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骤雨初歇,傍晚的暑热被彻底冲散,满地的水洼被爽快的风吹起温柔的波纹,夜色朦胧潮湿,是真正悠闲的时刻。店里没客人上门,郑师傅和许秀莲已先回去,陶广志美滋滋地躺着看店,陶萄、张家明去莉莉家集合,三人一起玩超级玛丽,打算今晚冲到排行榜第一。
只会玩俄罗斯方块的郁峦在纠结了十分钟后,选择先和郁美珍一起牵着脆皮鸭去兽医站看兽医,再回去看姐姐打游戏。
大多鸭子养到六十天就能出栏,半年以上的番鸭都成老鸭子了。
脆皮鸭却已经三岁多了。
它最近吃太多有点积食,已经两天没排便了。
这不是什么大毛病,郁美珍以前家里也养鸭子,找兽医要点畜牧用的益生菌,用摘掉针头的针管给它灌下去就行。
兽医站就在镇卫生院往前一条街的街尾,郁美珍特意给郁峦换了一双黄色橡胶雨鞋和短裤,让他可以举着伞,随意地踩水坑玩。
郁峦牵着脆皮鸭一起专挑水坑走,一边走一边啪嗒啪嗒地踩,踩着踩着人和鸭子都变快乐了。
母子俩走了十多分钟就到卫生院门口,正好遇到一脸喜气的乐家荣,他大包小包地拿了一堆东西正穿过马路过来。
郁美珍一看就猜到了:“乐老师,你太太生啦?”
“生了生了!生了个大胖闺女!”乐家荣喜得还在马路对面就大声地回复,牙花子都要嗞出来了,他快步走过来,喜得想挠头又没手,只好咧着收不回的嘴,“白天就生了,我丈母娘岳丈也来了,我就赶紧下来买点东西,之前准备了那么多,没想到临到头还是有缺漏啊。”
“恭喜你啊乐老师,还是你有福气,得了个贴心小棉袄。”郁美珍向来是很会说话的,又杵杵郁峦,“喊老师啊,说恭喜恭喜。”
郁峦挽着遛鸭绳,呆呆地作揖:“老师恭喜恭喜。”
“多谢多谢啊。”乐家荣笑呵呵的表情看到郁峦,又瞬间想起一件事,正犹豫要不要和郁美珍说,但郁峦就在这里……他脸上才刚刚流露出一点踌躇,立马就被郁美珍发觉了,她笑着说:“乐老师你就直说吧,小峦迟早都要明白的。”
她大概知道是什么事儿了。
之前多亏了徐护士,帮她联系上了县里神经科的李医生,她请教了对方很多问题,李医生说像郁峦这样的孩子,可以理解为神经的通路和普通人不一样,对他来说,无原则的隐瞒与过度包容都不是良性的干预方式,还可能适得其反,让他变得更加回避。
“人的大脑是有可塑性的,有时即便知道他会崩溃,也要有计划地刺激他,刺激他的神经发育,他才有望慢慢学会理解,我们管这个叫暴露疗法。”李医生在电话那头仔细和郁美珍解释了,“如果你能预判他可能会在这件事上有情绪波动,那就做好准备,在确保安全和有措施的情况下去刺激他,这样才能促进其神经通路适应性重塑,也能逐步建立耐受度。”
“你们家长已经很了不起了,能把这样的孩子调整到语言能力能日常沟通,能够对视,非常厉害,现在帮助孩子做社交融合也不要丧失信心,坚持下去。”
郁美珍听了很惭愧,郁峦的语言全靠陶萄才进步这么大。在得知郁峦是孤独症的孩子后,她曾在许多个深夜里,一遍遍回顾郁峦从小到大的所有,越想越觉得其实挺明显的,她很愧疚自己曾经沉浸在悲惨憋屈的第一次婚姻中自怨自艾,只顾想着怎么在前婆婆的淫威下生活,竟一直没发现。
来到陶家后,她又一心扑在面包店的生意上,她想做出一点成就,想把店铺经营好,这几年,都是陶萄牵着郁峦的手带他长大。
郁峦以前不和别人说话,有三种情况,要么是没听见,要么是听见了不想回应,要么正在拼图、做题、摆铅笔不愿被打断,不管是怎样,陶萄要么一巴掌盖他头上,要么一脚蹬他屁股上,再说一声:“说话。”
郁峦就这么学会了回应别人。
他起初也总是一个人默默在旁边,不敢和同学一起玩,或是宁愿自己坐着发呆,封闭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也是陶萄直接拽着他加入的。
跳大绳让他摇绳,踢球让他守门,捉迷藏让他到处找人,捞鱼让他人肉堵水,摘芒果他负责一边被芒果砸头一边满地捡……后来饶莉莉和张家明也知道了怎么和郁峦相处。反正就是,象征性问一句:“郁峦,踢球去吗?”他不回答或是摇头,没关系,奸笑一声,直接拖走就行了。
所以这次……她不能让郁峦再拖陶萄的后腿了。
乐家荣看出来郁美珍的决心,便也敞开了说了:“之前有关保送考的事情,您还记得吧?陶萄语数的基础都打得很扎实,英语现在也学得很不错,上回我考了她一回,听力、笔试都是满分,太厉害了,能自学到这份上,我都吃惊了。所以,我是比较倾向让她直接考市附中的,她有这个实力。对了,我听二班的班主任说,他也会推荐张家明去考,那陶萄以后读书还有伴儿呢。”
每年咱们樟溪镇中心小学都会有一两名学生考上附中,按照往年的情况来看,都是推荐年段前五的学生去考,陶萄和张家明的条件确实都符合。
附中的保送考试一般在六月初,会比小学的毕业考试早两周左右,但四月就得报名,所以过完年立马就要准备审核资料,其实算起来没有一年时间了,你们也要及早为陶萄做准备,把这些年的奖状什么都提前找出来,越多越好。”
郁峦因语文拉垮,大概率是考不上的,乐家荣就没提。
郁美珍听得连连点头:“是是是,谢谢您,我回去就和她爸找。”
郁峦一般是不听大人在说什么的,但他听见了陶萄的名字,怔怔地抬起头来,直到听完,脸都白了,他立刻转头,拉住郁美珍的手:“姐姐去哪?”
紧紧攥住她手腕的手冰凉,郁美珍对上孩子恐慌到极点的眼神,却还是狠着心说:“去考试,姐姐成绩好,以后可能要去市里读书了。”
即便是郁峦也听懂了。
妈妈没有说他也去,只有姐姐一个人去。
姐姐要走了!
他张着嘴,说不出话来,却很快浑身抖颤,眼神无助地在郁美珍和乐家荣之间游移,最后忍着满眼的泪,仰着脸,小小声地哀求:“姐姐不走行不行?”
“不走行不行?”
“妈妈,姐姐不走行不行?”
郁美珍看着他蓄满泪水的眼睛,他明明害怕得快控制不住自己了,但因为当年分班时他大哭大闹得很厉害,后来他曾答应陶萄不会再这样,所以他分崩离析的理智仍在对抗身体本能的生理反应,控制自己不要当街吵闹。
郁峦有一双特别动人的干净眼眸,眸子乌黑饱圆,郁美珍看着他,差点都有些狠不下心,却还是蹲下来,轻轻抹掉他眼里的泪:“小峦啊,我们每个人都会长大,你会长大,姐姐也会啊,她以后会有自己的事情,她不仅要上初中,还有高中,还要上大学,她以后还要工作、结婚,你不能永远当姐姐的拖油瓶啊,你明白吗?”
“不明白!”郁峦拼命摇头,眼泪一颗接一颗滚下来,他不再是小心呜咽,哭声都变得有些尖锐,“和姐姐一起,要,要和姐姐一起!”
郁峦是很少大喊大叫的,他以前被人欺负,被人丢石头丢得头破血流,都只会自己蹲下来无声地哭,他只有极度崩溃时才会这样,可是郁美珍没办法,说得难听一点,郁峦说她一个人的责任,其实并不是陶广志和陶萄的责任。
作为没有血缘的家人,他和陶萄已经很好了,她也不能拖累他们。
“小峦,你没办法去,你语文成绩不好,你去不了。”郁美珍冷酷地说,“妈妈会和你说清楚的,小峦,你要接受,如果你不能接受,妈妈就要把你带走了。”
她其实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些年她把她的“工资”都攒下来了,如果郁峦没办法在家庭的环境里好起来,她想带郁峦退学,去滨城看病。如果能联系上大哥大嫂,或许她一咬牙去港城也行,听说港城的医疗像国外一样发达,还有很多英国医院和厉害的洋人大夫。
“不走!不走!”郁峦已经不行了,他抱起脆皮鸭,哭得嗓子都劈了,声音也开始发哑,眼泪已经让他什么都看不清,他却还是竭力拉着郁美珍的手就往回拽:“回家,回家!妈妈回家!”
他很害怕,害怕现在就会被妈妈带走,他想回到姐姐身边去。
连乐家荣也知道,郁峦终于控制不住自己了。
他是知道内情的人,又初为人父,心里很是心疼郁峦,他甚至没有郁美珍能狠下心,赶紧补了一句:“郁峦啊,别哭别哭,你听老师说,附中除了保送考,还有一种提前批,是会收特长生的,如果你能在明年毕业之前,凭借奥数拿到省奖,就算语文成绩没那么拔尖,也很有机会被特招进去,到时候就能跟姐姐一块儿读书啦。”
这话说出来,郁峦拉着郁美珍的动作立刻顿住,抬起头来。
他的眼泪都还在脸上流淌,神情却已缓和下来,低着头喃喃自语:“比赛,拿奖,和姐姐一起读书……”
唉!这乐老师啊!郁美珍撑着额头叹气,无奈地抬眼看向乐家荣。
说出这句话,这不又向郁峦妥协了吗?
乐家荣尴尬地挠挠头,一说出来,他也觉得自己搞砸了,他给了郁峦一个新的渺茫的希望,其实并没有解决实际问题,只是把问题搁置了。
拿省奖……这得多难啊!
郁峦从二年级到五年级每年都参赛,至今连去一趟省城的机会都没有。他好不容易从小小的乡镇脱颖而出,每年的竞赛名次也都在攀升,可是……这世上厉害的孩子还是太多了。
“没事儿,乐老师,还是很谢谢你,”郁美珍很快调整过来,冷静地说。这几年她已经被绝望渐渐被磨砺出来了,“我回去会好好和他沟通的,您这样说也好,至少这段时间,他心情会平静一点,能听得进话,说不定沟通起来也能有好的效果。”
乐家荣也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还在怔怔流泪的郁峦:“加油啊。”
他还要上去照顾老婆和女儿,就先和郁美珍告辞了。
郁美珍等他进了卫生院的大门后,才再次蹲下来,将郁峦整个人板过来,她直直地看向哭得满脸泪水,鼻头眼睛通红的儿子,一字一句地说:
“小峦,你还记得课本上雨燕南飞的故事吗?燕子那么小小的,却能跨越大陆和海洋,飞三万公里,一直飞到南非去。姐姐就是燕子,她一定会飞得越来越高,越来越远的。我们不能抓住燕子的翅膀,不允许它飞翔。”
“做人要知道感恩的,如果没有遇到陶叔叔和姐姐,我们可能还到处漂泊讨生活,所以……小峦啊,有时分离也不是一件坏事,你会觉得痛苦,会不适应,你可以哭,但哭完擦掉眼泪还是要面对的。你要学会忍耐和等待,忍受分离,等待重逢,知道了吗?”郁美珍其实对郁峦能不能拿省奖并没有很多的期望,也不想让他把希望放在这个上面,不然最后结果不好,他一定会更可怜。
她希望能借此机会,让他学会面对分离。
所幸,郁峦听完没有说话,但在继续去兽医站的路上,他也没有再哭闹了。
他紧紧地攥着妈妈的手,偶然听到振翅声,就会停下来抬头看天空掠过的小鸟,每一只飞过头顶的鸟都不是燕子,他却还是怔怔望着,直到鸟儿飞走,直到眼角难以遏制地滑下一滴泪。
妈妈说的,他都不懂。
他是芋头,姐姐明明是葡萄,为什么又变成燕子了。
妈妈的意思,好像人要长大是一种必定的规则,可为什么长大又要忍耐和姐姐分开?
郁美珍不知道自己说了这么多全白说了,但……郁峦收回目光,抬手狠狠地擦了擦脸,和姐姐分开也是一种规则吗?那他才不要遵守。
他其实只听懂了一句话。
他不能求姐姐不要走,他要追赶她,这样就不会分开了。
与此同时。
边小雨正在去南街面包店的路上。
她下午舒舒服服找了个路边小宾馆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鞋袜,掏出方格采访本、英雄钢笔,就在房间里先写了一段采访提纲,熟悉了几遍重要问题,看外面天色渐晚,雨也停了,便把相机挂在脖子上,出了门。
夜色下的小镇雨水潮湿,路灯也朦胧,但街上并不冷清,好几个调皮的小孩儿穿着拖鞋出来踩水坑,老人们摇着蒲扇慢慢溜达,也有不少年轻人骑着摩托轰鸣而过,和她想象中的农村小镇倒有些不同。
按照之前那小朋友给她指的路,边小雨很快就发现了小巷里的那家面包店,这家面包店的门脸居然并不临街,还挤在好些五金店和鞋店中间,怎么会挑在这里开店呢?边小雨访过很多店铺,这家的位置是最差的。
但偏偏,人家就是把生意做起来了,还做得特别好。
最令人惊讶的是,这家面包店和她想象中小镇上老旧窄小的店铺模样不同,看着就像新开的似的,没什么岁月的痕迹,巨大的灯箱招牌在夜里莹莹放光,在停歇的雨色中,一切都显得崭新璀璨。
她还觉得这家面包店装修得很漂亮,一扇玻璃门加一个玻璃橱窗,整体宽敞明亮,又能让人在外面就把整个面包店一览无余。
店铺里还是淡紫米白的主色调,很温馨又显得很淡雅。今天虽然下了雨,但这家面包店里里外外都挺干净的,门口放着大大的雨伞桶,门前也铺了个大大的塑胶防滑垫,店铺里的彩色地砖也拖得挺干净的。
明明都还没进门,边小雨却已经被惊讶了两次。
她兴趣更浓了,先远远站着在店铺门口拍了个全景,兴冲冲地推开了门。
玻璃门上挂了个两个颇有童趣的风铃,边小雨一推门,风铃便叮呤当啷地撞击着响了起来,她抬头一看,是一串串用薰衣草玻璃瓶串起来的小风铃,玻璃瓶里有些装的是糖纸,有些是折的塑料管小星星,有些是卷起来的小纸条。
风铃虽然响了,躺在收银台后面的陶广志却跟没听见似的。
店里墙上的装饰画也是很有童趣的儿童画,用原木色的木质框错落有致地挂在墙面空旷的地方,竟让边小雨意外感受到了一些艺术的气息。
可能是刚刚下过雨,天又暗了,店铺里一个客人也没有,但……好像店员或是老板也不在?她站在门口望了望,又能隐隐听到低低的收音机声音,这店里到底有人还是没人?
边小雨疑惑地喊了声:“有人吗?”
过了好一会儿,收银台后面才慢悠悠地举起一只手,慢悠悠地回答:“有的喔。”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伸长脖子,低头一看。
“要买什么你自己逛逛,剩的面包就那几个了,其他都卖完了。”一个中年男人躺在躺椅上,短袖短裤,胸口放个收音机,正翘着二郎腿闭眼哼歌。
看样子他也没有想起来招待顾客的意思。
好奇怪的人……她试探着问了一句:“你好,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吗?我是桂江市《天天美食》杂志社的实习编辑边小雨,我想采访……”
悠闲的男人瞬间睁开眼,翻身坐了起来:“你说你是什么?”
“我是《天天美食》杂志的编辑,我这次是从桂江市专程过来的,就是想采访一下这家面包店的老板,我想写一篇面包专题的文章刊登在我们杂志上,这是我的工作证。”
陶广志打量了边小雨一眼,看她脖子上挂着相机和工作证,好像不是假的……怎么会有编辑突然过来?还是桂江市来的?虽然没听说过这个杂志,但要是真的被刊登上去,不是会被很多人看到?那不是要做更多的面包了?
他紧张地咽了咽唾沫,顾不上问理由,赶紧假笑着摆摆手:“哈哈哈你好你好,我不是店老板啊,他不在啊,我住隔壁的,帮忙看店而已。”
“啊?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他……他……”
陶广志脑门都被问冒汗了,结巴了好几句,忽然灵机一动,长叹一声,用手背抹了抹眼睛,沉痛地捂住了脸,“唉……唉……他永远不会回来了!你还是去采访别人吧!”
“???”
边小雨震惊了。
那中年男子悲伤地点点头,还特别热心地往外指了指,建议说:“你那么远过来,跑空也不好。来都来了,你不如去采访一下隔壁那条街开心西饼屋的付老板,他人长得胖胖的,很有福相,一看就是很长寿的,想采访几次都可以。”
边小雨:“……”
怎么越说越奇怪了。
她被这个奇怪的中年男人搞得有点不知所措,转头四下看了看,店里的玻璃柜里只剩下几个保质期更长一些的小餐包和几袋吐司,大多标签后面都空荡荡,尤其是有几层标着葡挞、芋泥虎皮卷、汉堡包、肉松小贝的柜子里,都一个不剩。
她又看了看表,也就才晚上八点而已,就已经卖得这么空了。
今天还下了半天雨呢。
看来这家店生意应该是很不错的。
她心里想着,又瞥了眼玻璃墙后面也一样收拾得干干净净的料理区,还是有点不相信,这家店看着刚装修,显然也一直在正常营业啊。
边小雨又回头打量那中年男人一眼,试探着问了一句:“这家店面包肯定很好吃吧?才八点,都卖这么空了……”
“没有没有,这么空是因为快倒闭了,这家店的东西都很难吃的!用的原料也很差劲的,哎呦,你千万不要买,谁买谁是冤大头,面包也不是现做的,都是外面批发来的,好不健康的。”那个男人一口咬定。
边小雨:“……”
要不是她是吃过肉松小贝来的,她就信了。
这人有古怪,边小雨有点怀疑了,她又再次把店里的情况环顾了一圈,心想,先回去吧,店里面包也卖空了,没办法拍到素材。
她还是明天一大早再过来好了。
边小雨又瞅了那男人一眼,说:“好吧,那我先走了。”
“好啊好啊,你快点走吧。”一听说她放弃要走了,这奇奇怪怪的中年男人眼睛瞬间亮了,热情地送她到门口,还让她走快点,免得等下又下雨。
边小雨彻底无语,回了宾馆,把今天看到的、了解到的都先整理在本子上,又想了几个新问题,却还是很不甘心。第二天一早,大约八点半,她直接退了房,背着背包又去了那个南街面包店一趟。
这回去,店里人就多了,面包也已经琳琅满目全都摆出来了,早起的学生、买菜的老人家、要赶着上班的职员,竟在门口排了个长队。
果然和那男人说得完全不一样啊,如果很难吃会有这么多人排队吗?她挑挑眉头,走到队伍最后,好奇地和前面一位客人攀谈:“你好,不好意思问一下,我是外地来玩的,请问这家面包很好吃吗?怎么这么多人啊?”
她前面站着的正好是王彩华,王彩华本来还困着呢,扭头一看,对上一双这么清澈的眼神,看来是个第一次来的大学生,她瞬间就精神了,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等她从葡挞到汉堡奶茶有多好吃一长串讲完,差不多就轮到边小雨了,她进去按照王彩华的倾情推荐顺序,先请店员夹了一盒葡挞。
葡挞她吃过好几次,肯德基就有,但王彩华那口气好像这家面包店的葡挞才是天底下最好吃的葡挞,那她还是得尝尝。
之后拼了一卷多口味的瑞士卷。
“芋泥咸蛋黄口味是必须要吃的,真的,不吃后悔一辈子;然后就是这个芒果抹茶味的,也超好吃;你再拿个红茶栗子味、海盐奥利奥味、脆皮坚果巧克力味,差不多就凑够一条了,拿回冰箱冻一冻,每一卷你都会喜欢的。相信我。”
王彩华排在她前面,自己买了两个汉堡、一杯杨枝甘露,拿了两盒肉松小贝,还不忘回头不断地指点边小雨。
边小雨也赶紧跟店员说:“就按照这位姐姐说的,帮我拼一条。”
“汉堡呢,除了传统的香辣鸡腿堡,还有两个新口味你一定要试试,一个是泰式打抛猪猪堡,还有一个是爆浆芝士双层牛肉培根堡,那个牛肉真的太好吃了,特别嫩,一点牛膻味也没有,搭配上有点烟熏味的培根,真是天下无敌了。”王彩华自己说着说着都快流口水了。
边小雨也给听饿了,幸好她是饿着肚子来的,没吃早饭,立刻跟那高个的店员重复:“那几个口味的汉堡都给我拿一个,谢谢。”
“最后就是肉松小贝,你必须尝尝,你第一次来就遇到店里出新品,你真是好运啊!这是前两天才上的新品,特别特别好吃,南街独创的,别的地方真吃不着。我特别喜欢海苔的,但我建议你两个味道都来几个,最好也一次性买个两盒,这个卖不到下午就能卖光。”
王彩华是过来人了,还小声和边小雨说:“南街面包店的陶老板,手艺很好,就是人懒,他这个人很怪的,好像天生跟钱有仇似的,每天都做得不够卖,愣就不做了,你说说……”
边小雨好奇地发问:“老板?他……活着呢?”
这话反倒给王彩华弄懵了:“当然活着啊!就他那逮着机会就偷懒给自己放假关店出去玩的性子,谁能活得过他啊。”
第37章 面包登杂志
边小雨长长地喔了一声,眼睛转了转,问:“那陶老板是不是三十多岁的样子,个子高高的,不胖不瘦,胳膊壮壮的,人挺白的,眉毛里有一颗黑痣的。”
“啊对对对,唉,他不就在那儿吗?”王彩华踮着脚往收银台看了看,往那边一指,果然今天收银台后面懒懒散散坐着的是陶广志,收银台旁边的长案上,拿好了面包的托盘都已排了一长溜了。
老板娘肯定进后面加紧煮奶茶去了,才让他出来顶一会儿。
边小雨刚刚排得比较后面,前面有几个男生很高,把她视线挡住了,现在顺着王彩华的手看过去,果然就看到了昨天那胡说八道的中年男人无精打采地站在收银台后面收钱。
好哇,原来他就是店老板?边小雨磨了磨牙,果然如前面这位姐姐说的一样,这人是个怪人。
那她更有采访兴趣了!人越怪越有采访价值……边小雨心里暗暗下决心,这家店成功引起她的注意了,她这回一定要采访到!
队伍慢慢地往前挪动着,终于轮到王彩华了。
她看着陶广志打着哈欠操作着收银机,忍不住抱怨了一句:“陶老板啊,你动作好慢啊。”
“王护士啊,你早啊。”陶广志淡淡瞥她一眼,又淡淡收回目光,“我都连续好几天五点起床做面包了,困得跟僵尸一样,肯定慢啊,一共36.6。”
“快点快点,别忘了给我盖章,上回你就忘了!”
王彩华早就把零钱准备好了,还把自己的集点卡递了过去,等陶广志慢慢盖好章,她连忙拎着一袋面包急匆匆往卫生院去了,完了完了,她刚刚光顾着和那脖子上挂相机的女孩儿说话了,现在都要迟到了!
“陶老板,又见面了。”边小雨皮笑肉不笑地推着托盘上前一步,她买了特别多,一个托盘都不够装,还用了两个。
“啊你怎么又回来了……”陶广志一见是她,也露出了尴尬又有点绝望的笑容,他低头看看她推过来两个满满的托盘,还问了句:“这些保质期很短,吃不完要放冰箱。你要不要拿回去一点啊?不然吃不完浪费钱。”
每个老板都恨不得顾客多买点,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劝她少买点的老板,但联想到他昨天为了不接受采访把她赶走,宁愿暗示自己死了,更是有点哭笑不得,坚定道:“我就要这么多。”
“好吧。”陶广志还更失落了,有气无力地算起钱来。
趁着他操作收银机的空隙,边小雨看他的表情还真不是装的,不禁好奇地问道:“为什么你不愿意顾客多买啊?多买多进账不好嘛?”
陶广志听得嘴角抽了抽,多买就要多卖,多卖就要多做,多做他就做不完,做不完就好累,他现在已经每天五点起来做面包了,再忙下去难道要通宵做……能有什么好的?但美珍就在后面煮奶茶,他不敢胡说八道,只是干笑着说:“怕你们吃不完浪费,大家挣钱都不容易嘛。”
边小雨撇撇嘴。
因为他多聊了两句,算钱忘了算到哪里了,又只好重算一遍,跟在边小雨身后的曾大华受不了了,他和陶广志也是老熟人了,便撑着柜台调侃他:“广志啊,你以后少管我们这些顾客的事,我们想买多少买多少,你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快点算钱,我给小朋友们上课都要迟到了。”
“一共一百三十二。”陶广志算好钱,顺便还瞪了曾大华一眼,心想你个成天不是脚扭了就是感冒的体育老师,迟到什么迟到,体育课什么时候在第一节 上过?
看在店里人多的份上,他才懒得当众戳穿他。
店里正好是高峰期,想来也没空接受采访,边小雨付完钱就先拎着两大包面包出去,走到门口时,她又想到了什么,返身抓拍了一张陶广志在收银台后,面前顾客大排长龙的照片。
这个老板本人可能就会成为她这次采访的难点,毕竟他说话不知道真假,她得想想办法把采访推下去才行……边小雨想,对了,还有面包。
一会儿她仔细尝尝,如果这次购入的这些面包味道都特别好的话,她心里有预感,她这次的专题报道一定很有亮点。
偏僻的小镇、奇怪的老板、好吃的面包。
组合起来的确是出人预料啊。
今天没下雨,天气也不错,她没走远,就找了个面包店对面一个小石墩坐着,准备把塑料袋里的面包挨个拿出来品尝。
肉松小贝她已经吃过了,虽然看到那两盒小贝,她还是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但只是打开盒子,把他们举起来,先对着面包店招牌拍了一张特写。
之后所有的汉堡、虎皮卷也是先拍照留好素材,才开始享用。
她没吃早饭,第一个尝的是王彩华推荐的爆浆芝士双层牛肉培根汉堡,就从这一长串的名字,就能看出这个汉堡有多么扎实,一层层组装起来,厚实得边小雨一只手都拿不起来,只能两只手捧着吃。
一口下去,温热的芝士果真爆浆,差点顺着她嘴角往下淌,她连忙伸出舌头给它舔了回来,下一口,就咬到了牛肉饼,这牛肉饼煎得鲜嫩多汁,她舌头上还糊着稠稠的芝士,肉汁就和芝士交相融合了,太好吃了!
她马不停蹄又是一口,这回咬到了培根,培根也还热着,被煎得边缘微焦,咬下去油脂迸发,配上牛肉饼,那真是鲜美之上更是鲜美。
除了肉,汉堡里还放了一片生菜一片番茄,蔬菜很好地中和了肉和面包,但却不不会喧宾夺主。一个吃完,边小雨没吃早饭的空腹就被这扎实热乎的汉堡填得满满当当,她瞬间就有点后悔,早知道先吃别的!
这汉堡料太足了,给她吃饱了。
她又看了一眼小票,这汉堡13元一个,还挺贵的,比市里肯德基的汉堡都贵一点,但她的确是第一次吃,外面既没有做得这么多层次,也没有这个口味。
边小雨略歇了歇,肚子好像消化了一点,才终于又开始吃下一个。
刚刚那位姐姐说什么来着?芋泥虎皮卷,不吃后悔一辈子。
那第二个就它了!
边小雨一边吃一边在膝盖上摊开本子,当成记录下每一口的美食感受,吃得实在塞不下了,还剩了一大堆。
幸好吃完那个汉堡,她都是每样只挑一个,吃几口,又包回去。
没吃完的她中午晚上还能吃!
等每一个都品味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不仅是撑的,也为自己庆幸,居然被她找到了一家这么美味的店铺!而且这家店一定还没被其他杂志社挖掘过,她是第一人!
她合上本子站起身来,一转身就看到那店老板鬼鬼祟祟地站在橱窗后面偷看,见她起来,他转身就想跑,却被一位婀娜美丽的女士抓住后脖领子拽了回来。
店里客人也少了,边小雨看准机会,立马冲进店铺去。
郁美珍早就发现陶广志一上午都魂不守舍了,当边小雨冲进来说自己是来做采访的以后,她恍然大悟,一手抓住想溜走的陶广志,还换上笑脸:“请坐请坐!”
有郁美珍在,采访很顺利就完成了。
那位陶老板很怕老婆,一乱说话,就会被美丽的老板娘狠狠踩一脚。
后来他说话就正常多了。
边小雨还给郑师傅、郁美珍和陶广志都拍了照片,店铺里每一个可爱的角落也不放过,连门上挂着的手工风铃都拍了一张,竟把自己带来的两卷胶卷都用完了。
郁美珍实在太高兴了,居然有杂志会主动找上门来要采访!
她一直认为杂志和报纸是相同的,以前能被采访登报的可都是大人物。
如果被刊登在杂志社,她一定要把那本杂志买回来,再把那篇文章送到广告公司去放大,做成大相框挂在店里。
看到边小雨在拍店里的细节,她跟在后面一个个笑着介绍:“风铃和墙上那些装饰画,都是两个孩子做的、画的,可惜他们去上学了,不然也能上杂志了。”
边小雨采访过程中,也发现这是个非常温暖的重组家庭,那陶老板虽然特别不情愿接受采访,说起自己总是言简意赅,说他没什么可说的。但说起女儿时话却又会变得很多,在他口中,店铺里所有好吃的面包都是多亏了女儿的奇思妙想才会诞生的,而店铺能被经营得这么好,也全都是老板娘的功劳,似乎这一切都和他无关似的。
他一这么说,那美丽的老板娘就在旁边摇头:“不是的,店里最辛苦的人就是他了,天天起早贪黑做面包的人是他,我们其实都没有那么辛苦。”
可他对边小雨说的却仍然还是:“多亏了我个女仔和我老婆仔咯。”
“还有小峦,也少不了他帮忙,陶萄说了,是他先想到可以搭班车运送面包,有他提的建议,方老板他们才会成为我们店里的忠实客户的。”
这是他接受采访时时常挂在嘴边的话。
“这家店铺是我们全家人的心血,所以你不用采访我,我没什么好采访的,我就是个普通做面包的人而已。”陶广志最后耸耸肩。
边小雨采访完后,心满意足地拎着没吃完的面包告辞了。
才刚刚上了长途客车,她就已经思如泉涌。
她心想,这篇文章她一定能写好的。
郁美珍自打那小雨编辑离开了樟溪镇后,就开始期待了。虽然边小雨也和她说了,一篇文章要刊登在杂志上,要经过层层审核,如果不小心被主编毙了,她就等于白写了。而且因为每个月编辑提交的文章都很多,也不知道究竟会被排在哪一期,所以让她不要太期待。
“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写好的,真的成功发表后,我会给您打电话寄样刊过来的!”边小雨临走前拿走了一张店里的名片。
她因为是实习编辑,既没有手机又没有名片,只好给郁美珍写下杂志社的座机固话和地址,以便日后联络。
郁美珍把那张小条子珍藏起来,自己时不时拿出来看看,但没把这件事咋咋呼呼地拿出来吹牛,毕竟万一真如边小雨所说没刊登呢?
陶广志更不会去说了。
好几个月后,郁美珍都没收到边小雨的电话。
她便在心里猜,或许真没被选上,听说那个《天天美食》月刊是桂江市特别畅销的杂志,印刷精美,还全部都是彩页,一本杂志就要卖二十元!主要是在大城市的报刊亭、新华书店发售的,樟溪镇里都没有进货。
她也就渐渐把这件事放下,不再时时把那小条拿出来看了。既然没有刊登,这件事郁美珍便也没有特意告诉两个孩子,免得陶萄和她一样期望过后又失望。
郁美珍一直莫名觉得,陶萄和她一样,特别看重家里的面包店。
转眼就进了十月,陶萄和郁峦以升入六年级一整个月了,她俩都还不知道家里被采访过,依旧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
桂江市,《天天美食》编辑部。
边小雨激动得蹦了起来。
她七月就已顺利毕业,也毫无悬念地得到了杂志社的工作机会。
她毕业之前写的那篇南街面包店的美食文章,主编给了特别高的评价。那天也真是给边小雨吃美了,她自己写得也特别顺利,审稿时一路绿灯,最后把主编都馋到了,推推眼镜玩笑道:“你这篇文章刊登出去,一定会有读者来信控诉,说看我们的杂志,把他们看得忍不住买好吃的,都胖了。”
边小雨听得直笑,她自己其实也特别有成就感。
也因为这篇文章质量上佳,主编没有选择马上发出去,而把它排到了11月刊,9-11月是行内公认的发行旺季,11月更是属于行业销售高峰。
边小雨也愿意多等几个月,能上11月刊更好啊!在旺季刊月发布,文章曝光和传播效果也会更好。对她的文字而言也是一种认可。
所以当文章终于刊登,边小雨拿到了样刊想要打电话给面包店报喜时,却很尴尬地发现,时隔太久,那张面包店的名片不见了!
她灵机一动,又翻出电话簿打给了已考取了滨城市实验小学教师的陈晶晶,令人绝望的是,她之前抄下来的电话竟然也是错的,打过去是空号。
边小雨不信邪,又登上了许久没登录的聊天室。
虽然才短短四五个月时间,但这个世界竟已变得不一样了。
QQ2000发布了!
现在这些缓慢又不稳定的网页聊天室已变得不再流行,大家都去申请了一个五位数的QQ号。边小雨也是,她正好还忙着毕业,写文章,这几个月她跟着主编还去了外地采风过几家百年老店,也好久没登过这些聊天室了。
果然在各个聊天室都逛了一圈,只有寥寥几个人在线,没看到孤鹏。
她长叹一口气,只好依照自己记忆中大致记下的地址,她记得是樟溪镇胜利街……几号她忘了,但写了南街面包店,邮递员应该能找到吧?
边小雨把样刊包好,准备下班了就去邮局寄。
滨城,陈晶晶挂了电话,也有些怅然地坐在自己和妹妹陈雪雪合租的小出租屋里。小雨的电话又让她重新想起了樟溪镇小学的那些小朋友们,还有他们送给她的那些肉松小贝,唉,真怀念啊。
她也度过了兵荒马乱的毕业季,卯着一股劲才考上了这所学校的语文老师,滨城实小是特别特别好的小学,每个人都在为她高兴,她也很为自己骄傲,但真的太累了,考完后回家狠狠睡了两天才缓过来。
那段时间压力太大了。
陈晶晶今天下午没课,被小雨一个电话勾起了回忆,备课也不想备了,在床上感性地默默流泪了一会儿,明明才毕业几个月,为什么她就开始缅怀青春了?好奇怪,以前读书时明明也有诸多烦恼,现在想起来又觉得那一切也变得美好了。
实小的课特别紧,教学压力也很大,陈晶晶枕着胳膊叹气,可惜自己连回樟溪镇看看那些小孩儿、再吃一次面包的时间都没有。
等到傍晚陈雪雪加班回来时,陈晶晶都还在丧丧地躺尸。
“……全国都没多少辆冷链车,目前主流的技术就是充气包装,我们公司的技术最大的优势在于比传统充气技术更精细,成本也只有传统技术的60%,不仅能针对不同面包类型优化充气气体的配比,我们还开发了透气膜技术,能维持包装内气体稳定,保鲜7-10天绝对没问题。王总,您真的可以好好考虑一下……好的好的,我等您答复。”
她挂了电话,踢了踢姐姐垂在床边的小腿:“怎么了这是?”
陈晶晶脸趴在枕头里,闷闷地说:“我想出去走走。”
“去呗。”
“我想去樟溪镇。”
“去呗。”
“可我没时间。”
“好巧,我也是。”
“雪雪,寒假你陪我去吧!”
“可我没有寒假,我还很忙,我每个月都要拓展五个客户才能达标。”陈雪雪也有点累地倒在床上了,拉长了声音哀叹,“好惨啊……”
毕业后,她这个冷门专业考公都难考,符合的岗位都没有几个,比高考还惨,一个岗位数百人争夺,看着实在令人绝望,她只好先进了一家食品技术机械的公司上班,工资虽优渥,压力却不小。
“唉?”陈晶晶翻身坐起,眼睛一亮:“那你到时候更要陪我去了,樟溪镇说不定会有你的客户的,真的!”
**
桂江大学。
陈晶晶有个低了两届的小学弟古乐天,正步履匆匆地朝着学校宿舍走去。
他是个冲浪达人,QQ那小企鹅聊天软件才正式上线没多久,他已经组建了两个百人左右的“桂江大学99届校友交流群”和“桂江大学校园周边小吃推荐群”,每天那里面都有四五十人活跃地聊天,非常热闹。
古乐天掏出了自己昂贵的诺基亚手机,通过WAP网页版,访问移动版本的QQ,虽然此时还没有安装在手机上的QQ应用程序,但网页版的移动QQ也能用基础聊天功能,走在路上时,古乐天就会忍不住进去逛逛。
边走边看,他刚点进去就看见有人问:
“我来冒个泡,各位QQ好友,偶是新闻系的,请问有没有人搞到新一期的《天天美食》啊?听说咱校的学姐在上面登文章了,谁要是买到了麻烦分享分享哈,拜托啦!”
古乐天看了眼怀里塑料膜还没拆的全彩杂志,这本杂志每个报刊亭就进货几本,卖得又快,他跑了好几个亭子才买到的,这会儿特别熟练地单手按九宫格按键盲打下一行字发出去:“我有,一会儿去打印店扫描后我传到群里。”
“哇,真的有,谢谢管理!”
他因此脚下拐了弯,绕到宿舍楼下的打印店铺,倒腾了差不多半小时,终于把他们学姐的那篇文章传上去了。
古乐天自己都没看过,也是扫描的时候瞄了一眼,就情不自禁地读了下去。
【南街面包店,一间隐在山海深处的传奇小店】
等他一口气沉浸式读完,连文章配的美味面包插图也细细品读了一遍,口水都不知咽了多少回,才发现群里早就炸锅了。
★甜甜圈♀:末尾咋连个电话都木有!馋死偶辽,原地打滚求面包!≧≦
风铃草:地址倒是有撒!文里提了一嘴,就在隔壁角浦市,就是稍微有点远~:)
饭团小馋猫:偶这就拨114切查!看看能不能扒到店家电话滴!
看海的鱼:学姐写得也太好辽叭!偶看完口水都流满一桌子咧,馋到抠手指!
暴走的辣椒:这家店装修得也很美,根本不像小镇里的面包店,挂着风铃,还挂着小孩子手绘的墙画,特别文艺范儿,你们不觉得吗?
风铃草:远虽然远,但角浦市的这个樟溪小镇好像临海唉,去一趟也不亏,吃面包还能看海上日出,多好啊!:)
★甜甜圈♀:偶刚查过辽!坐长途大巴过去三个多小时,也不算太远嘛。^^
古乐天飞快地爬楼看完,又飞快打字,适时加入其中:
乐天派:有没有人寒假想去的?我们群里自己组织一个团,包车过去那边看海,爬山,吃面包!费用平摊,多玩几天,怎么样?
看着底下一连串的偶要偶要和举爪按爪,古乐天嘿嘿一笑。
寒假又有新去处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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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杂志发布之前,陶萄也忘了那采访的事情。
她曾经有几次短暂想起了这件事,也以为那编辑姐姐只是广撒网问问而已。
还以为她没有真的来。
后来就真的渐渐淡忘了,陶萄倒也不遗憾,反正家里的生意目前还可以,每天都能稳定一千五的营业收入,之前遇到了节假日,还会多一点。
店内流水渐高,为了能更好地盘账,郁美珍最近又去租书店借了会计书来读,她每天睡前都会读一会儿书,读完……嗯,还有个好处,能睡得更香。
陶萄真心佩服郁阿姨,她就要三十六岁了,也没上过高中,但是她总是想学就学,不管是神经学的问题,还是会计学。
好像学习这件事对她一点障碍都没有,不论是年龄还是学历,她觉得自己需要,就去借书看,至于看不看得懂,她也不管,反正先看了再说。
陶萄最近也去买了些练习来做,还让陶广志给她买了磁带机继续练听力。
她上辈子英语其实还行,如今纯粹就是为了考附中再熟悉熟悉。
郁峦也在旁边埋头苦读。
11月微微凉的风扬起窗帘,两人一左一右坐着写作业。
陶萄写麻了,伸了个懒腰,往旁边瞥了眼。
郁峦垂着长长的睫毛,手上握着笔,飞快地一题题往下做着。
张家明的练习册最近已经不够他做了,陶萄去买英语和数学的练习时,他也买了好几本奥数的题目回来做。
自从六月的某一天,陶萄从莉莉家回来后,郁峦对奥数的态度就完全变了。
陶萄都吃惊地发觉他变得极为认真,他在家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做题,甚至会主动让陶萄帮他掐表,模拟考试时长,他要做得比以前更快更好。
连遛脆皮鸭和跑步时,都两眼放空,在脑海里凭空演练各式各样的解题方式,郁美珍还说,他有时会做题做到将近半夜,才会愿意熄灯睡觉。
陶萄还挺担心的,郁美珍却平静地说:“不用管,陶萄你好好考你的就行,我已经和他谈过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能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样也挺好的。”
秋冬的天空似乎总会比夏日时更显得深邃,陶萄望了望郁峦,又望了望窗外的天,只觉满眼乌蓝,宁静又浓烈。
小学毕业,是她们这几个小孩儿成长路上遇到的第一个重要选择,看似平静地流淌过去了,却成为了以后人生第一个分岔口。
她转了转脖子,也继续低头去写。
郁峦其实知道姐姐刚刚看了看他,他却忍着没抬头和姐姐腻歪说话。
他快来不及了。
以前他对奥数比赛和训练,总带着无所谓的态度,三年来,他从来没为不能去省城的失利而伤心过,反而还很高兴,因为输了就可以回家咯!
他喜欢做题,却不喜欢去比赛,每次都要去很远的陌生的地方,如果不是姐姐陪着,他其实时常会恐惧到耳鸣疼痛。
而且考试很讨厌,只能带两根笔,一块不能画眼睛的橡皮,尺子形状也都不同,都不能排长龙缓解考场里没有姐姐的压力。
他以前甚至不想优胜,这样一场比赛跟着一场,好麻烦。
可是现在不去比赛,他就必须要和姐姐分开,而竞赛的名次是他唯一能追赶上姐姐的机会,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姐姐马上要去读很好的初中了,姐姐要离开樟溪镇了。
他不想和姐姐分开,绝不要!
连郁峦都开始为竞赛拼了,张家明也备受激励,最近也天天抱着一堆题过来和他一起做竞赛的模拟训练。一开始周慧还不愿意让张家明过来,曾溜到陶萄家店铺,扒拉着玻璃柜偷看了两回。
见两人的确从早做题做到晚,非常认真,还相互讨论难题,比在家里还勤快认真,一点都不分心,才又半蹲着偷偷溜了回去。
她好似做贼,撅着屁股半蹲着来的,又撅着屁股半蹲着走的,看得站在收银台后面的郁美珍嘴角抽搐。
呵呵,小明妈妈的腰肌真不错啊,扎马步都能扎这么久啊。
郁峦和张家明今年都没有迎来任何一个美好的周末或是假期。
每天就是做题!做题!做多多的题!
孩子们学习很自觉,郁美珍和陶广志近期没有为他们操过一点心,也全身心扑在了店里的生意上。
小贝依旧很好卖,天气冷了后,汉堡的销量也开始起来了。
因为南街面包店有二楼,还有不少学生自发来这里聚会或是过生日,郁美珍并不知道肯爷爷和麦当当早把生日的业务干起来了,她只是灵光一闪,在那些中学生自发挪动二楼的小圆桌拼成一个大桌后,她很快发现商机,撤掉了一半的小圆桌桌椅,买了一张长桌摆在上面。
又去广告公司订了一些庆祝生日的装饰物,囤积了一些漂亮的彩色气球,在店铺的门前贴上了“南街面包店生日派对专区开放预订!二楼全包,气球装饰免费送!”的海报,还自己学了怎么扭小狗、花朵、刀剑之类的气球。
海报下方还贴心标注了学生专属福利:可凭学生证预订,学生八折,送生日专属小蛋糕和热饮一杯。
门口贴了一张,她特意在二楼楼梯口也贴了一张,让每个上楼的顾客都能一眼瞧见。这样如果家长想给孩子过生日也会动心的。
毕竟,孩子过生日这件事,劳累的是家长。有些人家里地方不够大,有些人会担心一堆孩子在家上蹿下跳,弄得家里乱七八糟,还要打扫的,如果有个地方专门给小孩儿过生日,那多好啊!
海报贴出来没多久,就有家长来咨询了,郁美珍这才知道她这个想法,市里的洋快餐三巨头人家早就做过了,人家比她聪明多了,还有游戏环节,包场后,有小姐姐带着孩子们做手工、做游戏、自己组装汉堡等等。
她默默记了下来,这有什么,小游戏小手工而已,她也能做到!
当初为陈晶晶买小贝的五人组小朋友就是第一个来面包店办生日会的,郁美珍为了打响这一炮,不仅将二楼布置得特别热闹好看,还给每一个来参加的小朋友都做了他们喜欢的气球,带着他们一起玩抢凳子的游戏,又带着他们一起写贺卡给小寿星。
如此不够,她还把陶广志叫来,让他穿上玩偶衣服,带小孩儿们又唱又跳。
这活儿他倒是爱干,能在家里跳舞,也算过瘾,虽然跳的不是迪斯科,是《大头儿子和小头爸爸》的主题曲。
当天过生日的那个小朋友,还被郁美珍有意地总是拉到中间并且特殊化,他被郁美珍当众带上生日小王冠,披上红色的披肩,让所有孩子为他欢呼,他的气球最大最漂亮,他玩抢凳子可以自己挑选队员,跳舞的时候他会被大家手拉手围在中间,他还可以吃两份冰淇淋。
大人们就在旁边的小桌,三三两两吃零食喝茶,看小孩儿玩就行了,那小朋友的妈妈嘴上没说,心里却在想,不用做一大桌子的菜,不用请一堆亲戚来家里喝酒,也不用打扫卫生洗一堆碗,还有人带孩子,太舒服了也!
南街面包店是50元的场地费,其他按人头收费,这上面一共花了180元;蛋糕是额外订的,五十五元,加起来一共花了两百多元。虽然不便宜,但是!她在家请客买蛋糕买气球买菜买礼物不要钱吗?算下来也得一百多,但她现在多轻松啊。
下回妹妹过生日,她还来!
所有来参加的小孩儿都羡慕坏了,被众星捧月原来是这种感觉?原来过生日可以这么气派这么好玩这么酷,他们回去每个人都闹着:“等我过生日,我要和同学一样,也要去面包店过!”
由此开头,后来每周南街面包店都能接一到两次的生日包场,已经成了小孩子们心里过生日的最高规格。
连陶萄和郁峦都听说了,他们班上有个家里开厂的厂少爷,在班上特别大声地吹嘘:“我下周要去市里的必胜客过生日了,我要吃披萨了!你们都没吃过吧?”
旁边就有个女孩儿站起来叉腰怼他:“那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今年是在陶萄家的面包店过生日的,又香又漂亮的美珍阿姨抱着我唱生日歌,广志叔叔给我跳舞,我的蛋糕是郑伯伯专门为我定做的,用奶油画的犬夜叉蛋糕,全世界只有这么一个,你有吗你?你个厂巴佬!”
给厂少怼懵了。
陶萄趴在胳膊里偷偷笑了半天,原来是她要的犬夜叉蛋糕啊,郑师傅裱花的时候好悬没给他裱哭了,那蛋糕他对照着打印出来的图片,一根根头发、衣服都是用奶油、巧克力酱、草莓酱等等原料,一点点画了整整一天啊!
不过郑师傅也凭借这个犬夜叉蛋糕一战成名,来南街面包店订蛋糕的人越来越多了,后来不得不提前限量,让大伙儿提前一周预订。
她家蛋糕的销量也彻底超过了开心西饼屋,付老板还特意跑过来看了看,佩服得不行了,拍着陶广志的肩膀说:“你娶了个好老婆啊。”
这么多年,他以为自己总算看明白了,这家店能一直把他压着打,不是因为陶广志面包做得好,而是他背后的那个女人!
陶广志一点也不难为情,昂首挺胸地说:“那是,我家美珍天下第一好。”
付老板好笑地看向郁美珍,夸张地用力搓胳膊:“喂,救命啊,老板娘,你管一下你男人啊,哇,我鸡皮疙瘩掉一地啊。”
郁美珍站在一旁,只是微笑着,望着丈夫得瑟。
她嫁给广志的时候名声一塌糊涂,说她偷人的也有,说她克夫的也有,但陶广志不在乎,恋爱时他就说:“我又不瞎,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受苦了。”
别人说她偷人克夫生了个傻子,只有他说……
“你受苦了。”
这句话令郁美珍如今想起来,仍会鼻酸流泪。
谈婚论嫁之前,在陶家其他一些亲朋好友因流言蜚语质疑她的品性时,他只说了一句:“是我娶老婆,又不是你们娶,我就喜欢,我就要娶她。”
正因他这么坚持,偏心着小弟的陶家父母兄姐们也全都站到了他身边,来一个嘴欠的怼一个,后来再也没有人提郁美珍的过去了。再后来,所有人都忘了,反而只会说广志娶了个好老婆。
只有郁美珍知道,是她嫁了个好人。
在她心里,她没有那么好,明明广志才是天下第一好。
就在郁美珍忙着承接成生日派对的时候。
店里的外地电话也渐渐多了起来,陶广志接了好几回,竟然有桂江、滨城甚至是省城来的电话,电话费昂贵,对方也没空寒暄,都是一张嘴就问能不能送过来。
这些地方都太远了,的确是送不过去,陶广志理直气壮地婉拒了订单。
接完电话,他心里就有点打鼓:不会是那小编辑的文章真刊登上了吧?难道她在杂志上把店铺电话公布了?应该不会吧?他那几天还特意跑到镇上报刊亭看了看,发现樟溪镇一本都没有后,还松了口气。
不过,很快市里的订单也比之前多了,他和郁美珍三天接了五十几单,有学校的,有企业的,也有小职员的,当然少不了方志鹏的,几乎全都是来买肉松小贝和汉堡的,店里彻底爆单。
郁美珍也在思索,也不知是方老板的推荐导致的,还是之前那位小雨编辑写的文章的关系?但杂志社一直没联系她,她有一回鼓起勇气打过去,还占线了没接通。
后来忙得也没空去探究了,郁美珍不得不又招了个小时工小游来做些洗洗涮涮收拾卫生的杂活儿。小游是荔浦村的失孤少年,父母双亡,初中毕业就出来讨生活了,以前被郁峦的外婆招来摘过荔枝,话不多人很踏实,特别能吃苦,这回郁美珍也一下就想到了他。
他本就到处打零工养活自己,一接到电话立刻就来了,比起摘荔枝、扛沙包之类的,在面包店卸货打扫卫生已经是很轻松的活儿了。
但店里还是忙得手忙脚乱,这回纯粹是因为技术跟不上。
市里的预定单必须得做得很快,一做好立刻就要打包送上车,否则即便是小贝,送过去肉松也软了掉了,再遇上不负责任的班车司机,能弄得满盒子都是沙拉酱,卖相差一大截。
在这样的苦恼与忙碌中,又过了一阵子。
当郁美珍与陶广志终于收到边小雨寄来的样刊时,已经是12月的尾巴,因地址不完全,邮局在分拣的时候出了错,让这本杂志在角浦市的某个邮局滞留了许久,兜兜转转才终于送到他们手中。
郁美珍和陶广志挺稀罕地捧着杂志看了又看,要不说人家是大学生呢,这文章写得真是色香味俱全了。
陶广志如今对这个杂志也没那么抵触了,毕竟该忙的他都已经忙过了,看来之前兵荒马乱的忙碌就是因为这本杂志了,那应该不会还有更忙的时候了吧?
人总归还是会为了上杂志登报纸一类的事儿虚荣,他美滋滋地捧着那杂志,仔细看了好几遍,看完还是有点嫌弃最后一张照片:“她不是拍了很多照片吗?怎么就选了这张呢?”
把他这个樟溪镇刘德华拍丑了都!
“谁叫你自己每天都这么一个表情。”郁美珍却觉得很好,这张照片完美体现了陶广志这个人的个性,和文章里写的那些有趣的情节很契合。
这本来之不易的杂志令郁美珍都有点不舍得送去广告公司扫描了,普通扫描会留下一道书脊的黑边,如果想放大裱起来做成挂画的话,得把封皮拆了,一页页拆下来扫。
她犹豫来犹豫去,到底没舍得,这可是店里第一次上杂志,还是很有纪念价值的。她摸着封皮,重新装回了牛皮纸包里,心想,等陶萄和郁峦回来看过以后再说吧!两个孩子都还不知道这件事呢,正好给他们一个惊喜。
此时,距离放寒假也不过半个月了。
这个周末,陶萄已经陪郁峦去县里参加又一年的奥数预赛。
今年六年级组的奥数比赛安排的时间非常紧凑,考完后,得知公布成绩很快,罗老师和黄校长干脆领着他们在县里多住了两天,在县城逛逛玩玩,黄校长也算个潮人,竟然带一群老师和学生先是购物,又去钓鱼,再去登山逛公园,把整个县城连同周边全逛遍了。
实在没得玩了,成绩终于已经出来了。
这一次,郁峦排名第一,张家明第九,双双晋级。
第38章 杂志的威力
两个都晋级了!
这对郁峦和张家明都是特别好的消息,郁峦是第一次拿预赛第一,他成绩又进步了,而张家明是第一次晋级预赛,这对他更是极大的突破。
连周慧都难得对儿子露出了慈爱的母亲笑容,还特别大方给了他十元钱,让他想买什么买什么吃,并且破天荒准许他去莉莉家玩一个小时再回来。
她近来不大管张家明去不去找饶莉莉玩了。在她看来,小明将来考上市附中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以后去了市里,和饶莉莉这样的坏孩子也不会多见面了。她最近还找了个房产中介去问问附中附近有没有可租赁的实惠小公寓。
小明还小,她到时候肯定要过去陪读的。
不然总不能这么小年纪就住宿,天天吃食堂吧?周慧觉得住宿特别容易和别的坏孩子学坏了,她就和张国栋商量好了,到时候,肯定要给张家明办个走读。
在她眼里,哪怕是市附中,也有不少坏孩子。
张家明得到了特批的“一小时假期”,立刻就去陶萄家买了两盒饶莉莉喜欢的肉松小贝,带去她家吃。
他最喜欢吃的其实还是汉堡,但莉莉喜欢吃小贝。
于是他就把所有的钱都拿来买小贝。
陶萄和饶莉莉也早就决定为他俩庆祝,还要给张家明补过一个生日。
其实今年去县里比赛那天是张家明的生日,只是为了奥数比赛,他爸妈都没给他过。等他回来了,他爸拍拍他肩膀说:“很好,再也没有比这个成绩更好的生日礼物了,小明,干得好,再接再厉。”
周慧也从厨房端出一碗面出来,她把面搁在桌上就说:“妈给你下了一碗长寿面,算是给你补过生日了,那些什么蛋糕,哎呦,妈妈真不懂你们这些小孩子为什么过生日非要吃蛋糕的,我们不要学啊,那些奶油都是不好的,千万不要多吃。”
听见这些耳熟的话,张家明神色特别平静,点头说是。
几乎每年他过生日,爸妈说的话都大同小异。
即便现在全镇的孩子都流行去陶萄家过生日,他们也只会说:“这有什么好攀比的,小明,你可不要养成这样的坏习惯。”
晚上他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一摸被窝就摸出两个汉堡,汉堡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字:“小明生日快乐!阿公还给你买了一套千禧年的定制邮票,放在你抽屉里的集邮册里了,千万别告诉你妈。”
张家明啃着汉堡笑出声来,每年有阿公这样偷偷摸摸为他祝贺生日,他其实已经挺开心的了,那套邮票也很精美,肯定花了阿公很多钱吧?他平时那样节省的人……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拎着肉松小贝往莉莉家走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陶萄和饶莉莉也已经忙了一下午了。陶萄拿出了自己和郁峦卖废品攒下的钱,饶莉莉也掏空了自己的储蓄罐,三人找郑师傅偷偷做了个大蛋糕,还和郁美珍要了一些气球和生日装饰,又派郁峦站在楼梯口放哨,只要看到张家明,就准备拖住他。
她们就赶紧在房间里吹气球,挂彩带,忙了一通,又把房间的灯关了。
饶莉莉还买了一袋塑料彩带条和那种一吹就会冒出个卷舌头的小喇叭,她把喇叭咬在嘴里,彩条掏了一把出来,紧紧攥在手里。
等门口听到脚步声,还听到张家明在跟郁峦说话,问他“你怎么站在这里”“你突然抓着我胳膊干嘛?还一脸痛苦的表情……”
来了!她俩猛地把门推开,兴高采烈把手里的东西往门口的人头上一泼:
“张家明,迟来的生日也要快乐啊!”
手里的彩带条扬起来,满天飞舞,像一场彩色的雪。
张家明傻站着不动,饶莉莉更是一蹦三尺高,蹦着跳着一个劲围着他吹喇叭唱歌:“祝你生日快乐,哔哔,祝你生日快乐,哔哔哔!”
郁峦飞快地从他们两个旁边溜走,像个磁铁般稳稳地贴住姐姐后,才松口气,也才能够捂着耳朵对张家明小声说了句:“生日快乐。”
满天彩条落满了张家明一头一身,几个气球在他头上肩上蹦跳又掉在地上,他拎着一盒小贝,被饶莉莉对着耳朵吹喇叭吹得边笑边躲,闹了半天,他低下头,颤抖着言不由衷地说了句:“干嘛啊,我都不爱过生日……”
干嘛啊。
如果他这辈子都忘不掉这一天了,那以后还怎么去死呢?
“哎呀,你不爱过我爱过,以后你的生日就给我过,那我一年可以过三次生日,替张家明过生日、我的农历生日、我的新历生日,吼吼,我能吃三回蛋糕!”饶莉莉从不惯着他那点悲春伤秋,直接把人拽进来,给他头上戴了个生日帽,又把人摁凳子上,敷衍地抹了一道奶油在他脸上,就开始催促:“快快快,吹蜡烛,许愿许愿!耶!好好好,开灯开灯,吃蛋糕咯,我要吃巧克力名牌的那块。”
说完又催陶萄去放歌:“葡萄,放《因为爱所以爱》!”
“遵命,大姐头。”陶萄心内也是个活宝,敬了个礼,就去翻她家的影碟。
嗯……饶莉莉最近把深爱的黎明抛弃了,爱上了横空出世的谢霆锋。
“不是为了什么回报……不是为了什么明天……”
只是“因为爱所以爱。”
这首歌写的得真好啊,张家明脸上挂着奶油,听着歌,笑看饶莉莉搂住陶萄高歌,可怜的郁峦,这么多年还是没习惯莉莉那突如其来的要命歌声,都被她唱得捂着耳朵满地爬,到处找耳塞了。
他那天一直在笑,从来没见过他笑得那么开心过。
日子在努力读书和玩玩闹闹中一日日过去了,时如逝水,转眼就到了1月下旬,终于在春节前一周放了寒假。
那段时间,陶萄回想起来,似乎没什么特殊的记忆点,除了有一天放学,家里店铺角落里突然多出一架盒式气调包装机。
郁美珍说是经常来店里买面包集卡的五个小孩儿领来的两个人,一个是中心小学以前的实习老师,现在人家在滨城高就了,这回是特意回来看学生的;另一个是那位老师妹妹,她就职的公司就是专门卖这种包装机的。
当时人家来推销演示的时候,她觉得还挺好用,有点心动,那位叫陈雪雪的销售员还说机器能放在店里免费试用几天,她就给留下了试试。
“你看,陶萄,这东西可高科技了。这个电源一接通,再把面包放进去,这边后面选择合适大小的包装膜,点这个真空时间按钮和充气类型,再启动,就自己充好气了。”
郁美珍对这台机器爱不释手,操作非常傻瓜,按几个键就好了。
“这个是新款,那位陈雪雪销售员说以前面包厂那种大型的充气机,其实经常漏气的,最多只能让面包保存五天,也不能调节气体成分。她公司这个能按照不同面包去调节充气气体配比,可以完全杜绝微生物繁殖的。虽然我也不懂什么叫微生物,但我真是觉得特别好用,我让她教我用,我一下就学会了!上回方老板订面包,我们就给他充气送过去的,他说他特意留了一个放桌上,七八天都没坏。”
郁美珍还伸手比了个“三”的手势,高兴得仿佛捡了钱似的:“这么好的东西才3000元,比我们的烤箱还便宜,还送十个充气的气体瓶。”她原本以为这样的高科技,起码也得七八千呢!
陶萄给她竖起大拇指。
的确是,90年代就有充气真空包装了,但那会儿技术还比较落后,使用起来毛病还是比较多的,机身也笨重,小店铺里是完全摆不下的,只适合规模化的面包厂。但保鲜效果特不稳定,密封技术也糙,有时封好的包装袋没两天就漏气瘪塌塌的了,充的也是单一氮气,有些里面含奶油或是内馅的面包,一样容易发霉。
店里现在这台就很小巧。这个机器能充70%氮气和30%二氧化碳,据说不仅能保鲜,还能防止面包失水干裂,保持面包松软。
没想到郁阿姨竟然这么有远见,直接买了一台真空包装机,这下她家真的快要从家庭作坊转变为小型面包食品厂了。
比起犹犹豫豫说:“不知道那两个人是不是好人,万一被人骗了,三千块就打水漂”的陶广志,还是要郁阿姨这样有眼光又有行动力的人才能做生意啊。
这样以后送面包去县城、市里就方便了,说不定还能往更远的地方送。
郁美珍后来直接把这台机器留下了,这机器不贵,还很耐用,它配的一个混合气体钢瓶能用两个月,用完了再联系供应商补就行。她还教会了许秀莲和小游操作,这样两人就可以轮流帮忙包装了。
翻过年,罗淑芬考虑到今年郁峦和张家明比赛成绩出奇的好,就天天踩单车去黄校长家磨经费,又不知从哪儿拉到的关系,申请到了县城几个小学合办的奥赛夏令营名额,要和他们一块儿集训一个月,集训完,日子刚刚好,回樟溪镇换些春天的薄衣裳,就要直接拉到市里参赛。
简直紧锣密鼓到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了。
陶萄正好也要为保送考最后的冲刺准备,她数学也是弱项,县城集训中心有不少好老师,收到乐老师的拜托,被罗淑芬一起打包参加。
这也是件大事儿,孩子要自己在外面住一个月,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两个孩子也才十一二岁,郁美珍先是为了准备过年忙得脚打后脑勺,这会儿又忙着赶紧给两个孩子收拾行李,准备各种各样的日用品。
直到把郁峦和陶萄送上车,才猛地想起来:哎呦,看她那记性,事情一个接一个的,弄得那本杂志都还没给孩子看呢!
饶莉莉这回没去集训,她呆呆地捧着脸从楼上的窗户往下看,看着陶萄、郁峦和张家明都走了,连她这样大大咧咧地孩子也感受到了一丝寂寞。
去年,自打知道张家明和陶萄都要去考附中的保送后,她也生出了好些惶恐。
现在,郁峦今年比赛好强,如果他们三个都去了附中,她是不是……要被朋友们丢下了?那以后再也没人和她一起上下学一起打电动一起做作业了……不过其实也还好,她还能找黄伟杰、李小燕、陈萱萱、徐海,这么数一下,她朋友好像还挺多的。但总归陶萄、张家明和郁峦是这些朋友里最好的啊。
饶莉莉吸了吸鼻子,咬了咬牙,又重新坐回椅子上,也埋头写作业。
三个小伙伴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努力,她去年也咬着牙开始拼搏了,寒假在她爸地雷老师的全天候辅导下,读得头昏眼花。
她的成绩这几年被陶萄带得也进步不小,早已不会倒数,但也只是中不溜,绝对考不了保送,但她也特别特别不想和大家分开。
虽然罗淑芬知道女儿这样临时抱佛脚想考上还是很困难,但还是没有打击她,反而鼓励她,给她规划了一个大饼,只要她能努力,能稳定考到班上前五名、年级前十五名,应该就能够得着附中的择校线。
那哪怕择校费要几万块,家里掏空家底也让她去读。
无忧无虑长大的饶莉莉,第一次和郁峦共情了,两人都曾在做题做得眼花力竭时,不约而同往地上一倒,莫名对视一眼,竟都相望无言,怔怔地流下眼泪。
明明原本谁也没想哭,明明什么都没说,但饶莉莉忽然就明白郁峦为什么这次竞赛会这么拼了。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饶莉莉最后不和好朋友分开的机会。
陶萄与郁峦几个准小学毕业生乘坐学校的大巴驶出汽车站奔赴县城时,汽车站出入口另一边车道正好也驶入了一辆外地车牌的蓝色大巴车。
一车背着包的青年男女,正特别好奇兴奋地从车上往外探看。
春日轻拂嫩绿枝头。
两辆车一进一出,擦肩而过。
古乐天是个很严谨的人,哪怕只是一场说走就走的一天一夜短途游,他也竭尽所能做了大约四页纸的旅行计划,从出行方式、日常行程、住宿和游玩都规划了一下,还趁着在车上的时间和大家逐条逐项和大家商议。
他们一行十几人,乘坐大巴到达樟溪镇是午后两三点,正是吃下午茶的好时间,他们打算第一站就直奔学姐所写的那家南街面包店!
悠闲地吃个下午茶,感受一下老镇小巷那种古朴气息,再去逛逛镇上两个百年老寺庙,古乐天前几天摸进了一个“角浦市同乡群”,在群里询问的时候,还听人说清泉寺求姻缘很灵。作为一个单身二十多年的人,这对他太有吸引力了。
玩到下午,就杀到海边看落日,还有同学带了折叠帐篷来,他们说不定能在周围找到一家烧烤店或是小摊儿,一边看海一边吃烧烤!
他们浩浩荡荡直奔面包店时,陶广志正和张阿公在店里下棋。
静谧悠闲的冬日午后,也不是赶集的集日,小镇街道上也人烟稀少,所以忽然来了一群背着包、举着地图的生面孔,十分引人瞩目。
“同学们,就是这里!上啊!”
他们赶到南街面包店门口,特别欣喜地大喝了一声,招呼着带了相机的朋友把支架支起来,先在门口照一张合影。
陶广志和张阿公都吓一跳,赶紧把棋盘收起来,两人正要推开玻璃门看看是怎么回事,就见这一群青春洋溢的年轻人在门口照完相,一扭头看到陶广志,又激动地喊了声:“那肯定就是店老板,丧气脸壮胳膊,没错,长得和杂志上一模一样!”
又呼啦啦地卷了过来,吓得张阿公贴到了墙上,他们将震惊得呆住的陶广志两边一架,挟持到中间,不管不顾地欢呼大喊着茄子,又照了一张。
弄完了,古乐天才代表他这群同学笑眯眯地和陶广志握手:“陶老板,久仰大名,我们是桂江大学的学生,我叫古乐天,古天乐的古,古天乐的乐,古天乐的天,你叫我乐天就行,我们今天是特意过来吃杂志上的同款面包的!”
陶广志半晌才想起来咽了咽唾沫,心肝胆颤,张着嘴都没说出来话。
什么?杂志?怎么这杂志的威力竟然还没结束?
现在都一月了啊!
楼下的动静倒是把楼上午睡的郁美珍吵醒了,她赶紧用手挽着头发,用豹纹鲨鱼夹往后脑松松一扎,就冲下楼来,热情地招呼着:“同学们好啊,你们快进来,楼上有位置可以坐!要吃杂志上的同款面包是吧?有!你们远道而来,就算卖完的也可以为你们现做!”
波浪卷发慵懒地落了几缕头发在白皙的脸颊边,丝绒面料的蝴蝶结衬衫,搭配着棕红色呢子包臀裙,丝袜,小牛皮高跟短靴,把大家都看傻了。
仿佛一道阳光照进了狭窄的小巷里。
“哇塞,老板娘这么漂亮!”
“学姐应该把老板娘的照片放在杂志上的,不然这家面包店早就火了!”
不少血气方刚的青年人看到郁美珍都脸红了,连古乐天也软了声音,扭扭捏捏地说:“谢谢老板娘,你人真好啊。”
陶广志的脸算是彻底黑了。
他就说不要采访吧!看看!看看!
古乐天这些人在樟溪镇吃喝玩乐了两天一夜,最后都不舍得走了。
虽然这只是个很小很小的镇子,也没什么出名的景点和建筑,但这个小镇却十分宁静和悠哉,吃完和杂志上描述得一样好吃的各种面包,他们又将街上所有的小吃都扫荡了一遍,没有一个不好吃的!
肠粉滑溜,云吞面劲道,牛肉丸Q弹,砂锅粥味美,卤鹅皮香肉嫩,盐焗鸡原汁原味,生蚝又肥又大,还全都很便宜!他们还听从郁美珍介绍,等海边退潮后,一人买了一只小桶和铲子,去海边挖蛤蜊、蛏子,刨岩石上附着的牡蛎,还有人抓到了螃蟹和被海水冲上来的小章鱼。
能有钱有闲、说走就走的大多都是城里孩子,哪里见识过这样的玩法?
一个个简直玩疯了!
一月末的海水虽然有些凉,却浇不灭他们的快乐。
这十几二十个城里大学生玩得不亦乐乎,回去前,他们还再次去南街面包店买了一大堆面包,别看这家面包店在小镇上,但人家还有真空机呢!他们买了好多好多面包,差点把人家面包店搬空了,美丽的老板娘都大方地免费给真空包装好,这样带回去就可以不必担心会馊掉发霉,可以慢慢吃了!
老板娘还不顾老板的阻拦,笑眯眯地对他们说:“等五月份你们再来玩,樟溪镇已经很热了,芒果熟了,荔枝也熟了,我娘家有个小小的荔枝园,我可以带你们上荔浦岛上摘荔枝,岛上种了很多棕榈树和果树,还有沙滩,可以游泳。”
古乐天及其同学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明天就是五月!
回了桂江,古乐天和其他同学把拍摄的游玩照片洗出来后,还一张张得得瑟瑟地传到QQ群里,引得其他同学羡慕得要命,尤其是他们拍了好多吃面包的特写照,馋得没去的人在群里发着黄色的哭泣表情包,满屏幕打滚。
“受不鸟了,偶下回也要去!”
于是在2月中旬开学前,不仅仅是南街面包店每天都有很多外地客人来吃面包,樟溪镇也变得比往年热闹了很多,连挖蛤蜊的海滩,都有敏锐的小贩背着拖鞋、矿泉水,举着气球,边走边吆喝卖东西了。
郁美珍这下才算是体会到了杂志的厉害了。
能把整个小镇经济都带动拉高了一截,这才是杂志的威力,还是一本没有在当地发行的杂志,如果是那种大杂志社,恐怕面包店真能因实在忙不过来而关门。
之前郁美珍与陶广志认为的爆单在这些大学生来玩过后,只能说是洒洒水。
面包店忙得连小游都两眼发直,他已经从小时工进阶成全天帮工了,但他突然有点想念往年在工地上搬砖的日子了。
店里买的充气包装机一整天就没停过,陈雪雪都被迫来了第二次,因为赠送给面包店的十个充气钢瓶,短短一个多月时间就全部用完了。
可想而知这一个多月,面包店卖出去多少个面包。
别说陶广志了,连郑师傅都好几天没回家了,这一个月几乎都住在陶萄家,眼一闭一睁,就是做面包。
做得连郑师傅都有些受不了了,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当年挣工分的时候都没这么累……”
陶广志难得没抱怨,他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
不仅仅有专程过来玩的人直接来店里扫荡,还有很多桂江市的客人是直接打电话过来订的,面包店有了真空机,郁美珍就让小游和许秀莲用硬纸箱包装好,按照电话里的地址和数目仔细核对,没错后,塞上减震的旧报纸,通过邮局去寄面包。
寄得多了,胜利街的那家邮局都主动给她打折了。
幸好忙碌到了三月总算有所消停,毕竟大学生们也开学了。
好消息再次传来。
市级复赛,郁峦力压所有县市的顶尖苗子,以罕见的满分成绩再夺全市第一。连张家明都超常发挥,做题时手感特别好,奇迹般吊在最后一名,竟然!也通过了复赛。
要知道,六年级的竞赛题目难度极大,不仅包含数论、组合数学、复杂应用题,很多题目还涉及初中数学知识,还需要独特的解题思路和创新思维。
赛事为保证含金量,还设置了特别高难度的压轴题,目的就是拉开分数差距,避免出现大量满分,在本就短时间、大题量的情况下,能正确算出最后一题的学生少之又少。
满分的含金量不言而喻。
这是罗淑芬都始料未及的,郁峦之前从来没考过满分!她都没想过他能考满分!这孩子今年太太太厉害了!
还有,连张家明也终于晋级了!
这次让黄校长花钱给两个孩子去夏令营集训果然对了!
苍天啊!罗淑芬和黄校长打电话去市里问成绩,得知后高兴疯了,两人在办公室就跳起来了,像两只袋鼠在办公室里绕着圈跳个不停,跳的时候还又笑又哭。
带着副校长去市里拍红榜时,黄校长都哭了,抬起胳膊直抹眼泪。
那大红榜的最顶上,金色的字体,写着郁峦的名字,旁边注明的推荐学校是樟溪镇中心小学,而这一行往下,全都是市实验小学,市XX小学,XX县实验小学,再没有出现过一个乡镇小学,直到最后一个,又出现了樟溪镇中心小学。
他们一共就两个苗,可怜兮兮的。
可今年两个都上了,一个在榜头,一个在榜尾。
许多市里的各小学校长、数学教研组也都在,那一道道神情惊愕又复杂的眼神,把黄校长看得啊,他赶紧把眼泪抹了。后背绷直了,肚腩挺出来了,下巴也抬高了,一副你们高攀不起的样子。
好爽啊,好爽啊,听着其他校长们那酸溜溜又言不由衷的恭维,黄校长很想谦虚,可实在忍不住,牙龈和扁桃体都笑出来了。
黄校长回来还买了鞭炮到陶萄和张家明家门口放,市里甚至有记者跟着来采访,称呼郁峦和张家明是“小镇里飞出的数学天才”。
这回面对记者,陶广志被郁美珍狠狠踩了一脚,没敢再说:“没见他学习啊,每天就是打电动遛鸭子咯……”这种招人仇恨的话。
陶广志轻咳一声,挥手旁边把嘎嘎叫的脆皮鸭赶走,一本正经地背诵:“我们孩子能取得这样的好成绩,首先呢,要衷心感谢学校黄校长、李副校长及各级领导的关心厚爱,感谢全体任课老师的辛勤付出与悉心教导……”
这分数才刚刚出来,才没过几天,郁峦和张家明又得马不停蹄跟罗老师、黄校长一块儿去省里比赛。
这或许也是郁峦今年最后一战了,也是最重要的一次考试。
为了得到这个机会,他一整年都没有休息,别的小学生哪有这么卷,坦然接受毕业考,直升镇中学就是了,总归不会没有书读的,可他不行。
他不能离开姐姐的。
这次路程特别远,得先坐大巴去市里转坐火车,黄校长亲自带队,不仅请人做了一批印着学校名字的比赛文化衫,还把曾大华拉过来当保镖。
这回张家明妈妈非要一起跟着去。
罗淑芬已经习惯她那不能离开儿子三步远的性子了,加上这次路程的确比较远,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偷偷让黄校长和她说清楚,让她不要干涉学校的安排,不管是衣食住行还是考前备赛,都别闹。
既然张家明妈妈都去了,郁峦总不能没人陪,他这次还特别冷静,虽然脸皮紧绷绷的,不知在忍耐什么,但他竟然没有闹着不去或是姐姐去他才能去。
罗老师一向一碗水端平,便也跟陶广志说了,学校经费有限,陪同家长只能去一个人,让他们商量一下,谁陪孩子去。
陶广志一听就眯起眼,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嘿嘿,那不是又可以二人世界了。
至于陪同的人啊,他们家有一个经验非常丰富的人选!
隔天,才六点半,黄校长包的巴士就已经开到南街的巷子口了,罗淑芬也早早就睡不着,拉着生怕自己考不好和陶萄几个见一面少一面非要一起去当后勤保障员的饶莉莉,站在巷子里等着了。
晨光微熹,没一会儿,周慧肩上背着一个大包,推着一只行李箱,手上还费劲地提着一个行李袋,仿佛要去逃荒般出现了。
张家明要帮忙,她还不让张家明提一点东西,说是怕他考试手酸。
算上坐车、转火车的时间,一共也就去三天而已,他实在搞不懂他妈怎么能收拾出这么多东西来,张家明很无奈又很无语。
他原本打着哈欠、耸拉着眼皮、慢吞吞跟在他妈后面,直到看到前头,饶莉莉也穿上了印着学校名字的白底蓝边运动短袖,底下是花边喇叭牛仔裤,像一朵小花似的,站在晨光中笑着和他挥手:“张家明!这边这边!”
他才精神了起来,立刻超过了抱怨巷子的水泥地坑多推不动箱子的周慧,特高兴地跑到她旁边去说话。
罗淑芬见周慧来了,大老远就开始故意申明:“莉莉这回出门是我个人出资,不占用学校的经费啊。”
周慧撇撇嘴,她今天又没说什么。
陶萄就算了,她成绩好。每回饶莉莉总跟着去算什么事儿啊?就算自费,不也是罗老师有私心,想带自己女儿蹭学校机会,出去见见世面么?还不许她背后嘀咕几句吗?
再过了两分钟,陶家的店铺玻璃门也开了。
郁峦一脸雀跃高兴,背后背着个大背包,手边还推着一个小个头的拉杆箱走出来,接着……罗老师看到郁峦露出这么高兴的脸,就已经猜到了。
她无奈又了然地笑了。
“家长”陶萄跟在郁峦后面,她扎着清爽的高马尾,上身也是白色蓝条边印着学校名字的短袖T,下身一条修身的牛仔裤,身上斜挂着郁美珍给她的信封小皮包,还一脸老气横秋地问:
“芋头,你新办的身份证呢?拿来拿来,放我包里,我帮你保管,别跟上次一样,差点就丢了。”
第39章 名声传省城
出发时,四月快过完了,暑气已起。
没错,南方的省份又即将进入长达八个月甚至十个月的夏天了。
从市里去省城的火车,目前还只有一班直达列车,当然不是已经在滨城运行的能跑200公里时速的“大白鲨”动车,也不是在首都试运行的“神州号”,说也是快速列车,其实就是大站小站都要停的绿皮火车。
下午两点多开,得一直晃到天黑才能到。
陶萄和郁峦手拉手,跟着罗淑芬和黄校长上了车,那硬座车厢的门一拉开,一股热浪就扑过来。人身上的汗酸味、方便面味儿、鞋臭味甚至还有人晕火车的呕吐味,全混合在一块儿,还好像被气温捂得发酵了,直接糊在她和郁峦脸上。
两人都闻傻了,差点没当场干呕起来。
车上还没有空调,车顶的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叶片上积着灰,转一圈就能往人身上掉下来几粒细碎的尘末。陶萄坐下后,赶紧就把窗户先往上抬了抬,和郁峦一起把脸伸到窗外面去呼吸。
可惜外面的味道也不好闻,夏天灌进来的风热乎乎的,带着铁轨上被晒了一天的枕木散发出来的焦油味。
最好笑的是,她和郁峦的脸才探出去,就有卖冰棍的小贩举着泡沫箱子,恨不得怼到他们俩脸上:“要不要?要不要冰棍?”
吓得郁峦往后一倒,后脑勺磕在正好奇往前看的饶莉莉脸上,两人都疼得嗷得一声,饶莉莉又把刚挤过来要一起坐的张家明踩了一脚。
于是又是嗷得一声。
火车开动后,满站台的小贩都还不顾危险追着火车跑,让陶萄看得又莫名还有些心酸和愧疚,她来自更富裕更好的时代,会不习惯绿皮车的味道,会想念以后一日千里的动车,又会为这个时代拼命努力生活的人民而难过。
幸好火车开了,有了流动的风就舒服多了,尤其是火车轰隆隆穿过两边植被茂密的大山时,空气里捎进来的全是清新的草木味,真是救了大命了。
陶萄一行人的位置都是统一订的,大家都挨在一起,中间一个小桌子,两对面都有一排座椅,一面能坐三个人,但四个孩子就愿意挤着坐,于是大人们都坐在对面和过道的邻座。
大人们开始打牌了,张家明和郁峦抓紧时间又找了几道难题来做,陶萄和饶莉莉靠在一起仰头睡大觉,直到推着小车卖东西的乘务员从过道那头挤过来,扯着嗓子喊“让一让让一让,脚收一下”,她们俩又醒了。
看到小车上堆着瓜子、花生、矿泉水,还有那种透明塑料盒装的软糖,饶莉莉没忍住,掏出零花钱买了一把糖,和陶萄分着吃。
吃了会儿,饶莉莉严肃地说:“我带了我妈给我订的学习磁带和磁带机,我们也来学习吧!”毕竟六月就要小升初考试了,她心里特别没底。
她觉得她好像连择校都挺困难的。
陶萄其实对自己也有点没底,她上辈子压根没考过什么保送,听乐老师说,往年一般这时候市附中就会发布公告,五月份由各乡镇小学统一报送县教育局,县里审核后,名单会被转报市里,再次审核后,附中就会在六月上旬左右组织面试、笔试,在六月底毕业考之前,就会公布录取名单,确认是否升学。
这样未被提前批录取的学生,还能自动进入6月下旬的统一招生考试,按户籍或学籍划片录取。
对于陶萄来说,其实也只剩一个多月的时候能准备了。
她和郁峦这段时间读书都很勤快,她自己没觉得,陶广志和郁美珍都说她瘦了不少,越发像个排骨精。就算不为了二人世界,陶广志也想让她趁着郁峦比赛来省城的机会出来散散心,不要一直闷头读书。
“身体最重要,附中不附中没那么重要,人不要为了所谓的机会不顾身体,健康地活成一百岁的老太婆才是你的人生目标。”陶广志拍拍她肩膀。
果然是非常广志风格的安慰啊,郁美珍说的就是:“人呢,相信什么就会成为什么,陶萄,你相信自己就可以了,你肯定能考上!”
这也很郁阿姨了。
想到考试的事情,陶萄便也严肃地点点头,还问饶莉莉:“你电池带够了没有?等下不要听一半没电了。”
“我带了一包呢,放心吧足够我们学了!”饶莉莉觉得自己说不定能学到下火车,带了有二十来个电池,特别有决心。
她还带了两种磁带,一个是语文的,有课文朗读、古诗文诵读、作文素材,还带有重点段落的解析。还有一种是数学的,是用来练口算和速算的,磁带里会按节奏报出算术题,这种也很受欢迎。
连过道对面的周慧都有些诧异地看着饶莉莉。
没想到罗老师那猴精转世的女儿也会主动学习了,之前小明经常说莉莉也很勤奋,她一点不信,现在倒是让她有点刮目相看。
饶莉莉先选了个语文课文解析和阅读理解的放入了磁带机,和陶萄一人分了一个磁带机附赠的耳塞式有线耳机。
两人都全神贯注地听了起来。
“……其间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项带银圈,手捏一柄钢叉,向一匹猹尽力地刺去。那猹却将身一扭,反从他的胯下逃走了……[1]”
十分钟后,随着磁带里那深情并茂又铿锵有力的朗诵声,两人戴着耳机瞬间入眠,又一次头碰头地睡着了。
真是太好听了,这回比刚刚睡得还香呢,张着嘴,两人小呼噜都打起来了。
两人呼噜打得还挺大声,把旁边沉迷做题的郁峦和张家明都打得茫然抬头,两人还以为火车的风扇坏了,怎么耳边呼啊呼啊响。
周慧:“……”呵呵,她想多了。
两人就这么一路睡到快下车才被罗淑芬一胳膊肘捣醒了。
磁带机早没电了。
罗淑芬无语地递过两张纸巾:“擦擦吧,口水流了一脖子。”
陶萄和饶莉莉睡得那叫一个精神饱满,就是脖子有点酸,抿着嘴接过纸巾,对视了一眼,看到对方在椅背上压出红印子的侧脸,都止不住笑起来。
天已经黑了,正好是晚饭时间,黄校长也在问:“大家饿不饿?你们是要吃泡面呢,还是我和曾老师统一去餐车那边订盒饭?”
火车上的盒饭就没有好吃的,现在已经不是用铝制饭盒装的了,都用那种白色泡沫盒了,量比以前还少了,大伙儿都一致要吃泡面。
“光吃泡面没营养的,来来来,我这里有,这都是我昨天晚上卤的,今天早上我五点起来又热过了一遍,放心,好新鲜的。”周慧拉开自己的手提袋,用力地提到桌上。
这袋子里全是吃的,除了一堆桶装泡面,她还带了一大袋的卤蛋、卤鸡腿、卤豆腐干、卤鸡爪鸭掌,还有一袋咸鸭蛋和咸菜,给黄校长和罗淑芬都看傻了。
原来她这么多行李,是装了这么多吃的。
陶萄也分外佩服地看了一眼,她居然输了,张家明妈妈比她装的还多,她也装了半箱子的面包。
于是每个人的泡面里都各加了一根鸡腿、一个卤蛋、一块豆干等等,吃完了休息休息,还能吃陶萄带来的饭后甜点,虎皮卷啊葡挞啊小贝啊,每个她都带了。有了真空包装机以后,再也不用担心面包带多了吃不完会坏了!
陶萄和饶莉莉第一次觉得张家明妈妈还挺好,甜甜冲她道了谢:“谢谢阿姨。”
真正做了一下午题的郁峦有些疲惫,但也跟着陶萄重复:“谢谢阿姨。”
张家明挤在中间,热得脸红扑扑的,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也做得累死了,郁峦做题太快了,他为了跟上他,脑筋一直高速运转,真是累够呛,但这会儿看到他妈难得大方,也在小伙伴们面前也露出了点开怀的笑容。
罗淑芬也嗦着卤鸡爪卤鸡腿卤豆干泡面,走过去感谢道:“多谢你了小明妈妈,你想的好周到,多亏你,大家今天吃得好丰盛。”
周慧微笑:“罗老师,这是应该的,哎呀,你和黄校长以后记得多关照我们小明就好了,不要用偏心郁峦嘛。对了,你们能不能弄得到去年附中保送的考卷啊,我问了好多人都没有哦。能不能帮我们弄一份来?我想给小明练习呢。”
罗淑芬:“……”
她?她去弄吗?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市教育局局长呢。不是,她什么时候偏心郁峦啦?
呵呵呵……她有点想把卤蛋吐出来了。
陶萄还带了一袋儿脆脆吐司条,是她家继肉松小贝以后这段时间刚出的新品,算是小零食系列。这种吐司条本身保质期还挺长的,还不怕高温,但放久了会吸潮,就不脆了,郁阿姨用充气机给她挨个密封,分装了十几袋,她给每个人都发了一袋,尤其是张家明和郁峦,还让他们记得留点明天吃。
这东西吃起来像脆饼干,也有点像薯条,好吃又很顶饱,省级竞赛考试是早上八点半,如果想睡饱一点,很可能来不及好好吃早餐,她才琢磨着准备了这个,还专门带了一包全麦核桃味的给曾老师。
有了这个东西,要考试的郁峦和张家明进考场前可以吃几块,考试那天在外面等候的老师们,也可以用来补充能量。
吃过晚饭,差不多再过半个钟就能靠站了。
陶萄也发现快到了,周围的山地、农田没了,车窗外的房子多起来了,铁轨也变多了,一条变成两条,两条变成四条,有时候对面开过来同样一列绿皮火车,呼啸着过去,带起一阵风,还会把她们的车窗震得嗡嗡响。
这次去省里,罗淑芬的裤腰带上终于不用拴大哥大了,小灵通在今年增加了很多乡镇试点,也可算试点到樟溪镇这样的小乡镇了。
罗淑芬一听接电话不用钱,立马去营业厅办了一台,还是翻盖蓝屏的,给她美得,虽然小灵通只能本地通话,出了市辖范围就没信号了,但这回出门,她还是拿电话圈弹力绳挂脖子上了。
黄校长用的就高端多了,他那大砖头退休了,换了正儿八经的小砖头,诺基亚的可定制彩壳手机,能全国漫游,信号特别好,坐火车都能接打电话,听说还能上网,手机里还能玩贪吃蛇和俄罗斯方块呢。
陶萄家也办了小灵通,陶广志和郁阿姨一人一台,有了小灵通以后,和市区、县城的客人预定面包更是方便了。
他俩还说,如果陶萄考上了附中,那就得去外面读初中了,估计也得住宿或是在外面租房子,到时候得看看学校住宿条件怎么样,但不管怎么样,都得给陶萄也买一台,这样方便她和家里打电话。
对于陶萄考试的决定,郁美珍和陶广志私底下已经和她说过了,让她不要担心郁峦,也不要在他面前流露出犹豫或是动摇,就这么自顾自坚定地往前走。
“这对你的人生中很重要的决定,你考虑自己就可以,你想读附中吗?你只要问自己这个问题就够了。小峦他也会思考的,你看他不是也在拼命为了不分离而努力了吗?你也要相信他。再说还有我和广志在,我们已经知道他的问题,即便结果不好,我们也不会再让他像之前分班那样了。”郁美珍很严肃,“这次不算很突然,也算给他一整年的时间去思考去成长了。”
是啊,她也要对自己的人生负责任,她也不知道自己这次能不能考上,但还是值得为更好的学习机会拼搏的。
陶萄就狠下心来逼着自己不去想。
万一分开郁峦会不会痛苦?会不会不适应?会不会大哭?这个问题还无法解决,她只能先背负着这个问题,一门心思努力读书。
到了省奥赛组委会指定的接待酒店,可比三年前在县城好多了,大堂富丽堂皇,吊着巨大的水晶吊灯,前台背后的玻璃柜里还摆着好多塑料花和奖杯模型。
这回还有专人接待了,接待的是省教育厅从中小学抽调来的两位老师,一位姓陈,戴黑框眼镜,拿着名册核对信息。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手里都拿着登记本和钢笔,见有人带着小孩儿大包小包过来,那位年轻大学生先立刻迎了上来:“您这边是哪里的选送队伍?樟溪镇?哎?樟溪镇?哎?是《天天美食》上那个有面包店的樟溪镇吗?”
陶萄一行人都被问懵了。
从过完年开始,他们这一行师生几乎都没着过家,甚至樟溪镇都没回几天,从集训到比赛,从比赛又到备赛,备赛又比赛,他们都还不知道什么杂志的事情,也没留心有段时间镇上人变多了。
罗淑芬和曾大华还瞪大眼睛看向陶萄,陶萄一年过去,已经把之前偶然遇到的那个编辑忘得精光。
别说一年前仅仅一面之缘的路人,就是七天前见过谁她都不记得了。
她此时也很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这位年轻的老师说的不会是她家的面包店吧?
怎么……她家那么有名了吗?
如果是市里好像还挺正常的,但这里是省城哎!
黄校长也一时不知怎么回答,为什么一提到樟溪镇想到的竟然是面包店?他们樟溪镇的支柱产业不是煤矿吗?《天天美食》又是什么?
他迟疑道:“……应该是吧?镇上确实有不少面包……店?哈哈,欢迎各位老师有空来我们小镇游览吃……额……吃面包。”
那女孩儿脸也红了,这样问确实有点冒昧且很不专业了,她余光已经扫到旁边的老师在瞪她了,她赶紧找补:“您稍等我核对一下,哦!角浦市茶洋县樟溪镇中心小学的参赛队伍?对对对,黄校长您好,这边请,先签到领房卡……”
女孩儿旁边的老师这时才注意到登记名册里居然有一个以镇为单位的小学!她不由有些奇异地扫过黄校长一行人,她几乎没见过乡镇学校能闯到这里来的,上午她们也接待了一支角浦市的市实小队伍,没想到居然还有镇小学。
怪不得他们装备这么简陋,人也那么少……
黄校长一边签字一边拿了四间标间的房卡。
那接待老师又忽然瞅他一眼,把黄校长都看得有点脸红了。
估计是没见过校长也挤标间的吧。
这酒店的房费得自理,之前通知上就写了要标间都要一百二十元一晚。
原本学校行政老师和省里电话对接的时候,还要给黄校长订单间的,但黄校长拒绝了。这次出来除了饶莉莉一个小孩儿,其他人都是用学校的经费,他还想给学校铺一条塑胶跑道呢,可他已经连着了两年去县城讨饭了,讨了好几回,经费愣要不下来,能省则省吧!
因此这次依旧是两人一间,饶莉莉搂着陶萄的胳膊要和她一起住,张家明趁罗淑芬和周慧都还没讲话的时候,也赶紧举手,表示要和郁峦一起住。
“好呀。”陶萄拉着莉莉的手点点头,也悄悄看向郁峦。
郁峦脸色紧绷,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甩开张家明的手,只是有些黯然地低下了头。
他在强迫自己忍耐。陶萄一眼看穿,也在心里叹了口气。
上了六年级以后,家里又加装了两台空调,郁美珍多方打听,跑遍了建材市场和家电维修点,终于请了一个厉害的空调师傅,想办法用延长铜管将外机放在了顶楼,这样连郁峦的房间就也有了空调。
郁美珍还给他的窗户换了更安静的双层玻璃,这样下雨声都几乎听不见了。
何况,进入千禧年后,小镇的电力供应也在进步,即便夏季暴雨,也鲜少停电了。
郁峦好像再没了能去姐姐房间的理由。
其实从那次在马路边的谈话后,郁美珍还和他说了很多次。
那段时间,妈妈每到睡前都会过来,陪他读读睡前故事书,也和他说说话。
“小峦,你知道吗,这个世界和数学一样,是有很多很多规则的。比如,你每天早晚都要刷牙洗脸,这是生活爱干净的规则;男生不可以上女厕所,女生也不可以上男厕所,这是保护自己也保护别人的规则。小朋友长大了以后,男孩和女孩就不能再一起睡觉,这是男女之别的规则。”
“妈妈知道,你很喜欢姐姐,也喜欢和姐姐待在一起。可是小峦,就像之前妈妈和你说的,你一定要接受变化,东西放久了就会坏,人会生老病死,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妈妈会不厌其烦地告诉你,如果你真的一直都没办法接受,不能改变,妈妈就只能带你走,陪你去新的学校读书,你明白吗?”
郁峦抬头看看妈妈的眼睛。
郁美珍也久久地望着他。她知道很多时候一件事要说很多遍,他才会听得进去,所以她每一次说起都很认真,也每一次都下定了决心。
“我做不到的话……”郁峦躺在妈妈的臂弯里,无声地流下眼泪,惶然地问:“要带我去哪里?还回来吗?就见不到姐姐了吗?”
“见不到也没办法了。”郁美珍没有动摇,很平静地看向他,只是嘴角微微颤抖,她的心其实也已经碎了,可她只能把自己拼起来,撑在孩子的面前。
她对不起郁峦,没能给他一个像普通孩子那样健康正常的身体,她是他的妈妈,她带他来到这个世界,就必须背负着他的人生一直一直往前走,可不能要求陶广志和陶萄也这样。
郁美珍忍着心酸,轻轻地说:“郁峦,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的,你不用怕。妈妈也知道你头脑是很正常的,我相信你会明白的,对不对?”
就像李医生说的,大脑就像一块线路板,大家都是往右接线,而郁峦往左了,这是天生的没办法改变了,但作为家人提供的那些耐心、不放弃的训练就像在给那条错误的线路接驳上一条延长线,这样绕一个大弯,郁峦总有一天也能像普通人一样往右走。
她相信可以的,她和郁峦一定可以的。
这一年来,郁峦有很多的夜晚都无法入睡,以前这样的时候他会去敲姐姐的门,可是现在他只能拼命压制这样的念头,他不想离开陶家,不想离开姐姐,也不想妈妈单独带着他,辛苦地工作。
不比陶叔叔经常说你最好了老婆仔我最喜欢你了老婆仔。
妈妈从来这样没有说过。
可是郁峦却能感觉得到,她其实很喜欢陶叔叔的,哪怕他傻傻的。
郁峦从在妈妈的口中理解的世界,是无序的,突然的,无法演算的,却又自有规则,可是很多问题在他心里都无法被解答。
在很多个无眠的夜晚,他敞开着窗户睡觉,月影落满他的身体,他握着胸口那个小小的糖纸玻璃瓶,望着月亮,想着姐姐,终于体会且明白了什么叫忍耐与等待。
他不想要忍耐,却又必须要这么做,原来这就是“忍耐”了,而忍耐的时候,总伴随着停止,被迫停下来的时候,就是“等待”。
郁峦从不知道,原来他曾经期盼的长大,以为长大后自己就能变得很厉害,就可以保护姐姐了,但长大教会他的第一件事与第二件事都不那么快乐。
忍耐就像被姐姐塞了满嘴的青橄榄一样酸涩。
但至少忍耐下来,他或许就不用走了,他还可以在姐姐身边。
嗯……他好像顺带发现了什么是“期盼”。
“我们晚上正好还可以讨论题目。”张家明很害怕他妈妈会提议和他同一间房间睡,又加了一句,还赶紧把胳膊勾在他肩膀上。
郁峦早已神游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不受控制地微微抖了一下,但还是强忍着没躲开。
他也没想明白,他明明很喜欢妈妈、姐姐、脆皮鸭和不放屁的陶叔叔的拥抱,却又会排斥其他人的肢体接触,哪怕是张家明。
但今天也忍住了,太好了。
原地僵住半天后,郁峦终于暗暗松口气。
四个孩子自己分配好了房间,罗淑芬嘴角抽了抽,那她只能和周慧一起住了。
黄校长和自然就和曾大华一间了。
办入住的时候,陶萄这几个小孩儿就被罗淑芬和周慧带到大厅旁边的沙发休息,他们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坐着一大群穿着统一定制的耐克运动服的孩子们。
他们身边放着统一的新秀丽拉杆箱,还带着机场托运的标签,叽叽喳喳地讨论着酒店的空调不够凉、电视频道太少,三个年轻的生活老师正忙着给每个人分发瓶装矿泉水和进口巧克力。
一个留着齐耳短发的女孩儿和旁边一个眼镜小胖子说:“你看了自助餐厅的菜单没有?都没有我爱吃的,真扫兴。”
“看了,哎,我也是,都是海鲜,我海鲜过敏,这几天估计得饿死。”小胖子愁眉苦脸,“我想吃牛排,还想吃汉堡,这边附近的我都吃过了,不好吃,我特别想吃《天天美食》上做的汉堡专题,哎呦,我真是馋死了。”
“哪个汉堡啊?”那小女孩儿也好奇了。
“是一个小镇的面包店做的,文章写得可香了,那照片也拍得非常诱人,看着太好吃了。就是太偏远了,我求我爸妈好久,他们都没空带我去。听说那边都没机场,得坐火车还得转巴士,我爸妈说怕我坐吐了。”
眼镜小胖子说着干脆从书包里把杂志翻出来了,他来比赛没带什么奥数有关的东西,就带了两本美食杂志,而且有一本都是去年的了,被他翻得都旧了。
“这个编辑写的两篇文章都和那家面包店有关,第一篇是去年11月刊登的,写得太好了,我一边读一边口水都流出来了,关键是还吃不着!弄得我心心念念想到现在。去年杂志社年底评‘你最喜爱的美食文章’时,我还特地打电话到编辑部为那篇文章投票的,为了拉票,我还叫我爸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婶婶都也打了一遍……”
那小女孩儿噗嗤笑出来:“你太逗了。”
怎么能爱成这样?
“你不懂,学习累的时候,吃一块好吃的面包,真的很幸福的。”眼镜小胖子抱着杂志,眼里好像都走马灯一样闪过各种各样的面包,他感叹了一会儿,又把最新一本杂志翻出来:
“那位编辑今年再次旧事重提,上个月做了一个汉堡专题盘点,把她吃过觉得好吃的汉堡都盘点了一圈,虽然她没有明写,但那家小镇上的面包店一共上榜了三款,是上榜最多次的。听说好多人不服气,打电话到编辑部骂她呢!但我吃过她点评的其他大西餐厅的汉堡,她之前写的其他推荐,我也一个个去试过,她的评价我觉得挺中肯的,所以!那个小镇面包店肯定是很好吃!不然她不会这样写的。”
眼镜小胖子显然很相信那编辑的口味和人品,他跟着她吃到了可多美食了,但说到这又沮丧了:“可惜就这个我吃不着啊!”
这么好吃的面包店,为什么会开在一个那么偏远的小镇里啊?如果不是这个杂志,他都完全不知道世界上居然有这样一个地方。
“到底是什么地方啊?我看看?”被他这么一说,小女孩儿也被引起好奇了,刚想把杂志接过来,就见对面来了七八个人,大人小孩都穿得很……朴素,就是那种蓝边白底的短袖t,胸口印着拱形的一行字红字“樟溪镇中心小学”。
这是一个小镇小学的奥数优胜队吗?
小女孩儿也是常年参赛的奥数选手,就没见过以镇子为名开头的学校,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奥数都是以学校为单位申报,她和小胖子就是来自滨城实验小学,学校是奥数传统强校,一直有两位专职的奥数教练和生活老师指导跟着他们的,他们也几乎年年都有好几名学生能闯入总决赛,去首都比赛。
下午比他们早入住的还有桂江市南海小学和莞邑市光华小学,这两个学校也是非常强的传统学校,算是他们的老对手了。
这个樟溪镇……是哪个市的啊?小女孩想了半天都不知道。
这时,眼镜小胖子推了推,忧伤地望向远方,幽幽地吐出三个字:“哪儿?说了你也不知道的,樟溪镇,你听过吗?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真不知道是怎么被《天天美食》的编辑找到的。”
“樟溪镇?”小女孩儿看着迎面走来的那一行人,愣了愣,还揉了揉眼睛,“哪个樟?哪个溪啊?”
“樟树的樟,溪水的溪。”眼镜小胖子依旧深沉地远眺远方,“樟溪镇的南街面包店,我真的很想吃啊。”
小女孩用胳膊撞了撞他:“转过头看看,是不是他们啊?”
眼镜小胖子茫然地转过头来,一下也瞪圆了眼,他猛地站了起来,激动地大喝了一声:“樟溪镇!你们是樟溪镇来的?”
“咩事啊!”给黄校长喊得一激灵,下意识挺起肚腩把身后的罗淑芬和四个孩子挡住了,“真是吓死我了!”
罗淑芬也赶紧跟母鸡似的,张开双手一下把四个娃都拢在了怀里。
曾大华走在最后,他刚刚跟前台要了一份地图,孩子们大老远来省城,考完试不得逛逛啊,他准备提前做做功课,此时也赶忙冲到最前面来。
眼镜小胖子已经激动得顾不上其他人的目光了,绕过沙发就跑到黄校长面前,微微一鞠躬:“老师们好啊,我是滨城实验小学的陈睿霖,你们是从樟溪镇来的吗?”
陈睿霖虽然嘴馋好吃,又有点神经兮兮的,但却是个正儿八经的小天才。罗淑芬为了郁峦和张家明两个苗子,做了很多奥赛的功课,也时时关注着每年的相关新闻,一听这个名字就觉得耳熟,略一想就想起来了,震惊地脱口而出:“你是前年我们省的奥数冠军!”
陈睿霖推了推眼镜,自信地咧嘴一笑:“对呀,我是四年级组的冠军。”
“哦哦……小朋友啊,你有什么事啊?那么大声!”黄校长警惕的肩膀也卸了下来,刚刚吓死他了,害得他短短几秒在钟,把大半辈子得罪过的人都想了一遍,还以为仇家追过来了。
罗淑芬也有点惊愕,滨城的这位小同学竟然会过来和他们这个乡镇小学队伍打招呼,而且还这么激动,难道他认识郁峦和张家明?可他们俩都是第一次从市里获胜,来的省城啊。
大家都很疑惑,陈睿霖脸蛋兴奋得都红了,也迫不及待地问道:“你们知道南街面包店吗?”
黄校长和罗淑芬:???
怎么又来一个问面包店的?
一群先是忙奥数集训,之后又忙着比赛的师生们,还不知道樟溪镇都快变成旅游小镇了,曾大华甚至傻傻地抬头看了眼酒店挂的横幅,没走错啊……不是做面包比赛,是奥数比赛啊……
呆了几秒,所有人都回头去看陶萄和郁峦。
陶萄正帮被陈睿霖一嗓子嗷得吓了一大跳的郁峦捂住耳朵,闻言也呆呆地抬起头来:“……蛤?”
第40章 把我藏起来
陶萄、郁峦、饶莉莉和张家明围了一圈。
罗淑芬、黄校长、曾大华和周慧也站在四个孩子身后又围了一圈。
八个脑袋同时往前凑,伸着脖子看陈睿霖摊在桌上的那本杂志。
杂志是大16开的,全彩铜板纸,在他展示的去年那本“地域美食巡礼”栏目里,就有4-6页的南街面包店的专题报道,且顶部有半页纸那么大的店铺照片,还用红色的加粗黑体大字写了的标题。
【南街面包店,一间隐在山海深处的传奇小店】
文章中间也大大小小地插了陶萄家面包的实拍照片,汉堡、虎皮卷、葡挞、肉松小贝……竟一个不少,文章最后,写这篇文章的编辑边小雨,还神来一笔:
【……临走前,那位老板仍还未打起精神,我客气说:‘再见,祝您生意兴隆!’他居然吓得呸呸呸,举手祷告,让天公千万不要听。逗得我满腹温饱甜蜜地离去,且还笑个不停。
我想,这家面包店,我一定会再光顾的。
为又松又软的面包,也为生活中有趣的灵魂,等候有缘再会。】
这段文字的左边还附了一张照片。
店里客满为患,陶广志穿着厨师服,围着花边围裙,站在柜台后面,一张驴脸拉得老长,半死不活地给客人递零钱。
整篇文章图文并茂,尤其最后一张照片,把本来震惊万分的罗淑芬、曾大华几个老熟人都看乐了。曾大华当场拍着大腿噗嗤笑出来:“陶萄你爸,这不是你爸吗?他这什么表情哈哈哈哈……”
陶萄也快憋不住了。
怎么会抓拍的那么恰好,把陶广志平时那恨不得把客人都赶出去可又怂怂,不敢,只好仿佛咸鱼干一样活着的状态拍得完全复现。
他每次都这样,虽然总恨不得客人不要来,可店里生意真的变好后,他他又每次都尽力满足每个订单。人家来都来了,总不能真让人空手回去吧?就像之前会为了王彩华和徐菁两个小护士特意多烤一炉葡挞一样,他一直都这样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却很诚实。
在文章里,他把功劳都归到陶萄和郁美珍身上了,说陶萄小小年纪就有做面包的天赋,说郁美珍把店面打理得井井有条。连郁峦都被她发掘出了优点:“这孩子帮店里摆面包,总是能摆得异常整齐,横平竖直,间距均匀,像用尺子量过一样。有些客人透过橱窗看见了,原本不想买的都觉得惊异,忍不住走进来买上几个。”
他对边小雨说自己无关紧要,只是一个普通做面包的。
陶萄看到那几行字却莫名有点难受。
其实每天做面包的人是他啊,他明明很累,也不想挣那么多钱,但还是为了女儿和妻子开心,竭尽全力去做。
哪怕不情愿,哪怕累到直接躺在厨房地上,他也只会抱怨客人太多,不会真的罢工,歇一歇又起来为一家人当牛马了。
试问自己,陶萄或许也没办法做到这一点,可是陶广志做到了。
看完了杂志,大伙儿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他们一来省城,每次一有人提到樟溪镇就会问是不是有个面包店,原来根源在这里。
这已是去年的杂志,主要面向滨城那些大城市发售,但时间久了,也已经被人淡忘,偏偏今年那位编辑又出了个汉堡盘点特辑,这下又把所有《天天美食》杂志忠实读者的记忆都唤醒了。
陈睿霖把后面那本杂志中有提到南街面包店的文章也翻给大家看。虽然文章里并没有列举明确的排行,也没有说其他汉堡不好,也强调了是个人口味,但还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那篇文章里除了南街面包店,其他一同登上文章的汉堡都出自各种大餐厅,不仅有连锁的国际快餐巨头,譬如肯麦必三家,还有各个地域本土的连锁快餐,如德克士,以及一些小众但颇有口碑的精品汉堡店、星级酒店西餐厅等等。
那些餐厅拉出来,一个个名气响亮得很。
一个既不是连锁品牌,也不是高端餐厅的小镇面包店就这么夹在其中,给出的评价还隐隐超过其他餐厅,真是太突兀了。
听说就因为这篇刚刚写出来的文章,那位刚刚转正的年轻编辑还被人恶意寄了很多辱骂的信件,还有人打电话骂杂志社把竟然会把这样不公正的文章刊登出来,认为杂志社从上到下都收了不少黑钱,更有人要求要把这位编辑开除。
“大家都不相信一个小镇面包店,能做出最好的汉堡。”陈睿霖虽然也只是一个六年级小学生,说话却很有条理和主见了,“但我相信,虽然我也还没吃过。可是其他人和我也没区别,他们没吃过就能毫无依据地否定,那我也可以认为小镇面包店是有可能优胜的。而且,口味每个人都不同,喜好也不一样,小雨姐姐可以写自己的意见,读这本杂志的人也可以不认同,这是双方的自由。但仅仅因为意见不一样就去辱骂她,这绝对是不对的。”
不愧奥数冠军的逻辑思维啊,真强。
陶萄赞同地给他竖起大拇指:“你说的对!”
她已经想起来了,那个曾向她问路,还在大雨中自由奔跑的女孩子。
本以为她没有去她家呢,没想到她真的去了,但为什么陶广志和郁美珍也好像不知道这件事呢?陶广志大照都被刊登出来了,他居然一声没吭过?
果然还是樟溪镇太闭塞了吗,陶萄问过陈睿霖后,把他手里两本杂志都拿起来挨个翻阅了一下,心想,好像还真没在樟溪镇的书店或是报刊亭见过这本杂志哎。
她把杂志翻回来,看到价钱的那一瞬间,恍然哦了一下。
在普遍杂志都3-5元钱的市场价时,这一本《天天美食》月刊竟然高达20元!不过这本杂志很厚实,里面还是全彩页的,还覆膜,还是加厚的铜板纸,卖到这个价钱也正常。陈睿霖还说杂志还经常会送一些餐厅和酒店的优惠券或者定制书签,那些小礼物都很实用精美。
陶萄思考了一下,以为自己有点理解了,怪不得镇上的书店和报刊亭不进货呢,这种高端杂志在樟溪镇一定滞销,在市里可能都卖得不是很好,用张阿公的话来说:“一本图画书敢卖20块?他不如去抢好了呀!我还不如拿去买菜,可以买一箩筐!”
但也从陈睿霖这个小孩手里都有,从而看出来,这本杂志在省城、滨城等大城市卖得倒是很不错了。
可惜了,这样好的宣传营销机会,却没有什么反响。陶萄不知道自己完全误会了,还在心里这样感叹。
黄校长也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插曲,他摇摇头,呵呵笑着拍了拍郁峦和陶萄的肩膀:“现在你们两个的老爸可算出名了咯!名声都传到省城去了!所以他这个名字取得好啊,果然是广志啊,现在真的广而告之啦!”
陶萄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嘿,也是,她爸的名字竟然应在这里了?
她又想了想,一会儿还是得借黄校长的“小哥小”给家里打个电话报平安,顺带把这事儿说了,也好让陶广志和郁阿姨都做个准备。
去年那篇文章没什么争议,樟溪镇也没人知道。可这次不一样,好像还引了一些不好的言论。也不知会不会影响到家里,还是知会一声为好。那篇文章,她刚刚仔细读完,其实也觉得那位编辑已写得很严谨了,还真怪不得她。
陈睿霖站在旁边,听着听着,忽然“啊”了一声,有点后知后觉地看看陶萄,又看看郁峦:“你们俩……是这家店老板的小孩啊?”
陶萄一把搂住郁峦的脖子,骄傲点头:“对啊!”
郁峦快被姐姐勒死了,可他的嘴角却往上翘着,还艰难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对。”
这么巧!陈睿霖万万没想到,他一下子来了精神,连珠炮似的问起来:“你们家面包真的有文章里写的那么好吃吗?汉堡真的那么好吃吗?虎皮卷真的好吃到不吃就后悔一辈子吗?你们有带汉堡来吗?小贝呢?我跟你们说,去年这篇文章刊登后,其实有好多面包店都学着做文章上的肉松小贝,我买了几次仿造品,都觉得一般般,真正的肉松小贝,到底是什么味道啊?”
陈睿霖说着说着就激动起来,伸手想去抓陶萄的手腕。但他手刚伸出来,站在旁边的那个白净的男孩,却突然将她身子往后一扯,他手就落了空。
“你已经是大男孩了,不可以乱牵女孩子的手。”郁峦拽着姐姐的衣服,神情严肃地冒出来一句,“你没有遵守长大的规则。”
陈睿霖听得愣了一下,有点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不过陈睿霖也没在乎那么多,因为那个面包店老板的女儿已经把背包顺到面前,拉开拉链,在里面翻起来。
“汉堡没带,不是很方便,但是小贝和其他面包还有一些。”
除了要留到明天的脆脆吐司条被她单独放在行李箱里了,现在不好拿,她包里还有好些面包呢。
葡挞、瑞士卷、小贝之类的都还七零八落的剩了一些。
她低着头翻了一阵,拿出只剩两个真空包装的肉松小贝、一块有点压扁的瑞士卷还有两个葡挞,有点不好意思:“这是我们火车上吃剩的啦,但是都是单独装起来的,这些我们没碰过,没拆封。就是一路上坐车,肉松有点软了,酱溢出来了,瑞士卷也有些压扁了,看着有点埋汰……你看看,介意吗?”
“不介意!不介意!谢谢你!这些多少钱,我付给你?”陈睿霖简直幸福极了,怎么可能会嫌弃?这可是他想了一年多的南街面包店,竟然就这么遇到了,他美滋滋地说,“我觉得这真是老天照顾我啊!”
陶萄被他逗笑:“不用了,你拿去吧。”
“谢谢你。”陈睿霖再次千恩万谢,还掏出了最新款的三星贝壳外形的手机,和陶萄要了店铺的号码,又问:“既然可以包装,以后能不能寄过来啊?我能不能打电话订?”
陶萄还不知家里早就开拓了几个零星的滨城客户了,还挺保守地想了想,不知道这时候的快递怎么个流程,就和陈睿霖答复说要回去问问镇上的邮局能不能寄送。
陈睿霖已经很满足了,先存着,说不定以后真能用上呢?
时间也不早了,明天一大早就要考试,罗淑芬见事情说清楚了,就赶紧拍拍手催促几个孩子先拿了房卡回房间休息,不要熬夜。
他们几个人的房间都在三楼中间的位置,几间房都在三楼走廊中段,门牌号308到312一溜排开。木质房门上钉着红漆描金的号码牌,走廊里铺着和房间同款的暗红色厚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这回住的酒店已经很有酒店的风格了,厕所用磨砂的玻璃门隔开干湿分离,有了马桶和梳妆镜,也有了一次性的牙膏牙刷拖鞋。
房间的电视都是29英寸的长虹大屁股彩电。电视柜上还搁着个VCD机,旁边堆着几张刻着热门港片的盗版碟。
“哇,可以看电影哎!”饶莉莉一进来就注意到了,她走过去拿来翻了翻,又把自己用力往后丢在床上了,还被厚厚的席梦思床垫弹起来几下,她好惊喜地又用屁股蹦了蹦:“陶萄,你摸!这床也太软了吧!哇好舒服哦。”
陶萄家都换席梦思了,但她家还是用棉花褥子,罗淑芬觉得席梦思太软了,饶莉莉正长身高,不好睡太软的,怕她以后长不高。
罗淑芬什么都不愁,莉莉成绩不太好也不愁,就愁她长不高。
毕竟她和地雷老师都不高。
陶萄也坐了坐床,这年代特别流行这种厚床垫,弹簧细密,垫着厚厚的海绵层,卖得也很贵,这酒店倒是挺下血本的。
安顿好了,陶萄想起要给家里打电话,就趁此机会去找黄校长接了电话,但打给陶广志,他那边接通后却是震耳欲聋的音乐声,陶广志和她通话都是用吼的:“女啊,咩事啊?”
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她爸在蹦迪,看来今天生意不是很忙嘛,她把听筒拿远了一点,也很大声说了一句:“你上杂志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注意一点啊。”
“什么?你想吃炸鸡?你想吃就买咯,不要吃太多就好了,太上火啦!”陶广志一边在音乐里剧烈甩头,一边继续大吼着电话。
牛头不对马嘴,陶萄又说了几句,陶广志完全听不清,只传来“啊?”“你说什么?”“大声点啦”的反复循环。
她只好无奈地挂了。
看他爸那副样子,也不用担心什么了,心大得很。还是挂了吧,漫游挺贵的。
她把手机还给黄校长,道了谢,就回了房间。
樟溪镇人民广场上,彩灯正转着圈地闪烁着,和陶广志一起跳舞的郁美珍听见他不知道在对着电话吼什么,忙挤过来问:“怎么了?孩子打电话过来了?”
“是啊,说是想吃炸鸡,吃个炸鸡还要打电话,真是想不通。”陶广志摇摇头,拉着郁美珍旋转起来,“我让她想吃就吃咯。”
郁美珍被他带着转了一圈,裙摆在彩灯中飘了起来,她隐隐觉得哪里不太对,可音乐太响太燥了,脑子都转不过来。她疑惑地点了点头,心想,难道是省城的炸鸡特别贵?孩子不敢花钱?
算了算了,明天等郁峦考完了再问吧。
陶萄和饶莉莉房间隔壁,张家明和郁峦相处的画风完全不同。
张家明倒是高高兴兴这看看那摸摸,和饶莉莉一模一样,也把电视柜上的碟片翻了一遍,翻到一张《少林足球》,心里还想,这是今年的新片子唉,莉莉肯定喜欢看。
郁峦却安安静静地走到书桌前,把书包放下,拉开拉链,把书包里的耳机拿出来了。
他飞快地瞥了眼张家明,又转开眼,低下头,对着手里的耳机说:“小明你好,我马上要不理人了,请你也不要理我,一个晚上都不要理我,谢谢。”
张家明:“……我知道了知道了。”
之前总有人背后嘀咕郁峦这人不理人不说话特别拽,陶萄就让他不想和别人说话的时候要提前告知,而且要礼貌点,要带上称呼,必要时还要说请和谢谢。
于是他现在每次都会跟别人提前来这么一句,礼貌用词还非常齐全。
张家明每回听了都哭笑不得,但也确实没有再误会郁峦了。
作为一起长大的朋友,他其实早就发现了郁峦有点特别。但他什么也没有说,反正不管怎么样,郁峦也是他稀少且珍贵的朋友里的一个。
而在张家明和郁峦楼上正上方的单人大床房里,刚回了房间的陈睿霖也已经迫不及待地撕开了陶萄给他的那几个面包。
第一个拆的就是肉松小贝了。
他圆乎乎的小胖手小心地把小贝从塑料袋里抽出来,直接把嘴张到最大,就塞进了嘴里。因为经过长途跋涉,香酥的肉松已被沙拉酱浸透,现在吃起来肉松细细的,软软绒绒的,蛋糕胚子软得像棉花,牙齿还没怎么用力就陷进去了,里面的沙拉酱也满溢在他嘴里。
比起那些仿造品,南街面包店的正版蛋糕胚更湿软更蓬松,酱的味道也恰恰好,不会过甜过酸,应该是自己特调的酱,肉松也是,即便已经软塌,他嚼起来依旧很香,肉松的味道一点都没被沙拉酱掩盖。
他吃着吃着眼珠就不自觉睁得溜圆了,腮肉在咀嚼中一颠一颠,激动得唔了好几声才成功说出话来:“哇……好香啊……”
他就知道小雨编辑没骗人,她的文章完全写实来的啊!
吃到后面,越吃越上头,又拆了仅剩的另一个小贝,这回他珍惜地分了两口吃,吃得眼睛半眯,双下巴都幸福得冒了出来。
几个熟识的队友在他房间里打任天堂,看他这模样,忍不住笑:“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真的很好吃!”陈睿霖连吃两个小贝,快乐得已经要飞起来了,“非常非常好吃!”
有个队友故意逗他,嘻嘻一笑:“那剩下那几个分我尝尝。”
陈睿霖身子一顿,直接扑到床边,把所有面包都搂到怀里:“不行!”
他也很难才吃到的,一个都不舍得分。
队友们哼了声,挨个拿枕头砸他:“真可气,别吃了,睡吧!”
人都走光了,陈睿霖身上堆了好几个枕头,趴在床上还美滋滋地想,明天早上把这个虎皮卷当早餐,等考完再吃那两个葡挞。
完美!他忍不住嘿嘿直笑,又下定决心,等他这次考完,他一定要叫爸妈带他去南街面包店现场再吃一次不可!对了,最好和几个好朋友约好,几家人一块儿来玩才有意思呢!
已经快晚上九点。
饶莉莉把房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看,还用房间里的座机给隔壁张家明和郁峦打了电话,问他们要不要过来看电影:“有今年的新电影《少林足球》哎!”
张家明听见这句话,忽然就轻轻笑了一声,但他摇摇头说不行,罗老师说了让他们马上洗漱睡觉,不许串门。
果然是她妈妈的风格。饶莉莉只好撇撇嘴,和陶萄轮流洗漱完,也躺在床上,说了会儿小话就睡了。
陶萄下午在火车上睡够了,翻来翻去睡不着,倒是饶莉莉这个真小孩睡眠真好,没一会儿又打上小呼噜了,她更睡不着了。
走廊里忽然“吱呀”一声,像是有人开了门,又轻轻掩上了。她还没反应过来,直到有脚步在她门前停留了一会儿,又慢慢地走开,她才反应过来。
陶萄穿着睡衣,没有放下防盗链子,只是拧开门把手,胆战心惊地从缝隙里往外看了看。不会是鬼吧?
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暗了,只剩下每隔几米一盏的壁灯还亮着,光晕昏黄,走廊尽头有个窗户。
窗户前站着一个仰头呆看月亮的小孩。
陶萄看清了是谁,大松了一口气,直接把链子卸下,再把房卡拿上,悄悄扭身关门出去。
如果是平时她才不敢一个人深夜在酒店的走廊里晃荡呢,酒店可是鬼片的高发场景,但陶萄盯着窗户边的那个半大孩子的清瘦身影,竟然一点都不怕了,反倒有点着急。
明天要考试了,他不睡觉在这干嘛呢?
她往窗户那儿走了几步,小声喊了声:“芋头?”
郁峦回过头来,眼眸依旧乌黑明亮,却罕见的没有在陶萄喊他的时候露出笑容。
陶萄走近了,摸了摸他胳膊:“冷不冷啊?”
到底没算真的进入酷暑,白天热气蒸腾,晚上风一吹,还是有些凉的。
郁峦摇摇头,上前两步,把头缓缓垂下来,额头抵在陶萄肩上,手臂虚虚地搂住了她的胳膊,却没敢使劲。
长大的规则之一,不能随便牵姐姐的手,更不能随便抱姐姐。
他现在可讨厌长大,长大的规则特别多,还不是一次性冒出来的,是一年比一年变得更多的,一条叠加一条,有很多他不理解,也只能全部都背下来。
陶萄倒是没想那么多,结结实实把他搂了一下,伸手在他被夜风吹得冰凉凉的后背和胳膊上都抚了抚:“你怎么了?”
“姐姐,明天,没考好怎么办呢?”郁峦的声音微微发颤,“没机会了。”
他太害怕了,以后他只能自己留在樟溪镇了。
“没事儿,你那么努力,我觉得你肯定能拿名次,罗老师不是说了,拿个省二等奖就能被特招了,我觉得你肯定行。就算……就算万一,我考上了你没上,我们也能打电话啊,我爸说了要给我买个小灵通,我买你肯定也买一个,我天天给你打电话,怎么样?到时候放了假,我就回来找你玩,或者你来找我啊!现在高速公路都铺了,去市里、去县里都只要一个钟了,很快的。”
陶萄把手搁在他后脑勺上,轻轻地拍了拍,她故作轻松,其实她心里也有些难过。
谁家朝夕相处了四五年的乖弟弟会舍得分开呢?而且还是能光明正大使唤且从不反抗的超级无敌好弟弟。说起来挺坏的,她在家的时候,犯起懒来什么都让郁峦去拿,拿纸巾拿水杯拿零食拿作业,还时常让他剥瓜子剥花生剥龙眼肉剥葡萄。
这几年在家,她就没吃过带皮的东西。
她不舍得郁峦也不舍得莉莉和张家明,她希望四个人上了初中还能在一块儿,可世事总有不圆满的时候,万一呢?
有时候话坦白地说出来还是很令人伤心,可是郁阿姨说:“我问过医生了,我们不能一辈子都顺着小峦,不能一辈子都迁就他,这样他永远都不会变得更好的。宁愿短痛也不要长痛,要让他自己懂得啊?”
学会狠心也是成为一个合格成年人的功课吗?这一点,即便是上辈子,她好像也一直都没能成功。
陶萄吸吸鼻子,更加用力地拥抱他。
郁峦一直没有说话,但陶萄感受到了肩头微微的湿润与颤抖。
她叹了口气,揉揉郁峦的头发,还是忍不住说了句软话:“不要为了还没有到来的坏消息恐惧难过,那不是会难过好久好久?芋头,姐姐永远都是你的姐姐啊,不管我们是不是日日能见面,我都没有丢下你的。”
“姐姐。”郁峦想牵手却不敢,只好抓住她的衣服,软乎乎地唤了她一声。
“怎么了?”
“我不走。”他委屈地说。
“没人赶你走啊。”陶萄不知道郁美珍和他谈过很多次话,不明所以,还颇为大姐大的拍拍胸脯,“你放心啦,谁敢赶你走,先要过我这一关,我打爆他的头!”
“妈妈。”
“蛤?”
“妈妈说,我不能和上次一样,不然就要带我走。”
“咳咳咳……”陶萄瞬间被自己的口水呛到,怂怂地笑,“那我不敢打。”
“姐姐。”
“嗯?”
“我不走。”他又喃喃重复,“我不会闹了,我会乖的。”
陶萄被他说得眼眶都热了,用力搂住他,一个劲地说:“不走不走,就算郁阿姨要带你走,我也不让,我把你藏起来,让她找不着。”
“藏哪里?”他猛地抬起头。
陶萄被他那么认真问得一顿,赶紧开动脑筋:“厕所里吧。”
郁峦脸一皱:“臭姐姐。”
陶萄瞪他一眼:“那给你揣我兜里带走好吧?”
郁峦愣了一下,他听出了姐姐这句话是骗他的,但他却没有生气,他好像还体会到了一点点这句话里那种亲昵与优容,慢慢地弯了弯眼:“嗯。”
想了想,觉得不大保险,他又伸出小尾指:“拉勾,还要盖章。”
这个办法是和饶莉莉那儿学的,她每次要张家明答应她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会伸出手指,让他说一百年不许变。
截止至今,她俩的约定已经许了一箩筐了,姐姐经常嫌弃地摇头,张家明向天借个五百年都没办法兑现。
“行行行。”陶萄看他终于开心了,认真地拉个勾,也说了一百年不变,用大拇指盖了章,她揉揉他的脑袋:“好啦,你快去睡觉去。”
回房间那么短短的一小段路,郁峦还依依不舍地拉着陶萄的衣服晃啊晃,又让陶萄保证到时真的一定会把他藏起来:“要藏好。”
“好的好的。”陶萄站在门口笑。
他才像了了一桩心事那般,心甘情愿松手进了房间。
第二天,陶萄和饶莉莉睡到九点才被周慧砰砰砰地敲门声叫醒。
她脸色很不好,黄校长、罗淑芬和曾大华早就带着张家明和郁峦坐着奥数组委会的车去考场了,人家都开考了!
但陶萄和饶莉莉两个还没睡醒。
她竟然被安排留下来看这两个毛丫头。
她真的特别想去考场等小明出来,还和黄校长建议让曾大华留在酒店,结果连小明都说:“妈,你还是不要去了,想到你在外面等我,我心里好紧张,反而会考得不好。”
她这才哑火,当着那么多外人的面又没办法教训儿子,只好憋着一肚子气等这两个睡神转世的小孩睡醒。
周慧等到九点就等不及了,再不起来酒店的自助早餐都要关门了,她根本想不通怎么会有小孩子能一觉睡到九点的!小明被她培养的每天七点起床,就算是周末也从没有睡过八点以后。
哎,这两个小孩啊,就是被宠坏了,实在是太懒惰了。
如果周慧知道陶萄还有曾经直接睡到中午十二点的战绩,如果知道了,肯定会连下巴都惊掉。
祸不单行,本就为这事儿上火得很,周慧今早还突然来了例假,肚子特别疼,周慧又很好强,垫了卫生巾喝了一杯热水,就强撑着带陶萄和饶莉莉两个下楼吃早餐。
坐电梯时,中间饶莉莉还偷偷地打量看她的脸,她更是烦躁,因为肚子不舒服,她脸色都青了,她也知道自己此时很不好看,但她已经没精神去收拾自己了。
酒店的自助早餐的确快关门了,服务员已经开始收拾边缘的空餐盘,但一些核心区域的菜色还是很丰富的,居然还有现做的肠粉,陶萄就要了一份,又从西施餐台装了几个小牛角包、牛奶餐包试试,她想看看高端酒店的面包怎么样。
一扭头,饶莉莉已经端着山一样的菜朝这边挪过来。
“陶萄!快占座!”她压低声音喊,脚步却不敢迈大,生怕盘子里的菜洒出来,嘴角还忍不住往上扬,“每样看着都好好吃,我每个都想吃!”
她的盘子里什么都有,炒饭炒粉,两筷子青椒炒肉丝、一撮红烧茄子,还有几块卤得酱红的鸡爪,鸡爪尖顶上居然还插着个煎得两面金黄的荷包蛋。
周慧都嫌丢脸,默默坐到另一边去了,假装不认识她们俩。
“这儿呢。”陶萄笑了,她知道饶莉莉是真吃得下,她以前真的怀疑过莉莉和牛一样有四个胃,再说,她每样拿的也不多,不算贪多浪费。
饶莉莉把盘子放到桌上,还返回去在饮料台接了两杯橙汁,想了想,又从保温锅里打了一杯滚烫的豆浆,跑了两趟才拿完。
橙汁是她和陶萄的……豆浆嘛。
饶莉莉张望了一下,绕到大老远的角落里,小心翼翼地把手里的热豆浆搁在了两眼都惊诧瞪圆了的周慧面前。
“阿姨,你喝这个吧,喝了舒服点。”她放下就跑。
周慧僵坐在那儿,愣了半天,看着她一边跑还一边甩着被烫着了的手,久久无言。
与此同时,在去樟溪镇的面包车上,一个头发花白穿着笔挺西装的体面老头,正两只手擎着个旁边乘客好心送给他的塑料袋,低头哇哇大吐。
这老头名叫夏文德,是滨城最有名的法式餐厅的主厨,最擅长做法式汉堡,他之前独创的黑松露牛肉汉堡曾被《食悦》杂志评为华南第一堡,名声大噪,连香港的美食家都特意跨海来品尝。
结果呢?今年那个《天天美食》竟然敢拿一个小镇子里开的无名面包店踩他!
虽然文章里也夸他的汉堡很好,但他的汉堡只写了五行字,那个小镇的汉堡居然写了十行!这不就是再说他的汉堡不够好吃乏善可陈吗?可恶至极!
为了来樟溪镇,他先坐了一天的火车,铁腚哐当哐当地坐了整整5个小时,到了市里,又搭的士去汽车站乘班车,好不容易坐上班车,这车就开始绕着山路走走停停,只要有人招手就停,还有人托运了一笼鸭子要送到镇上。
整个车又晃又臭。
弄得他从上车就开始吐,可他一边吐一边还是不甘和恼火。
这什么樟溪镇怎么会……呕……那么远……呕……就算吐死他……呕……他也得去看看……呕……他就不信了……呕……有人汉堡做得……呕……真的比他更好……
呕呕呕呕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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