华都打趣说:“广志啊,你身材越来越好了,是不是偷偷去健身啊?”
他倒是想啊,可是他上吊都没时间。
不过俗话说得好,听老婆的话会发财、听老婆话会发达,虽然他也没那么想发达……不过他三姐说得好,谁不想住大房子?就算不为了开店,人家都买什么大别墅大洋房,他买不起,能这样让美珍和两个仔住大房子也不错。
他还是一咬牙一跺脚就答应了。
最重要的是,陶广志对借亲大哥的钱没什么心理负担,当他嬉皮笑脸地拎着一堆好吃的上门,进门先喊了一声“大嫂”,又蹭到客厅里,对他大哥夹着嗓子,扭扭捏捏喊一声:“大哥啊~”
陶广发正坐在藤椅上看报纸,眼皮都没抬,就知道他想放什么屁了,报纸慢悠悠翻过一页,也慢悠悠地问:“要多少啊?”
身为大哥,实在没办法。
小时候父母让他背着陶广志去河边洗衣,他光顾着埋头奋力刷衣服,刷得太用力,背后背篓里的弟弟突然噗通一声,倒栽葱般从他头顶越过掉河里去,一转眼就被冲走。他吓得狂哭狂奔,沿着河岸追了快二里地,他弟才被河边一枝粗壮树根拦住,捞起来的时候都快淹死了。
后来陶家阿公阿嫲总会说:“广志没出息,都是小时脑袋进了好多水啦。”
陶广发想到自己差点害死弟弟就很内疚,小时便总偏心护着他,长大后自然也是如此,或许只要他活着一天就会对弟弟优容一天吧。
不过这回借的钱数目不小,即便陶广发说不用欠条,也不让陶广志给,郁美珍却还是找了个时机,主动说想帮嫂子免费烫个时新的发型,那阵子镇上流行那种蓬蓬的小羊毛卷发,她就趁着这机会,把提前写好的欠条偷偷塞到她手里了。
一家人即便亲近也得有分寸,以后才不会反目成仇,尤其在金钱上。这是兄弟姊妹分崩离析的郁美珍思考出来的生存智慧。
她大哥大嫂去了港城这么多年,近来已经很久没有打电话回来,渐渐连过年也没有回来,除了每个月定期汇到郁峦外婆账户里的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这让郁美珍心里总是隐隐担忧,也不知他们好不好,又不知他们到底去了哪里。
总之,家里就这么把隔壁那整栋三层楼买下来了,一共花了六万八,除开留出做面包的原料钱和装修费,倒欠三万块。
三年攒下的积蓄,一夜之间花了个精光。
陶广志拿着存折去取钱的时候,心都颤抖了,他从没这么挥金如土过。
不过陶萄也觉得这是一件好事,以后店铺里能卖的面包种类就能大幅提升了!其实郑师傅很会做一些老面包,特别是豆沙圈和蜂蜜脆底小面包,做得特别地道好吃,但是那会儿店里小,都摆不下。加上陶萄家那几个招牌又好卖,他每天帮忙做也是团团转,都没把他的真实实力彻底发挥出来。
郁阿姨和陶广志已经为重新开店这件事提前做准备了,今天他们不在家,就是把家留给陶萄和郁峦看着,去邻县一家有名的面粉厂考察去了。
这几年樟溪镇的变化也很大,村村都铺了水泥路,路边还种上了矮矮的冬青和四季都开花的三角梅。还修了好几条高速公路,货运变得更为便捷,现在马路上的汽车已经多了起来,摩托车更是随处可见了。
陶萄家也花了三千元,买了一辆九成新的二手铃木。
郁美珍一直都是特别有干劲的人。一买了摩托,她也立刻要去学骑摩托车,报名考摩托车驾照,她还挺厉害,胆子也大,才不过让陶广志带着练了几回就敢去考,还一次就过了。陶广志本来都算好了补考费,揣在兜里都没用上。
刚考到证的人不论是骑摩托开汽车似乎都有瘾,最近要去谈生意、找新的供应商,都是郁美珍风驰电掣地载着陶广志去的。
陶广志大媳妇儿似的坐在后座上,两只手美滋滋搂着老婆的腰,脸靠着老婆的后背,风他把精心打理的头发吹得一撮撮炸起,他也无所谓了,惬意眯着眼睛,路上被人笑话,他还坐得愈发心安理得。
那些没有老婆疼爱的人怎会懂他?
陶萄本来可以从楼顶回家的,但她想着看看店铺里的工人还在不在,就从一楼走了回去,但好像只是在太阳底下待了几秒,她的汗就已经出来了。
今天太阳特别大,真是好热。
一进家门,她便立刻跑去开冰箱,抱出几根绿豆冰棍、给自己和郁峦各切了一大块月牙形的西瓜,就准备上楼吹空调去了。
进入千禧年,让陶萄最快乐的事情就是家里终于装了空调!
不过为了装修店铺,家里抠抠搜搜,最后只买了一台空调,就装在陶萄房间了。倒不是陶广志偏心,是因为郁峦那个房间朝向河道,窗户外面没有能挂外机的地方,加上陶萄的房间比较大,便决定先装在她这里。
反正郁峦在陶萄房间的时间比在他自己房间的时间多多了。
多到什么程度呢?嗯……陶广志其实也觉得郁峦睡觉很奇怪,他要是在自己屋里睡,是整个人蜷缩起来抱着被子睡的,一晚上都不会动弹一下。
但若是和陶萄一个屋,就好像被睡觉不老实的陶萄传染了一般,陶广志和郁美珍经常半夜听见楼板上“咚咚”接连两声巨响,可惜两个人困得要命,也懒得爬起来看。第二天早上上楼查看,两个小孩果然横七竖八地睡在地上,被子拧成一团,枕头飞到墙角,陶萄的一条腿压在郁峦肚子上,郁峦的脸都埋在地板上铺的草席底下了。
陶广志怕两个小崽子脑壳摔破,趁着定货柜,还顺便去那边逛了家具城,大老远运回来一张皮质床架、半包围软包的矮席梦思床。
这下晚上是不掉床了,但每天去叫她俩起来,依旧睡得乱七八糟。
不过这个床也有闲置的时候,夏天天气太热,陶萄和郁峦宁愿在地上铺草席,夏天睡地板比睡床舒服。尤其装了空调后,地板被吹得超级冰,草席睡热了,就把腿伸到地板上,被冰一下再缩回来,好舒服。
她房间因此长期铺着草席,平时就当榻榻米用。
陶萄叼着冰棍抱着西瓜进来,把空调打开,便和郁峦席地而坐吃西瓜。
小镇上赶集卖的西瓜都特别大,形状也不是圆的,瓜皮纹路颜色比较深,像个大冬瓜一样。陶萄至今不知是什么品种,只记得因为太大了,集市上都是切成四分之一乃至八分之一卖的。
若是恰逢上一颗大瓜卖完,又要新开一个瓜,卖家就会拿一把小刀,在西瓜上开一个三角形的小洞,抽出一小块来,看看红不红。
那一小块抽出来的瓜瓤,总会白送给摊子前头站着的小孩儿吃的。
陶萄小时候跟着陶广志去买瓜最喜欢吃这一块三角了。
长大后满大街都是无籽麒麟瓜,个个圆滚滚,皮薄肉脆,当然也很好吃。可不知道为什么,陶萄每次买瓜,都会想起小小的自己踮着脚,欣喜地接过那小小的三角试吃,想起那些被大卡车运来,一车车绿油油的巨大西瓜。
现在也算如愿了,陶萄伸着两条腿,双手捧着一角瓜满足地啃着。
虽然才四月末,樟溪镇已经热得不像春天了。
哎不对,樟溪镇有春天吗?
陶萄记得好像过年的时候就在穿短袖了。郁美珍给她和郁峦都买了一件灯芯绒的飞行员夹克,款式特别时髦,当然也很贵,但为了迎接千禧年,贵就贵了!
谁知热得一回都没穿上……若是这么放到明年过年,以陶萄和郁峦的长高速度,估计也是穿不上了,给郁美珍气坏了。
因此,四月的集市上已有西瓜供应,似乎也并不奇怪。听说这批大西瓜是从更温暖的海岛运来的,很贵呢,要1.5元一斤。但这几天实在太热了,陶萄跟陶广志闹着吃西瓜,他嘴上说现在的西瓜不好,不够甜,但还是给买了。
这颗瓜买时她和郁峦都尝过小三角了,是脆瓜,很甜。
郁峦吃西瓜也很好玩,若是菜市场里的小西瓜,对半剖开,拿勺子挖着吃,陶萄是毫不客气地从中间最甜的西瓜心挖起的。郁峦却是从边缘,贴着瓜皮顺时针挖,直到周边都挖空了,还剩中间一个西瓜柱子。
陶萄伸手一指窗外:“芋头,你看,有飞机。”
他转过头去。
陶萄立刻伸过脑袋嗷呜一口,把他还没来得及吃的西瓜心啃掉,转过身去飞快嚼啊嚼,在他转过来之前,赶紧吞下去。
“飞机,没看到。”等他慢腾腾再回过脸来,人都傻了。
陶萄就抿着嘴,低头若无其事地挖自己那一半。
直到他瞪着眼睛,盯着西瓜懵了快五分钟都没动,陶萄才忍不住大笑出来,笑到整个人倒在地上捶地板。
若是这种切成一角一角的月牙西瓜,他会双手捧着西瓜,西瓜不动,他的脸慢慢移动,从左到右啃一条,再从右到左啃一条回来。
陶萄也老是看得笑个不停。
他好像那种针式老打印机,咔咔咔过去,又咔咔咔回来。
郁峦不明白陶萄在笑什么,从西瓜上茫然地抬起脸来,姐姐的世界好像总是很快乐,所以她也总是笑。
陶萄憋笑,拍拍他的肩膀:“你的门牙累坏了吧。”
郁峦咽下去,思索片刻,一本正经地说:“还好,这是它们应该做的。”
陶萄没憋住,直接笑出一声鹅叫,人也往后一倒,笑得四脚朝天。
芋头长大后说话变得流利了,但也更好玩了。
笑得肚子疼,楼下电话响了,店里在装修,家里的座机便也和做面包的设备一起,临时接到二楼客厅放着了。陶萄躺在地上,轻轻蹬了郁峦的屁股一脚,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使唤他:“芋头,你下去接电话去。”
郁峦乖乖放下啃得干干净净,一点红肉都不剩的瓜皮,下楼了。
陶萄看到他的瓜皮,又笑了半天。
没一会儿郁峦又回来了,汇报道:“姐姐,是黄伟杰,约饶莉莉、张家明和我们去他家写作业。”
陶萄点点头:“他和莉莉小明说了吗?”
郁峦呆了一下:“不知道。”
他没问。
陶萄便跟他分析:“那你怎么应他的?”
“我说哦。”
陶萄:“……”不愧是他。
她又使唤他:“那你去给张家明打个电话,问他知不知道,去不去,去的话,你就说我们也去,问他几点出发;不去的话就问为什么不去。”
饶莉莉就不用问了,她肯定去的。
黄伟杰每次喊大家去他家,都会准备一桌的咪咪虾条、上好佳虾片、AD钙奶、橙子汽水,去一趟作业做得怎么样不知道,但吃肯定是吃饱了。
“哦。”他又念叨着陶萄的要求下楼去了。
陶萄望着郁峦慢动作迈过门槛,才正常速度下楼的背影。
自打家里都知道要早点训练他的社交能力后,就不再是陶萄一个人折腾他了,郁阿姨和陶广志也经常故意使唤他:“小峦,去英婶店里打半斤酱油。”“小峦,今天你去汽车站寄葡挞到县城吧!”“小峦来,我教你怎么炒鸡蛋。”
只要逮到机会,郁阿姨和陶广志就会教他各种各样生活上的事情,怎么用电饭锅煮粥,怎么切肉,怎么洗菜,怎么拖地,怎么洗碗,怎么洗袜子,怎么洗衣服,怎么晒衣服……
有时陶萄跷着脚坐在沙发上,看他被使唤得团团转,刚从厨房洗完碗出来,又被叫去收阳台上的衣服,衣服还没叠完,又被安排择菜,都有些同情他了。
可怜的家伙,她这个假小孩都不用做这么多家务啊!
可想想,他只要能学会了,以后就算一个人生活也不怕了。
只好狠下心来,看着他一遍遍地学。
之后,连乐老师都加入了折腾郁峦的行列。
从分班那件事后,每周六晚上乐家荣都让郁峦到他家里去补习语文,还死活不肯收钱。他也在摸索怎么和郁峦沟通才能让他学会正常做语文题目,这些年脑袋都要想破了。不过,滴水石穿,终见成效,郁峦上学期的期末考语文成功及格!
60分,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给乐家荣感动得喜极而泣。
天苍苍野茫茫,他真想吟诗一首,哎呀,老天有眼,他的大患终于有变成心腹的趋势了。
如此每周末的小灶补课已坚持两年多了,直到上个月乐老师的妻子即将生产,才暂时停了。陶广志还和陶萄商量呢,让她在学校好好留意留意,回头真的生了要拎上礼品去医院探望探望。
郁峦第二次回来汇报电话果然就好多了,黄伟杰打电话给张家明了,他也去,饶莉莉也知道了,约好了两点半出发。
陶萄站起来,笑着狠狠搓了搓他的脑袋:“我们芋头真棒啊,以后接到电话记得不能只是哦,要把事情都问清楚,知道吗?”
“知道了。”郁峦依旧三年如一日地笑着被揉,只不过三年前他是仰着脸去蹭姐姐的掌心,现在要微微往下低低头,才不会太累着姐姐的胳膊。
他的身高已经和陶萄一样了。
郁峦自打上了五年级后,抽条蹿高的速度也很惊人,弄得陶萄的危机感顿生,不仅让陶广志给她和郁峦都买了钙片吃,还一直在练习跳绳和摸高,现在只要经过一道门,她就会下意识想跳起来摸一下门顶。
下午一群人浩浩荡荡朝黄伟杰家进发,郁峦只背了一本张家明给的奥数练习册,陶萄还剩周记没写,饶莉莉一张纸都没带,她就是去吃零食玩的。
张家明蔫蔫地带了两篇英语阅读题。
现在乡镇小学还没要求正经上英语课,每周只有一节英语兴趣拓展课,英语老师还是乐老师兼任的,那口音,“哈龙”“挖次油内?”……这一节课上完,陶萄愣没听懂他说的是啥。
但张家明爸妈一向是快人一步的,他们已经给张家明规划到了初中,提前给他买了疯狂英语的磁带和英语报,还买了昂贵的步步高磁带机,如今他除了周末要去练琴,还要加一节英语课。
到了黄伟杰家,陶萄三下五除二就把周记糊弄完了,见郁峦专注解题,便干脆出去,坐在客厅沙发上和饶莉莉一起边看电影边吃零食。
黄伟杰每次叫他们来,他爸妈都不在家,可以很自在地玩。
他家有音响和DVD机,家里还买了无数新老电影的光碟,饶莉莉跟挖宝一样从厚厚一本影碟本里翻出来一张黎明和张曼玉主演的《甜蜜蜜》,兴奋大叫:“黎明啊黎明!”她迫不及待把碟片从塑料膜里抽出来,又小心翼翼推进DVD机的托盘里,还特别严谨地蹲着,等那个托盘滋滋滋滋地完全缩回去。
因为有时候放反了它还会再吐出来。
过了一会儿,屏幕上出现了蓝色的画面,她立马蹦蹦跳跳地跑回来,拆了一包咪咪虾条,和陶萄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她最近痴迷黎明,各科课本、作业本封面上都贴了黎明的贴纸,并讨厌总说郭富城比黎明帅的李小燕,差点宣布要和她绝交。
男孩子们都还在房间里。黄伟杰埋头抄张家明的作业,胖墩墩的身子坐满了椅子还溢了出来,这三年的红烧肉瑞士卷汉堡包,都没浪费,全吸收了。
张家明也唉声叹气地写他的英语阅读,划重点单词的时候特别用力,像是跟那些英文字母有仇似的。唯有郁峦很快就做完了最后一道奥数题,茫然地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
姐姐不在房间里。
他便把做完的练习册放在张家明手边,站了起来。
慢吞吞地拧开门把手,慢吞吞地迈过门槛,他穿过黄伟杰家房间外的小过道,往传出声音的客厅走去。
刚走出去,就听到饶莉莉突然娇羞地嗷了一声,搂着一脸淡定吃虾片的陶萄摇啊摇:“天呐天呐,他们亲嘴了!”
电视机里,在很窄小的出租屋里,一个男人低头吻上了一个年轻女人。
饶莉莉激动尖叫得坐在沙发上跺脚,不好意思地把脸埋到陶萄肩头,只露出一双眼睛偷看。
郁峦顿住了脚步,下意识捂住耳朵。
但他捂着耳朵看得很疑惑,他看不懂两个人这样搂在一起,两张嘴咬在一起,你咬我一下我咬你一下,头还扭来扭去地干什么,更搞不懂饶莉莉为什么要突然这么兴奋地大叫。
难道……这是鬼片吗?
以前只有放鬼片的时候,姐姐和饶莉莉才会看得那么高兴,大喊大叫。
不过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猜测,因为姐姐很平静,她咔咔咔吃完虾片,还笑着推开了饶莉莉,问:“你到底看不看啊?”
嗯,不是鬼片,放鬼片的时候姐姐会把他拉过来挡在前面,还会在后面紧紧搂住他脖子,直到那些飘来飘去的鬼消失。
“哎呀,好害羞啊,亲嘴啊。”饶莉莉脸都看红了,不敢抬起来,“葡萄你看看,结束没?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啊?”
“我要什么反应啊?又不是亲我。”陶萄这个假小孩混不吝。
“天……”饶莉莉声音忽然又小了,她用手指捂住眼睛,慢慢抬起脸,岔开指缝偷看,“我看了心跳得好快,黎明真的好帅啊。”
郁峦松了口气,慢慢走过去:“姐姐。”
陶萄回头一看是他,忙把他招呼过来:“你题目做完了?吃虾片吗?”
郁峦坐到陶萄身边,摇摇头:“不吃。”
他也专心看了起来,虽然他没看前面是怎么回事,但这对他并不那么重要,只要电视在放映,他就可以看下去,只要能看到结尾就行。
但没看一会儿,饶莉莉就再次嗷嗷尖叫,尤其后面那个男人在马路边把头伸进车窗捧起那个女人的脸又开始用力咬她,还伸舌头的时候。
郁峦歪歪脑袋,不痛吗?
在他的世界里,亲亲就是在额头脸颊上啵一口,这才是亲。
饶莉莉看得受不了了,捂着鼻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绕着沙发和茶几跑了两圈才冷静下来。
她一惊一乍,吓得郁峦又捂住了耳朵,还往陶萄身边缩了缩。
陶萄安抚地拍拍他脑袋。
等饶莉莉激动完,她才发现了陶萄姐弟两个竟然毫无波澜,一个无奈地看着她发疯,一个呆呆地捂着耳朵一动不敢动。
饶莉莉想不通了,回来一屁股坐下:“你们不喜欢黎明吗?”
“还行吧。”陶萄就没追过星的。
周围安静了,郁峦放下手,呼出一口气。
饶莉莉扭头问他:“郁峦,你也不喜欢张曼玉吗?张曼玉那么漂亮。”
郁峦摇摇头。
“那你们都没有喜欢的人吗?”饶莉莉难以置信,她班上每个人都有喜欢的明星,她虽然不喜欢李小燕,但她知道哪里有卖黎明的最新贴纸,她只好原谅她了。
“姐姐。”他不假思索。
饶莉莉翻个白眼:“除了你姐。”
“妈妈。”
“除了你妈。”
“脆皮鸭。”
“人类啊,人类!”
郁峦叹了口气,有点勉强地说:“陶叔叔。”
“怎么陶叔叔还排在脆皮鸭后面啊?”饶莉莉反应过来,“不对,家人都不算!我问的是明星。”
郁峦想,因为陶叔叔放屁和打雷一样很大声,还很突然,经常吓他一跳。
“那没有了。”
饶莉莉晕倒在沙发上:“你们两个也太不潮了。”
陶萄的确是挺不潮的一个人,仔细想想,她好像就喜欢做面包。
两人在黄伟杰家吃零食吃了个半饱,回了家,陶广志和郁美珍都回来了,比起陶萄和郁峦两个无所事事地消磨了一整日悠闲时光,他们俩收获不少,原材料供应商这次出去已全部谈妥,镇上修了高速公路以后,货运方便了很多,面粉从临县的大面粉厂运过来,还比本地二道贩子那边买便宜多了。
店里的货柜已经定好了,也等着运过来安装。
陶广志这段时日经常出去跑,人都晒黑一圈,他咕噜噜地喝掉半碗汤,一抹嘴说:“这么看,应该能比我们预计的日子早完工,我看下个月或是六月初就差不多了,再通通风,散散味道。”
店铺扩张,只有陶广志和郑师傅也不行,还得有个店员,不过这件事郁美珍也解决了,她微微笑着说:“你小姑说你姑丈的妹妹可以过来帮忙当店员。”
他们之前去人才市场看了几十号人,可惜都不太满意,不知根知底,怕出事。
请来的郑师傅在店里干了三年了,人非常踏实,他也已经完全学会了怎么做陶萄家那些特色招牌面包,做得挺好的。
郁美珍是和郑师傅签了长约的,也规定了不能泄露配方之类的条约,合同还是专门跑了一趟市里,找专业的律师拟的。
其实她之前也考虑过,不打通两边的厨房,让陶广志继续做那些招牌面包,郑师傅单独做一些擅长的老面包,或是承接生日蛋糕预订。这样两边分工独立,葡挞、虎皮卷和汉堡的详细配比就不用交给郑师傅了。
但后来一想,郁美珍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
三年店铺可以扩张到两倍大,那再过三年呢?万一要开分店呢?那开心西饼屋的老板上回提了一嘴,说政府有意开发新城,要把北边的一些山挖掉,虽然不知道这个消息靠不靠谱,郁美珍却牢牢记在了心里。
长远来看,光靠陶广志一个人做那些招牌面包是绝对不行的,他根本忙不过来,还不如趁着这几年把郑师傅的手艺也培养出来。比起新招年轻的徒弟,郑师傅这样的老师傅学得快,且更安定,不会总想着往外跑……万一以后真要开分店呢?
郁美珍思来想去,就没提这一茬,这三年,干脆让陶广志和郑师傅相互学习,你教我做蛋糕裱花和那些老面包,我教你怎么做葡挞、虎皮卷和汉堡,这样双方手艺都有了提升,做起来也快。
之后,店铺的装修也是按两个师傅通力合作的规划来的,直接把一楼都打通了,二楼以上都不打通,郁美珍和陶广志商量好了,五金大爷那栋楼的二楼用来摆座椅,三楼当仓库。他们自己这一边,还是自己住。
这样两边相对独立,不会相互影响,但店铺又能变得非常宽敞。
陶萄听得眼睛一亮,郁阿姨果然心细,把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请的是信得过的老友和亲戚,也知道用法律合同约束从而保护自己,陶萄本来也在琢磨要怎么和陶广志说这些,但她一个小孩儿说出来就太奇怪了,没想到郁阿姨已经想好了。
她真的放心了,只是在装修设计的时候也提了一点自己的意见,比如装修的配色,不用此时流行的那种深棕色的木质设计,那种配色其实非常沉闷又暗淡,陶萄闹着要用浅原木色、奶油白和淡紫色,陶广志和郁美珍都宠孩子,还真同意了。
但其实,用这些颜色大有好处,店里只需要几盏吸顶灯,就能把整个面包店都打得温暖又明亮,让刚出炉的面包色泽看起来更加诱人。
再比如花大价钱买那种双层真空钢化玻璃保温柜,里面还能装灯带,展示面包的效果好,保鲜保温效果也好,后续如果要做需要特殊保温的丹麦酥、可颂等起酥类产品,就不用发愁温度的事儿了。
比如再做一个开放式面包料理台,和店铺选购的区域就用一个厚的玻璃墙隔开,可以让顾客直观看到面包现做过程,还能让面包出炉时那特别浓郁的香气通过玻璃墙的缝隙,自然扩散到整个店铺空间。
对于面包店来说,嗅觉营销其实非常重要。
那种温暖又甜甜的面包香气很多人都喜欢,以后有些面包店,店里其实就是个分销点,根本没有现做面包的厨房,却还是特别香,那些店就是专门喷面包味香水,来刺激顾客的购买欲望的。
再往后数二十年,这种“明厨”设计在餐饮界已经烂大街了,但在千禧年的面包店里是一个大创新,只是花钱弄一面玻璃墙,就能在店里实现集美观、实用和营销的三重效果,多好啊。
陶萄一提出来,陶广志就哀怨地说:“啊?把我和郑师傅关在玻璃屋子里给人看?那我们不就成动物园的猴子了?”
而且人家盯着他看,这样他还怎么偷懒啊?
郁美珍却立刻秒懂,无视陶广志的抱怨,立马拍板同意,还又拉着陶广志坐大巴去隔壁省看玻璃,要做这种大落地玻璃墙,必须要订一块要结实又厚实的玻璃,只有隔壁省的玻璃是最好。
陶萄就完全不操心了,轻轻松松地期盼重新开业那天到来了。
之后便是紧锣密鼓的硬装收尾,安装货柜、设备、新烤箱等等,这只花了十天左右就做完了。因为是面包店,装修用材都是筛选过的,部分少量木质的柜子全是整块实木的,刷的也是防水清漆。
其他都是玻璃柜和烤箱设备,就更没什么味道了。但之后的两个月,郁美珍还买了好几个大功率风扇在店里吹,放了很多活性炭和绿萝通风。
最后,和陶广志预估的一样,正好六一儿童节的前一天。
他们家的南街面包店焕然一新,预备正式开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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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烨已经在樟溪镇中学上初二,但他仍然不怎么待在学校,今年三月开始,他就去县城集训了两个月,现在进了六月,可算得了假期,能回家歇几天。
刚背着包从汽车站出来,他就忍不住跑了起来,直奔胜利南街。
集训基地是全封闭的,跟监狱似的,一周只能打一次电话,他最后一次打电话没有打给父母,也没有打给一些好朋友好兄弟,在基地里唯一的电话亭排队排了半个钟,轮到他后,他毫不犹豫地插了电话卡,熟练地按下一串座机号。
队友排在他后面,看他一脸激动和期盼,还不用翻电话本,这号码背得这么熟?就怀疑他偷偷打给外头暗恋的女孩儿了,特别八卦地伸长脖子,侧着耳朵偷听。
谁知孙烨张嘴第一句就是:“喂,南街面包店吗?”
队友:?
“陶萄,我孙烨!你家最近有没有做新面包啊?我明天就放假了,只要我没吃过的,什么都行!”他整个人靠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越说越激动,“一定给我留几个啊!我真的快馋死了!”
队友:??
排半个钟打电话就为了买面包啊?
公用电话的听筒一点都不隔音,外面也听得清清楚楚:“这不巧了吗?多着呢!你明天来,我们家明天重新开张呢,还搞活动哦!”
孙烨一听,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那他必须来啊!
第33章 面包店2.0
孙烨跑得都快飞起来了。
平时也就教练放狗追他的时候,他才会跑这么快。
眨眼间,他就从汽车站跑到了胜利南街,这季节街道两旁芒果树已冒出青涩的小芒果了,满鼻子都能闻见清新的芒果香。
一路冲下坡,刚拐过弯,他就看到了前面架在巷子口的充气拱门和一个在风中疯狂摇摆的长条充气人。
他急忙刹住了脚,小跑着往前走,巷子里已有好多人慕名前来,人群两边有两排花篮延伸出来,地上也满是彩条和鞭炮碎屑。
他好奇地抬头一看,还真是惊讶得合不拢嘴。
那原本小小的破旧门脸变得两倍大,门头招牌依旧还是白底红字,但却是印刷带灯箱的,非常大,用铁架子焊接着立在上头。
招牌下面还挂了一个挂着两条红色横幅,写着“千禧年重装开业,全场8折”和“买满25元送千禧年限定小面包钥匙扣”。
门口还摆了个有点眼熟的旧音响,他走近一看,嘿这不是煤场礼堂淘换下来的音响吗?怎么给拉到这儿来了?
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肯定是陶萄家跟他大伯借的。
那音响是全损音质,循环播放着今年正流行的歌曲《幸福快车》,这歌特别欢快,一直在沙拉拉拉拉,弄得全场的气氛也跟着又热烈又开心。
孙烨迫不及待挤进门去。
店里装修得也特别不一样,他睁大眼环顾了一圈。真亮堂啊,不像其他面包店,连开心西饼屋都是那种棕色木漆,南街面包店里却满眼都是白色、原木色和淡紫色的色彩,地面是淡紫色和白色交错的菱形纹彩砖,墙面贴着米白色哑光瓷砖,天花板装了六盏圆形嵌入式日光灯管,把整个店面照得通亮。
最令人震惊的是,一入门左侧,就有个足足三米长的弧形玻璃陈列柜,里面还接了暖黄色的灯带,分层摆放着各种面包、小蛋糕,柜底还装有小风扇散香,孙烨才刚一进来就被香得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他目光扫过进门处这大玻璃柜,眼睛立马就黏上了。
陶萄说得没错,她家面包店真的不再是以前那样,就两三样东西,如今其他面包店有的大吐司、豆沙圈、笑脸娃娃面包、鸡腿面包、肠仔包、三文治、脆底蜂蜜小面包、肉松卷、梅花小蛋糕、椰蓉餐包等等,她家也全都有了!
还有她家最好吃的汉堡、葡挞和虎皮卷,也占据了两层最中间的位置,摆得整整齐齐,他吃过的各个口味都有,看得他整张脸都要贴到玻璃柜上了。
但因为不断有人进来,他又不得不被人流裹挟,恋恋不舍地往前走。
顺着玻璃柜绕一圈,就是个长长的人造石台面,还配了一台收银机和电话,台面上也放着几个木质小置物架,架上都是些包装好的小饼干和蛋卷,收银台旁边还延伸出了一个拱形的玻璃冰柜,丝丝地往外冒冷气。
里面不仅冰着他最爱的冰奶茶,也有各种瓶装、盒装的牛奶、酸奶,孙烨看到一排的AD钙奶、乳娃娃、健康快车,竟然还有珍珍荔枝汽水。
除此之外,饮料冰柜里还有一个专门的区域,贴着“新鲜现做”“夏日特饮”的标签,标签下面堆满了冰块,摆了好几杯塑封好的透明塑料杯,里面满满都是芒果泥和一些果肉丁,杯子上贴的标签叫“杨枝甘露”,这杨枝甘露边上还摆着几杯陶萄家经典款的丝袜奶茶。
这两个是什么?芒果柚子糖水为什么要叫杨枝甘露?
孙烨看得都有点乡下人进城的感觉了。
都怪教练,把他关起来训了两个月,弄得他出来都跟不上潮流了!这是什么饮料啊,虽然弄不清名字,但是他已经馋了,在旁边看着都想喝。
算了,一会儿各来一杯!
收银台后面站着的便是以前经常在小学后门夹巷摆摊卖虎皮卷的美珍阿姨,他上了初中后好久没见过她了,这会儿她前面已经排了四五个人要结账,忙得脑门上都出汗了,没瞧见他来。
孙烨怀念地多看了她两眼。
唉,美珍阿姨是他小学时见过最漂亮又最喜欢的阿姨了,他以前不懂事的时候,就想过他以后也要找个像美珍阿姨这样温柔漂亮又能干的老婆仔。
后来他上了初中,跟教练去市里、省里比过赛,明明他见过了更大的世面,见过了更多的人,却愈发心痛地发现,这世上如美珍阿姨一样好的人真是打着灯笼都难找啊!
广志叔的命怎么这么好。
他正忧伤地想着呢,就被身后一个肥胖的阿婆一屁股怼出三步远,差点一巴掌按在一堆贴着玻璃的小豆丁脑袋上,吓得他极限辗转腾挪,才稳住身形,手忙脚乱地摁在了一面特别厚实的落地玻璃墙上。
孙烨愣愣抬头。
那是一面少见的L型的半墙厚玻璃墙,玻璃质量极好,很厚,却不会发黄,看着像水晶一样通透,这面玻璃后面竟然就是做面包的操作料理台,可清晰看到里面做面包、做蛋糕的全过程!
玻璃上还贴了一行“操作中,请勿敲击玻璃”的提示。
在里面做面包的师傅他都很熟,两人都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戴着高高的厨师帽,年轻的那个是陶老板,正一脸狰狞地揉面团,好像和面团有仇一样,年纪大的那个是郑师傅,他正专心致志给一个巨大的金龙蛋糕裱花。
玻璃窗外围满了看热闹的小朋友,指着慢慢成型的金色飞龙哇声不断。
今年是千禧年,郑师傅做的是就是一条很应景的威风大龙蛋糕,龙是腾云驾雾的姿势,龙头龙身龙爪子都是一点点用奶油裱出来的,连一身的鳞片都是用小号的裱花嘴,装了黄色的奶油,一片一片地挤,做得栩栩如生,特别漂亮。
小孩儿们看得眼睛都直了。
两个师傅身后是三架六层燃气烤箱,两架旧的,还有一架崭新的,这么多烤箱,应该可以同时烤上百个面包了。那里还有些孙烨不认得的设备,应该是和面机、冰水机之类的,全都擦得反光,连那长长的不锈钢案板上都擦得能映出人脸。
里面很干净,陶广志揉面团都戴手套,很多挑剔爱干净的老阿姨仔细打量过后,默默就去玻璃柜那儿排队,挑选面包了。
伸头往后面看,还有个小过道和一个转角楼梯,过道墙面也粉刷成了淡紫色,墙上挂了个指示牌,写着“休闲区请上二楼”。
挤在人堆里走马观花逛了一圈,孙烨没着急上楼,又重新回到了玻璃柜旁,盯着那些面包一个个仔细看过去,忽然发现刚刚没来及细看的新品标签。
“肉松小贝?”他喃喃念出了声。
肉松的面包其实不少,这叫肉松小贝的面包旁边就有个两头沾满了肉松的长条形肉松卷,还有鼓鼓的肉松包,但它似乎和其他肉松面包不太一样。
它长得好可爱,圆滚滚、胖乎乎的一小团,只有拳头一半大小,两片元宝形蛋糕胚中间夹着沙拉酱,外面裹满肉松后,形状的确酷似微微张开的小扇贝。
感觉可以捻起来一口吞进去,敦实得一眼就觉喜爱。
孙烨咽了咽口水,外层裹着那些肉松,看起来好像也被烤过了一般,肉松缝隙里还有溢出的奶白色沙拉酱。一共两种口味,一种原味无海苔碎的,一种肉松上还撒了些海苔碎,孙烨两只手搭在玻璃柜上,口水都仿佛倒流到心里去了。
他正要抬头让店员拿,一抬眼就见柜台后陶萄脚踩在小凳子上,两条胳膊搭在玻璃柜上,笑眯眯低头看着他:“好眼光啊,老孙,小贝真的很好吃!而且很实惠哦,可以两种口味双拼,一盒四个,今天打完八折只要5.5元。”
孙烨吃惊:“你今天没去学校啊?”
陶萄笑:“六一儿童节放假,你忘啦?”
孙烨哼唧一声,上了初中以后六一就没放假了,他都忘了还有这一茬。
“你要来一盒吗?”陶萄又适时笑眯眯地问。
“要要要!”
那还犹豫什么,这几年他已经有运动员补贴了,那些补贴他爸妈都没要,还专门给他自己办了一张存折,让他自己分配,他就每月留出零花钱,其他都存了起来。加上进了千禧年后,爸妈工资也都翻了一倍,他爸都计划存点钱要买电脑了!
孙烨还财大气粗地补充说:“帮我拿两盒,哦对了,刚才收银台那里那个杨枝甘露,我还没喝过呢,我也来一杯。”
“要不说你眼光好呢!会吃!”陶萄嘿嘿一笑,从柜台上溜下来,回身取了个垫着油纸的方托盘,给他夹小贝,“你去收银台等我,我给你装好。”
孙烨应了声,回头看到隔壁摆着的一个个鸡腿面包,这种面包里其实没鸡腿,它在竹签上裹面团,裹得一头大一头小,大的那头塞了半根火腿肠,炸得金黄酥脆,长得像炸鸡腿似的,因此得名。
但这种炸过的面包特别香,他犹豫了一下,又追加一个:“陶萄,再给我拿一个鸡腿面包吧,我都快一年没吃了。”
鸡腿面包太胖人了,教练不许他吃,但陶萄家的面包就算是炸面包也比别家用的材料好,这是大华老师和教练亲自考察过的,他便咬咬牙,决定破戒一次。
大不了晚上跑个十公里!
“得啦,芋头!你过去帮孙烨夹个鸡腿面包!”陶萄低头喊了声。
孙烨闻声望去,陶萄旁边缓缓地升起了一个眼熟的小脑袋,他手里还一直上举着一个白色塑料夹子,一听陶萄的吩咐,他就跟个机器人似的,默默扭身去另一边夹面包了。
他忍俊不禁:“你弟还是这样啊。”
陶萄笑起来:“才不是呢,他现在可能干了,店里每一种面包摆的位置,我爸都不记得,他全记得,今天的面包摆得整齐吧?全是芋头摆的,他蹲着摆了三个小时呢。”
孙烨又看了一遍玻璃柜里的面包,的确是特别整齐,而且……他特吃惊地发觉,刚刚陶萄夹走了四个肉松小贝,那缺口已被重新排列,竟然又补上了。
怪不得郁峦是从底下升起来的,敢情他一直蹲在玻璃柜下面,他手里拿的那个夹子,就是为了看到哪里缺了就补哪里啊。
店里除了陶萄和郁峦在帮客人夹面包,陶萄家好像还雇了一个女店员,她个头挺高,手脚也很麻利,人有点黑黑的,但她一个人能招呼三个客人,夹完一位客人都面包便将托盘流水线般排到收银台上,一个接一个,连成了一条长龙。
孙烨去付钱时,还好奇地问了,陶萄说是她小姑丈的妹妹,她叫她许姨。
许姨本名许秀莲,以前是在村子里种柚子的,可惜去年的春天特别冷,先是冻害,接着又干旱,9月还来了十几个台风,她家柚子彻底没了收成,家里一年努力打了水漂,她老公外出打工,她便也出来找活干了。
正好陶萄家要雇人,她人很勤快,又是亲戚,就喊来了。
孙烨很感慨:“你们家真是大变样了,好厉害。”
不过三年而已,店一下扩得这么大,还多雇了两个人。
陶萄长吁短叹:“没有啦我们家其实过得紧巴巴的,装修雇人买设备,样样都得花钱的嘛。全靠你们这些老顾客回来捧场支持,不然我们家真要喝西北风了。以后你有空就一定要常来。”
孙烨想想也是,忙拍胸脯:“以后我放假回来,肯定来你家买面包!”
郁美珍算钱找零的速度特别快,收音机咔哒哒的声音就没有停过,很快就轮到孙烨结账了,他有点害羞又有点激动地小声喊了声:“美珍阿姨,恭喜你家店铺你家店铺重新开张,装修得真是好看,以后肯定生意兴隆。”
没想到美珍阿姨还记得他,笑容满面地收了钱,看到是他就惊喜地指着他说:“多谢多谢,咦?阿姨记得你呀,以前小学经常来买虎皮卷的是不是?跑步特别厉害的那个对吧,叫叫叫……”
“孙烨。”
“对对对,孙烨,阿姨有一回去中学时送面包,还看到你的喜报了!听说你去年评上三级运动员了是不是?是县里的一名,飞毛腿来的。”
孙烨脸都红透了,嘿嘿地挠着脑瓜子:“去年比赛发挥得还行。”
郁美珍把面包装好递给他,眉眼弯弯:“加油哦,以后去比奥运会!”
每个听说他练体育的人都会这样和他开玩笑,孙烨本来挺厌烦的,但郁美珍这么说,他就觉得特别幸福,接过面包后还郑重地点头:“我会努力跑的!”
聊了这么几句,孙烨便自觉地让位了,后面还有很多排队结账的人,但他已经很满足了。啊……看到美珍阿姨,他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虽然也就才三年前的小时候而已。但他上了初中后就觉得小学好遥远了。
没想到,美珍阿姨还是这么漂亮,人又好,好像一点都没变。
他拎着自己买一大袋面包和一杯饮料,心潮澎湃,鼻子里满是店里面包香香的味道,又有些眷恋地不想离开,干脆绕了一圈,上二楼去坐着吃。
楼上装修的也很温馨,楼梯上来就是一个大房间,里面摆了几张木质小圆桌,墙上还挂了装饰画,大多人都是买了就走了,毕竟店里太多人,挤来挤去的,从收银台结账完干脆就出门去了。
这会子竟然只有他一个人。
真幸福,他可以安安静静地品尝美味的面包了!
他选了一个靠窗的桌子坐下,迫不及待把饮料面包都摆出来。
因为是直接跑步过来的,他有点热了,就先把那“杨枝甘露”从杯形塑料袋里拿出来,插上吸管,狠狠吸了一口,手上也没停,在拆肉松小贝的塑料包装盒。
但就这么一口,他整眼就瞪圆了,手也停了。
嘴巴里满是甜丝丝的芒果香,滑溜溜的芒果泥,捣得软绵绵,像冰沙似的,一口还吸上来好些半透明的西米,最惊艳的是还有一丝丝的柚子果肉,咬下去会爆汁似的,爆出来的汁水微酸,带一点点清苦,却特别好地融合了芒果的味道,好清爽,酸酸甜甜的。
喝完一口就忍不住再喝一口。
“哇这个谁做出来的,真是天才来的……”他震惊地把沁出不少冰水珠的塑料杯重新拿在手里细看,还有不少芒果泥稠稠地挂在杯壁,底部沉着西米和柚子果肉,光是多看一眼,他就忍不住再想喝。
孙烨捏住吸管,搅了搅,杯底的西米和柚子翻了上来,趁这些料沉底之前,又赶紧低头凑过去喝一口。这一口吃到好多柚子粒,一咬在他嘴里齐齐爆炸。
啊好爽,特别是这样热的天气来一杯,他真的有种被菩萨救了的感觉。
所以这就是这杯饮料杯取名杨枝甘露的原因吗?
孙烨砸吧砸吧嘴,又喝一口。
太香了,满是果香,他第一次喝到那么香的饮料,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他那肉松小贝都还没抽出空吃一口,一整杯都快被他喝见底了。
眼看只剩底部少量芒果泥和西米,孙烨赶紧刹车,恋恋不舍地把这杯先放在旁边,小心地抓起一个肉松小贝。
这小东西一捏起来,肉松便往下掉,他连忙把脸凑过去,整个塞进嘴里。
蛋糕胚特别绵软,捏起来的时候他就发现了,稍稍一捏都会变形,咬下去更是不得了,像咬了一口棉花糖,上层的肉松酥酥脆脆,下层的肉松又被沙拉酱裹得湿润柔软,这么一口下去量又多,好好吃啊。
他一口吃完一个原味的,立马又拿了个海苔的。
海苔的小贝吃起来多了海苔的咸鲜,也很好吃啊,孙烨吃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特别喜欢这个肉松小贝的蛋糕胚,软绵绵湿润润。以前他买那种肉松面包,经常咬掉了有肉松的部分,其他部分就不想吃了,因为那种面包吃起来有点硬,还有点油腻,一抓手上沾一手油。
这个就不会!每一口都能咬到肉松、蛋糕和酱,他吃得太满足了。
连吃了两个,他又克制地吸了一口杨枝甘露,瞬间嘴里又变得清爽,他畅快地往后倒在椅子上,闭上了眼,感觉自己的灵魂都好吃得从天灵盖飞走了。
陶家到底是怎么研究的,总有这么多新鲜好吃的东西。
现在不仅仅是面包好吃了,连饮料都做得一绝。
之前他家奶茶就出了名地好喝,可惜他不敢多喝,喝了体重控制不下来,会被教练放狗追着跑。最可恨的是,他每次跑得人都崩溃了,绕一圈过来,却看到教练翘着脚在吸南街面包店的奶茶,看得他特别悲愤,后来真是边跑边哭。
吃到最后,他两盒八个肉松小贝全吃完了。
两个塑料小盒子里就剩些海苔碎和肉松碎,孙烨舔了舔嘴角的碎末,还把盒子里的碎肉松都一点点捻起来吃完了,又突然想到什么,赶紧站起来往楼下跑。
他现在买陶萄家的面包已经很有经验,她家只要一出新品,肯定不到下午就卖精光。
不行,他必须得再买几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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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萄家重新开业真的热闹了一整日,摆出来的面包几乎都卖光了,尤其自家特色又是新品的肉松小贝,一上午足足补了三回,把陶广志累够呛。
郑师傅虽然也累,但精神气和他不一样,还拍了拍死狗一样趴在沙发上不动的陶广志:“你那么年轻,怎么能才忙了一上午就成这样子?广志,你打起精神来啊,以前欢欢食品厂刚开,我年轻的时候一个人要应付两条生产线哦!”
陶广志半死不活地摆摆手,话都没力气说,魂都要从嘴里飞出来了。
下午来的人更多了。
尤其晚饭后,陶广志和郑师傅忙得一次都没离开过案板,等晚上终于关了店门,郑师傅也不说话了,连饭都不吃了,逃命似的要回家休息。
陶萄几个又累又兴奋地从前面店铺回到后堂。
陶广志早已瘫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了。
他两眼无神地瞪着天花板的白炽灯管,一见郁美珍过来,便呜呜呜地翻身坐起来,搂住她的腰,大声控诉:“你们之前不是和我说,雇了人,我就轻松了吗,我只要做几种面包,每天够卖就行了……结果呢?结果呢?”
陶萄和郁美珍都无辜地眨了眨眼。
这话当然是哄他的话咯,店铺规模扩大了,能卖的面包多了,就算请了郑师傅那也是有分工的……该做的还是得做的嘛。
肉松小贝是陶萄谋划了三年的东西,她早就想做了,但为了能在重新开业的这天憋个大的,之前一直忍着没做,也差点让陶广志放松了警惕。
重新开业前半个月,陶萄就假装无意地说:“老爸,你有没有觉得肉松卷的面包太硬了,如果用软绵绵的蛋糕胚来做肉松卷,你觉得怎么样?”
陶广志一听就警惕起来:“不怎么样,我不想做。”
“那我找郑师傅帮我做,哎,老爸你不行啊,没有郑师傅厉害,我最近和郑师傅学会的面包,比跟你学会的多多了。”
“你回来!”陶广志怒喝道,“谁说的?我还真就做给你看!”
陶萄表示不信,陶广志哼哼唧唧地就进去做了。
在陶萄的刻意引诱下,让陶广志加了沙拉酱,又做成一口一个大小,肉松小贝便提前五年从这个世界诞生了。
原本肉松小贝好像……要在2005年才会被创造出来。
今天才刚刚试卖一天,小贝果然成了爆品,陶广志和郑师傅合力,一整天马不停蹄做了有几百个小贝,全卖光了。
郁美珍摸了摸陶广志的头发,敷衍哄了哄:“辛苦了辛苦了。”
他今天的确辛苦,陶萄和郁美珍几个负责前面收银招呼客人,客流稀少的时候还能歇一歇,但陶广志和郑师傅却得手都不能停。做面包是需要时间的,他们绝不可能等到面包卖完了才开始做下一炉,一切都得提前准备。
比较意外的是,今天郑师傅的拿手老面包,那种老式豆沙圈卖得也很好,郑师傅做的版本不是那种面包比较硬的版本,是松软又带着一点嚼头的,表皮还拿麦芽糖刷过再烤,这让外皮还有一点点脆,一圈圈豆沙裹在里面,又被烤得微微鼓出来,在灯光下真的特别诱人。
豆沙圈的豆沙也是他自己熬的,细腻不粘牙,放凉了比热的时候还好吃,嚼起来豆沙会有种微微凝固的颗粒感。
陶萄本以为这种其他面包店里也卖的豆沙圈拉不开差距,没想到仅仅就是手艺上的细微不同,也成了今天唯一补货的老面包。
下午郑师傅要多做一炉豆沙圈,所以没帮陶广志做肉松小贝,他下午就更忙了,嗯……或许这就是他崩溃的原因吧。
陶萄也安慰道:“第一天开业人多,后面就不会那么累了,老爸你要顶住啊!”
陶广志埋在郁美珍怀里,不满地哼唧了一声。
怎么顶住啊?他又不是千斤顶!
“好了好了,都辛苦了,上楼休息吧。郑老师傅和秀梅今天也好辛苦,我都包了个开工大红包给他们,才让他们回去的。”郁美珍捏了捏陶广志的脸,笑着扶他起来,“走啦走啦。一会儿我告诉你,我们今天挣了多少钱!”
关店的时候她看了眼收银机上的总额,竟然有两千多啊!
那扣掉人工和其他成本,利润至少也有八百了!
陶广志对挣了多少钱毫无好奇心,但他看到郁美珍一提到就亮晶晶的眼睛,便叹了口气,宠溺地笑笑:“行行行,我老婆仔最会挣钱了。”
郁美珍也笑。
陶萄拉着郁峦跟在他们俩后面,看着陶广志紧紧搂着郁美珍,人越靠越近,不禁摇头晃脑:“羞羞脸啊你们俩个。”
郁美珍脸一红,把陶广志一推,快步进了二楼卧室。
“你个电灯泡!改亮的时候不亮,不改亮的时候你一直亮!”陶广志回头佯怒瞪了眼女儿,便也追了上去。
陶萄做个鬼脸,晃悠着郁峦的手,乐呵呵地继续往上爬。
真好啊,家里店铺大变样了,没有倒闭,而没有她从中作梗,老爸和郁阿姨黏成这样,应该不会再离婚了。
太好了,她的愿望至少也算实现一小部分了。
陶萄家楼道的灯还是那种黄色的灯泡,暗暗的,郁峦转头看了看姐姐在灯下弯弯的眉眼,他的心也慢慢明朗起来。
他的身体今天也有些辛苦,他一直在摆面包,帮忙夹面包,还跑腿去拿了两次新烤的面包过来补上,累得头都有些晕乎乎的。
但姐姐很高兴,她脸上一直有笑容,他也觉得有点高兴。
很奇怪,姐姐高兴的时候,他的身体里好像就会长出一只看不见的小鸟,在心里飞来飞去,叽叽喳喳的。
但上了三楼,那点高兴就有些低落下去,他不舍得那么快松开姐姐的手,可今天没有下雨,夜里天气也不太热,不用开空调,不能蹭空调了。
他有些难过地勾着姐姐渐渐变得细长的指头不放,微微抬起眼看她。
三年过去,不仅仅是他长高了,其实姐姐也在长高,姐姐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圆头圆脑,她胳膊长了,腿长了,变得比之前更瘦了,上回姐姐对着镜子照,还特别欣喜地转头对他说:“芋头你看,我有下巴和脖子了!”
郁峦疑惑地看了又看,没看懂。
脖子和下巴……姐姐之前就有啊?现在只是显得比较长了而已。
陶萄一看到郁峦这眼神就没辙了,小时候她一看到他哭就没辙,现在更糟了,他都不用眼泪,只要那清澈湿润的眼眸可怜巴巴地望着她,她都坚持不了几秒。
“……想进来就进来呗。”陶萄这次也妥协了,自己还帮忙找借口,“现在时间还不晚,你进来玩吧,不过睡觉前要回你自己的房间睡觉。”
郁峦眼眸亮亮,开心地点点头:“嗯!”
妈妈说以后他不许去姐姐房间睡觉了,他长大了,要懂得一些道理了。妈妈和他说了一整晚的话,郁峦也努力想了很久,慢慢接受长大就不能搓毛毛尖儿的事儿,可是还是会想和姐姐多待一会儿。
哪怕只是靠在姐姐旁边看书拼图做题。
陶萄也无奈,她明明前几天才和他说好,没事儿不要总是黏着她的。
再过一年就要上初中了,初中比小学大多了,听说随随便便都有十几个班,能分到一个班的概率也太小了,难道到时候又得和老师恳求换班吗?因此,郁阿姨私下偷偷和她说,她们俩要联合起来,也要硬下心肠,一步步让郁峦学会正面分离这件事,不再重蹈分班那次的覆辙。
看着郁美珍那双总是明亮又坚定的眼睛,陶萄也点点头。
她知道郁阿姨一直在想办法救郁峦。
要教会郁峦独立是一方面,她还搜罗了很多有关神经学和孤独症的书来看,一开始她几乎什么都看不懂,医学名词对她很困难,她就会趁着卫生院的张主任或是王彩华护士来买面包时,赔笑着请教他们。
有时候问了他们也不知道,毕竟术业有专攻,医生也分科啊。但王彩华和徐菁人特别好,还帮郁美珍去请教认识的神经科医生,最令人感动的就是徐菁护士了,她竟然为了郁美珍一个问题,重新联系了她的前男友李医生。
好巧不巧,她那恨不得能打听到死讯的前男友就是神经科的医生。
也是那时候,陶萄才意识到一件事。
哪怕全世界的专家、医生、大拿都宣布孤独症的病因不明,无法根治,可是身为母亲,她却还是会为一个根本没有希望的事情,拼尽全力。
何况,还有一件郁峦还不知道的事情。
乐老师偷偷把她叫过去说,明年,他想推荐她去试试考县市附中的保送考,希望她这一年再努力把学习基础打得更扎实点,也可以提前学一点英语,市附中会额外加考一门英语,题目不难,但可以抽空练一下听力。
这是上辈子没有发生过的事情,陶萄以前小升初就是按部就班考了个稀烂的分班考,就去读了镇上的中学。
她现在才知道,原来小升初也有保送考,原来好好读书,她就会有机会去上更好的学校,去走一段和原来的轨迹不同的人生。
虽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考上,上辈子张家明好像也没考上附中,读的也是镇中学,这一类考试应该挺难的。
陶萄有些想试试,却又不知道要怎么和郁峦说。
她想着,郁阿姨说的对,他或许是应该独立一些了。
陶萄本来也是这么下定决心的,但今天……算了,他今天那么累,帮着做了那么多事,也算很大进步了。
陶萄安慰自己。
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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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忙碌了一天,一小时后,夜深了,陶家的窗子二楼、三楼映出的灯接连熄灭,一家人都渐渐沉入梦乡之中。
但在县城的方家,方志鹏还坐在一台笨重的大头台式电脑前。
他其实也刚从樟溪镇回来。
南街面包店开业,他也特意请了年假,去凑了凑热闹。
方志鹏已经毕业,成功分配在市里一家国营的纺织集团上班。反正今天都请假了,买完面包,他顺便就带着一大堆面包,开车回县城老家看望阿嫲和爸妈。
虽然已经是深夜,他精神倒还很足。
南街面包店这次重新开业,果然没有让他失望,他今天买了可能有五百多元的面包,具体多少他没算过,他直接刷的会员卡。
现在买面包可方便了,他终于不用去邮局汇钱了,如今他在南街面包店的会员卡里长期充着一千元以上的金额,这让他来买面包从不问价钱,也懒得去算。
因为刷完里面只剩五百了,他才知道这次大概买了多少钱。
买的最多的就是那个肉松小贝,他过去的时候正好新的一炉烤好,正从玻璃房里送出来摆,足足两个大不锈钢托盘,里面可能有上百个吧,他全要了。
当他说出:“都给我包起来”的时候,送小贝出来的那位陶老板好像被雷劈了,差点晕倒在地上,撑着玻璃柜爬起来的时候还瞬间泪流满面。
方志鹏还笑着对他比了个耶:“陶老板,我也好久没见你了,你还是这么性情中人啊,一高兴就会哭。”
“哈哈,是啊是啊。”陶广志哭得更厉害了。
那些面包和肉松小贝他一带回来,就被亲戚们、小侄女小侄子们哄抢完了,最后自己也就剩了两盒慢慢吃。
想着,他又忍不住从旁边抓了一个小贝塞进嘴里。
嗯,太美味了,太好吃了!
这个新品味道做得真是好啊,不仅是好吃。方志鹏还觉得南街面包店上新品特别会选择时机,之前三年,他们只是踏踏实实地做现有的三个品类,只是推出新口味,大家也都习惯了南街面包店就是卖瑞士卷、汉堡和葡挞的小店,之前他小侄女还管这家面包店叫南街汉堡店呢。
但现在趁着重新开业的机会,突然一次性补齐了大多的面包品类,同时推出一款前所未见的创新面包,把老印象都打破了,自然就能吸引着新老客户来尝新鲜了。
这叫什么策略来着,他上回开商会的时候才听过一个时髦的词儿,叫什么产品线拓展策略。之前开会的时候听这个词语总觉得云里雾里,嘿,现在去面包店买个面包,反倒慢慢就能领会了。
陶老板真是大智若愚的人啊,表面上一点儿都看不出他这么聪明。
低调、踏实、藏拙。
嗯……方志鹏好像从陶老板身上学会了怎么当一个成功人士。
他又忍不住感慨了一会儿,擦擦手,弯腰把电脑主机的电源按开了。
主机嗡嗡地响着,显示屏很快亮了,噔噔噔几声开机音乐后,屏幕上跳出Windows98经典蓝天白云桌面背景,等系统缓慢地加载完,他又点开拨号连接。
“猫”立刻开始工作,发出一阵刺耳又熟悉的吱吱啦啦声,终于,屏幕右下角跳出一个绿色的小电脑图标,提示已连接。
他松了口气,没掉线,太好了。
最近拨号上网老掉线,他都想请人来办个一线通宽带了,听说上网也快一些,还不用占用电话线,不然他一上网家里电话就打不了了,之前,奶奶老抱怨她都不能和老闺蜜们煲电话粥了。
点开浏览器,他熟练地输入某聊天室的网址,页面加载时,因为网速太慢,连字都是一行行往下加载的,图片一开始也显示不出来,等了可能有足足五分钟,聊天室热闹的界面可算跳了出来。
左边是房间列表,有很多分类,什么“青春校园”“武侠江湖”“歌友会”等等,右边是聊天窗口,密密麻麻的文字往上滚,每个人说话前都带着昵称,比如“♂追风少年♀”“☆冰蓝雪儿★”,方志鹏的名字是“孤鹏”。
他点进经常聊天的同城聊天室,一进去,就有个叫“溪边小雨”的女孩儿发现他了,她连忙点开他头像,私聊发言问他:“志鹏,你怎么才来?”
他噼里啪啦打:“今天有事出去了一趟。”
“哦,去哪里?”
“说到这个,小雨,你不是《天天美食》杂志的编辑吗?你知不知道樟溪镇的南街面包店?他家太好吃了,绝对值得你去写一篇报道。”
第34章 谁让着谁啊
陶萄和全家所有人,都还不知有个巨大的机遇正朝她家靠近。
当然,陶广志如果知道了,是说不出机遇两个字的。
店铺重装开业的前一周左右,因为有做促销,生意都会比平时更好,爸妈和请来的郑师傅,都早早就下楼到店里准备了。
陶萄和郁峦排排站在洗手间龇牙咧嘴刷完牙,垫高的小板凳们在她和郁峦长高后就正式调岗,绑了俩大石头,去顶楼当晾衣杆的配重块了。
许秀莲也到了。
她其实起得很早,但家住得比较远,要坐班车赶来镇上。
陶萄背着书包和郁峦下楼来时,还看到她拎了一大袋自己家种的丝瓜、刀豆、卷心菜来,哼哧哼哧就搬进她家厨房去了。
“许姨,你怎么拿这么多?”陶萄看到她手都被塑料袋勒出两道粗印子来,“下回不要带东西来啦,不然我爸要生气了。”
许秀莲个子高,身材也很结实,皮肤黑黑的,全是之前种柚子日晒雨淋晒出来的。她其实年纪和美珍差不多大,却看着比她老了十几岁。
此时听到陶萄的话,也不知要怎么说话,只是局促又憨厚地笑笑:“哎呀,不值钱的,没事的。”
她家不仅柚子树全死了,连房子都被台风吹倒了一半,没钱修,一直漏着雨,村里好些亲戚都怕她们家来借钱,都躲着她走。
她嫂子和哥哥其实带她找工作跑了不少地方,别人都嫌弃她没文化,嫌她什么都不会,即便是进工厂也得有文凭,碰壁了无数次,只有陶广志一口应下了让她来帮忙,给她开了两百块一个月的工资,还带她去体检,办了健康证,又给她做了两套工作服。
两百元工资在现在并不高,进了千禧年,物价在涨,工资也涨了,小镇上店员的工资已经有四五百了,像张国栋这样的小科员,工资已经有一千多了。
但许秀莲很珍惜,她知道自己不会用收银机,没经验,也不年轻了,只有勤快一个优点,能有这个工资已经很好了。她也算过了,一月两百工资,陶广志还包餐饭,还给她做了衣服,她几乎不用怎么开销,一年就能存下两千四百块,都快赶上她们家一年种柚子的钱了!
加上郁美珍人特别好,她竟然还免费给她烫头发,给她修了眉毛擦了粉,许秀莲活了三十多年第一次做头发涂口红,也是第一次从镜子里看到这么漂亮的自己。
郁美珍还说:“你看啊秀莲,你眼睛这么大,长得多好看啊!你不要总是含胸驼背,你抬头挺胸站着呀,你要自信,有什么不会的我们就学,学了就会了,我觉得你肯定不比别人差……”
许秀莲听得没出息地想哭,郁美珍却又亲昵地挽着她的胳膊,带着她,耐性子教她要怎么招呼客人,怎么给客人推荐面包,要怎么主动告诉客人有折扣,客人买完面包了,还要就多问一句:“要不要再来点饼干或是奶茶……”,还教她装面包的时候,记得印着店里全部面包的宣传单一起塞到塑料袋里。
开店前,全靠郁美珍卖耐心给她培训了,光是店里的面包种类许秀莲就拿着宣传单背了好几天,不然都找不着!开店那会儿那么多人,呜啦啦忽然全涌进来,都给她吓够呛,她那一整天都是提心吊胆,真是硬着头皮才做下来的。
现在可算习惯些了。
她还是头一回见生意这么好的面包店,生意越好,郁美珍还越给她和郑师傅发红包,说开店这几天人多,要辛苦她了。
许秀莲虽只有小学没毕业的文化水平,可也知道感恩,但她身无长物,也就地里还有点瓜果蔬菜,才挑点好的,多拿点来。
陶萄听她这么说就没办法了,又问了句:“许姨你吃早饭了吗?”
郁峦也在旁边盯着地板小声复读:“吃早饭吗?”
“我在车上吃了。”许秀莲笑眯眯地从兜里抽出来一个印着南街面包店名字的小塑料袋。昨天郁美珍给她塞了个牛奶餐包带回家,她晚上没舍得吃,早上就着白开水吃了,却不舍得丢掉塑料袋,就装在了口袋里。
这袋儿回头还能装东西呢。
许秀莲拧开水龙头抹了脸,洗好手,套上店里给她印的面包店文化衫,便和陶萄几个挥挥手,小跑着也去前面帮忙。
一出去,她就抢过了郁美珍手里的拖把,从二楼休闲区拖到一楼,拖完地把拖把洗了,又开始擦柜子,擦玻璃门。
陶萄和郁峦吃了温在锅里的早饭,穿过店铺时,郑老师傅烤的第一炉蜂蜜脆底小面包已经出炉了,这种小面包刚烤出来的气味特别香甜,虽然每家面包店都会卖,但口味手艺还是有些微妙差别的。
她忍不住深深闻了一口这种甜香,真好闻啊。
郑师傅的脆底面包是借助烤箱的上下火温差,一出炉就立刻翻面,让部快速焦化形成脆壳,同时保留面包体水分,从而实现外脆里软的口感。
这种就特别考验火候和蜜油比例的掌握,陶萄上辈子做这种面包是简易版,是用平底锅蘸芝麻糖煎的,味道吃起来和郑师傅这个不太一样,她做出来的焦壳比较厚,有点偏干。
先前趁着周末,她也让郑师傅教她用烤箱做了一次,但她做出来的味道还是不太一样,郑师傅笑着说:“你这小毛丫头,怎么小小年纪,放糖油就有自己的口味和习惯了?所以你做出来的东西和我不一样。”
陶萄有点害怕被看穿,嘿嘿地装傻笑了笑,赶紧跑开了。
幸好郑师傅没怀疑什么。
果然哪怕机器、配比都摆在眼前,但做的人不一样,还真就不一样。毕竟她喜欢琢磨,喜欢自己改良配方,没有陶广志那种神奇的复制黏贴天赋。
陶萄和郁峦背着小书包穿过店铺上学去时,大家都很忙碌地准备开业,两人和他们说了声,都没人得空应,也就忙着在冰柜里摆奶茶的郁美珍抽空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在巷子口,就看到在小卖店门口坐着的张家明、饶莉莉了。
以前莉莉坐在小卖店门口是为了买茶叶蛋吃,但现在坐在那儿,是为了掩护张家明偷吃汉堡。他真是陶萄家汉堡的铁杆粉丝了,吃了三年也没吃腻,他妈妈不让他天天吃,说上火,他就会把零花钱省下来,让饶莉莉买的时候帮他带。
现在他的零花钱每一毛都有用处,一半是收买郁峦让他帮忙做题的,一半是用来买陶萄家面包的……张家明缩着膀子躲在饶莉莉身后大口大口啃汉堡,想到这忽然叼着汉堡愣了一下。
嗯?这么算起来他的零花钱也不算分成两半啊,这不全进了陶萄家的口袋么?不过也好,肥水不流外人田,他现在可是既能吃得好,被他妈骂的次数还少了。
多好啊,给陶萄家挣了就挣了,值得啊!
张家明嚼了嚼,咽下去,很快又想通了,低头继续吃。
饶莉莉有点嫌弃地看着他吃汉堡,他为了能吃快点,已经顾不上干净,嘴上手上都是酱,刚刚吃的时候肉饼还差点掉出来,连忙用手一捞,手上便也油乎乎的。她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生怕他蹭到自己的新衣服。
她终于开始爱美了,衣服要自己挑,鞋子也要自己挑,也开始嫌弃自己嘴巴不够小,脸不够小,也有点介意班上男生说她胖了。其实她长高后没有小时候那么胖了,但还是有人说她胖!真讨厌!害得她最近也开始有意少吃一些饭。有时早上就吃一颗水煮蛋,加半个包子,中午在食堂也只肯吃半碗饭。
可惜她忍了一整天,放学回家就全白费了。
陶萄家就在她家旁边,她家每次烤面包,那蒸腾的香味都能飘到她房间里,她闻得都快饿死了,根本就忍不住,忍了又忍,忍到最后,还是从楼顶翻墙过去买面包。
最可怕的是陶萄家做了肉松小贝!
她太喜欢了,这可以说是这么几年来,她最喜欢的面包了!之前所有的葡挞、虎皮卷、汉堡,在肉松小贝面前,在她心里,都只能屈居第二第三第四,
小贝对她而言,真是太好吃了!
昨天陶萄家开业,她先是买了一盒,五分钟就炫光了,没吃够,又进去买了两盒,还带了一瓶杨枝甘露,搭配着饮料又吃光了,后来晚上都不用吃饭了。
那杨枝甘露也是,饶莉莉想到便心痒痒,真想喝一杯!现在就想喝!
那简直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好喝,她本就爱吃芒果,这芒果加西米加柚子,再加点奶茶,天呐,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都加在了一起,她怎么能不爱吃?
偏偏她吃东西瘾头还大得很,今天她肯定也想吃,后天也想吃,大后天、大大后天……可能要一直吃到下个月吧。
减肥……那……那就只能下个月再开始了,陶萄说:“吃自己喜欢的面包,让别人说去吧!”这话很有道理,她也实在忍不住,就这样决定了吧!
如今一见陶萄和郁峦来了,她第一句便是:“陶萄,放学你帮我留三盒小贝和一杯杨枝甘露啊,我三盒都要双拼的。”
陶萄笑眯眯点点头:“好啊,反正罗老师昨天又给你存了一百块呢。”
“好耶!还是我妈最好了!”饶莉莉高兴得蹦起来。
会员卡最大的受益者就是罗老师了,她终于不用每天和陶广志百米冲刺撕吧付钱的事儿了,没回都是一次性存个一两百,让饶莉莉拿卡刷着慢慢吃。
陶萄家是从99年开始搞集点和会员充值的。
那会儿虽然还没装修,但郁美珍还是决定听陶萄的,斥巨资弄了个和租书店、音像租赁行一样的会员卡刷卡机,一刷卡就能显示客户名称、生日和余额,卡有名字登记,可以挂失,但重办要出工本费。
会员卡在这时候是很流行的,对店铺的好处也很多,能回笼资金、能绑定客人、能用折扣和生日优惠刺激复购云云,大伙儿也还没对这种形式产生反感。
不过陶萄家也从不使劲推销办卡,毕竟能花钱在面包店里充值的,家里都得是比较富裕或是手里闲钱多的才行。数了数,办会员的人并不算多,目前就卫生院好几个医生护士、饶莉莉、张阿公、英婶和县城如方志鹏一般需远程预定的客户们,他们是店里最长久的会员,已经连着充了一年多了。
尤其是方志鹏,他的会员卡甚至就寄存在陶萄家店铺,他都是通过银行卡汇款充值,还一千一千地充,经常一次性就买几百,也从不担心陶萄家作假。
弄得陶广志现在看到他都害怕。
陶萄想到她爸都觉得好笑。
陶广志本来以为方志鹏毕业后就能消停了。毕竟他很有出息,被分配到市里的国营纺织集团,既然要去市里上班,忙起来就顾不上买面包了嘛!
方志鹏毕业那天,要办大派对庆祝,从南街面包店这里找郑师傅订了个三层大蛋糕,还订了几十盒葡挞、虎皮卷,汉堡也是数不胜数。
他还说会派人开车来取,让陶广志放心做就是了。
陶广志看到订单数量两眼一黑,都是哄着自己做的,一边做一边小声安慰自己:“没事的没事的,他毕业了,最后一次了。没事的……”
结果毕业后,方志鹏买得更多了!
他跟个散财童子一样,时不时就打电话来订。
今天开会,要请部门所有领导同事吃下午茶;明天有新同事来,要请他吃点好吃的;后天有客户团队来,要请客户吃;每天都有每天的理由,弄得陶广志都怀疑他这样上班上下去,是不是要倒欠公司的工资啊?
这能回本吗?
人家上班公司给发工资,他上班纯自费啊。
郁美珍听了他的抱怨都好笑:“你管人家呢,人家什么时候缺过钱啊。”
陶广志宛如怨灵,做个面包不停地嘀嘀咕咕嘀嘀咕咕。
办会员的人不多,但集点的人就很多了。毕竟那就是一张盖章的小卡片,买面包就免费送,买一次面包超过25元就可以集一次点数,集够了十个印章,回收小卡片送一个小面包。
当然不是送店里昂贵的面包,一般都送那种一个就比指头大点的小星星无水蛋糕,郁美珍专门做了个可爱的星星塑料小袋儿,一个小袋儿能装五六个星星小蛋糕;也可以要小红豆餐包一个,店里专门有几款1元面包提供兑换选择。
这种小把戏对小孩儿有特别大的吸引力,饶莉莉就是一名集点卡的忠实簇拥,她不仅在集陶萄家的面包卡,还在集文具店送笔或橡皮的卡、精品店送钥匙扣、塑料假香水项链的卡、玩具店送贴纸的卡……
这次家里店铺装修升级后,陶萄就提议集点卡也该升级了。
“张家明说肯德基开始搞集点卡了,他们做了非常精美的皮卡丘立体拼图集章卡,买1份儿童餐盖1章,集满10章兑换限量版皮卡丘拼图,还是《精灵宝可梦》的正版授权联动呢!”
这倒是不假,张家明上回好不容易又考了双百,他爸也正好有空,大老远去了一趟市区,结果排了一个小时的队都没买上,店里为了抢皮卡丘抢得人山人海。
为此,张家明回来抱怨了好几天呢。
陶广志一听就想说:“哎,别那么麻烦了……”
但他嘴刚张开,就被郁美珍踩了一脚,他就又乖乖闭上了。
“他们买一个套餐才只能集一个印啊?那好贵呢,我们估计没办法做一样的。”郁美珍认真地分析了一番,“那个皮卡丘是不是很有名气?我们是普通的印章,也没有这么吸引人。”
“所以印章要找人刻得精细好看些,颜色也要多样,最好是带金粉或是渐变的,然后,玩法也得不一样。”陶萄说。
“哦?好像有点道理,陶萄你说,你仔细说。”
陶萄便把她的想法改成是张家明在市里见过的,滔滔不绝地说了个方案,把以前那种普通的集卡,改成新的“周周面包新印章”。
每周更换不同卡通面包图案的小印章,集齐全套图案能额外兑换大奖,这样集卡的难度提升了数倍,需要消费的次数也多了,所以后续可以送一个价值高一些的限定口味切块蛋糕,或是兑换抽奖券,得到抽免费生日蛋糕的机会;而在中秋春节等大节日,还可以推出“双倍盖章日”,在节日期间来买面包,可以加快兑奖速度,相信能极大限度刺激重复消费,也会拉高店铺老客的回购率。
这其实和肯爷爷、麦当当买套餐送玩具或是拼图是差不多的营销理念,陶萄家没办法和大IP联动,先做一点这样的改变,其实也够了。
这方案郁美珍和陶萄都认为很有搞头,而郁峦一向是姐姐说什么就是什么,只会在旁边海豹式鼓掌,脆皮鸭因语言不通且忙着下蛋被迫弃权,陶广志一人反对可以忽略,最终全家一致通过了这个提案。
昨天开业太忙,没来得及实施,今天开始倒是能以观后效了。
陶萄上学路上还一直琢磨着这件事。
营销是必不可少的,店铺大了,成本也翻倍了,其实压力也大了,要想不倒闭,每天都得有上千的流水,这样店铺才能支撑得住。
阳光在树梢晃啊晃,郁峦看看树,又看看前头正在比谁跑得快的饶莉莉和张家明,他俩每天都这么玩,跑到教室能热得浑身冒气。
张家明每次都输,他永远都跑不过饶莉莉。
郁峦歪歪脑袋,拉拉陶萄的手指,问:“姐姐,可是为什么呢?”
“什么为什么?”陶萄小小的人儿满脑子生意,被郁峦拽了拽踩回过神来,她看到前面饶莉莉蹦起来欢呼,张家明扶着膝盖大喘气,就明白郁峦在问什么了。
“小明一直都是让着莉莉的啊。”她微微一笑,顺带把郁峦的头正回来,“不要歪头,思考不用带动作的,芋头。”
“让?”郁峦又想歪,但想到陶萄说不行,他又努力正回来。
比完谁跑得快,现在莉莉又要比谁蹦起来更高了,陶萄好笑地看着她,数了数指头:“你之前没发现吗?不管是要点什么歌,谁跑得快,谁跳得高,捉迷藏,剪刀石头布,小明永远都是输的啦。”
“为什么让呢?”郁峦还是不明白。
他就不会让他和陶萄啊。
陶萄搓搓他脑袋:“因为他想要莉莉开心啊,他没有别的,只能这样咯。”
一开始他或许只是想和莉莉玩,总有妈妈紧紧盯着的张家明只有不断迁就、屈就自己,才能有朋友吧?后来,什么也没有、什么都不被允许的他,想要让最好的朋友开心,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让?假输?开心?那不是说谎吗?说谎是不好的,不好的不能做,可是开心是好的,可是说谎又是不好的,矛盾了。
文字好麻烦,不如假设说谎是X,假输是Y,开心是B,代入判断规则去推导结论……郁峦为了这个问题思考了一路,直到都要上课了,他才恍然大悟,忽然拉过正趁着上课前那短短的几分钟,拿出英语报来练题的陶萄。
“姐姐,我也想要你开心。”
他郑重且缓慢地将自己排列成一长条完美火车的铅笔推到了她面前。
陶萄:?
“铅笔,让给你。”郁峦肃然地说。
“让”的意思,就是假装输掉,假装不喜欢,假装不要,然后要把自己最珍惜的东西拿出来分享给最喜欢的人,对吧?
陶萄嘴角抽了抽:“多谢你。”
“不客气。”郁峦瞥了眼铅笔,又两眼无比期待地看着她。
陶萄莫名想到,猫抓到老鼠放到枕边希望主人吃下去的样子,她略略思索,伸出一个指头,把那排铅笔中间的一个,弹飞了。
“哎呀,我不会排。”
郁峦果然很兴奋地说:“姐姐我会,我来帮你排!”
“你排吧,还有五分钟,上课了就不能排铅笔了啊,要认真听讲。”
“嗯嗯!”
简单拿捏……陶萄憋着笑继续做题目。
到底谁让着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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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孩子去上学时,店里也渐渐有了顾客上门。
店里的面包由是陶广志、郑老师傅两人负责,郁美珍和许秀莲负责做饮料,两人一起做了十来杯杨枝甘露,奶茶也煮了一大壶,这会儿刚从厨房抬出来,准备用塑封机一杯杯封好,保存在冰柜里。
就看到一群骑单车的小孩,急匆匆把单车往门口一扔,就冲了进来:
“阿姨,小贝出炉了吗?”
进门来的小孩儿有五个,跑得最快的往玻璃柜扫了一眼没看到肉松小贝,急得直接冲到收银台问郁美珍。
“你们别急,阿姨看看。”郁美珍垫脚往玻璃墙后面一看,见陶广志戴着手套正好抽出来一抽屉小贝,正挨个挤沙拉酱塞肉松,便忙笑道,“你们来得正好,刚出炉呢,你们要买多少啊,怎么这么急?”
带头的小孩儿一听眼睛都亮了,一抹脑门上的汗,说:“阿姨我们要五盒,今天还能打八折吗?我们晶晶老师今天上午上完最后一节课就要走了,我们凑了钱,想给她买点好吃的。”
“我们昨天就来买过了,阿姨,你们家做的这个小贝真的特别好吃,晶晶应该还没吃过,就要走了……”另一个小孩也点头,他最喜欢面包店里的味道了,又温暖又好闻,闻着这些味道他都饿了。
但他把早饭钱都拿出来凑了,如今只能忍一忍了。
郁美珍看了看时钟,距离八点上课只剩十分钟了,怪不得他们这么着急,便也小跑过去,让陶广志挑了个好看些的粉色包装盒给他们先装上,又想起陶萄说的集点卡的事儿,赶忙回来,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印刷得很精美的面包硬纸卡。
这小卡也是陶萄出的注意,找了她的美术老师有偿手绘打的版,卡片中间是南街面包店五个广告字,字体周围手绘了店里的几样招牌:虎皮卷、葡挞、汉堡、小贝、奶茶等等,还画了些小丝带、蝴蝶结。
背面也是有小蝴蝶结、小礼盒等元素的装饰图案,中间有十个用来盖章的空白小圆圈,就照着这个版,郁美珍亲自骑摩托去广告公司,盯着他们用最好的铜版纸印刷了出来,还烫了金。
拿在手里特别厚实,还不易弯折损坏。
五盒小贝已经够集卡金额了,郁美珍便给他们盖了一张“小贝”图案的印章,在空中抖干后,才发给他们:“这周的印章是各种肉松面包图案的,集齐了一整套可以换一块小蛋糕哦。”
“哇这个卡好漂亮!还闪闪发亮!”那几个小孩齐齐哇了一声,把那集点卡传阅了一圈,才选了个人郑重保管起来,还叫他放进书包最内测的袋子,别丢了。
集点卡很多店铺都有,但只有南街面包店的做得最漂亮!
盖章的油墨都是速干洒金的。
这样盖一整张下来,都有点不舍得拿来换了。
“这章集好了,阿姨会给你们盖一个漂亮的大章表示已集满,这卡也不用回收,你们可以拿回去做纪念,毕竟能集全套多不容易啊!以后每周的章都不一样呢,如果集到大全套,还有神秘大奖哦。”郁美珍循循善诱,“你们以后可以每周来都看看,有没有你们喜欢的章。”
小孩们没有不心动的,齐齐用力点头:“那我们每天都来!”
正好陶广志把肉松小贝装好递了过来,郁美珍顺手又在礼盒里塞了一张印着地址电话和店里面包种类的宣传单,便双手递给领头的小朋友。
想了想,她还从收银台旁边的置物架上拿了一小袋五个装的星星小蛋糕,也送给他们,温柔地加了一句:“这周我们店里都打八折,你们如果还有想吃的面包,这周来买是最划算的了。对了,你们吃早饭了吗?阿姨送你们一小袋星星小蛋糕给你们吃吧,别饿肚子上学。”
小孩儿们先被郁美珍的笑容美得脸红,她还送小蛋糕给他们,五个小豆丁彻底被俘获,要不是就快迟到了,他们真想直接就在店里逛起来。
“阿姨再见,我们放学再来!”本就嘴馋的那五个小孩儿一步三回头,都走出店门口了还冲郁美珍这么喊了一句。
郁美珍便笑着对他们招手,看着这些小孩骑车往学校赶了。
五个小孩儿都是中心小学一年级的学生,晶晶老师是隔壁市桂江大学的学生被分配过来实习的,教了他们几个月时间,现在得回学校写论文了。
桂江市很富裕,她可能会留在城市里的小学教书,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晶晶老师特别年轻,人又温柔,和面包店的阿姨一样,他们全班都不舍得她。
班长和学习委员就说了,今天要凑钱给晶晶老师送花送蛋糕。
一部分同学出钱订鲜花去了,另一部分凑钱去开心西饼屋订奶油蛋糕,但这五个小孩儿都爱吃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尤其昨天还新出了那么那么好吃从没有吃过的肉松小贝,他们就想着让晶晶老师也能吃上,又额外把自己的早饭钱、零花钱都留出来,单独给晶晶老师凑了五盒小贝。
他们赶在上课铃响起的最后一分钟冲进了教室,晶晶老师还没来,班长和学委正商量要把鲜花蛋糕藏在哪里,才能给老师惊喜。
五人组的同学看到他们拎着一个大礼盒,不禁好奇地问:
“你们又买什么了?”
“小贝啊!”
“小贝?什么小贝?《小贝流浪记》那个可怜的小贝啊?”
“不是,是南街面包店的小贝,超好吃!超级超级好吃的肉松小贝!”五人组异口同声地说,“这是我们自己送给晶晶老师的礼物!”
晶晶老师肯定吃过奶油蛋糕了,鲜花也不稀奇,但她肯定没吃过小贝!
五人组考虑得很周全,比起蛋糕,肉松小贝很轻,也不用放冰箱,吃两天也不会坏,晶晶老师就可以把小贝带上长途汽车,一路带回她的学校慢慢吃了。
她一定会喜欢的!
“听说一年级的那个美女老师要走了,那群小屁孩儿们哭得好厉害。”下午最后一节课前,李小燕兴奋地过来说。
她是真正的“小灵通”,每到课间就挨个班传播新鲜八卦,没一会儿连一年级的八卦都传到六班了。
她一进来,就看到全班闹哄哄地玩,女孩儿有玩花绳、打沙包的,男孩儿有披着窗帘当孙悟空的,只有郁峦和陶萄两人坐在这样喧闹无比的环境里,还能安安静静低头写作业。
陶萄自从分班后,好像的确没那么爱玩了,除了饶莉莉来找她,她变得很少到处串班疯玩的。李小燕好奇走过去一看。
郁峦在写奥数,这很正常,但陶萄居然在做英语报的题目,虽然老师们都建议自己去订一分英语报,但真正去订的同学很少。
反正离初中正式开始学英文还早着呢,干嘛提前给自己加作业?
没想到陶萄居然订了,还一本正经做了起来!
李小燕看两人做得那么专心,都不好意思大声说话了,她小声地打了声招呼:“陶萄,郁峦,你们姐弟俩学习真努力。”
陶萄抬头一笑:“你来玩啦?”
“对啊对啊,陶萄,我跟你说……”李小燕嘿嘿笑,把自己肚子里揣着所有的新八卦又说了一遍,她说的时候还注意到,郁峦慢慢把头抬起来了,有点好奇地微微歪着头看人。
他头一歪,陶萄即便正微笑着听李小燕说话,也能后脑勺长眼儿似的,熟练地伸手给他掰正过来。
郁峦就僵着脖子不敢动了。
有时郁峦会做一些正常小孩都不做的动作,比如像一只麻雀似的,突然歪着脑袋看人,有时还会快速眨眼睛,有时又一眨不眨地盯着某个地方发呆。
陶萄知道他一般这样的动作都是在思考,别人不知道啊!
她不想郁峦被人当傻子,他的世界比别人更小更安静,这让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种未被污染的干净与天真,也让他的神情总是看着好像年龄比同龄孩子单纯很多,他甚至都还不会对人说谎。
陶萄只要发现他当众做一些不合适的行为,就会立刻给他正回来,次数多了,郁峦也会慢慢意识到“这是一种不被允许的规则”,就不会再做。
之前纠正的就是他一紧张就捏自己手指的动作,给他纠正了一年,纠偏了,后来他一紧张开始捏陶萄的手指了。
弄得陶萄哭笑不得,后来花了两年才算真正纠正过来。
最近她又开始给他纠正歪头的毛病。
小时候她也没注意,还觉得他歪歪脑袋好可爱,但次数多了,她就发现她自己很少会特意做这样的动作,周围其他人也不会,就决定给他纠回来。
李小燕没留意,她进来的时候,郁峦无动于衷,陶萄和她说话后,他才抬头看人,不管是歪着脑袋和正着脑袋,她都习惯了。
的确,之前她会觉得郁峦有点奇怪,说话也怪怪的,有时还觉得他有点冒傻气,但现在似乎也不觉得了。
小孩儿总会膜拜强者,毕竟他数学是真的厉害。
不过郁峦强得也很亲民,李小燕想,毕竟他语文也是真烂啊。
说着说着又准备上课了,眼见六班的数学老师老π那农村包围城市的秃头从一扇扇窗户旁边飘过,李小燕赶紧溜了。
老π一进来就对陶萄和郁峦招手:“这节课讲评课堂练习,不上新课,罗老师让你们去奥数班。”
罗淑芬现在一边带一年级的小孩儿,一边还兼顾着奥数班的教学。
陶萄和郁峦赶紧收拾书包过去了。
她和郁峦上的是奥数提升班,就设在之前那间空置的音乐教室里,除了她和郁峦,这个班里还有张家明和其他班数学成绩比较靠前的同学。
罗老师其实把现在的一二年级和三年级也混合在一起凑了另一个奥数基础班,但听说那个班所有孩子都没有奥数基础,上的进度很慢,参赛的希望也还很渺茫。
她绝大多数心思都放在张家明和郁峦所在的这个班了。
这几年,张家明预赛成绩一直都是差一名两名的,一直没突破,郁峦也是他的市级排名已经从二十三提高到十三,但也还是差一点。
罗淑芬就总是很内疚,觉得是自己的水平不够好,人家大城市都有专门请来的奥数教练,她一个乡村教师,给两个孩子耽误了,对奥数班也越发上心,她自己这三年来一直多方收集所有有关奥数比赛的新闻、简报、讯息,剪下来集了厚厚一大本,有时新闻上会采访一些奥数强校的老师,她会如听仙乐一般,逐字逐句地分析人家的经验,又要如何结合实际情况,才能用在自己班上孩子身上。
忙得饶莉莉说她妈做梦都在上奥数课。
除了奥数,这两年学校也挺赶时髦,开发了一些校园的兴趣班,有书法啊、音乐、舞蹈之类的,饶莉莉去报了舞蹈,现在放学也要留下来多上一节课。
陶萄本来是不用上奥数的,她一个数学渣,上奥数太吃力了,但自打分班那件事儿后,郁峦就不肯自己去上奥数班,生怕被陶萄丢了。他如今又是学校去县城、市区比赛的主力,经罗老师强烈要求,她就来陪读了。
不过,她只是旁听,不参加竞赛名额的争夺,其他同学也没什么意见。
这三年上奥数班,给她上的大脑沟壑都好像变深了。虽然奥数成绩一点没有,但平时数学考试倒是进步很大,这也算因祸得福了!
陶萄现在成绩很均衡。
当然,她这辈子读书也很努力,哪怕是小学的课程,三年来也从没敷衍过。
她是这么想的,她不算特别聪明的人,那只能靠努力了。上辈子没这份觉悟,没好好学小学的课程,导致初高中都学得很费劲,那这次她就要从头开始,把所有知识都巩固好,才能为以后上初高中能轻松点做好准备。
何况,上了五年级后,很多知识都渐渐开始向初一接轨,语文要背的课文古诗越来越多,阅读理解的篇幅变得很长,题目也有了不少陷阱,还要写作文!
但语文方面她还是略有优势,毕竟曾是成年人,写个小学生作文,词汇量、句式就不用担心,加上以前中学老师耳提面命总强调的“豹头猪肚凤尾”的写作技巧,她也没忘呢,这都能运用上。
写个四百字作文简直手到擒来。
这让她每回作文都能被选上优秀作文,被乐老师当着全班的面深情朗读。
虽然她在下面害臊得脚趾都要扣地了。
这学期乐老师还把她选成语文课代表了,已将她视为心腹,还把自己整理的许多优秀作文选借给她,让她拿回去学习。
数学……这不正在奥数班混着呢嘛。
语文自打有了作文后,就很难考满分了,但因为作文写得好,陶萄基本都能稳定在95、98以上,数学在单元考、期中期末考这样的寻常考试里也几乎能拿满分。
如今她的成绩已能稳居六班的第一,年段前五,基本不会有大波动。
小巷里张阿公和其他邻居都再也不会说陶萄读书差劲了,周慧和张国栋更是把她当成张家明有没有退步的黄金标准。现在每次考试都要问张家明陶萄考了几分,分数不如陶萄就是退步,分数比陶萄高就是还行,要继续努力保持。
好像已经没人记得一年级总是倒数的学渣陶萄了,还有不少邻居来和陶广志讨教,他平时是怎么辅导女儿作业的,怎么把女儿教得成绩这么好的,都买什么练习册,有没有什么学习技巧可以分享。
陶广志挠挠头:“我从来不管的,都是她自己考的,什么练习册也从来没买过,她平时怎么学习?我没看她学习过啊,回来就是天天打电动看电视咯,还经常在厨房捣乱要做这个面包那个面包的,要不出去遛鸭子捞鱼咯,要不爬树摘芒果咯……”
邻居们一听气得七窍生烟,骂陶广志好个小气鬼,不肯分享教育经验。
陶广志委屈死了,他说的都是实话,怎么没人相信的?
他面包都做不过来,蹦恰恰都没时间,还辅导作业!
他个女就是天才,全靠自己的啊!
忽略掉陶广志,陶萄的成绩足够稳定,这可能也是乐家荣会起心思推荐她去考保送的原因。
她也已经决定要去附中了,不管能不能上,都试试吧。正因没什么自信能考上,又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陶萄没把这件事挂在嘴边,只是默默地开始练英语。
还有一年,慢慢让郁峦成长脱敏,她就能安心考试去了。
陶萄撑着下巴,两眼无神地看着画满数学符号的黑板,现在奥数班的题已经完全超纲,五六年级的奥数题非常难,她有时连题目都听得稀里糊涂,只能这样东想想、西想想。
很快就混过去了。
郁峦倒是上的很专注,只要陶萄在旁边,他就会特别乖,更别提数学对他就像紫薇之于尔康,山无棱天地合他都不敢与数学绝。
咳,电视台最近每天又开始重播《还珠格格》,她学得有点杂了……嗯?不对,她又走神了!
陶萄赶紧把脑子里的电视剧画面倒出去,第不知几次努力集中精神。
*
陈晶晶虽还没正式成为一名人民教师,却已能体会到那种对学生又爱又恨的复杂情感。上完实习期最后一节课,看着底下一群小萝卜头掏光自己的零花钱给她买了鲜花和蛋糕,还挨个上来抱她,她真是哭得鼻涕泡都出来了。
平时这个捣蛋,那个调皮,还有上天入地天天从窗户进出教室的,她每天喊得声音都哑了,可到了最后,她想起来的都是这些小家伙的好。他们会奶乎乎地叫她晶晶老师,会做贺卡给她,会把午餐食堂发的水果留起来给她吃,会抱着她说:
“晶晶老师,我会想你的。”
“晶晶老师,你不要忘了我们。”
“晶晶老师,你以后能回来看看我们吗?”
陈晶晶抱着鲜花和一大盒小贝,坐上了长途汽车都还在嗷嗷哭。
蛋糕已经和全班小朋友一起分掉了,可她还在不停地抹泪,坐了三小时的大巴车,汽车总算开进隔壁的桂江市辖区。
又过了一小时,她顶着俩肿如核桃的眼上了公交,才终于平静下来。
她就读的大学位置还挺不错的,距离步行街和百货大楼只有十几分钟的路程,交通也很方便,公交线路纵横,去哪都方便。
比起很多学校建得特别偏僻,陈晶晶真的觉得很不错了。
她大包小包回到宿舍,她这个宿舍是混合宿舍,六个舍友专业都不同,但感情还不错。不过,可能是因为大四大家都出去实习了,目前宿舍里暂且只有一个舍友在。
宿舍是六人间,挺宽敞还有独卫,也有个朝南的阳台,宿舍条件也算不错了。
陈晶晶还有个妹妹,叫陈雪雪,她虽然叫这个名儿,却因生在南方平生没见过一次雪,就一直梦想去有雪的地方读书,从而毅然报考了北边的一所大学。
谁知,雪还没看到,她才去没两天就打电话回来哭,说北方都是公共浴室,还没有门,也没有隔断,就一排淋浴头,她不敢洗澡。
哭得那叫一个声嘶力竭啊。
“呦,未来的陈老师,你回来了啊……”舍友边小雨正埋头在自己的书桌上写着什么,听见开门声随意扭头招呼了一声,头都转回来了,又猛地一顿,震惊地再次转过去,望着她那高高肿起的眼皮,“你……你被人打啦?”
陈晶晶不好意思地说:“……我哭的。”
边小雨嘿嘿几声,玩笑道:“我以为被学生家长打了呢。”
“胡说,我教得可好了呢,我的学生们爱死我了!”陈晶晶哼了声,拍着胸脯说,“我的小朋友们还给我买了花,买了蛋糕,还把自己的早餐钱省下来,还买了我教书那个小镇子上的特色糕点让我带回来,说是外面都吃不着的……”她说着说着眼泪又哗啦啦地掉下来,“呜呜呜,我心都化了。”
边小雨又心疼又好笑,站起来帮她拿行李,又扯了纸巾给她擦眼泪:“你现在就开始哭了,以后真当了老师怎么办啊?”
“那该哭也得哭,这谁能忍得住啊。”陈晶晶吸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便将手里的糕点大礼盒搁在自己床下的书桌上,招呼边小雨,“对了,未来的月刊大编辑,一起尝尝这个,我的学生们说,这可是樟溪镇最好的面包店新出的一种点心,保准你没吃过。”
小学生本就没什么钱,为了她竟然买了整整五盒,给她心疼坏了,可糕饼这种东西不赶紧吃了,霉了馊了更是白白浪费。
陈晶晶最终还是决定和舍友们一块儿分享,也让她们羡慕羡慕。
“樟溪镇?”边小雨觉得这地名听着还有点耳熟。
这么巧?她的网友“孤鹏”昨天提起的好像也是这个地方……
但还没来得及深想,陈晶晶已经把礼盒拆开,还惊讶地咦了一声:“小雨,我的学生们是真没骗人,这小糕点我还真没吃过呢,你是美食家,你来瞧瞧。”
第35章 小贝超好吃
边小雨是学新闻传媒的,不仅是桂江大学的报社、广播站的笔杆子,因文笔出众,大三还被导师推荐到桂江市一家叫《天天美食》的月刊实习,听说主编也很喜欢她的文字,她留在杂志社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了,不用再辛苦出去找工作。
现在读大学已经不再进行分配,边小雨能提前得到工作机会非常幸运。
陈晶晶才会打趣叫她美食家。
边小雨被她这动静闹得好奇心也起来了,走过来一看,也不由自主地咦了一声,还真是啊,这小蛋糕?还是小面包?连她也没见过!
礼盒里摞着五层塑料盒,一盒里面有四个圆滚滚的小蛋糕,裹满了肉松,有些还撒了海苔碎。经过陈晶晶长途跋涉带回来,有些盒子里沾了不少溢出的沙拉酱,塑料盒都还没打开,一股肉松和海苔的鲜香味就已经弥漫出来了。
“这里面好像有张宣传单,我看看这叫什么……”陈晶晶从盒子边角抽出来一张印满面包的花花绿绿宣传单页,“新品上市,肉松小贝……哦,这叫肉松小贝,名字还挺可爱。这家店我也知道,是个卖葡挞和虎皮卷的汉堡店,我原先也买过呢!怪不得我觉得这包装有点眼熟。这店我记得关门装修了近半年呢,没想到已经重新开了啊?”陈晶晶对着宣传单自言自语了起来。
卖葡挞和虎皮卷的……汉堡店???
这到底是什么店?
边小雨听得糊涂,不过她也想起来了!怪不得她觉得樟溪镇这名字耳熟呢,昨天她和网友孤鹏聊天,孤鹏夸一家小镇上开的面包店夸了一大堆,也让她生出了点兴趣,噼里啪啦地敲了字问他那家店在哪里,谁知他发出来的信息才加载到前面“樟溪镇”三个字,她这边的校园网就突然断线了,怎么都连不上。
她当时在学校机房上的网,学校的机房也是刚刚搭建没多久,能进去上网的除了信息工程、计算机相关类别的专业,就是边小雨这种传媒类的专业了。
她几乎每天都会过去搜集一些美食的信息,还混迹在各个市的同城聊天室里打听有什么值得报道的美食店铺,以备将来采风。
一个好的编辑,可不能总坐在报社、杂志社闭门造车。
所以她每次都会待到机房关门断网才走,昨天也是,但好巧不巧,就在孤鹏要说地址的时候断网了,她本来觉得挺遗憾的,想着算了。
没想到这么有缘,晶晶就在那樟溪镇实习的啊。
边小雨和陈晶晶虽然是四年的舍友了,但因为专业不同,上的课也不同,两人平时聊天很少聊学业相关的,都是聊吃喝玩乐。
她大三开始出去实习之后,相处的时间更是少了,她也就大致知道晶晶是被分配到乡镇小学实习。
之前,她都不知道那个镇子叫什么名字,不过现在知道了也没什么区别,她也不知道樟溪镇在哪个市,一会儿得好好问问。
“闻着好香啊,那家店其他的面包也很好吃,这个应该也不差。”陈晶晶对南街面包店很有信心,拿起最顶上那盒,用力掀开了,端到边小雨面前,“你先拿一个,太香了,我坐车坐得肚子饿,都有点馋了。”
“谢谢您嘞陈老师!”边小雨从盒里小心地捻起来一个,这叫肉松小贝的小面包好软,像一手摁在了刚烤好的湿润蛋糕胚上,上面堆叠的肉松也很多,都冒尖了,她一拿起来,就有点拿不住,掉了满手的肉松,干脆一口塞进去。
一瞬间,她嘴里就被裹满肉松的软嫩蛋糕占满了。
咸香、咸鲜、咸甜,她嚼了几口也忍不住跺脚,好吃好吃!
边小雨虽年纪轻轻,但也算是在美食中阅尽千帆之人,已经很少遇到能这样打动她的小点心了。它不是普通的肉松卷,也不是普通的肉松蛋糕,它吃起来真的很特殊,她这样写了无数篇美食文章的人,竟然在这一刻词穷了。
陈晶晶一看边小雨这模样,也立刻塞了一颗在嘴里,一口咔嚓响,里面的沙拉酱混着脆脆的肉松多到咬一口就爆了出来,可一点都不腻口,她尤其喜欢带了海苔碎的口味,香香脆脆的,肉酥又越嚼越香。
这小东西虽然个头不大,吃起来却一点不敷衍,反而料超足。
只需要一口,边小雨和陈晶晶就被肉松小贝征服了。
“超……超级好吃。”陈晶晶一连吃了两个,被震撼得说话都结巴了。
之前学生们说给她买了特别好吃的点心,让她带在车上吃,她还不以为然,只是满心心疼孩子的钱,一边哭一边还教训他们以后不许这样浪费钱,她什么都不缺,她从小什么都吃过了……
如今真是打脸,她根本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嘛!
边小雨一个吃下去,脸都红了,眼巴巴地看着陈晶晶:“晶晶,我能再吃一个吗?刚刚还没来得及反应,我就吞下去了。”
这东西好吃得好像自己会往她胃里钻似的。
“喏,你自己拿。”陈晶晶倒不是小气的人,虽然小贝真的很好吃,她还是把那盒剩下的两个都给了边小雨,自己坐在椅子上,又拆了一盒。
陈晶晶旋风似的再吃了一整盒,才舔了舔嘴,略微满足下来。
扭头一看,边小雨也吃完了剩下两个,竟然把背包找出来了,正收拾衣服往里塞呢!
“你要去哪儿啊?”陈晶晶刚刚吃的太投入都没发现她什么时候开始收拾的,“你不是也刚从杂志社回来吗?”
边小雨经常不在宿舍,偶尔出现,那就是刚从杂志社忙完回来呢。
她今天在这里,说明她正闲着呢,估计是主编给她放了假。
边小雨头也不抬:“我要去樟溪镇。”
陈晶晶呆了:“啊?现在?”
这么急?
“现在。”边小雨把鼓囊囊的背包往肩上一甩,过去握了握陈晶晶的手,嘴上都还沾着一片海苔碎,她眼睛特别亮,“晶晶,谢谢你了!我下个月的专题报道有了!对了,那张宣传单可以也借我一下吗?”
“啊……可以啊,你拿去吧。”陈晶晶回过神来,连忙把宣传单上的电话抄到本子上以备不时之需,便将单子递给了边小雨,“对了,你知道樟溪镇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去长途汽车站问!”
“我走了!”
边小雨一抹嘴,忽然像旋风般刮走了,徒留陈晶晶愣愣地坐着。
这小贝的威力也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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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家所有人都还不知道即将发生什么,陶萄和郁峦在学校乖乖上课,陶广志和郑师傅、小游仍努力做面包,郁美珍和许秀莲也在前面忙得脚不沾地。
肉松小贝算是彻底爆火了,昨天卖了一天,今天几乎都是来回购的,陶广志做得都气喘吁吁了,这东西虽然不难做,但也需要不少时间和精力。
最可怕的是,陶萄最近放学回来,除了做作业,又开始站在厨房琢磨了。
陶广志一看她抱着胳膊对着面粉沉思都害怕,他算是发现了,陶萄有一条能领先大众口味的舌头,她喜欢吃的东西,镇上所有人都喜欢吃!
一让她捣鼓成功,他就完蛋了!
但这也是陶广志阻止不了的,三年了,陶萄已经长大了好些,再也不是那个揉面要踩小板凳的小豆丁了,这三年她几乎每天都会动手独立做面包吃,有很多面包她自己捣鼓完似乎不太满意,便没有拿出来卖。
陶广志对陶萄的高要求很满意,他还经常添油加醋:“陶萄,你这样很好,你就要这么要求自己,我们做面包的就得精益求精……”
每次他这么说,陶萄都会对他露出迷之微笑,看得他后背一凉,他又不敢多说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陶广志本来还很庆幸陶萄安分了三年,这三年除了弄些什么会员卡、集点卡之类的,也只要求要换换供应商,研究新的汉堡口味,没做一样新品出来!
这简直太好了!
尤其是关店装修后,他白天盯装修,晚上连着去跳舞跳了好几个月,那段时间,陶萄这周扒皮还特别大方,一点都没有催过他。
这日子,美哉!美哉!
可没想到,重新开业前半个月,她就突然来了个肉松小贝!店里第一盒肉松小贝就是在陶广志惊恐的眼神下,陶萄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
一开始做好后的试吃版,其实已经很好吃了,陶萄却还嫌弃家里现在用的肉松不好,又让郁美珍骑摩托车载着她把镇上能找到的肉松品牌都买回来一个个试,最后选定了一家肉松最酥脆,郁美珍便马不停蹄去联系了厂家。
那几天,都没有人理会陶广志一遍遍地哭诉说不要做啊不要做啊。
很快,肉松小贝就这么在他悲恸的眼泪里诞生了,他一吃这东西就知道完了,又如他所料,才短短一天就火爆了起来,他真的好想哭啊。
刚刚美珍就过来说,至少还要做两炉、两百个左右才够卖,陶广志蹲在烤箱前面呜呜地哭,最近已经忙得他连自评的樟溪镇迪斯科之王称号也只能拱手让给别人了,开店后他又好久没去跳舞了。
如果让他知道边小雨正在赶来的路上,他估计能吓得两眼一翻倒地不起,不然就吓得收拾衣服跑到大伯家睡,然后再被大伯娘拿扫把赶回来干活。
这事儿他还真干过。
一天的忙碌很快过去。
陶萄把书包收拾好,扭头问慢慢把铅笔一根根朝向一致地放进笔盒里的郁峦:“芋头,外面天好黑啊,今天估计跑不了步,一会儿直接回家吧。”
今天没有奥数课,是郁峦可以慢腾腾收拾橡皮和铅笔的日子。
“好的姐姐。”郁峦专注地盯着笔盒里的中华铅笔,把有金色标志的那一面一个个转过来,且角度也要一致。
陶萄经常同情那些在郁峦铅笔盒里站军姿的铅笔,他为了让铅笔放进铅笔盒里不会移位,竟然还在笔盒底部粘了一条双面胶,把铅笔一根根粘好……
他连橡皮也有讲究,陶萄看到他收完铅笔,把名叫“小黄”的橡皮妥帖地放进了笔盒的上层,并给小黄盖上了一角卫生纸当被子。
和铅笔不同,郁峦对橡皮也有一种偏执的爱好。
他每一只橡皮都有编号。
从二年级到现在,已经从小黄一号编到三十几号了。
他还会给橡皮用圆珠笔画两只豆豆眼,每次擦的时候,都会注意角度不要擦到橡皮的眼睛,直到给橡皮都擦出一个圆润的脑袋。
当橡皮用得只剩一半,快要擦到眼睛后,他就不会再用那只橡皮,会把那用得圆溜溜的橡皮块收到专门的“橡皮退休所”去。
他有个皇冠曲奇的饼干盒,就是专门用来收容退休橡皮的。
三年他已经攒了一盒子“小黄”了。
今天这位在他笔盒里睡觉的“在职”小黄,应该是……陶萄认真回忆了一下,小黄三十三号吧……
最令陶萄哭笑不得的是,有一次黄伟杰借了他的小黄31号,但是用完了没有马上还给他,他下课去讨要的时候,橡皮已经不见了。
黄伟杰也不记得丢哪儿去了,和郁峦一起找了整整一个课间都没找到。
陶萄也满地帮他找,也没找着。
郁峦那会儿还会捏手指,急得两只手相互捏,捏得满手都是指甲印,堵在黄伟杰桌子旁边不动弹,一脸焦躁不安。
黄伟杰没当回事,不就一块破橡皮吗?只是郁峦那表情都快哭了,他也实在没辙,只好挠挠头说:“我去小卖部买一个赔给你吧。”
“不要。”买来的也不是小黄31号,郁峦摇摇头,又站了一会儿,就垂头丧气地回了自己座位,后来连上数学课都没精神了,趴在桌上缅怀着逝去的小黄。
后来值日时,竟被郁峦发现它躺在笤帚畚斗堆里,但小黄31号已经沾满垃圾,脏兮兮的了。
郁峦把小黄擦了又擦,还是擦不干净,只好让他提前退休了。
于是他的饼干盒里就多出了一只头不够圆的脏橡皮,这对他来说简直是秩序崩塌了一角,他把它放进去又拿出来,拿出来又放进去,重复了不知多少次,最终还是皱着脸把它放进去了,按编号排好。
不然它就无家可归了,最可怕的是编号会缺少一个,那对他而言简直是秩序的全面崩塌,他抱着饼干盒子运气平衡了半天,最终决定还是忍受小黄31号的特殊。
从此之后,他就再也不肯借给黄伟杰橡皮。
那件事情后,陶萄每次看到他给小黄不知几号盖被子都会想笑。
十分钟后,郁峦终于收拾好了他的所有文具,他书包里的书本早已经按照语数英思想品德美术音乐的顺序一本本装好了。而他的笔盒永远是放在第二格小袋的,前头的小袋装跳绳,左侧袋装雨伞,右侧袋装水壶。
外面天越来越黑了,天上云层聚集,雷声在云层里隐隐滚动,还起风了,陶萄和郁峦赶忙跑着回家。
最近天气预报好像说会来一个早台风,不过才十三四级,陶广志还很高兴:“哇太好了,落大雨刮大风,可以凉快一点了。”
当然也是因为下雨天客人少,他又可以躺在摇椅上晃一天了。
今天果然如他期盼着的,才刚跑出校门口,就落大雨了。
很大颗的雨滴落在地上,在被太阳烤得烫烫的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没一会儿那些圆点就迅速扩大,连成一片,还升腾起一股潮热的雨水味道,很难形容,又很熟悉。
夏天的雨好像落下来便是热的,还有一股水泥地板味。
很快天上便是密密麻麻的雨线了。
两人跑过学校门前那棵大榕树时,一阵风突然吹过来,吹得榕树的须根乱飞,陶萄和郁峦其实都有带伞,但这种大风大雨的天气拿伞无济于事,伞还会被风吹翻,还不如跑快点。
两人只好先就近缩在一家没开店的彩票店门口躲雨。
门前的雨棚很狭窄,两人紧紧挨着,后背也紧紧地靠在卷闸门上,雨越下越大,在陶萄和郁峦呆滞的眼神里,整个街道都变成一片灰白,连对面的店铺都看不清招牌了,街面上也很快汇一道道河流。
街上很多人也在四散奔逃,陶萄和郁峦对视一眼,只好等着了。
陶萄的短袖校服已经打湿了,露出一点点里面的小背心肩带,她低头看了看,把自己已经跑得往下掉的马尾顺到前头来,默默遮住。
这是郁阿姨给她的小背心。
虽然她还没有开始发育,随着长高,陶萄体重却没大幅增长,一米五才六十几斤,瘦得像个排骨,但郁阿姨却还是细心地提前给她准备。
莉莉发育得比她早,或许郁阿姨是听罗老师说的吧?
但这件事对陶萄而言,却有不同的意义。
陶广志是个好爸爸,但他对女孩儿的成长也有很多不懂的细节,陶萄上辈子是六年级时,穿短袖时自己发现胸部轮廓有一点点明显,上体育课时也摩擦得不舒服,挺不好意思地问过饶莉莉,才放学自己偷偷去买的小背心。
那时,她站在百货店门口都觉得满心羞耻,远远看到店里看店的是男老板,又连忙假装路过跑走,从街头绕到街尾,又返回去一连去了好几次,直到老板娘出来,她才鼓起勇气进去。
买小背心那天的纠结、忐忑、羞耻与不安,她至今都还记得。
这次她没有再经历这一切了,郁阿姨什么都没说,她早上起来看到床头叠着两件洗净晾晒过的小背心,就明白了。
陶萄想着这件事发呆,面前却伸过来郁峦拎着衣服的手。
她转头看去,郁峦从书包里拿出了一件干净的短袖校服,递给了她。
自从有一次黄伟杰把小人书带来学校看,还在食堂边吃饭边看,看得喷笑,饭渣子菜叶子喷了郁峦一胸口后,他就每天都会多带一件衣服来上学。
“姐姐。”他笨拙地做了个把衣服往肩上披的手势。
“谢咯。”陶萄老脸微微一红,接过来,刚刚她的小动作被他发现了。
郁峦笑笑,又仰头看雨。
陶萄把衣服披好,正要伸手去感受感受雨还大不大,心里琢磨着,雨小一点就冲过去得了。
“姐姐,你会不会算下雨的速度?”
陶萄:“……”
这是她应该会的吗?
“雨滴越大,下落速度越快,但罗老师说,就算是小雨,滴速也比我们跑步的速度还要快。所以就算跑再快,也没办法赶过雨的。”郁峦说。
哦,那还是不冲出去了。
陶萄干笑着挠头:“……你们都已经学到这种程度啦?”
虽然她每天都跟着上奥数,但天可怜见的,她完全不知道已经上到哪里了。
郁峦摇摇头:“不是的,是上回下雨,我上课盯着天空看了十几分钟,罗老师很生气,问我在干什么。”
陶萄忍笑:“罗老师对你也是又爱又恨。”
说着她又想到一件事,悚然一惊:“咱们是不是又要去比赛了?”
郁峦点点头。
郁峦和张家明今年可能是最后一年小学奥数竞赛了,两人一个在预赛卡了三年,一个在市级卡了三年,今年都盼望着突破。
当然这和陶萄没啥关系,不过她是芋头的专职小家长。
陶萄拍拍他的肩膀:“今年也要加油啊!”
郁峦其实不太喜欢去市里比赛,每年市里的比赛学校都不同,离开熟悉的环境,全世界在他眼里都会变得扭曲变形,他只有姐姐可以依靠。
可是从去年开始去比赛,虽然姐姐陪着他,他晚上就得和张家明一块儿住了,姐姐和妈妈也说,他不能一直当小孩儿,总要长大。
他也愿意长大,长大他会长高,也会长力气,就能好好保护姐姐了。
可他讨厌和姐姐分开。
就没有又能长大又不用和姐姐分开的办法吗?他深深地思考了起来,默默蹭过去,把脑袋垂到陶萄肩头。
“啊臭芋头,热死了……”陶萄正要推他,前面不远处却有个二十多岁的女孩儿背着包,举着一把被吹得朝天反卷的伞,啊啊啊叫着冲到了陶萄和郁峦躲雨的这个雨棚。
姐弟俩呆了呆,连忙往旁边让了让。
那女孩儿已经淋得浑身湿透,连包都在滴水,正弯腰把运动鞋里的水倒出来,她脖子上挂着一个小工牌,在陶萄面前晃悠晃悠。
陶萄无意间一瞥,看到了名字。
《天天美食》编辑部。
实习编辑,边小雨。
边小雨把湿透的头发往旁边一甩,又把湿哒哒的鞋套回去,一抬头也看到旁边两个小学生呆若木鸡地看着自己,她倒是很潇洒,好像一点也不在乎淋了雨,反倒兴致高涨地拿出一张被雨水泡得皱巴巴的宣传单,问陶萄和郁峦:
“小朋友,你们知道这个南街面包店怎么走吗?”
陶萄和郁峦齐齐低头一看,又愣了愣,抬头看了看她。
边小雨立刻展露出一个特别慈祥的笑容,想博取小孩儿的信任。
虽然她现在狼狈得像个狼外婆。
她不笑还好,她一笑,郁峦吓得汗毛竖立,忙拉住陶萄的袖子往后躲,自己鼓起勇气站在姐姐面前:“我们,不,和陌生人说话。”
边小雨挠挠头,哎呀,吓着小孩儿了。
她把泡烂的宣传单折吧折吧,正要收回口袋,陶萄忍不住伸出头来问了句:“你是要去面包店买面包吗?”
边小雨浑身滴水,一边拧衣服,一边乐观开朗地笑着:
“NONONO,我可是去写报道的!”
千禧年前后是纸媒迅猛发展的黄金十年,在经济高速发展、印刷技术升级和成本骤降的大背景之下,老百姓手里能支配的钱多了,对文化需求也高了,这十年也成了全民阅读的十年。
尤其是网络时代还未完全普及的千禧年初。
杂志报刊是能强大到引导舆论的,也是除了电视之外广告的主要渠道。
但陶萄也没想到能见到活的杂志编辑,而且还是来报道她家开的面包店的!
她家面包竟然这么出名了吗?有点不敢相信。
而且这个《天天美食》的杂志她好像没在樟溪镇的报刊亭见过啊。
不会是骗子吧……从那个片警经常上门做防诈宣传的年代重生回来的她,又有些警惕了起来。
她眼珠子转了转,没说别的,就指了路:“往前面走,过一条马路,沿着下坡路走一段,拐进第二条巷子就是了。”
边小雨伸头往南一瞧,往前指了指,确认道:“这边吗?”
陶萄点点头。
边小雨咧嘴一笑:“谢谢你了小朋友!”
那她就顺着这条街附近找个小宾馆,先洗澡换件衣服再说!
这么想着,她便又毫不在意地冲进了大雨里。
反正都被淋透了,再淋一遍也无妨,就当是大雨当歌,也难得有这样的时候嘛。边小雨乐观地想着,幸好她经常外出采风,对这种不讲道理的天气已经很有经验,她书包里的衣物、录音笔、相机、胶卷、笔记本、钢笔之类的东西,都是用防水袋密封好的。
望着边小雨哇呀呀呀欢快地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陶萄又觉得她应该不是骗子了,嗯……骗子好像看着都比较稳重一些。
她和郁峦原本以为要等到雨停才能回家,谁知刚刚那位年轻编辑离开没多久,郁美珍便溅起一路水花,突突突地骑着摩托车来了。
“快!上车!”郁阿姨裹着宽大的棕红色雨衣,招呼着两人。
陶萄和郁峦赶忙往雨衣里钻,三人挤成一团,紧紧搂着,陶萄在中间郁峦在后面,郁美珍为了能给他俩多腾点位置,都快坐到油箱上了。
“脚小心啊,别挨到轮胎了。”郁美珍一拧把手,潇洒地一飘移,摩托车便掉了头,“我就猜你们被困半路上了,你们许姨还说要冒雨来送伞呢,我想雨伞你们不是有么?这么大雨指定不管用,我赶紧来接你们。”
陶萄和郁峦窝在潮湿的雨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雨衣边缘两人露出的脚丫子和不断往后退的潮湿路面。
郁峦睁着大大的眼睛,明明雨衣里什么也瞧不见,他却还是仰头到处看,手臂紧紧搂着姐姐的腰,姐姐前面是妈妈,他和她们三个人都被装在封闭的雨衣里,这个雨衣的世界小小的,他鼻尖上能闻到妈妈的百雀羚香味,还能闻到陶萄脖子后面的花露水味,莫名就觉得特别开心。
他从小就不害怕封闭的地方,相反那些床底下、桌子底下和楼梯底下都是他害怕时经常躲藏的地方。
当外面的世界无比喧闹时,他就会把自己藏起来。
黑暗,有时对他而言是安全的。
他开心得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动来动去,弄得陶萄特别痒,她痒痒肉特别多,腋下肚子腰,碰哪儿她都想笑,这会儿她就忍不住了,坐在车上又躲不掉,只好笑着拍他的手:“别挠我,芋头,痒。”
姐姐笑得眼睛都弯成两道弯了,郁峦原本没挠,都忍不住再挠两下。
他喜欢姐姐的月牙眼。
“哎呀哎呀,芋头!”陶萄笑得停不下来。
郁峦愈发挠得上瘾,郁美珍觉得后面像载了两只毛毛虫似的,蠕动个不停,连忙喊道,“你们俩别闹了,这坐车呢,等会摔了。就快到了!安分点。”
学校离家里太近了,郁峦只觉得没两分钟就到了,好遗憾。一停车,陶萄立马就先从中间挤下来了,等他也跟着下来,脸蛋就被姐姐狠狠拧了一下。
“长大了,都敢挠我痒痒了!”陶萄把他的脸当橡皮泥似的拧,恶狠狠地说,“下回再戏弄我,我也挠你,挠你一个小时不停!”
郁峦扭曲着脸,点头:“好姐姐。”
“叫好姐姐也没用!”
“好的姐姐。”
又给她当句号使呢,一会儿好姐姐一会儿姐姐好,弄得饶莉莉经常笑着和她咬耳朵:“老天,你这老弟也太肉麻了。”
陶萄捏够了,又给他脑袋拍了一下:“走吧,先冲个澡。”
郁美珍一边把摩托停好一边说:“对对对,虽然没怎么淋着雨,但也去洗个热水澡。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下暴雨,店里也没生意了,陶萄上楼时听见陶广志在厨房里一边炒菜一边唱歌,不禁摇摇头。
瞧下个雨给他高兴的。
如果那个边小雨编辑不是骗子,到时候她老爸肯定又笑不出来了。
不过直到暴雨初歇,陶萄和郁峦吃完晚饭、上楼写完作业,都准备去饶莉莉家打小霸王了,那位编辑都没有露面,她吃饭时都忍不住往外看,弄得陶广志疑惑地问了好几遍:“你这脖子伸这么长干嘛?你在等谁啊?”
陶萄打了个哈哈,赶紧埋头扒饭。
她不准备把这件事提前告诉陶广志,她怕他跑了。
何况她家的面包也是经得起考验的,每一样都是真材实料好味道,后厨也总是干干净净的,她家连垃圾都分类呢,毕竟做面包开店,每天要消耗的原料,所产生的纸箱瓶瓶罐罐都不少,陶广志还挺勤俭节约,这些东西都踩扁堆在巷子里一个大箩筐,还定期让陶萄和郁峦踩着单车去卖废品呢。
陶萄对此也很积极,毕竟卖的钱就成了她和芋头的零花钱。
所以她不怕人家突然上门,也没什么好掩饰准备的。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咱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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