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滨城大主厨


    公路蜿蜒,两侧茶山青绿连绵,几处村屋点缀山脚,有时会在山间望见几处烟气升起,这年头当然不是什么炊烟,是农民们在烧禾秆草堆火肥。


    焦呛熏人的烟气渐渐弥漫到公路上,一辆车顶捆着鸡鸭鹅的旧面包车晃悠晃悠地载着呕呕不停的夏文德穿过了那片缭绕的烟雾时。


    陶萄一行人也重新坐上了回程的火车。


    窗边高楼林立的景色正不断后退,渐渐铁轨减少,火车呼啸着穿进了山腹。陶萄转头看向趴在桌上睡着的郁峦,他脸色仍有些苍白,枕着自己一只手臂,另一只手却还要倔强地拉着她的衣角。


    陶萄挪了挪屁股,坐得离他更近了一些。


    对面张家明也累得只能撑着下巴,侧头听莉莉叽叽喳喳地和他说早上酒店的自助餐有多好吃,说不出话来。


    今年的题非常难,听说难度快赶上华罗庚杯了。


    陶萄、饶莉莉和周慧三人吃完早饭后回房间把行李收拾好提到前台暂存,也连忙搭的士去考场,但她们三人去时已经快考完了。


    郁峦和张家明两个结伴走出考场前,滨城实验小学的那一队人马就已经先出来了,陈睿霖这个拿过省里第一的小胖子都满脸郁闷,那小胖脸阴云密布的,看得陶萄都没敢和他套近乎,只听见他路过时拿出手机给自己的奥赛教练打电话,带着哭腔说了句:“教练,最后一题没做完。”


    连他都没做完!


    罗淑芬和黄校长脸色瞬间也不好了,等看到走路都直打晃的郁峦和张家明夹在人流中移动,也顾不上问了,先叫曾大华给两人提溜到车上休息。


    等两人稍微缓过来,又搭奥赛组委会的车回酒店拿行李时,罗淑芬才犹豫着问了一句:“怎么样啊?”


    张家明瞥了眼也紧紧盯着他的周慧,心里虽忐忑,还是老老实实地说:“我没做完,最后一题和倒数第二题我先看了题,发现完全没思路后就直接放弃了,转而去保前面的题目能尽量正确和得分。这次的题量比我们之前练的还大,有很多题是创新题,还有好几种题型我见都没见过……”


    这话的意思就是考砸了。周慧本就不太好的脸色更难看的,但碍于有黄校长和罗淑芬几个在,她只是极其不悦地抿了抿嘴,什么都没说。


    回去再收拾他!


    罗淑芬余光瞄到了周慧的脸色,连忙咳嗽一声,宽慰张家明:“今年的确难度很高,刚刚滨城实小那个小冠军出来,他也说没做完,所以家明你不要气馁,你本来能进入半决赛就很棒了。你这几年的努力老师也看在眼里,就算现在才刚考完,就算还不知道分数,老师也敢这么说,我对你今年的比赛成绩非常满意,我很为你骄傲。”


    张家明怔了怔,嘴张了张,却说不出话来,只能匆忙掩饰着低下头。


    罗淑芬摸摸他脑袋,想到之前莉莉说张家明经常被他妈妈反锁起来做题,不给吃饭,还问她能不能救救张家明……


    当时她听了也很难过,可又不好干涉人家家里的事情,只好经常打电话过去,说找到了什么难得的题目,让张家明过来学习。


    其他理由周慧都会拒绝,只有这个理由管用,也只有这样,这孩子才能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罗淑芬想了想,趁黄校长在……


    她又转头对周慧恳切地说:“家明妈妈,你回去要好好奖励家明才对,他能顶住压力,在考场上遇到难题没有慌乱,还知道怎么取舍,怎么去分配时间,最后竭尽全力地完成了,我觉得他是一个很厉害很棒的孩子。你不要因为他没能做完所有题目就又给他布置更多的练习,我对家明的奥赛是有规划的,你回去就让他好好休息,接下来他还要参加保送考试,那也是一场硬仗,你要保持住孩子对学习的热情和状态,好吗?”


    周慧脸微微一僵,半晌,才勉强点头。


    她刚刚的确是想回去再让张家明多练的,毕竟他说有题型没见过,那肯定就是练得还不够嘛。


    罗淑芬苦口婆心说了一大堆,她只听进去最后一句。


    算了,也是,等保送考考完了再说吧。


    罗淑芬问完张家明的情况,瞥了眼累得一上车就小心拽着姐姐的衣角准备睡觉的郁峦,她和前面黄校长对视一眼,摇了摇头,就回了位置上坐。


    她没有继续去问郁峦的考试情况。


    反正题目难是肯定的,回去再问吧,郁峦这孩子说话不按常理出牌,等下万一又把周慧刺激到了呢?这才刚劝好,别弄得张家明回去又没好果子吃了。


    于是一路罗淑芬心里痒痒,都憋着没问郁峦。


    真是比憋尿还难受,憋得她坐立不安。


    连曾大华提议去附近最近的景点逛逛,买点土特产回去她都没心思。


    直到上了火车一个来小时,周慧有点不舒服去厕所了。


    郁峦在去景点的车上睡,下车清醒了一会儿,上了火车又睡,现在睡得满头炸毛,满脸印子,算起来陆陆续续睡了都快三四小时了,他刚被陶萄毫不留情地晃醒了,再睡下去回了家就睡不着了。


    罗淑芬抓紧机会,冲到了他面前:“郁峦,你考得怎么样?题目很难吧?是不是没做完?有几题没做?”


    郁峦被迅速放大的罗淑芬的脸吓一跳,睁大眼往后一缩,被陶萄眼疾手快地撑住了,这才没滋溜掉座椅下面去。


    感受到背后姐姐的手掌,他咽了咽口水,移开视线,对着前面的座椅吐出两个字:“完了。”


    罗淑芬傻了:“完了?”


    完了?他也完了?那就真完了啊!


    虽然本不应该对此抱有希望的,樟溪镇所在的市就是四线小城市,本来也比不上滨城那些大城市,何况他们还是一个不专业的小镇小学。


    能走到今天已经很不错了。


    哎,可惜了,郁峦这样的好苗子就要毕业了。


    罗淑芬有点遗憾。


    她的奥数班虽然办起来了,也筛选了一些低年级的小孩儿继续培养,可是那些孩子们连张家明一半的水平都还没有,更别说能和郁峦这样有数学天赋的孩子相比,以后都不知道还能不能有人过预赛……


    罗淑芬有点悲从中来,把着郁峦肩头的手也渐渐颓丧地落了下来,嘴上却还不忘安慰孩子:“没事没事,你们都尽力……”


    “罗老师,他又被吓得说话吞字了。”陶萄忽然从郁峦身后伸过头来,顺手轻轻在他脑袋上弹了一下,“之前我偷偷问他了,他说做完了。”


    罗淑芬一愣,猛地又抓住了郁峦的肩膀:“你做完了?啊?你做完啦?”


    郁峦对上罗淑芬好像熊熊燃烧起火焰的眼睛,又有点害怕,下意识又往陶萄怀里缩了缩,小小声地说:“姐姐对,做完了。”


    “最后一题你也做了?难吗?有把握吗?”罗淑芬声音都抖了。


    郁峦认真思考了一下:“好像洗袜子。”


    罗淑芬完全没听懂:“什么?”


    陶萄淡定地再次从后面伸出头翻译:“应该是挺难的,因为他在家学做家务的时候最不会洗袜子了,郁阿姨教了他很多遍他才记住怎么洗,嗯……那他的意思应该是挺难的,换了很多种解法,才做出来吧?”


    “嗯。”郁峦眼睛瞬间变得亮亮的,翘起嘴角,猛猛点头。


    姐姐,果然,有故障电视的遥控器。


    罗淑芬:“……”


    她这时候忽然就能理解乐家荣为什么每次和郁峦沟通完都会崩溃了。她更震惊的是陶萄居然知道郁峦在说什么,这种程度都能翻译出来?


    但更巨大的喜悦将她包裹,这是多好的消息啊!郁峦竟然做完了!


    还有把握最后一道大题解出来了。


    已知那有力竞争者滨城的小胖子没做,他的水平在滨城非常拔尖,他没做,估计大部分人都没做,那郁峦岂不是很可能分数比他更高?


    罗淑芬心里乐开了花,但周慧苍白着脸已经捂着肚子从厕所回来了,她又赶紧按捺住激动的情绪,假装看车窗外的风景。


    *


    樟溪镇,胜利南街小巷口。


    夏文德从汽车站出来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那家店了。


    他走到胜利街时,用摩丝一根根打理过的白发已经被汗水浸得垂落下来,脸色也很奇特,热得脸颊发红,又吐得额头嘴唇青白,他捏着一瓶矿泉水,仰头狠狠喝下一口,又漱了漱口,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气势汹汹地迈进巷子里。


    可脚下一拐进去,他那浑身的气势就被打断了。


    眼前那家面包店招牌醒目,一眼就能看到了,但让他愣在原地的是人好多啊……说人山人海是夸张了一点,但客人从柜台一直排到了门口。门口角落还堆着一箱箱的面粉、鸡蛋之类的东西没人规整。


    透过橱窗往里望,店内更是人头拥挤,今天不是什么节假日,也没看到店里挂出促销的海报或是招牌,怎么会这么多人?


    他深吸一口气,重振旗鼓挤进店里去。


    店里吵吵闹闹,似乎人手不足,夏文德挤在不停和店员说要买什么面包的客人中间,根本来不及看清店里摆了什么面包,就已经被人流推到了一面玻璃墙前头。


    那道玻璃墙里面是料理台,有个胳膊非常健壮的中年男人正忙得团团转,一会儿听见烤箱叮了一声,就赶紧回身把一层层的面包胚子抽出来,飞快挨个刷上蛋液,又一层层推回去;另一边面和好了,他赶紧又把巨大的面团从和面机捞出来,往案板上一摔,忙到一半,他还急哄哄推门出来问:


    “小游啊!鸡蛋没了!帮我拿一箱进来!”他满头大汗,说完又伸头往收银台后面看,“美珍啊,郑师傅手扭了,付老板不是说这几天他借个师傅过来给我们帮忙咩?人呢?来了没有啊?我快顶不住了!”


    “顶住啊!我打电话问一下!”


    队伍一直往前涌,但排队的人一点都不见少,陶广志急得火上房,夏文德正好被后面的人一挤,一个踉跄往前栽了两步,下意识伸出手去抓,一把抓住了陶广志的胳膊。


    两人四目相对。


    陶广志低头看了看抓住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又抬头看看夏文德的脸,紧接着眼睛就一亮,这老头的面相一看就是个厨子啊!穿西装打领带,脸圆,胖乎,白嫩,手上都茧,他激动万分:“你你你……师傅你贵姓啊?你终于来了啊!”


    夏文德懵了,他要过来的事情没跟任何人讲过啊,这家店有这么神通广大,连他要来都能掐会算?他张了张嘴,迟疑地应了一句:“免贵姓夏。”


    “夏师傅,我等你等的好苦啊!”陶广志仿佛劫后余生,欣喜地一把拽着他往操作间里推了,一边推一边扭过头去朝收银台那边喊,“美珍啊!师傅来啦!不用催啦!”


    夏文德坐了一整日的车,本就晕头晕脑,全靠着一股意气坚持到现在,被陶广志这仿佛炼过钢的铁手推着往前走了几步,都挣脱不了,他张嘴才说出来半句:“我不是……哎哎……”又被打断。


    陶广志谄媚地咧着嘴问夏文德:“师傅你快点进来,你比较拿手做什么呢?吐司?汉堡?还是其他什么面包?”


    一问起这个,夏文德立刻又变得矜持,他昂起下巴,带上法语音调,悠悠地吐出四个字:“法式汉堡。”


    那可是所有汉堡流派里最优雅最精致最昂贵的类别。


    会做汉堡啊?那正好!陶广志拽得更大力了:“太好了太好了!你先外套脱掉——哇今天三十二度啊夏师傅,你不会热咩?哇,你的衣服看起来这么高档,怎么一股鸭味?快放外面啦,你先去洗手,快快快,你快一点,明天是拜神的日子,好多人来买面包哦!我也是搞不懂怎么流行起来的,现在都改用我们家的面包供神,你来真是救命了,你现在就开始做吧!”


    他不顾夏文德惊恐的眼神,飞快地扒掉了他的衣服,又把他推到水池边洗手,一个转身就给他扣上一顶高高的厨师帽,不等他挣扎,还把刚刚和好的那块巨大面团啪地摔在了他面前的案板上。


    夏文德原本稀里糊涂的,但一戴起那厨师帽子,他那疲惫的身体就好像被什么附体了一般,还真就下意识揉了两把面,分出几个剂子,做起了汉堡胚,他转身刚把汉堡胚送进烤箱,没一会儿又被陶广志递过来一大盆腌好的牛肉饼,让他去旁边平扒炉煎肉饼。


    陶广志忙得团团转,说话也飞快:“夏师傅,麻烦你旁边平扒炉煎一下肉饼,火不要太大,两面焦黄,差不多八九分熟就好,后面余温能焖熟的,全熟就老了,拜托拜托!不要发呆了,你快点开工。”


    他愤怒极了,张嘴刚要说:“我又不是来给你打工的。”


    可惜陶广志完全没空理他,已经又把脑袋从玻璃门伸出去:“小游啊,面粉再来两袋啊!”


    他怔怔转头一看,刚刚忙了一通,外面虽然没在排队了,但还是不少客人进进出出,一直都没消停。


    刚刚他一路走来,这个小镇除了这家店其他地方都是悠悠哉哉的样子,几个老人在树下打牌,小孩儿坐在小卖店门口吃零食,几条狗热得很,趴在门槛上懒懒地睡觉,他沿路看了看,只觉时光都渐渐变得流动缓慢。但一拐到这个巷子来画风就全变了,好像进了什么血汗工厂似的。


    不过……这家店的味道倒是很不错,一进面包店他就闻到了,就是那种传统手工老店的味道,各种面包香混杂在一起,有一种特别温暖的感觉。


    那是他喷着高档香水的法式餐厅里也没有的味道。


    他低头看了看那盆牛肉饼,叹了口气,拿起夹子,把腌过的肉饼一块一块地码在扒炉上,等了会儿,他默默地把肉饼翻了个面,滋滋地油香迸发出来。


    嗯,用的牛肉很新鲜,原材料不错。


    足足忙了一个小时,已近下午三点,客流稀少了,门口才忽然有个穿着厨师服的男人踩着自行车冲到店门口,喊着:“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哎呀,老板临时通知我来帮忙,我都回家了,不知道啊。”


    陶广志和郁美珍都一愣。


    啊?他是来顶班的师傅,那里面那位煎肉饼的老头是谁啊?


    半个小时后,陶广志、郁美珍和夏文德面对面坐着,两人双手规规矩矩地搁在膝盖上,尴尬得像两个做错事的小学生:“对不住啊夏先生,忙中出错,认错人了,真是不好意思。”


    “算了。”夏文德坐在他们对面,他已经把厨师帽摘下来了,也终于把自己的来意说明白了,“其实我是滨城来的,我……想来尝尝你们的汉堡。”


    一个大城市的名厨,被一个不知名的小镇面包店比下去,他怎么能服气?他原本认定这是恶性竞争,这家店肯定是营销出来的!他准备了一大堆话,也准备了一肚子的挑剔,本想当面质问、品评、鸡蛋里挑骨头的。


    可……刚刚莫名其妙干了一个多小时的杂活,他翻了可能有上百个肉饼,烤了十几盘汉堡胚,现在肚子里股气不知什么时候就漏完了,只剩下一身汗和两只发酸的胳膊。虽然直到现在他也还没有吃这家店的汉堡,但那么多来来往往的客人似乎就足以说明一切了。


    他可以怀疑杂志社收了钱不公正,可他要怎么怀疑客人呢?


    于是此时此刻,他忽然不想提自己的身份,便只是含糊地说了这么一句。


    “没问题没问题,你想吃多少都可以,刚刚真是不好意思。”人家是大老远过来吃汉堡的客人,结果他给人抓过来打工,陶广志心虚得立马站起来去夹汉堡,每种口味都夹了一遍,把两个托盘装得满满的。


    二楼。


    在靠窗的角落,夏文德将西装外套搭在了身后的椅背上,挽起了袖子,神色凝重地盯着面前一字排开的十来个汉堡。


    这家小镇面包店居然有不同系列十几种汉堡。


    从经典系列的香辣鸡腿、劲脆鸡排、多汁肉饼到全麦健康牛肉系列,再到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抛猪猪堡、双层芝士牛肉培根堡……


    夏文德虽然还没吃,但光看卖相和这些丰富的口味,就更生不出什么气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茫然无错。


    这样偏僻的小镇,原来真的有美味的汉堡。


    他怀着一种复杂的心情,拿起了特色系列的泰式打抛猪猪堡。


    他准备从这家店独创的特色口味开始吃,每个汉堡都吃一两口,应该就能全面地了解到这家店的汉堡制作技艺了。这么想着,他捧起汉堡,闻了闻,还顺带用指尖轻轻按压了一下。


    面包胚迅速回弹,他略微点点头,面发的不错,蓬松度合格。


    接着才下嘴吃了一口,这一口咬得不多,他故意只吃了汉堡胚子。


    嗯,火候也掌握得不错,表皮的焦化层烤得薄而均匀,火候不好或是冷冻过的汉堡胚就会干硬,香味也差,这家店做的汉堡胚反而烤出了一层薄薄的脆壳,又刚好能锁住内部的湿润度。


    细嚼几下,汉堡胚里的麦香也很干净纯粹,嚼久了能吃得出淡淡的麦芽甜,没有多余的添加剂风味,应该是用了低糖低油的配方,但应该还刷了一层黄油,这个量也控制得好,增香却不腻口,完全不会掩盖后续馅料的风味。


    胚子也没有过度松软,还是有韧性的。


    夏文德暂时没能挑出什么毛病,汉堡胚烤的好坏能看出一个面包师的基本功,这家店的师傅基本功还是扎实的。


    品味过了胚子,夏文德决定连同馅料咬一口。


    嗯?


    嗯???


    他刚刚煎的肉饼大多都是牛肉饼,这个特色泰式系列是陶广志自己亲手做,没给任何人接手,这让他很惊讶,竟是这样的味道。


    他的第一感觉就是汉堡里的肉馅非常香,且这个香还很特别,肉也煎得很好,嫩嫩的,弹牙,汁水也足,能把猪肉堡煎得这么入味这么嫩,是很考验功夫的。最重要的是,这个口味和他吃过的所有汉堡都不太一样。


    夏文德细细品味后,有点太吃惊了,他对汉堡是有很深入的研究的。


    美式汉堡焦香油润,日式软烂,英式粗犷,韩式甜辣、澳式扎实、墨西哥的也叫恰巴塔,其实有点像三明治和汉堡的结合体。


    还有他最擅长的法式汉堡,面包选用布里欧修面包,肉饼常用和牛或安格斯牛肉,还会加鹅肝、松露酱、焦糖洋葱、布里奶酪,甚至搭配红酒酱汁,那叫一个特别精致、奢侈!


    而这个叫什么?泰式?但好像又不是完全的泰式汉堡,应该是自己改良过的配比,夏文德越嚼越香,肉粒表层微微焦化,里面的肉非常香,肉馅的肥瘦比也恰好,瘦肉提供扎实的咀嚼感,肥肉则在高温下融成油脂,让原本容易发柴的猪肉馅变得弹嫩多汁。


    他没忍住又咬一口,一整个汉堡都快吃完了。


    这一口,他吃出了肉里面好像还混了香茅和柠檬汁,让这个内馅特别清新,一点都吃不到猪肉本身会带有的一点腥臊味,汉堡里还夹了一小片腌渍青木瓜,这木瓜更是腌得特别好,酸脆酸脆的。


    “有点意思。”他低声自语,“的确是独特的好风味。”


    味型平衡、口感层次、食材适配,竟在一个小镇汉堡里体现得淋漓尽致。


    这家店铺对市场的把握应当也是有考量的。


    能从人人都做的美式汉堡中挣脱出来,另辟蹊径去选择泰式汉堡,也是非常大胆的,不过又很聪明……这个小镇背山靠海,气候湿热,他一路寻找这家店时,就看到满大街都是腌渍的脆桃、青芒果和李子,这里的人能吃得惯这种泰式风味,也很正常。


    夏文德收敛起自己的脾气,接着往下品尝,第二个他吃的就是边小雨吃过的那个料足又好吃的双层牛肉芝士培根堡……


    这个汉堡很好吃,他一点都不吃惊,因为这一批是他自己做的,也是他帮着陶广志组装的,这个配比这么丰富的确怎么都不会难吃,难的是每一步都要做得恰好,而南街面包店就是把这种恰恰好做得很好。


    他在吃的时候,陶广志和郁美珍也正疑惑地抬头看向二楼的那个窗户,从楼下可以隐约看到那个奇怪的老头真的在专注地吃汉堡。


    不对不对,这位夏先生肯定也是个面包师,陶广志后来回过味来了,他做汉堡煎肉饼的手艺这么熟练,应该不是单纯的客人吧?


    难道又出了什么他们不知道的事情?上杂志的事已经是去年了,迎来一波波外地大学生后,热度渐渐褪去,他们的生意也回落到一个比之前更好一些,但没有特别夸张的销量,就像退潮了似的。


    最多的改变就是桂江、市区的邮寄单变多了,滨城也有零星一些订单,不过也仅限一些方便邮寄的面包。不过这类异地邮寄订单,同样在去年杂志曝光期达到销量顶峰,时间久了以后,远程客群的下单频次也在不断下滑。


    郁美珍为此还琢磨了很久了,她虽然不知道媒介曝光时效和消费者遗忘曲线这样专业的广告学概念,却也琢磨出了一点心得,感慨着和陶广志说:“我好像明白为什么那些电视广告要每天每天重复播放了,不然广告不持久的话,就会像我们这样,即便我们做得再好,也会慢慢流失客户。”


    陶广志一点不在乎,反正客人就是来来去去的啊,不仅仅是客人,连身边的亲人朋友都是这样,人生在世,就得接受这点嘛。


    他躺着打了个哈欠。


    现在还没到职员下班、学生放学的时候,这个点也是他唯一能休息的时候,天气热,大家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睡午觉的睡午觉,店里没什么人,时不时有客人进来也是买了就走。


    陶广志搬了个简易折叠躺椅,非要腻在收银台郁美珍旁边躺着。


    就是这时,那奇怪的老头手肘挽着西装外套,拎着一袋被他吃得七零八落的汉堡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郁美珍一边整理收银机一边瞟了他一眼。


    这人还就径直走了过来。


    “你好。”夏文德看向收银台后面那个穿着厨师衣服,枕着胳膊的中年男人,“请问一下,这店里的汉堡都是同一位面包师做的吗?”


    陶广志都没起来,就拿手指指了指自己:“我,咋了,不好吃啊……”他还没说完就被若有所思的郁美珍掐了一把,他嘶的一声,闭嘴了。


    “你?全部都是你做的,你自己想出来的?”夏文德也没忍住惊讶,虽然刚刚在玻璃房里他和陶广志一起配合做了两个小时的工,但他观察下来,陶广志的确算做事认真,手脚也熟练,但更像是依葫芦画瓢的高级学徒,不像是能想出这些口味来的人。


    他打量着陶广志,上看下看,还是觉得这人怎么看都不太聪明的样子,怎么有点不像啊?


    陶广志倒是实话实说:“不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是我个女喜欢吃汉堡,小时候她想随时能吃肯德基的汉堡,我就给她做了,也是我们一起把配比试出来的。后来呢,她学校有个事儿精体育老师,想吃健康不胖的牛肉堡,这又苦哈哈地弄了几个口味,再后来么,我个女又嫌弃那几个口味吃腻了,看到人家电视上做什么泰国咖喱饭,又开始折腾了,其实那些都是她喜欢,她想的……”


    不然他才不做呢。陶广志在心里补了一句。


    夏文德眼前一亮:“你的女儿?那她很有天分啊,她也是面包师?她几岁了?是去哪里学的西式烘焙啊?意大利还是法国?”


    “是啊是啊,我个女是天才来的,你讲的没错,不过她不是什么面包师啊,她只是一个小学生啊,今年才六年级啊这位朋友。”陶广志很无语,枕着胳膊,悠悠地拉着音调,“还什么意大利法国,她现在英语都才学到什么爱饭拴Q。”


    夏文德恍惚了:“……小学生?”


    “是啊。”陶广志大大咧咧地掏掏耳朵,“怎么了?”


    “你女儿在家吗?”


    “不在啊,她和她弟弟还有学校老师出门了哦。”


    “所以我是输给了小学生……”夏文德刚刚好不容易才接受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一个小镇面包店也能做出比法式餐厅更好的汉堡,但现在他才知道,人外有人的那个人是小学生啊!


    夏文德忽然有点觉得自己白活了。


    郁美珍听见了他那句低低的话,心头不禁激动得一跳,连忙追问:“这位阿伯啊,你说输是什么意思啊?你不是单纯来吃汉堡的吗?”


    夏文德沉默了一会儿,从自己的背包里抽出两本杂志,一本新一本旧,他轻轻放在柜台上,有点落寞:“原来你们竟然不知道自己的店铺上了杂志?去年11月这家杂志社就报道你们店铺的面包了,可能是这个小镇没有卖吧!这本杂志在滨城卖得很好,今年,这位编辑又重新盘点了一回汉堡的专题,你们店铺依旧在榜,现在有好多人都知道你们家的面包和汉堡,你们名声大噪了。”


    陶广志一听,这才刷地弹了起来:“什么什么?又上杂志了?”


    郁美珍也眼睛一亮。


    她就说这个人古古怪怪的,果然是因为杂志!


    “你们看了就知道了。”夏文德心情很低落,不想多说什么。


    陶广志好奇地捧起了杂志,郁美珍却忍住了好奇,反而和这位夏先生攀谈了起来,一边打探他的来历一边夸奖他:“哎呀,我就说您肯定也是面包师,您一看就是有品味有格调有追求的人……”


    夸得夏文德神色微微一动,脖子又不禁昂了起来。


    郁美珍试探着问:“我能跟您要一张名片吗?我们这样的小镇实在不知道外面大城市的发展,如果可以的话,能偶尔和您联络吗?当然,我们不会经常打扰您的,您放心。”


    陶广志有点诧异地抬头看向郁美珍,她不会是想把老头挖过来吧?这么异想天开?人家一看就不是他们能请得起的人啊。


    郁美珍余光瞥见了陶广志的眼神,却还是气定神闲。这位夏先生年纪大了,就算是再大的来头,他肯定也快退休了,而他年纪这么大了,还能因为一本杂志从滨城辗转而来,那更能说明两点:


    第一,他身体挺好啊。


    第二,他是真心喜爱这一行的。


    这样一个人,若是退休了,只怕也不会甘于在家含饴弄孙吧?郁美珍是这样想的,先把名片要来,多联络,搏一搏嘛,又没损失,说不定真的单车变摩托呢。就算他看不上自家的小庙,那万一……他还有认得的好师傅呢?


    多认识一个人多一条路,郁美珍觉得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夏文德想了想,最后也点点头,从西装里抽出一张自己的名片,礼貌地告知,“之前没有自我介绍,真是失礼了。我是滨城铂莱轩法式餐厅的主厨夏文德,你们的汉堡做得真是不错,很好吃,今天也算相识一场,以后有机会的话,再联系。”


    郁美珍和陶广志一听这个名头,更是惊愕得嘴都合不拢,两人相互看了看都有点说不出话来。


    这个鸭味老头,竟然是法国餐厅的主厨??


    郁美珍还以为他是滨城哪家面包店的师傅而已,没想到网到一条大鱼!


    就在他们愣神的时候,夏文德也恍恍惚惚地推开玻璃门,走了。


    他走出巷子,还看到一只穿水手服戴水手帽的大肥鸭子,那鸭子大摇大摆经过他身边,还突然闻到了什么似的,忽而停了下来,伸长脖子闻了闻他的裤脚,冲他嘎嘎嘎地叫了半天,又歪了歪鸭脖子,才又往前走。


    怎么又是鸭子……夏文德更恍惚了。


    还有,这里的鸭子不仅散养,还穿衣服穿鞋子的吗?


    他眼含热泪,望着碧蓝的天和明晃晃的阳光。


    果然天才诞生的地方,就是这么非同寻常吗?


    **


    陶萄和郁峦到家的时候,已是傍晚八点半。


    夏文德走后,郁美珍和陶广志忙过下午那阵,两人便窝在一起看那本新的杂志,短短几页文章,两人翻来覆去看了一晚上。


    郁美珍看得美滋滋的,每个字都喜欢,新的杂志主要是夸奖汉堡的,字数没有之前那篇专题文章多,但也把陶广志都快夸脸红了。


    哎呀,真有这么好吃吗?他做的比洋人做得还好吃啊?


    嘿嘿嘿,这叫什么来着?师夷长技以制夷啊!


    夜色深深,陶萄和郁峦坐车被老师们送到家门口,推着拉杆箱疲惫地进了家门,就看到郁美珍和陶广志围着看杂志,她惊喜地脱口而出:“你们也知道杂志的事儿啦?我们在省城也看到了!”


    “哎呀,你们回来了!是啊,我们先前就知道了,去年有个桂江市的编辑来采访,我们忙忘了都没和你说,没想到刚刚又有个外地客人过来,说我们店铺又上了一次杂志呢。真是太感激那位编辑了,明天我一定要打电话到杂志社去感谢她,这回必须多打几次,打通为止。”


    郁美珍笑着搂过两个孩子,关心道:“怎么样,你们出去这一趟感觉怎么样?累不累?火车坐一天屁股都麻了吧?”


    陶萄也嘿嘿笑:“芋头这次好像考得还行。”


    “真的?真的假的?”郁美珍瞪大眼,傻傻地看向考得黑眼圈都冒出来的儿子,“提前批有希望吗?”


    郁峦摇摇头,老实说:“不知道。”


    成绩要一周以后才能出来。


    “没事,好坏都考完了,考完就先不想了,先坐下来休息吧。”郁美珍一看就知道他考得很累,眼睛都发直了,心疼地揉揉他脑袋,“一会儿洗个澡,赶紧上去睡觉去。”


    陶萄又搓搓手:“对了,老爸,郁阿姨,杂志第二次刊登,今天既然已经来了一位客人,肯定还会有新的客人来的,我们不要放过这次机会呀,提前做做准备吧!”


    其实是郁峦用脑过度,火车上一直趴在桌板上睡觉,她坐火车无聊,忽然又想出来一个这时还不存在的新品。


    她路上就已经在脑海里盘算好了,正是跃跃欲试的时候。


    陶萄冲过去搂住了陶广志的脖子,在他耳边快乐且大声地宣布:


    “老爸,告诉你个好消息!我在省城看到一种新面包,叫可颂脏脏包,我们这里还没做过啊,你要不要试一下……”


    陶广志一声不吭,咚地躺在了地上。


    第42章 可颂脏脏包


    清晨的面包店里,已弥漫出一股热可可的味道。


    刚醒发好的脏脏包生坯微微鼓胀,陶萄在表层薄刷了一层蛋液,再撒了一层可可粉。推入预热好的烤箱,等着温度渐渐攀升,生胚一点点膨胀得像个小枕头,层叠的酥皮开始鼓起,在酥皮里的黄油慢慢融化,也顺着层层肌理渗出来,渐渐地,烤箱里就弥漫出了一股浓郁的黄油与巧克力香气。


    二十分钟后拉开烤箱门,原本浅褐色的生坯,已经烤成了深琥珀色,酥皮烤得焦脆,一层层纹理和边缘微微卷起,表层的可可粉经过高温烘烤,一部分融化渗入了酥皮里,一部分依旧保持着干燥的深棕,成功形成了深浅交错的脏的质感。


    陶萄放温了以后,拎起一个,轻轻一掰,簌簌掉了几层酥皮,就露出了层层叠叠的酥松内里。藏在芯里的巧克力块在高温中早已融化成流心,浓稠地顺着断面流淌。


    她吹了吹,又下意识用嘴接了一口,烫得直蹦。


    不过,烤得正好呢。


    陶广志在旁边默默地看着女儿熟练的烘焙手法,一边沾沾自喜,我个女好犀利啊;一边胆战心惊,哦呦,完蛋咯,这玩意虽然长得跟煤球一样,但掰开了以后看着就有点好吃。


    陶萄递了一半给老爸:“陶广志同志,请你试吃。”


    “没大没小。”陶广志翻了个白眼,接过来,先搁在眼前端详了一下。


    乍一看真不太起眼,牛角包那种酥皮的纹路完全被可可粉掩盖了,要不是它散发着诱人的巧克力味道,拿在手里真像一坨牛粪啊。陶广志这人哪怕拿着要入嘴的东西也能毫不在乎地胡乱联想。


    但……他又仔细瞄了瞄,陶萄的酥皮起得很完美,只要手指轻微使劲,就听见细细的碎裂声音,凑近闻一闻,味道也很好,有黄油香也有可可苦甜香,是让人闻着就觉得很厚实的味道。


    他咬下一口。


    刚烤好还热乎着呢,一口下去,还软热的巧克力酱差点没流到他下巴上,味道确实很不错,酥皮一层一层,里面却是有点软的,不留神吃得太大口的话,可能会觉得巧克力酱偏甜,但外面那层可可粉正好是苦的,两个这么一混合,倒是刚好了。


    “好吃是好吃,就是不方便吃……”陶广志抹着嘴上的酱,竖起一根脏兮兮的手指头朝陶萄点了点,意思做得挺成功的。


    连这名取得也是名副其实,他现在满手可可,嘴上也满是巧克力酱,的确是脏脏包啊,这种奇怪的面包到底谁能干净地吃完啊!


    不过他女儿已经够厉害了,今年才十二啊,就能做出这样的面包了。陶广志忍不住又在心里暗喜,他十二的时候还爱玩泥巴呢,甚至企图用河边的臭泥巴捏一套碗出来,做了一窗台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晒,晒得家里臭烘烘的,还不许人丢,闹得陶家阿嫲经常站在院子里大声骂他:“广志啊,那么多年了,你脑子里的水还没倒干净啊?再不把你那些烂泥丢了,我把你也丢了!”


    二十岁做的酥皮,油都包不住,被那老师傅骂得狗血淋头。


    陶萄笑起来:“就是要不方便吃。”


    曾有人专门研究脏脏包为什么能成为一个现象级网红食品。本身这东西确实挺好吃的,酥脆焦皮之下,那种巧克力爆浆的口感其实也是很多人喜欢的,但巧克力夹馅的面包并不算稀奇,脏脏包在口感的提升并不算跨越式的创新,可是它就是很火,应该算是最火的巧克力类型面包了。


    有一些很闲的专家,还专门为脏脏包的爆火,提出了一种理论叫“精心设计的邋遢”,用那些专家的话来说,脏是一种叛逆的反差美学,可以为习惯精致生活或总是伪装的人们提供一种解压方式。


    脏脏包算是一种当时新奇、彰显个性的食物。


    虽然后来彻底成了过气网红。


    陶萄特意在杂志第二次报道家里店铺的时候做这个,其实也是想借助社媒传播的途径,推出一种带着一点反叛的面包,或许会让人耳目一新。


    今早她为了做脏脏包起来得很早,做完也才八点,试做一共做了两层,大约六十个试卖,她和陶广志分吃了一个,又留了三个给郁峦、莉莉和张家明,剩下的就直接让陶广志摆出去了。


    除了考试用脑过度的郁峦,全家都醒了,陶萄也准备上楼叫他起来吃早饭。上去之前,她探头看了眼店铺。


    一大早的面包店是最忙的,郁美珍和许姨刚煮好奶茶,正一杯杯塑封,摆进冰柜里;小游哥哥也在卸今天送来补货的鸡蛋和面粉,一会儿要全部码到仓库里;郑师傅的手被村里一位老中医推拿针灸后好了,今日强势归来,正站在店里玻璃房做第一批豆沙圈。


    葡挞、小贝胚子、汉堡胚也在烤箱里慢慢膨胀了,陶广志把一个个脏脏包摆在专门放新品的那层玻璃柜,也回到料理台,继续忙活卷虎皮卷了。


    店里所有人都忙碌又熟练地坐着自己的事情。


    为了准备考试,陶萄已经很久没在店里帮忙了,今天算帮了一点小忙,她还挺开心的,先别说卖得好不好,至少陶广志和郑师傅可以少做六十个面包了……吧?


    一会儿把郁峦叫起来,她准备拉上他去饶莉莉家写作业。当然,如今两人角色对调了,郁峦今天纯属陪读。对他来说,奥赛成绩虽还没出来,也不知能不能被提前批特招,但已尽人事,也只好听天命咯。


    陶萄、张家明和饶莉莉,还得为小升初的事儿熬一个多月呢。


    她幽幽叹了口气,她这个假学霸果真比不上张家明这样的真学霸,她现在一度进入备考倦怠期,六年级的题其实和初一的难度已相差不大,尤其是数学,她看数学题都快晕题了。


    今天明明是周末,张家明也明明刚考完奥数,却还能七点半精神抖擞地给她打电话,约她和郁峦九点半去莉莉家做题。


    真是恐怖如斯。


    这么比起来,一直睡到现在的郁峦真不算什么学霸了,他属于什么霸呢?嗯……乐老师就经常绝望地对郁峦说:“你可真是我爸啊。”


    说起来乐老师的女儿好像已经过了百天了吧?听郁阿姨和陶广志说,他们之前满月时去吃过酒席,百天宴时也送了红包去,听说那小姑娘长得又白又胖的,那手胖得一截一截的,很可爱。


    两人回来后都很感慨,都开始怀念起自己孩子小时候的样子。


    陶萄一周岁之前几乎每个月都去照相,一岁后每年照一组,集了三大本相册,陶广志编了号,几几年到几几年,如果把这些相片全都拿出来,一张张讲,他能讲到天亮。


    郁峦却只有半本,相册还是陶广志给买的。他小时候的照片只有两张,一张是满月的,一张是周岁的,再后来就是来了陶家后,每年和陶萄一家照的了,有合照有单人照还有额头点上红点涂了两坨红腮红的“艺术照”。


    当时陶广志也发现了对比有点惨烈,这不行啊,赶紧打个哈哈想把相册放回去,但郁美珍却说:“没事,以前的事情我早就不在乎了。”


    她看着眼前笨手笨脚把相册往柜子里塞的男人,微笑起来:“现在我有家人了。”


    刚嫁到陶家时,她还不确信自己是不是又有了一个家,现在她已经能斩钉截铁地说出来了。她有家了,一个真正的家。


    后来这俩中年夫妻还真窝在床上,把每一本相册每一张照片都回忆了一遍,亲亲我我、腻腻歪歪了一个晚上。陶萄还是听陶广志这两天忽然说起她小时候的糗事,一问才知道有这回事儿,心里愤愤不平。


    哼哼哼,拿自己女儿小时候在回南天尿床,连着尿三天,把家里被子都尿得晒不干只好穿外套睡觉的事儿说出来逗老婆笑,也就陶广志做得出来了!


    陶萄没一会儿就上了三楼,敷衍地在门上敲了一下,就直接推开了。


    郁峦的这间房是杂物间改造,本就偏小,但好在四四方方,阳光也很好。他来陶家的时候,这间房里只有一张旧书桌、一个双开门小衣柜、一张床。现在四年多过去了,房间里已满是独属于郁峦的气息了。


    他的床靠近窗,被套是淡绿色的底,满是小月牙的图案,床头柜是一张竹凳改造的,摆着一个香蕉形状的闹钟、一个陶萄送给他的头戴耳机,郁峦的书桌也是竹板做的。


    陶萄也是和他相处久了才发现的,他喜欢绿色,所以很容易接受蔬菜一类的食物,他还喜欢像月牙、香蕉一样带弧度的东西。


    而其他实木板都是木色棕色,他不想要,为了找到竹板书桌,好悬没给陶广志腿跑细了,最后还是请竹器厂的师傅给定做的。


    那竹板书桌就在床对面,靠着墙,三个用来装虎皮卷的长条包装纸盒被倒扣在桌上,变成了一排小增高架。


    这排增高架上放了一排的铁皮青蛙,从旧到新,一个个朝向一致地蹲在那儿。青蛙旁边是用书立立起来的一排书,当然也按照颜色、书本大小、排得整整齐齐。窗帘也是绿底小月牙的,窗子防盗网上挂着郁峦用薰衣草瓶做的风铃,和店里门口挂着的一样,只是小一号。


    窗台上还有站军姿的多肉植物,排了两排,全是同一品种的绿色叶片的多肉,也说不清是什么品种,是罗老师办公室那颗多肉祖奶奶掉落的叶子繁殖出来的,她办公室的多肉长得太茂盛,不得不送了一堆多肉叶子给学生。


    陶萄也分了两片,然后被她精心照料后浇水浇死了。


    最后嘛,好像只有郁峦这种查阅了多肉习性后一板一眼记录浇水日期、定期摸土壤是否干燥的奇怪小孩种活了。


    郁峦这里的多肉子孙们,应该也已五代同堂了。


    陶萄绕到床边,他绿色的拖鞋整齐地摆在床边,头朝外,且对其了地板砖的线条,端端正正地搁在中间。


    郁峦蜷缩在床边,塞着耳塞,抱着被子睡。


    陶萄一看就想吐槽。


    他这么个睡法,一米八的床,他能空出一米五来。不像她,满床滚,边边角角都能照顾到,有效利用了床铺的面积。


    郁峦睡觉的样子还是很乖的,长而直到睫毛盖在下眼睑上,随着呼吸微微颤动,逆着光还能看见他白净的脸颊上有一层细细的绒毛,他睡觉不知为什么不爱拉窗帘,大块大块的阳光长驱直入,在他脸上画出一道道光影。


    这么亮堂都能睡着,陶萄每回都要把窗帘拉上才好睡。


    “起床了芋头。”陶萄蹲下来,不客气地在他头上一顿揉,没一会儿就给郁峦揉醒了,但他困倦得没有睁眼,只是像猫似的将下巴搁进她的掌心里,用脸颊轻蹭她的手


    她被蹭得直笑,忍不住又捏他脸,“今天早上有你钟意的绿豆粥哦,我爸还把壳滤掉了,你起来就可以吃了,不用挑壳了。”


    没错,陶萄想到这件事嘴角就抽搐,郁峦喜欢吃绿豆粥,不是因为绿豆好吃,单纯只是因为绿豆粥是绿色的!所以绿豆粥还得多放绿豆少放米才行,也不能熬太久,不然绿豆就不绿了。


    不绿了,对他来说,美味程度就大打折扣了。


    他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张嘴就是:“姐姐,请你抱我一下。”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谢谢。”


    “给你惯的。”陶萄嘴上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坐到床边,俯下身抱了抱他。奇怪,这家伙考完试怎么又莫名变得粘人了。


    郁峦把下巴搁在陶萄的肩膀上,手又揉了揉眼睛,终于清醒了。


    他等姐姐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之后,才轻轻地用指尖回抱着陶萄。


    一抱上,他就懒懒地不愿意动弹了。


    郁峦一直好好地遵守着长大的规则,可有时他真的很想依赖姐姐,想赖在她身边,想继续拥有姐姐的拥抱,为此,他一边忍耐一边思考了好几个晚上。


    现在他终于想明白了。


    长大后,他不能随便抱姐姐了,这是规则没错,但他用数学规则算过了,请求姐姐来拥抱他,并没有违反规则!


    只有(a,b)=(c,d),才会成立a=c且b=d。但他和姐姐是两个不同的人,那两个有序对必然不相等,那他抱姐姐和姐姐抱他就是互不等价的两件事。


    规则是禁止他抱姐姐,没有禁止姐姐抱他!


    所以只要让姐姐抱他,他就又可以和姐姐抱抱啦。


    郁峦为此很开心,他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可以广泛应用的好法则。


    “好了好了,快点起来了。”陶萄并不知道他那神奇的脑瓜子在想什么,最后用力抱了他一下,就松开了,“一会儿吃完饭我们去莉莉家做题,现在可轮到你陪我读书了。”


    “好的,我陪姐姐。”郁峦快乐地点点头,一大早就得到了姐姐的拥抱,他这会儿像一台充满电的机器人,雀跃地晃着脑袋,慢动作迈过门槛,又继续雀跃晃着脑袋,自己去洗手间洗漱换衣服。


    吃过早饭,两人拎着脏脏包翻过晒台去莉莉家时,家里的面包店门口已经有不少人排队了,二楼也快坐满了。


    陶萄还瞄见了张阿公的身影,自打陶萄家开辟出二楼的休息区后,张阿公都快把面包店当茶楼了,几乎每天一早就会拎着收音机过来,点上两只葡挞,再来一盒小贝,有时还会来个香辣鸡腿堡,再要上一杯热奶茶,就可以慢悠悠地坐到中午再回家。


    他一个人坐也不无聊,周末很多小学生来面包店吃早饭,会上楼来坐着吃,他就笑眯眯和小孩儿聊天,故意问他们期末考考几分啊?有没有拿奖状啊?作业做完了没有啊?


    这样的灵魂三连问,能把所有小孩儿逗得气鼓鼓的。


    张阿公就嘿嘿地笑。


    两人到的时候,张家明早就来了,他挪了一张凳子在旁边给饶莉莉讲题,讲完了,他还把饶莉莉语文数学考过的所有卷子都收集起来,把错题一题题抄在本子上,帮她做错题集。


    “你们那么早啊。”陶萄大喇喇地一把移开纱窗门,把面包袋子放在门口的转角柜上。


    “早啊。”郁峦跟在后面,轻轻重复了一句陶萄的话,低头盯了会儿纱窗门高高凸起的轨道,才小心翼翼地抬起一只脚。


    张家明瞥见陶萄进来,如蒙大赦,赶紧站起来让位:“葡萄,快来救我,我一题讲了八遍莉莉都还听不懂啊,还是你来吧!”


    “你给你讲的都是啥呀,老师都没教过的方法!”饶莉莉气得拿脚踹他,他和郁峦现在做数学题思维和普通人都不一样,用的方法也不一样,全都是用函数或者方程解题,没事儿就在那儿设XY,她现在才学到正比例、反比例,哪里能听懂。


    “哎哎哎,我闪!”张家明熟练地躲开,抱着错题本去另一边地板,还招呼着和门槛较劲的郁峦帮忙抄,“郁峦,来帮忙,这一个卷子一大半都是错题,我这要抄到啥时候。”


    “张家明!你闭嘴!”饶莉莉怒不可遏。


    两人都打完一架了,郁峦才终于落下了另一只脚,成功迈过了莉莉家凸起的纱窗门轨道门槛,走了进来,应了声:“好的。”


    “我来了我来了。”陶萄好笑地坐到她旁边,伸头一看题,她这个曾经的学渣很快就发现莉莉的思路堵在哪里了,略想了想,就那笔打草稿慢慢给她讲,她自己是深有体会的,只要中间一个步骤都不跳,思路很快就能理顺。


    果然还没讲完,饶莉莉就恍然大悟:“我会了我会了!”


    她写完答案,陶萄看了一眼点点头,她立刻转头,洋洋得意对张家明一挑眉:“看看,人家陶萄一讲我就会了!是你的问题!”


    张家明举手投降:“是是是,我讲得不好。”


    “本来就是嘛,你讲的下一步我都知道是怎么冒出来的。”饶莉莉把题目做出来了,心满意足,“还是我陶萄最好了!”


    陶萄忍笑,可能因为学渣的思维都是一样的吧!


    她也摊开自己的卷子写了起来,一边写,一边帮时不时卡住的莉莉解题,很快一个上午就过去了。饶莉莉做得受不了了,伸了个懒腰站起来:“不写了不写了,我肚子都饿了。”


    “你不说我给忘了,我带了新品来。”陶萄忙指了指她撂在门边转角柜上的脏脏包,“你和小明都试试看好不好吃?”


    “什么?你家又做新品了?”话音没落饶莉莉就冲过去了,激动期待地一掀开塑料袋,看到三个黑坨坨的面包,又愣了,“怎么长得这么丑?”


    陶萄解释说:“这叫脏脏包,里面有巧克力夹心。”


    “我抄完这题就来吃。”早上还在嬉笑的张家明此时正皱着眉头,趴在地上继续抄,头也没回,“郁峦你先去吃吧,剩下的我来。”


    “哦。”郁峦乖乖放下笔就去了。


    张家明渐渐停了笔,却还是趴在那儿不动。


    他已经快要把饶莉莉这段时间的卷子都抄完了,可是……错得太多,很多基础题她都还没办法完全掌握,现在剩下的时间已不多了,她想考上附中的择校,估计……希望渺茫了。


    张家明抄完最后一题,垂着眼睛把按动圆珠笔按了又按,许久,才默默地把卷子一张张叠了起来,又把错题集收到饶莉莉的书包里,顺带还把她桌上的草稿纸也整理好,最终他什么也没对她说。


    饶莉莉一开始嫌面包黑不溜秋看着不太好吃,但拿起来咬了一口后又马上就沦陷改观了,她这样的甜食爱好者根本无法拒绝这样流动的巧克力夹心,即便现在脏脏包已经冷掉,里面的巧克力夹心也还是半流动状态。


    哇,吃起来好香浓好过瘾的味道。


    这个夹心太好吃了,饶莉莉吃着吃着就呜啊呜啊地叫起来:“张家明,你快点来吃啊,太好吃了,你肯定会喜欢的!”


    “来了!”张家明走到饶莉莉身边时就已重新扬起笑容,摩拳擦掌地选了一块,一拿就已经满手可可粉,但也顾不上这么多了,张嘴咬一口,嘴巴也是一圈可可粉。


    吃着还往下掉渣,他手忙脚乱要捞,夹心就被他捏得淌出来了,他忙又张嘴去接,真正是手忙嘴乱,吃到一半,看到饶莉莉也是这样的狼狈样子,牙齿都是黑的,他又忍不住大笑起来,笑一半又被面包渣呛到。


    “你笑屁啊,你看看你自己好吧哈哈哈……咳咳咳……”饶莉莉马上大声嘲笑,然后也一起被呛到。


    陶萄被这两个活宝逗得也一直笑,真是的,她明明不想笑的,但只要有人在她面前大笑,她很快也会跟着笑起来,根本忍不住。


    但味道的确是很好的,口感特别丰富,面包体酥脆与巧克力酱绵密,在口中交融,那种浓郁又略带苦涩的香甜口感,令张家明吃得也特别满足。


    “我觉得挺好吃的,但如果是大华老师他们可能就吃不了了。”张家明吸了吸手指上巧克力酱,一个吃下去就饱了,巧克力特别顶饱。他分析了一下,“我阿公肯定爱吃,他用来配茶正好,我爸估计就不行了。所以这个面包,喜欢的人很喜欢,不喜欢的人就不喜欢。”


    陶萄听得直点头,的确如此。


    上辈子脏脏包其实是在韩国问世的,一下就火爆了起来,传到国内,也依旧火爆,但的确很多人觉得太甜、热量太高,风评其实毁誉参半,更多的人是因为好奇或跟风而购买脏脏包。


    像郁峦对这个脏脏包一看就摇头:“不吃不吃不吃。”


    对他而言,这种通体发黑、铺满斑驳散落的可可粉、表面杂乱粗糙、外形扭曲不规整的面包简直是对他刻板秩序的极大挑战,是他无法接受的食物。


    陶萄在旁边凉凉地说了一句:“这是我亲手做的。”


    郁峦僵住了,许久,他小心翼翼地瞥向那袋子里剩下的最后一个脏脏包,整个脸都皱起来了,内心斗争了很久,姐姐做的要吃,可好脏不想吃,可这是姐姐做的,可还会黏手,可这是姐姐做的,可面包长得乱糟糟的……就这么两个自己在脑海中疯狂打架,还打了个平局。


    他仍然没办法伸手,手指在身边蜷缩又伸直,最后只好无助又惭愧地转头看向陶萄:“对不起。”


    陶萄被他全写在脸上的纠结表情弄得差点喷笑,赶紧摆手:“好啦我逗你的。下回我专门做个弯弯翘翘的日式盐面包给你吃。”


    郁峦松了口气,重新露出笑:“好姐姐。”


    “他不吃,我吃!”饶莉莉吃完一个也饱了,但还是满嘴黑黢黢地举手,“我留着下午吃。最近做题太辛苦了,我下午肯定会饿的。”


    张家明听到做题的事儿,立马也联想到莉莉考不上附中择校这件事,本来因为吃到新品面包而萌生的那一点喜悦,很快就消散了。


    后来他下午慢腾腾做了一份卷子,也是做得心不在焉。但他掩饰得很好,只要抬起脸来和陶萄、莉莉说话,必然是带着笑的。


    谁也没发现张家明的异样,陶萄做完作业就拉着郁峦回家吃晚饭了。


    店铺里还挺多人的,晚饭时候是店里的销售高峰期,所以现在家里吃饭不得不推迟到七点了。


    陶萄和郁峦把作业习题先撂在楼梯上,也去洗了手,带上手套来店里帮忙。


    她让郁峦去摆面包,再去帮小游操作充气真空机,把店里今天的外地预定单解决掉,她则帮许姨一起给客人夹面包、装袋。


    站到柜台后面,她就发现她早上那六十个脏脏包还没卖完呢,卖了一整天大概还剩十来个,算是店里这么多面包里卖得最差的了。


    许姨知道今天新出的这个巧克力夹心脏面包是陶萄做的,见她对着那些剩下的面包沉思,连忙安慰着说:“陶萄,你爸说这几个没卖完的,一会儿都拿去充气包装,送给今天滨城和桂江市订面包的客人,他说当初汉堡也是靠搭售给方老板才火爆起来的,你这个面包,要城里的大客户才懂得吃呢。”


    陶萄其实没有伤心,做出来的面包不可能每个都卖得很好,她也不是每一次预判市场都能成功,或许每个面包都有它自己的命运吧?但她听见许姨的话特别惊讶:“你说我爸?他主动想办法要把这些面包卖出去啊?还主动要把这些面包送出去搭售宣传啊?”


    许秀莲也已经知道陶广志的个性了,跟着笑起来,小声揶揄:“对呀,真是公鸡下蛋,母鸡打鸣了。他啊,肯定是不想你伤心。我看他今天嘀嘀咕咕好几次,说今天的客人怎么都不识货,竟然不买我女儿一大早辛苦起来做的面包,没点眼光。”


    陶萄又好笑又感动:“叫他不要乱讲客人啦。”


    但很快,脏脏包就迎来了赏识它的人,孙烨带着一群腿长手长的田径队员呼啦啦地进来了,一进来就问:“美珍阿姨,我听说你们出新面包了?”


    郁美珍在给前面一位大姐找零,把收银机推了回去,抬头看到是孙烨他们,一听就为难:“是出了,可惜你们不能吃啊,是巧克力的。”


    孙烨大手一挥:“今天我们就是来放纵的……”他说着说着都悲从中来,“明天我们又要被关起来集训了,今天必须吃个好的!杨枝甘露还有吗阿姨?”


    平时他们根本没机会吃什么高热量的食物,就是因为吃得太健康了,对甜食的渴望现在特别强烈,这会儿听到巧克力都有点流口水了。


    郁美珍一听是这个原因,也爽快地说:“就算没了,阿姨给你现做,你要几个新的面包?你们先上二楼去坐,一会儿我给你端上来。”


    “我们八个人,一人一个!饮料也一人一杯。”孙烨大气地和郁美珍点完单,又回头和队友们说,“我请客,但你们回去都给我顶住,就算教练放狗,你们也不能把我供出来,知道吗?不然以后就绝交了!”


    队友们立刻拍着胸脯发誓,绝不会背叛他这位义父的。


    “老孙!好久不见啊,今天面包是我做的,一会儿吃完给我提点意见啊。”陶萄笑着走出来和孙烨打招呼,他来的真是时候,不用白送了,直接快要清空了。


    孙烨夸张地瞪大眼:“你做的?那我更得吃了。”


    他身后那些队友也呜呜哇哇地鬼叫起来。


    陶萄话多,和谁都能聊几句,孙烨的队友虽然见的次数不多,但她也一会儿就聊起来了,气氛热烈,后来她干脆端着脏脏包上二楼和他们说话去。


    郁峦仰头看了看吵吵闹闹的二楼窗户,靠窗的位置被两个大人坐着,他其实看不到姐姐在哪里,但他还是抬头看了一次又一次。


    他的耳朵偶尔能捕捉到姐姐的笑声和说话声,但二楼说话的人太多了,他并不能很好地听见姐姐在说什么,只听见孙烨几个很夸张地说超好吃,唉,真的好吃,就是吃得跟鬼一样。


    姐姐听着就哈哈大笑,她开心呢。


    郁峦因为姐姐开心这件事心里微微快乐了一瞬间。


    他很快又想到,姐姐有很多的朋友,也有很多人想和姐姐玩。其实不止是今天,上了六年级后,他越来越深刻认识到这一点。


    雨燕飞过大洋和大洲,会经过很多的国家,也会认识很多的其他小鸟吧?姐姐好像真的要变成燕子了,可是他怎么还是芋头呢。


    他有些沮丧,慢吞吞地低下头,继续把面包放在机器上,摆正,按下按钮,他看着面包被灌满气体的塑料薄膜一点一点严密地包裹起来。他再把这个面包放到旁边,闷不作声埋头做事的小游哥哥就会把面包小心地放进垫了很多旧报纸的纸箱里。


    后来好几天,脏脏包的销量依旧平平,每天能卖四十个都算多了,但店里的外地订单销量却猛增,肉松小贝仍是店里的王牌,还有很多人问汉堡能不能寄,汉堡有菜有肉,就算真空机抽着都容易坏,最后还是拒绝了很多单子。


    陶萄和郁峦这下放了学都顾不上作业,得先帮店里处理这些订单,晚上洗了澡再加班加点写作业,不然陶广志和郁美珍能忙到没时间喝水吃饭。


    也是在这时候,她忽然对脏脏包卖得不好释怀了。


    大人们太累了,或许等这一波忙碌过去,能休息休息也不错。


    就这么过了一周,奥数省级半决赛公布名次和所获奖项的日子到了。


    樟溪镇离省城太过遥远,没办法实地去看成绩,陶萄一家人、张家明一家人、罗淑芬都赶到了黄校长的办公室,一堆人在黄校长背后围出半圈,紧张地看着他拿着他的诺基亚,对着奥组委传真过来的红头文件上面留下的联系方式,一个一个数字地拨号。


    “嘟嘟嘟……”


    “喂您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组委员会办公室。”


    随着电话拨通,全部人紧张得忍不住屏住呼吸,相互紧紧攥着手,陶萄也忍不住心砰砰跳,一把握住了郁峦的手。


    “啊啊……啊你好你好,我是樟溪镇中心小学校长,我想……我想查一下我们学校参赛的两位学生今年的分数。”


    黄校长一开口都差点结巴了,不断用纸巾擦拭头上的汗。


    “请报一下考生信息和准考证号。”


    “这里这里。”罗淑芬着急地用气声说,赶紧把旁边早就拿出来的两张准考证递过去给黄校长,黄校长也紧张得手抖,第一张是张家明,他赶紧用手指着数字,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念,生怕念错了。


    听筒里传来一阵键盘音,对方重复确认了一下准考证号和姓名,就回答:“您好,已为您查询,贵校六年级组参赛的张家明同学,分数为61,排名在第243名,按照今年参赛总人数,张家明同学对应比例在前19.1%,已被划定在省三等奖分数线内,恭喜。”


    省里评奖是按照相对排名线来排的,获奖的人数按参赛人数比例划定。按照往年的情况来说,要想得省一等奖得考全省前60名左右。二等奖在前150左右,三等奖在前500名左右。


    想要得到被市级附中特招的名额,至少也得要拿省二,拿省一是比较稳当的,省三因人数比较多,一般不会被考虑。如果想参加全国小学数学奥林匹克竞赛,那就更要拔尖了,那得从省级一等奖的选手里挑选,一般是省级排名前六的组成省级代表队,才能代表全省参赛。


    张家明的分数排名一出来,罗淑芬大概就知道他已经在省三的区间,立刻就激动地狠狠一跺脚,无声地举起两只胳膊耶了一声。


    很好,连小明都排上了!


    虽然是省三,但也是樟溪镇的第一个省级名次!


    张家明也有些吃惊,他居然还能考61?他后面两个大题都没做。


    周慧和张国栋也惊喜地咧开了嘴。


    本以为儿子考砸了没戏了,没想到还捞到了一个省三!


    黄校长飞快记录下分数,赶紧又问:“好的好的,您先别挂啊,我们还有一位要查,名字叫郁峦,啊,郁金香的郁,山峦的峦,对对对,那个,他准考证号是YS-01070123,麻烦您给查询一下。”


    “郁峦,六年级组,推荐学校角浦市茶洋县樟溪镇中心小学。”


    郁美珍已经开始憋了气,还紧紧把着陶广志的胳膊,把他掐得龇牙咧嘴,陶萄也顾不上自己老爸,满心紧张地把郁峦两只手都抓住了。


    上啊上啊,一定要考上啊!


    郁峦呆呆地看着自己突然被姐姐用手紧紧铐起来的双手,无辜地眨了眨眼。


    “已为您查询,贵校郁峦同学,分数为——”


    第43章 生活需要甜


    “分数122。”


    “啊!”才听到这里,最熟悉奥数分数区间的罗淑芬就已经激动到漏出了一声低低的尖叫,整个人已经按捺不住,在办公室里一个劲地转圈。


    “全省排名在第8名,恭喜啊,贵校郁峦同学在省一等奖划线范围内,且排名前列。”


    这个名次和分数连接电话的组委会工作人员语气里都带上了吃惊,这是他查到的第一位乡镇小学省一获奖选手,不是今年第一位,是历年来第一位。


    电话挂了,办公室里还一片安静。


    多……多少?


    所有人都还懵懵的,周慧和张国栋听到分数后下意识默默退后了两步,如果小明只是和郁峦差个几分,他们或许还会愤愤不平,但122的分数、全省第八的成绩,已经足够令人望而却步了。


    为了能筛选数学天赋与创新思维的顶尖学生,省级奥赛的试卷以变态著称,一张卷子上全是难题,因此考出来的分数都是很低的,150分的卷子能考60-90分已算佼佼者,更别提能考到一百分以上,甚至是一百二。


    连他们这样毫无自知之明的人,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分数。


    陶萄呆了半响,终于长出一口气,转而紧紧去抱住了也还呆呆的郁峦,抱住了又忍不住仰起头,努力把眼泪憋回去:“我要哭了都。”


    郁峦也很开心,他应该可以和姐姐一起上学了吧?可以了吧?但他还不熟练要怎么表达这么浓烈的情绪,呆了半天,反倒用手拍拍陶萄:“姐姐不哭,不哭。”


    陶广志和郁美珍也红着眼眶,一左一右把两个小孩搂在了中间。


    “真的做到了,竟然真做到了……”夫妻俩也哽咽不已,只有他们知道郁峦这样的孩子,要拿这样的奖项有多不容易。


    他离开樟溪镇以外陌生的地方都不敢独自去,周围人一多就会紧张焦虑到要戴着耳机拼命深呼吸,作文至今都只能写出三行字,别人和他说话他还经常听不懂,当然,更多的时候,是他说话别人听不懂。


    罗淑芬早就哭了。


    明明刚刚很激动,想大声欢呼起来,心酸却又率先漫了上来。


    四年了,从二年级开始,她牵着这两个懵懂的小孩儿开始争战奥赛,直到今天啊,直到今天!


    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


    从今以后,所有人都会知道,乡下的孩子一样可以拿省奖,哪怕他们没有奥赛教练,没有生活老师,也没有经费坐飞机。


    依旧还是让两个孩子闯出来了。


    这次真的要大大庆贺一番,回去小烧烤小啤酒全整起来了,陶广志高兴得几乎喝醉了,经哇哈哈哈乱笑拉着脆皮鸭的翅膀跳舞,被脆皮鸭嘎嘎嘎地毫不留情地叨了好几口,


    陶萄和郁峦也都被允许破例抿了一小杯米酒,郁峦像个小狗一样靠在她肩头,他的喜悦好像来得慢半拍,大伙儿都激动完了,他这会儿才忽然对她乐呵:“姐姐你好,我要开始高兴了。”


    “那你直接就高兴呗,不用打报告。”陶萄被他逗得笑没了眼,还是满心喜气冒出来,忍不住又去揉他头,“哎呀我们芋头怎么这么厉害啊。”


    他也眉眼弯弯,脸红扑扑的,笑了笑又有些害羞,低头将脑袋抵在她肩膀蹭来蹭去,又小声请求:“姐姐,请你抱抱。”顿了顿,“谢谢。”


    “抱抱抱。”陶萄张开手把他抱住。


    “请你,用力拥抱我。”


    “……咦呦,给你勒成麻绳行了吧。”


    腰际两侧被姐姐的胳膊挤压,他紧紧地靠了过去,立刻就一脸满足。


    好温暖啊。


    郁美珍好不容易把陶广志从脆皮鸭的嘴下解救出来,楼下又来人了,陶萄大伯、叔叔、大伯娘、两个姑姑也闻讯赶来庆贺了。


    看着郁峦一脸惊恐地被大伯从自己怀里拽出来,使劲拍着背说你小子以后有出息,又被两个姑姑夹在中间你摸一下脸,我掐一把,陶萄乐得不行。


    直到郁峦颤着睫毛望过来了:“姐姐救……”


    他已经十一岁了,怎么还能露出这样和小时候一样令她心尖都打颤的表情呢?陶萄心里不明白,但已经扑过去把他拉到身后。


    她舍身救弟,现在换作她被俩姑姑也又掐又摸,揉圆搓扁了,姑姑们还说:“哎呀,那郁峦能上附中没跑了吧?哎呀,从来都没想过咱们家里能出一个数学这么厉害的孩子啊。”


    郁美珍特别喜欢陶家人说“咱们家”这个词,她笑着说:“是啊,乐老师说就郁峦这名次,放在全市绝对是第一,不用等学校替他推荐,可能明天附中老师就自己打电话来要他了。”


    “好好好,太好了,那接下来就看咱们葡萄的啦?保送考啥时候?”


    “六月初,陶萄那肯定更没问题了。”郁美珍自信满满地说。


    陶萄却悚然一惊。


    对啊,她还没考呢,别是她没考上啊!


    转眼就到了陶萄要去保送考的日子,店里还是非常忙,如果关了店可能会导致积压很多订单,于是角色互换,这回是成功被市附中一个电话提前捞走的郁峦当家长陪她去考试了。


    她和郁峦正好可以坐张家明家的小汽车去市附中应考。


    上了车后,陶萄、郁峦和张家明妈妈一起坐在后座,张家明坐副座。


    张国栋开车,虽然今天很热,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只开了窗户,没有开空调,还轻咳了一声:“郁峦不是有点晕车吗?那就不要开空调了,吹吹风,等下你们考试头脑也更清醒。”


    热乎乎的风灌进来,周慧一边理头发一边在问张家明准考证、笔之类的带好了没,她看着比张家明还要紧张。


    但搞笑的是,她问一句,正在默默闻橘子皮的郁峦身子就会跟着一跳,也突然扭头问陶萄带了没,后来把周慧都弄尴尬了,气得不得不闭了嘴。


    郁峦见她不问了,还鼻头上挂着个橘子皮,特别疑惑地转头看了看她,眼神好像在问,你怎么不问了?


    张家明在副座憋笑已经把自己憋得嘴唇都在颤抖,他在心里暗暗地说:好哥们,干得好啊。


    别说张家明了,其实陶萄也差点没憋住笑。


    张国栋的小汽车还算干净,也没舍得搁这会儿流行的香包、车载香水,大自然的风从四面窗子流动进来,有点热,可郁峦的确不大晕车了。


    车里安静下来后,郁峦渐渐都不用挂橘皮了,还能黏着陶萄,伸出自己的手问她:“姐姐,你紧张吗?欢迎你牵我的手啊?”


    陶萄困惑地牵了:“你想牵手就直接牵好了嘛。”


    郁峦在陶萄的手伸过来后,才握住她的手指,很严肃:“不一样。”


    他要遵守长大的规则,和拥抱一样,牵手也只能互不等价。


    陶萄搞不懂,反正牵了就牵了,她捏捏他的手掌。


    郁峦明明四肢都变细变长了,肉垫却还是和小时候一样软软的。


    好玩,像文具店里畅销的捏捏就会叫的橡胶小猪。


    不过郁峦最近确实奇奇怪怪的。


    他时时望着天空发呆,现在也是,牵着他,又时时仰头望向车窗外的天空,陶萄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也没看出什么来。


    问他在想什么,他每次都分外严肃地说:“在想,变成,鸟的办法。”


    这答案把陶萄这个专业芋头翻译器都干死机了,瞪大眼看着他扬起头久久远望天空的样子,想半天没想出来。


    在她没有留意的地方,芋头为什么开始向往当个鸟人了?


    就在他们出发去市里这天。


    边小雨也故地重游,背着一个大包走出了樟溪镇的汽车站,比起第一次来时那样的意气风发,她这次垂着头,脸上一点笑容也没有。


    **


    薄荷的绿色。


    在郁峦眼里,六月的樟溪镇就是这样令人愉快的颜色。


    山青序夏,枝木繁森。


    敞开的车窗树影婆娑,一路向北,穿进被两座葱茏大山夹在中间的公路,蜿蜒着冲进了满眼的绿色里,梯田和茶山在目光尽头交错,所有的绿色都在阳光下迸发,闪闪的,被车流激起的风,将这些绿色中间夹杂的野花吹得摇摆。


    郁峦被喜爱的绿色包裹,忍不住摇晃脑袋。


    陶萄本来要参加这样的考试还有些紧张,看他一路观察小鸟和植物,像光合作用的树木一样在摇摆,也不免呼出一口气,渐渐开心起来。


    她一定也可以的!


    到了考场,差不多还剩半小时开考,陶萄和张家明对了证件和文具就直接进去了。郁峦抓着斜挎的包带,紧紧地跟了几步,踮着脚看着姐姐跟着指引的指示牌穿过了操场,和张家明分道扬镳,她向左边的教学楼走去,身影又很快被一棵榕树遮挡,最后若隐若现地拐进了第一栋教学楼。


    日头很大,陶萄不在他身边,让他心中如被一群蚂蚁来来回回爬过,变得紧张不安,他忽然就不动了,就抓着包带,就这么直挺挺地站在太阳底下盯着校门看。


    周慧喊了他两声都没回应,就不管了,自己和张国栋坐在棚子里,摇着广告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小明应该是没问题的。”


    “他数学可是省三的水平,英语我们也提前学了,语文更不用发愁了。”张国栋把所有科目数来数去,数得自己激动得一拍大腿,“我觉得他保送考考第一都有可能。”


    他的单位里只有他的孩子这么优秀,能够被学校推荐去考附中,张国栋都开始幻想张家明拿下保送考第一,他的同事领导们会怎样酸溜溜地恭喜他了。


    周慧认同地点点头。


    樟溪镇中心小学在这么多乡镇中学里已算是强校了,小明可是经常拿年级第一的孩子,他身上还有奥数省三等奖的光环,其他学校的学生怎么能考得过他?


    天气闷热,两人又说起天气、张阿公的身体、张国栋的工作、周慧的亲妹妹好似婚姻不顺的一堆琐事……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考试还没结束,却听见距离校门口最近的一个考场引起了骚动,门口等候的那些社区医生,接了个电话就提着医药箱往里冲。


    周慧皱了皱眉:“谁啊?小明也是在那栋楼考试,别影响他……”


    她话都还没说完呢,在外面太阳底下直愣愣站了一小时的郁峦忽然开口说了声:“小明出来了。”


    周慧猛地站起了身。


    张家明竟然被一个老师背出了考场,一路背到学校外面临时搭起来的医务处里!她浑身血液都冲到头顶了,手脚冰凉,张国栋惊慌失措地拔腿冲向医务处时,她想跟上去,脚都软了一下。


    落后了几步,等她赶到,掀开塑料帘子进去,就听到张国栋失态地咆哮:“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啊?”


    她一看,张家明脸色苍白发青,躺在医用小床上也控制不住倒在床边呕吐不止,早上吃的早餐尚未消化完全,全吐光了。


    “你们家长早上给孩子吃什么了啊?是不是豆浆没煮熟啊?”医生拿了脸盆来接,摇摇头抱怨了一句,转身去给张家明挂水,“这种关键时候,早餐就不要吃那么饱,东西不要吃那么油,你看看,这吐得止都止不住。”


    张国栋一听,立刻转过身来,指着周慧横眉倒竖地骂:“都怪你!他要吃汉堡奶茶,你非要自己在家给他烙什么葱油饼,配豆浆喝,看看看看,弄成这样,你这妈妈当的,儿子前途都被你毁了!”


    “不可能!豆浆我肯定煮熟了!”周慧被骂得一缩,嘴上还在辩解,眼泪也跟着一起掉了出来,“葱油饼也是他常吃的,怎么可能!”


    医生在旁边用手指一弹,折断了安瓿瓶口,往里注射兑药,淡淡地说:“重油腻油的什么葱油饼平时吃没事,考试人是很紧张,肠胃蠕动变弱久会引起反酸恶心呕吐,豆浆就更是高危早餐了,我们一般都建议重要考试不要喝豆浆的。”


    张国栋快要气疯了,用手指着周慧:“你到底怎么当妈的,让你在家全心照顾孩子,临到头了你把孩子照顾成这样!”


    周慧脸煞白。


    张家明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了,好不容易停了停,还没喘口气,又被他爸吵得头疼,垂着眼虚弱地说了句:“爸,你别骂妈了。”


    “不骂她骂谁?今天又没吃别的,怎么会弄成这样!”张国栋绕过床边装呕吐物的脸盆,叉着腰,皱着眉问:“你题目做完了没?”


    张家明摇摇头。


    张国栋更是气得话都要说不出了,转头赔笑着问正给他手背扎针的医生:“医生啊,能不能不挂水了,给孩子扎个止吐的屁股针,赶紧让他回去考试,还有半小时呢!”


    医生无语:“你是医生我是医生?都吐成这样了,挂水都不知道能不能马上止住。”顿了顿,他瞥了眼这对父母,又说,“出了考场不可能再回去的,还是让孩子安心休养吧,下午还有一科呢。”


    张国栋咬咬牙,不甘心,掏出腰上挂的小灵通,瞪了还在喃喃说肯定煮熟了的周慧一眼,掀开塑料帘子打电话去了。


    周慧咬咬唇,也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张国栋愤怒掀开的塑料门帘还差点打到了正在门口踌躇的郁峦,把他吓得像兔子一样往后一蹦。


    郁峦有点害怕地回头看了看,姐姐不在,他本就有点不安,这会儿更是不知所措。他看到张国栋和周慧都走到对面去打电话了,还隐隐听到张国栋在等电话接通的时候,仍然还在怪周慧这个当妈的早饭都不会做。


    郁峦回过头来,抓着背包带,掀开帘子,慢慢跨过门槛,才恢复正常步伐,走到张家明躺着的小床边。


    他脸色还是青白的,时不时还会突然一阵痉挛,吐几口黄水出来,那接呕吐物的盆已经被医生重新换了个新的,还把风扇拿过来吹。


    通风后,酸腐的味道渐渐散去了。


    “小明,怎么样?”郁峦摸了摸鼻子,对着床脚问。


    张家明吐完最后一口,闭着眼,虚弱地笑了笑:“作文才写了个开头,前面也还没检查,估计是没戏了,白来一趟。”


    郁峦捏了捏带子,想了想,又重新问了一遍:“你怎么样?”


    张家明这时才睁开眼,他笑起来:“我很好啊。”


    郁峦一顿,目光终于从床脚爬升上来,飞快地看了看他的眼睛,又有些不解地撇开:“很好吗?”


    张家明竟真的有些如释重负。


    小升初的志愿表在考前就已递交,他没勾择校,他爸妈也认为没必要勾。今天语文考到一半被抬出考场,就算下午的数学考了满分,也注定和附中无缘,可他眼中甚至生出一点点喜悦来。


    “好吗?”郁峦仍然在喃喃重复。


    张家明轻轻嗯了声,悄悄往门外瞥了眼,他爸妈打了好几个电话,估计是没人能帮这种忙,他爸气急败坏地开始和他妈妈争吵,他妈一开始还哭了会儿,后来被张国栋的言语刺痛,也开始高声回嘴。


    两人声音越来越高,也越来越刺耳。


    他们焦头烂额的是他没办法再继续考试,而不是他吐到虚脱身体不知怎么样。张家明苍白得没血色的嘴角微微一翘,叹息一般地把眼睛闭上了:“很好,这样我就可以留下来陪莉莉了。”


    郁峦愣愣地看着他:“陪莉莉?”


    天气很热,医务处的风扇嗡嗡直响,那位医生见他暂时不吐了,让他好好休息,就去棚子外面坐着了。


    医务处里面暂时只剩下了郁峦和张家明两个人。


    张家明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又笑了,他把自己的裤腿往上卷,一直卷到大腿上部,那是穿短裤也不会露出来的地方。


    那个部位很少见太阳,使得他的皮肤显得很白,也显得那上面一道道被小刀划过又愈合最后留下的粉色伤疤更加明显。


    郁峦睁大了眼。


    他把裤管重新放下去,说话声音特别轻:“有很多次,我真的觉得……我快要救不了我自己的时候,是莉莉救了我一次又一次。”


    莉莉会求罗老师给他妈妈打电话,莉莉会举着本子在窗户外安慰他,莉莉会和他一起养蚕,莉莉会用矿泉水瓶抓萤火虫送给他,莉莉会抱着考砸害怕大哭的他说:“张家明,没事啊,你躲到我家里去,你妈不敢拿我怎么样的,我保护你。”


    “我保护你啊,张家明。”


    “离开莉莉,我可能真的会死吧?”张家明看着自己的手腕低低地说,又看向有点被吓到的郁峦,“你会懂吗?”


    他除了一条烂命一无所有,他盼望长大盼望离开这个家,盼望有一天能够变成一个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可是他又怕自己等不到那一天。


    能够紧紧抓住的友谊,好像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了。


    有时候小明说话很像大人……啊对,姐姐也这么说,说他小小年纪就一把年纪了,郁峦一时分心想到了姐姐,就呆呆的,微微张着嘴,没有回答。


    张家明又撇开眼:“也是,你不要懂比较好。”


    “我懂。”


    张家明又吃惊地回转过头来。


    风扇搅动的热风拂起来郁峦的额发,他一直紧紧抓着背带,他黑玻璃珠一般剔透的眼睛没有看张家明,而是在远望篷布间隙外的天空。


    “我懂的。”他又重复了一遍。


    张家明轻笑了一声,闭上眼没再多说话了。


    读什么中学对他来说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不管在哪里上学,都得做比其他人多三四倍的作业,在镇上读初中,还更快乐一些。他仍可以居住在南街小巷里,家里有阿公,学校有莉莉……这样他才能活下去。


    如果上了附中,就只有妈妈会跟着他,一天二十四小时、密不透风、时时刻刻、分分秒秒地跟着他……


    那样,他可能,真的会死掉吧?


    郁峦望着天看了许久,没看到小鸟,才重新低下头,他瞥了眼张家明,本能移开视线,犹豫了一下,又控制自己转回目光。


    他挪过凳子,在那张小床旁边坐了下来。


    手指蜷缩又伸直好几次,也深深呼吸了好几下,他终于伸出了手,用指尖戳了戳张家明那瘦得骨骼凸起静脉清晰的手腕,隔了会才说:


    “不要死,小明。”


    张家明睁开眼,很少会和他对视的郁峦,此刻,那双乌黑的眸子竟静静地注视着他,重复地说:


    “莉莉不在身边,也不要死。”


    张家明一股热气冲上眼眶,他忍耐着转过头,抿了抿嘴,颤抖地嗯了声。


    两人沉默地对坐了一会儿,张家明输了液精神好了点,外面他爸妈居然还没吵完,当然也没有进来过问他一句。


    他目光麻木地从外面收回来,看着莫名陷入沉思呆呆不动的郁峦,忽然问:“郁峦,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郁峦回过神,为什么莉莉和张家明都喜欢问他这个问题呢?虽然不明白,但他还是非常自信地点头:“知道。”


    “你喜欢谁啊?”张家明温柔地笑着。


    “姐姐,数学,妈妈,第一名喜欢。”郁峦自信地掰着手指,“姐姐做的葡挞,绿豆,香蕉,第二、三、四名喜欢。”


    好一个大乱炖,张家明瞬间丧失继续问的心情,哭笑不得地用没扎针的手遮住了额头:“好好好,你这样也好。”他顿了顿,抬眼望着塑料篷布缝隙外漏进来的一点绿意,又重复了一遍,“你还不明白,你这样也好。”


    什么是不明白这样也好?


    郁峦愈发不解,歪了歪头,歪到一半想起姐姐说思考的时候不许歪头,他慌忙把脑袋刹住,半晌,慢慢把头正了回来,才松了口气。


    边小雨再次站到南街面包店的店铺门前。她将手搭在额头上,半眯着眼,仰起头去看那熟悉的招牌,也松了口气。


    她果然像自己在文章里写的那样,再次踏足了这家小店。


    只是此时此刻,她满心疲惫,满脑子都是挥之不去的恶毒语句,陌生的恨意像潮水一样将她包裹,就因为她写了一篇文章表达对南街面包店汉堡的喜好,她明明把文章里所有提及的汉堡都夸了一遍,也并没有明褒暗讽的初心,但还是很多人打电话来骂她。


    问她是不是收了钱;问她是不是刻意想引导舆论;说她辜负了所有喜欢这本杂志的人,欺骗了大家的感情;还有写信来怒斥她,激烈地问她还记不记得新闻人的公正,还有直接开腔骂她下贱、垃圾、堕落、收受贿赂、恶心的,也有举报给杂志社,非要开除她的……


    这突然的一切令她不知所措,连主编都叹气说:“小雨啊,没事儿,文章是你写的,但稿子是我审的,让他们找我来,你把座机电话线拔了,放你两天假,你出去走走吧。”


    她像个木头桩子似的站了好久,才低低说了声对不起,后来,她真像个逃兵一样休了假,把一堆烂摊子留给主编了。


    边小雨想,她真是不负责任,是个没用的逃兵。


    可她实在没办法,她被骂得夜里睡不着白天吃不下饭,心好像一直提在心口,心悸心慌得从太阳穴开始感到发凉麻木,直到感到喘不过气,只能坐起身来捂着胸口不停地深呼吸。


    她也才刚刚毕业一年而已,玻璃心还没炼成不锈钢,无数词句萦绕在她脑海,横冲直撞也挥之不去,让她一想起来就又酸又疼又慌。


    她想不明白,自己没杀人也没放火,为什么会因为一篇文章这么恨她?同事们说:“你这是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伤了人家大餐厅的面子,才有此劫。其实他们骂你和你写的内容关系不大,你就算换另一家店也是这个结果,他们只是需要一个由头站到道德制高点,拼命往你身上吐唾沫,直到把你拉下来,见你被踩个稀巴烂,他们才爽快了。是非对错,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话虽如此,边小雨却还是感到窒息,连手指都在颤抖,面对新的选题头脑一片空白,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提不起劲,哭不出来,也笑不出来。


    她无法好好地工作与生活了。


    请了假也不知道去哪儿,不想面对任何一个她熟识的人,最后莫名其妙就买了车票来了这里,这个小镇还是这样,略微显得比去年热闹了一点,也可能是夏天的缘故,夏天本就显得热闹。


    可她却变了,变得满身寒意,心生苦涩。


    她就这样顶着烈日,一步步走到南街面包店门口了。


    或许是炎炎的中午,店里又是没什么人,老板娘恐怕上楼午休了,店里的玻璃门后头只有那位胳膊壮壮的、躺在躺椅上闭目听收音机的陶老板。


    才不过一年不见,那位老板的胳膊怎么好像更粗壮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风铃叮当响。


    面包店比去年她来的时候拥挤了一些,角落里堆了小山一样高的纸箱,每个纸箱上都贴着地址,纸箱旁边还有一台她不是很懂的机器。


    “欢迎光临……”那陶老板有气无力坐了起来,一看见边小雨,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就哇呀呀呀地叫了起来:“哇呀,你个小编辑你还敢来啊!都怪你,现在全省的人都知道我是个做面包好吃的懒蛋,你你你……你其他都很写的很好,就是把我写得太夸张了,我明明都是干完活才休息的!”


    一开始他的确为自己上杂志而高兴,忙过前两波后,后面来订面包的大学生忽然就开始在电话里打趣他了,问他今日可还活着?


    气煞他也!


    就像今天,他让美珍上楼去睡午觉,他和小游一起把要发走的面包都打包好,又把小游和郑师傅也赶去二楼休息,才趁着没人躺下来歇一会儿,但因为杂志文章的关系,他们都只能看到他躺着了,压根没人关心他干活了没!


    他好苦,明明干了活,却等于白干啊。


    边小雨被他悲愤指控的样子弄得一愣,半晌,才勉强笑出来。


    比起那些恶意,陶老板这好笑的责怪都变得可爱了。


    她诚恳地道歉:“对不起啊。”


    边小雨没想到竟然有人真的会打电话问候他,就像没想到自己写的文字会为自己引起这么多争议,或许这就是表达者的宿命吧,被喜爱也会被厌憎,可她似乎太脆弱了,她还要继续写下去吗?


    陶广志一听她道歉反倒不好意思了,手脚都不知道放哪里:“哎呦,我也不是真的怪你,美珍经常说要感谢你呢,可惜上回她给你们杂志社打电话,打了十个都打不通一个,后来打通了一次,你的同事说你请了长假。真是不巧,我老婆真的很想和你说一声谢谢,谢谢你一直帮我们店里宣传,今天我替她说谢谢你啊。”


    边小雨摇摇头。


    说完,他忽然留意到女孩儿那有些忧愁的脸,他琢磨琢磨又说:“那个,今天你想吃什么面包你随便拿,不收你钱。”


    边小雨没什么胃口,她其实也不是过来买面包吃的,好像就只是想过来看一眼罢了,就在她要摇头告辞时,那陶老板突然唉了一声,从躺椅上跳了起来:“等等等等,我个女啊,她最近又做了个新面包哦,你肯定没吃过,来来来,你尝尝。”


    说着,不等边小雨张嘴,他就利索地把玻璃柜门推开,用夹子夹了个黑黢黢一坨的面包出来,又顺手从冰柜里拿了一瓶西瓜汁,全塞到边小雨手里了:“你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啊?哎,人生海海,总有不顺心的,没什么大不了的!吃点甜的心里就好受了,去吧去吧,上楼去吃吧,楼上有大风扇,可凉快。”


    她懵懵地就端着托盘被招呼到了楼上。


    坐在角落的长桌一角,她看了看托盘里其貌不扬的面包,闻了闻那苦甜苦甜的巧克力香味,有点不知道怎么下手,弄了半天,她还是一咬牙直接用手捧着吃了。


    还没入嘴呢,已经满手可可粉。


    咬下第一口,脸也脏了,手更脏了,牙也黑了。


    她狼狈不堪地愣住了,可嘴里香浓丝滑的巧克力酱和那酥皮都让她很惊艳,很好吃啊!刚刚她一大口吃进去很多巧克力酱,嘴里很甜,可她心里好苦,这一点甜她都不觉得齁,心里还有点酸酸的。


    再咬两口,衣裳上也沾上了,吃个面包都吃成这样!


    倒霉死了。


    可奇异的是,她憋了很久也很委屈的眼泪终于摇摇欲坠。她心里想,凭什么骂我呀,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凭什么用那么多恶意臆测我啊,我又没收一毛钱。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更坏的人,为什么不去讨伐那些人呢?


    一边流泪宣泄,一边继续大口吃面包。


    在高热量与糖分的抚慰下,已经好多天没有好好吃饭的边小雨,终于觉得力气又回到了身体里,锈住的思绪也开始转动,曾经被骂得坐在电脑前一个字都敲不出来的她,终于又再次感受到灵感从脑海深处汩汩淌出来了。


    好个脏脏包,既然都骂她,她还就非再写一篇不可!


    她以后不在杂志社写,免得连累同事和主编,但现在是网络时代,好多潮人都写blog,她也可以去开一个栏目叫小雨的美食日记,写她想写的一切!她要向世界发出自己的声音,哪怕不是主流,哪怕并不权威,可就算是另类的表达,就算不被认同,就算非主流的声音也可以吧?


    这个世界上本就没有什么是标准化的成功。


    眼泪和着甜甜的面包,她扁了扁嘴,狼狈的她捧着狼狈的面包,终于不再顾虑那些面子不面子,卸下一直强装平静的伪装,呜呜地大哭出了声。


    是啊,生活需要一点甜,也可能需要很多。


    但无论如何……都请努力活下去吧。


    **


    交卷铃声响,陶萄出来才知道张家明语文才做了一半就不得不弃考了!下午数学那科,由于张家明父母坚持,他是挂着针被老师们馋着进去继续考的,数学考完还有一场面试也是如此,面的是英语对话。


    张家明算是一路挂着水强撑着考完了剩下的。


    但谁都知道,就算这样,张家明能考上附中的事也没戏了。


    能来考保送的都是各乡镇优秀的学生,一两分都能拉出十来个人的差距,别说作文没写,就是漏了一题没做都可能功亏一篑。


    虽然他也有省三的奥数排名,但没法像郁峦那样被老师打电话过来抢着要,奥数的省三等奖一年能评奖评出几百人,市里几乎每个小学都有得省二、省三的孩子,并不稀罕,一般附中只会优先录取省一,录满就不录了。


    就是轮也轮不着。


    陶萄这才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记得上辈子张家明也没能上附中,但因事情太久远了,她根本不记得是什么原因导致的,现在才明白过来。怪不得他上辈子也是难得的学霸,初中却没有读更好的学校,他甚至高中读的还是县一中,和陶萄、饶莉莉这两个读另一所寄宿学校的学渣一起混迹在县城。


    如今看来,也可能是和这辈子一样,没能顺利完成保送考试吧?


    她心底还生出了一些些内疚,她能记住的小学记忆太少了,有时候还得偶然刺激了才能回忆起来,不然她肯定能提醒他的!


    回去的路上,车里阴云密布,张家明强撑着考完数学和英语面试,人快虚脱了,没劲说话;张国栋只顾开车,沉着脸一言不发,周慧则默默流泪,弄得陶萄和郁峦不知所措。


    两人一句话不敢说,姐弟俩像两条可怜咸鱼,紧紧贴着车门坐。


    车一开到巷子门口,陶萄赶紧说了句谢谢叔叔阿姨,就拉着郁峦下车。


    回来已是晚霞满漫天,通红的夕阳把一切都照成绚烂的橘金色,陶萄和郁峦手拉着手,像披着胜利的铠甲回来的。


    她今天做得挺顺利的,几乎没遇到不会的题,就连数学都丝滑写到了最后一题,陶萄自己还挺满意的,不管能不能考上,她都觉得对得起自己了。


    后来正如她所想,毕业考之前,市附中的录取通知就通过邮局寄了过来。


    陶萄家收到了两份。


    还没来得及蹦起来高兴呢,又收到了两个好消息。


    一个是家里攒够了三万两千元,连本带息还给了大伯。现在家里终于没了外债,扩张后的店铺也在短短一年间完全回本,还挣了不少利润,一切向好。


    另一个是开心西饼屋付老板的邀请:


    “陶老板,我看中了市里的一个前店后厂的门脸,好地段,离附中就五百米,咱俩要不合伙,我入股,一起把那门脸盘下来,我们直接把分店开到市里去?”


    第44章 童年的尾巴


    蝉声正烈,小学最后一个暑假气温热烈。


    大中午的,外面竟然一丝风都没有。


    饶莉莉热得把空调都开到了十九度,然后又嫌有点冷,就把卧室里的夏凉被拿了出来。


    她和陶萄、郁峦、张家明四个人一起披着被子,挤在电脑屏幕前,目不转睛地看好不容易才加载出来的网页。


    罗淑芬从楼上收了一桶衣服下来,路过瞧见了四只连体的被子怪兽,顿时无语,但她也没说要让饶莉莉把空调开高点,摇摇头就下楼叠衣服去了。


    当教师的只要多带几届小学生,小孩儿有各种怪癖就都不会奇怪了。


    披着被子玩电脑根本不算什么,莉莉以前看电视在沙发上能表演一整套杂技,倒立着看、金鸡独立地看、把脚掰到脖子上挂着看、嘴里咬着遥控器看、钻到沙发底下去只露一个脑袋看,都是她的常态。


    家里自打装了空调,莉莉就老是爱这样,冷气开得跟冰箱保鲜层一样,然后在房间里盖大棉被睡觉,她说被子被冻得冰凉凉的,这样盖着睡很舒服。


    那就随她去吧,她睡得好就行了。


    罗淑芬有时心也挺大,就这么当作没看见,潇洒地走了。


    张家明握着圆滚滚的灰色鼠标,在底下一排灰色的菜单栏点了几下,页面终于一点点刷出来。


    这时的网页版式非常简陋,除了标题字号稍微大一点以外,白色的底上面浮上来的全是一小段一小段的字,但所有人都没有不耐烦,反而很期待地盯着慢慢显现的屏幕,只有陶萄在心里暗暗惊异此时的网速竟然这么慢。


    以前玩的时候怎么不觉得?


    “小雨的博客。”


    张家明又往下拖了一下,小声地念了出来:“……巧克力酱从我咬开的破口处涌出来,好像那一刻,我也将我心上的破口咬开了。我用手抓,用嘴啃,吃得满脸满手都是,像一个从没受过教育的孩子。可或许就是这样,所有疲倦、愤怒、委屈也都跟着流了出来,这面包好苦啊,又好甜。”


    文章都看完了,配图才终于加载出来,是一只握着脏脏包的满是可可粉的手,加上了那种陈旧的忧伤滤镜,看起来有点……明媚忧伤的味道了。


    陶萄眨了眨眼,是哦,快要来到非主流时代了吧?


    “哇,这篇有3000多人看过啊。”饶莉莉从张家明的肩膀上拿开胳膊,凑到屏幕前看了一眼那条“阅读(3578)”小字,感叹道,“破案了陶萄,怪不得你家又爆单了,网上还有好多的人也在拍脏脏包,配的文字都是‘我自由了’‘我也可以选择不干净不体面地活着’,‘非主流就是我’。”


    张家明也笑了一下:“幸好付老板把店关了,现在人员都合并过来了,不然你爸肯定又要累得抱着美珍阿姨大哭了。”


    陶萄扶了扶额头。


    她爸爱哭这件事好像也有点出名了。


    不过确实很巧。


    付老板大名付龙,他在镇上的这家开心西饼屋已经不想开了。他店里虽然不算没生意,但也就那样儿了,几年下来只能说混个收支平衡,几乎都没挣到多少钱。


    付龙本来就是个头脑很灵活的人,小镇交通不便、市场也有限,与其和壮大起来的南街面包店争夺本就少的盘子,不如釜底抽薪,一起合作去更大的市场探索。


    他这念头早就有了,所以这几年和陶广志夫妇俩越走越近,一是暗中观察二人人品,心里盘算着值不值得合作;二是摸一摸面包店的生意情况,也打探打探他们有没有想要继续扩大经营规模的想法。


    当得知陶广志一儿一女都被市附中提前录取,且他自己越来越忙不过来的时候,他就知道时机到了。


    果然付龙把想法一提出来,郁美珍和陶广志都有些心动。


    两个孩子已经确定要去市里读书,总不能没家长看顾,初中可比小学要重要得多,以后还得中考呢,可不敢再和以前那样完全野生放养。


    陶广志本就在发愁下半年两个孩子开学可怎么办,市区和镇上走高速也得一个小时,总不能天天往返吧?让两个才十二三岁的孩子这么小就住宿也有些可怜,尤其是郁峦,他根本不适合住宿,很容易被欺负的。两个孩子单独在外租房子,似乎又太不令人放心了。


    难道要请个保姆?他对什么做大生意啊开分店没什么野心,但付老板这个想法还真是个两全的办法。


    郁美珍是觉得现在自家店铺在镇上的规模也算扩无可扩了,自己如果要开分店,肯定不能在镇上开,那不是自己和自己抢生意吗?蛋糕就那么大,分成几块它也是一个蛋糕,开两家店反而会增加成本。


    如果想把生意更进一步扩大,一个选择是开厂,从最好的技术,搞冷链车,把面包卖到全国各地去;另一个选择就是到市里或是县城开分店。


    但这两种需要的资金都不是他们现在能积攒下来的,实在太多了!如果要找人合作,又有谁能信得过?


    郁美珍正为此烦恼的时候,付龙就这么揣着他开心西饼屋的营业执照闪亮登场了。


    付龙是打算直接带人带设备带资金完全融入南街面包店,从此两家店变成一家,是非常深度且长期的合作。


    这个暑假,付龙天天往陶萄家跑,郁美珍和他也学了很多生意经。陶萄还知道郁阿姨经常打电话给滨城一个叫夏文德的主厨,问了一些人家大城市连锁店的经验,譬如人员怎么分工管理啊、在城市里开店和在小镇上有什么不同等等,最后才和付龙商量好了怎么合作。


    陶萄偶然放学回家,听见她和滨城的那位夏大厨打长途电话都狠狠吃了一惊,郁阿姨什么时候这样的人脉都有了?有点太厉害了吧!


    要把分店开起来也有很多筹备的事情要做,不是一拍即合立马把铺子买回来就好了的。她家先和付龙合伙注册了一个小型食品经营公司,也各自找了律师,拟定了合作合同,划定了两家的股权占比与权责分工。


    之后又请了专业的人来把关,把店铺的运营、食品加工、原料采购全都正规化、标准化,制定了很多文件制度。


    陶萄家以“南街面包店”这个响亮招牌、原有老店门面、多年烘焙手艺、本地积攒的客源入股,付老板则投入全额扩建资金、开心西饼屋的全套烘焙设备、成熟的原料供应链与他多年的运营经验,盈利按约定比例季度分红,账目也请了专业的会计来做账,对双方都公开透明。


    从此之后,两家的烘焙配方互相共享,人手统一调配。


    似乎就是一转眼的工夫,连“南街面包店”也注册成商标了。


    现在付龙就把开心西饼店的面包师、揉面工、烘烤工,甚至连店里的保洁都扔到陶萄家“培训”了。


    陶广志和郑师傅跟掉进了米缸的老鼠似的,这一个来月高兴得要命,面有人揉了,烤箱有人盯了,肉饼有人腌了,生菜有人洗了,他俩以前身兼数职,可从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啊!


    两家手里握着的各种面包配方也做了标准化,将原料品牌、规格、储存标准、固定投料顺序、发酵松弛时间都统一起来,所有面团、馅料、酱料也做精准克重配成表格,做了一本操作手册。从此所有种类的面包都固定糖量、水量、烘烤时间,这样不管是谁,经过培训后,做出来的味道都不会有偏差。


    现在付龙每天都带中介去市里谈那家门脸的价格,买铺子就是得磨,不可能一次两次就能把价格谈下来的。


    陶广志也正在专心磨合两边的面包师。


    现在连人员也已经分配得差不多了,到时候郑师傅会留在镇上老店当店长,镇上这家店也会留一个开心西饼店的师傅当他的助手,许姨和小游也不跟着去市区,继续在小镇老店里做工,不然去了市里,他们俩就没法回家了。


    新店那头,等铺子洽谈好了、后续装修妥当,就是陶广志和郁美珍领着原本开心西饼店的一个面包师、两个帮工去新店。


    但这样两边的人手大概率还是不够的,郁美珍又想到了夏文德,找他介绍了几个从滨城回流的烘焙学徒。


    听说很多年轻人都会去滨城的面包房当学徒,但很多人最后还是受不了高房租、高强度工作,就会想要回到家乡。他们这一类学徒本事都很扎实的,懂得操作大型先进的设备,也会做一些简单的西点,还年轻,是很好的人选。按计划,等陶萄和郁峦上初中前也能到位了。


    于是这阵子郁美珍还得忙着面试,她也没干过这个,生怕自己这个面试官比面试人员还紧张,又跑去泡租书店了,这回看的是人力资源。看了书又觉得纸上得来终觉浅,想了想,又算好时间,给夏文德打电话。


    陶广志也没想到那位突如其来的鸭味主厨竟然真成了郁美珍能用得上的远方人脉,甚至成了她的餐厅经营师傅。


    夏文德身为主厨,管着几十号人,工作经验极其丰富,本身他也是较真肯钻研的人,对郁美珍铆着劲想干得更好的人就比较欣赏,加上郁美珍说话又好听,他被她几句您真是有格调的人哄得在电话里倾囊相授。


    就这样,新店的草台班子算是搭起来一半了,连前阵子本以为不受欢迎的脏脏包都因边小雨的博客又火爆了起来,镇上买的人不多,但异地订单量激增,不过因为开心西饼店合并来的人员加持,这次,陶广志倒是很顺畅地接下了这波流量。


    陶萄和郁峦怎么上学的事儿,借着开分店的机会,也解决了。


    之前张家明妈妈老早就看好了一个附中附近的筒子楼小三房公寓,离附中也就七八百米,装修得很新,家具也齐全,房子朝向还好,周慧当时被那中介三言两语忽悠:“周太,你要订房可得趁早,我手里还有三家客户要看这个房呢,您今天不定,明天可能就被别人订走了。这样的房子可不是天天有,下回再想碰着一个这么周全的,可就难了。”


    她一听,那可不行,火急火燎,押一付三都交好了。


    但张家明意外落榜,违约押金眼看拿不回来了,为这事儿,张国栋又跟她生了一肚子气,两人为这件事也吵来吵去,吵得周慧还泪眼汪汪地收拾了行李回娘家住了一阵子。


    张阿公知道陶萄家需要房子,但周慧想到陶萄考上了小明没考上,心里就怄气,竟不大情愿转给陶萄,最后还是张阿公劝了又劝,牵线搭桥,最终转租给陶萄家,才没亏上几千元。


    忙着开分店的事情,陶萄可就插不上话了,毕竟她上辈子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她自己都只开了一家小小面包店。


    她也就一点时代信息差,在郁阿姨和付老板对新的面包店做规划时,借用以后那些成功连锁店的经验,不经意地点上一句两句的。


    每次陶萄说的话虽有些童趣,但细想又有点道理。付龙思索片刻,忍不住掀起眼皮,看了看躺在旁边呼呼大睡的陶广志,他一听什么法律条款什么营销广告之类的就犯困,很快就睡着了。


    付龙再扭头瞧瞧正认真地核对合同文件的郁美珍,最后,又转向脸上已脱离了稚气,显露出一些少女气息的陶萄。


    扎着高高马尾的少女背着手,冲他弯起眼睛一笑。


    付龙好像才终于明白了。


    好家伙,原来成功的南街面包店背后不是一个女人,是两个女人啊!


    除此之外,陶萄就没添乱了。


    她想着郁阿姨上辈子可是孤儿寡母也敢勇闯港城的人,看她这儿打听那儿咨询,忙得有模有样,估计比她这假小孩强多了,也就放心地继续当个大孩儿,享受着自己童年最后一个暑假。


    这个夏天过去,她和郁峦就要去市里上初中了。


    她们也要暂时和饶莉莉和张家明分开了,以后像这样四个人如神经病一般披着棉被头碰头玩电脑的日子恐怕就变得少了吧?


    刚想到这一节,窗外的蝉又开始了新一轮的鸣叫,还夹带着远处乒零乓啷砸东西的巨大声响,很快女人尖利的怒骂和男人的咆哮也隐隐传了过来。


    小巷里窄小,哪家有点动静,巷头巷尾多多少少都能听见。


    陶萄和饶莉莉下意识转头看向张家明。


    郁峦下意识捂住耳朵低下头,蒙在被子里的他无处可躲,正好往陶萄胳肢窝里钻,被陶萄顺势搂住了。


    “嘭!”又不知砸了什么,巷子深处传来一声恐怖巨响。


    郁峦猛地抖了一下,下意识用手轻轻拍着发疼的耳朵。


    张家明淡定地挑挑眉头:“嗯,我爸妈又吵架了。”


    没一会儿,巷子深处又传来张阿公哎哟哎哟的劝架声,他劝半天劝不动,也骂了一句:“我管不了了!随便你们公婆俩,你们只管吵,把家都砸了吧!大家一起睡大街!去当乞丐!”


    饶莉莉八卦地从被子底下钻出去,趴到窗户边一看,张阿公怒气冲冲地一路走过来,走到陶萄家的店门口脚下一拐,还大声地喊着:“广志,来一杯你们新做的什么西瓜打啵茶,再来一个脏脏包,哎哟,我再不降降火,迟早要被气死啊!”


    “张阿公啊,不是打啵啊,好好个水果茶怎么被你讲得那么流氓,是西瓜脆啵啵啊。”


    “哎哟,差不多啦!”


    饶莉莉忍不住扑哧笑出来。


    嗯,张阿公还挺会享受,看来不用担心他老人家身体了。


    但张家那边还在吵,声音超大,饶莉莉都没见过她爸妈吵架,听得有点胆战心惊的,又溜回来对着张家明小声八卦:“你没考上附中这件事,你爸妈还过不去呢?”


    “我看估计吵到明年都不一定能过去。我爸当初在他单位到处讲我要考保送了,现在没考上他丢脸得很。”张家明蒙着被子,神色平静,嘴角嘲讽一勾:“嗯,不过也好,他们现在光顾吵架,没空管我。”


    这时候的升学志愿都是估分盲填,不像以后是出分数线再填报,都是先填志愿再考试,谁也没想到张家明小学的保送考会生病失利,保送考之前,学校就已经组织填志愿表了,他压根没有勾选任何择校名额。


    张家明父母当时也是一个思路,他们更是觉得他保送考十拿九稳,也从来没想过,张家明会“沦落”到需要自费择校,花钱读书的地步,考前填志愿也就没在乎他没勾择校。


    饶莉莉倒是填了,不仅填了市附中,还填了县附中,但她一个都没考上,且因毕业考的分数距离择校线都十分遥远,自己也尽力了,就没什么好遗憾的,她看到自己的分数才不过五分钟就缓过来了。


    最后,她还是被自家老爸执教的镇中学录取了。


    她爸地雷老师还笑话她:“哈哈,你个小猢狲还想跑,跑得了和尚你跑不了庙,看吧,兜兜转转不还是落到你老爸手里?”


    哪有女儿落榜了还哈哈笑的爸?给饶莉莉烦得要命,小学在她妈妈手上,初中又到她爸爸手里了,幸好家里没有第三个老师了,不然她真是要疯。


    最后结局就是这样唏嘘,奥数明明拿了省三等奖、小学毕业考还考出全校第一的张家明得留下来就读樟溪镇中学。就因为这件事,张国栋和周慧一个月三十天恨不得要吵三十二天的架。


    一个耿耿于怀,骂当妈的早饭都做不好能把儿子毒倒考不了试;一个也被责怪得从内心愧疚到心生恨意,开始嘲讽张国栋平时吹牛说认识这个领导认识那个领导,关键时刻却一个能帮忙的人都找不到,真是没用。


    也算魔法对轰了,两人成天吵得顾不上儿子,倒是让张家明这个暑假没被抓去上什么小升初衔接补习班,连钢琴课都停了,这会儿能天天出来玩。


    他近来看着十分开心。


    陶萄还是有点担心地瞄了瞄他:“小明,你真不失落吗?”


    张家明耸耸肩,老气横秋地说:“没事啦,有什么关系,读书在哪里不是读,自己想读总能读出来的。再说,我们镇上的中学也不算很差,每年中考也有好几个能考上市一中的,考上县一中的也有三十多个呢。”


    他的成绩是他自己日日夜夜被关在房间里读出来的,父母除了给他买练习册,并没有给予其他实质性的辅导。他只是被关起来,没人给他讲题,也没人教他方法,不会做就闷头想。


    罗老师和郁峦对他的帮助都比父母大得多。


    张家明垂下眼,他能拿这个省三,是因为今年罗老师给争取的集训机会,也是今年他几乎天天跟着郁峦一起练题,不会的难题,郁峦会给他讲。所以在镇上读书也没什么不好。


    反正,大多时候,他都是一个人迷茫地站在题海里。


    饶莉莉捧着脸替他长吁短叹:“那怎么能一样啊,你读书那么好,平时又那么努力,没考上多可惜啊。”


    张家明把身子往后一撑,微微垂下眼,像个大人似的,就这样含笑凝望着替他可惜的饶莉莉,看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如果我考上了,你不就一个人在镇上读书了吗?现在我们又能一起上学放学了,不好嘛?”


    饶莉莉挠挠头:“啊……其实我也不会一个人啊,我还有黄伟杰李小燕他们呢,不过也是,你能和我一起上下学也挺好。”


    张家明身子瞬间打直,笑容也消失了。


    饶莉莉却没看他,激动得转头和陶萄说:“哎对哦对哦,葡萄!”


    说到黄伟杰,饶莉莉立马又忘了替张家明忧愁的事情,两眼亮晶晶地对陶萄说,“你知不知道,黄伟杰减肥了哦!他之前跟吃饲料一样是横着长的,现在又跟吃了肥料一样,竖着长了,都快长到一米七五了,好高了,人也变帅了哎,以前胖得双眼皮都看不出来,现在看着都有点像朱孝天了。”


    朱孝天?他能像朱孝天?他怎么没看出来啊?张家明听得磨了磨牙,扭过头去闭了闭眼,深呼吸了一下才平静下来,等他重新睁开眼,就看到了睁着大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的郁峦。


    他又一僵。


    一说到陶萄特别关注的身高问题那还得了,陶萄赶紧就问:“他怎么长高的啊?他吃什么钙片啊?”


    她现在还没长到一米六呢!她急死了都!


    饶莉莉哪儿知道:“我不知道啊,我打电话问问。”


    说着就拉着陶萄噔噔噔地跑下去问了。


    屋子里还像傻子似的蒙着被子的就剩郁峦和张家明了。


    张家明叹了口气,一把将被子掀掉,人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啊,好生气啊,为什么我要和黄伟杰李小燕一样,可是……又没什么好气的。”


    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莉莉呢?


    郁峦还抓着被子一角,疑惑地听到这句话,也慢慢把被角放在地上,跟着小心翼翼地躺在了地上:“为什么,生气?”


    张家明瞟了他一眼:“陶萄是你姐姐,也是你最好的朋友吧?”


    “嗯。”郁峦点头。


    “那你最好的朋友对别人比对你更好,或是对你和所有人……一样好,你生气吗?”


    郁峦昂起下巴,摇摇头:“不生气。”


    因为,姐姐没有对别人最好,对他就是最好的。


    张家明不信:“你肯定也生气。你不生气,上回陶萄和那个滨城的胖小子打电话,还大方邀请人家过来玩,还帮人家联络宾馆,请美珍阿姨带他们上荔浦去摘荔枝,你一脸着急地站在旁边干嘛。”


    郁峦又想了想,望着天花板回答说:“我没生气,我只是,想知道,姐姐这次飞啊飞,又遇到了什么小鸟。”


    张家明:“……”


    鸟?什么鸟?怎么又说到鸟了。


    郁峦很惋惜地叹了口气:“你没有我的遥控器。”


    张家明:“……”


    他到底在讲什么?


    为什么他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习惯郁峦的跳跃性思维。


    郁峦不懂张家明的忧愁,张家明也不懂他不能变成鸟人的忧愁,两人牛头不对马嘴说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结果,最后都沉默了。


    等陶萄和饶莉莉回来,就看到两人并排躺在地上挺尸,也不说话。


    身高之谜没什么特殊答案,黄伟杰说他就是有一天起来声音哑了,说话跟脆皮鸭似的,之后每天都好饿好饿,吃多了也不胖,然后自然而然就长高了。


    陶萄听了倒是放心了一点,看来黄伟杰是青春期发育了吧?他算男孩子里长得特别早的了,像张家明和郁峦都还没开始变声。


    她例假也还没来,那应该还能长高呢!


    饶莉莉打个电话又约好了出去玩的事儿,走过去踢了踢张家明的小腿,兴奋地说:“黄伟杰邀我们去他家钓鱼烤鱼吃,我们现在就去吧!”


    张家明意兴阑珊,很小声且酸溜溜地说:“反正我也只是你那么多朋友里的一个,我去不去也无所谓的。”


    别人都没听见,他反而把自己说难受了。


    “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啊?一句没听见,快点快点,你必须去!”饶莉莉直接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已经畅想起来了,“你甩杆厉害,一会儿我们一组,把黄伟杰家最大的鱼钓了,怎么样?”


    张家明掀了掀眼皮:“我们?”


    “嗯,不然呢?”饶莉莉叉腰低下头来,目光恐吓,“你不想和我一组?那你想和谁一组?我不同意啊,你必须和我一组。”


    “嗯。”他咧嘴一笑,再没废话,乖乖溜回吵得一片狼藉的家里去拿自己的草帽小桶和拖鞋了。


    陶萄和郁峦也从顶楼翻墙回去拿陶广志早已经蒙尘的钓竿。


    看着陶萄和郁峦大摇大摆扛着他的钓鱼竿钓桶跑出去疯玩了,陶广志在玻璃房里默默揉面,心里也默默流泪。


    他也好想去啊!他也好像钓鱼啊!呜呜……


    小镇的午后,街道上其实有很多的声音,但回忆起来,却总仿佛是静音的,只是这漫漫长夏,好像永远都过不完一般。


    四个人扛着钓竿拎着小桶一路跑出了小巷,说说笑笑、打打闹闹地跑过了小卖部堆满玻璃糖罐的窗口,跑过了撑着大伞的冷饮摊、跑过了摆着旧杂志的租书店、跑过了贴满了小广告的IC卡电话亭、跑过了橱窗里贴着任贤齐和谢霆锋海报的音像店。


    跑过唱着兰花草的洒水车,跑过叮叮当的麦芽糖大叔,又跑过了文化站刷着“计划生育利国利民”的白墙。


    接着,四人追追打打,又跑过绿铁门的邮局,跑过满是硫味的煤厂,跑过骑着三轮车收废品的老头,跑过黄伟杰家门口满是草木香的甘蔗林。


    小镇那么小,他们就这般肆意奔跑着,好像就这么跑着跑着,便将这盛放着他们童年的小镇子都通通路过了。


    踩在这童年的小尾巴上,被夏天的风吹啊吹,好像就这么呼地一声,


    将四个大孩子吹成了少年的模样。


    就这么长大。


    第45章 分店和初中


    “……会议强调科学发展观重要思想,强调以人为本、全面协调可持续发展。”


    2003年的7月,外面夏日炎炎,从窗户望出去,街上的建筑和水泥地都好像被烤得扭曲了似的,嵌在大楼里的一片片蓝玻璃被照得亮晶晶,即便不对着太阳看,只是看向地面明晃晃的日头,盯久了连眼睛眨一眨都会黑一块儿。


    一间距离市附中大约六百米远的三室小公寓里,陶萄把落地风扇搬到面前,和饶莉莉一起侧躺在客厅的凉席上,支着下巴,翘着脚等新闻播完,播完这个,中央六套今天就要重播《千与千寻》了。


    陶萄也是前两年星空卫视突然播了一遍后才知道,原来《千与千寻》竟然是2001年上映的动画电影,原来这么早啊!不知为何记忆中总觉得是2010年以后的电影,或许是因为它实在太火了,总是被重播,且一直无可比拟。


    “嘎嘎嘎……”


    两人听新闻正听得有些犯困,就见脆皮鸭穿着用蚊帐纱改造的芭蕾舞裙、鸭掌上套着白袜,大摇大摆从两人眼前路过。


    屁股上的毛还时不时一抖一抖的。


    “葡萄,你家郁阿姨做小衣服的手艺越来越厉害了啊……”饶莉莉眼神呆滞,脑袋不由自主随着它走过而转动。


    有时看到脆皮鸭每天换一套新衣服出现在巷子里都觉得是在走T台。


    “对啊,去年和今年上半年不是有管控嘛,大家都不太敢出门,面包也寄不出去,家里生意就变得很差了,本来要开的新店也只好暂且搁置,郁阿姨闲下来就开始打扮脆皮鸭,不过我觉得这对我爸和郁阿姨也算一件好事,他们也算能休息休息。”陶萄叹了口气,“最近好像不用再量体温、填健康表了,老师也说今年国庆可以办联欢会了,终于过去了。”


    陶萄其实也有些惭愧,她是个那样普通的人,一些时代大事件滚滚而来,她好像无能为力,只记得要买板蓝根,只能和家人一起关注新闻,再捐款捐物……


    陶萄和郁峦都捐了自己所有的压岁钱给医疗公益机构,其他似乎也做不了什么。


    她忙着上初中的第一年,忙着和郁峦一起学骑自行车,忙着过自己已和上辈子截然不同的新人生,上辈子的记忆越来越遥远,她甚至直到新闻突然播放有关非典的事,她才忽然惊觉,竟然是这一年!所幸的是,在将近一年的努力下,现在大家终于又能健康地生活了。


    饶莉莉一听就有点兴趣,转过脸来:“你们学校联欢会是怎样的?听说你们校服都比我们的好看啊,是那种什么英国风小西装裙子什么的。”


    陶萄很嫌弃地点点头:“小西装是小西装,但我觉得平时都不太方便,我裙子里面都得加穿一个花裤衩子,运动课还得特意换衣服。”


    饶莉莉噗哈哈大笑出来,她想到陶萄那漂亮的校服百褶裙里是一条花裤衩子就好笑。


    陶萄也很无奈啊,夏天台风多、风又大,这种校服一吹起来很不安全的,安全裤其实也有点短,还是紧身的,如果不小心露出来还是会觉得有点羞耻,夏天绷着又热,老出汗。但如果里面是一条花里胡哨的沙滩短裤就无所谓了,走动起来随心凉快又舒服。


    她和郁峦一上附中就又赶上了新一届校服改革,这会儿的时代潮流都向往欧美,好多家长反应校服太土,经过不知怎么弄的投票后,市里的校服就全改成英伦风的了。


    藏青色的小翻领西装外套配衬衫,女孩儿戴领结,男孩儿扎领带,女生底下是长到膝盖的蓝格子百褶裙,男生是长裤。


    这衣服穿起来好看是真好看,一穿起来身材板板正正的,人都显得高了,第一次收到校服试穿的时候,把陶广志和郁美珍惊艳得哇个不停。


    少男少女的青春气息扑面而来。


    郁美珍看着眼眶都有些热了,平时每日都瞧着,印象中两个孩子还是俩五短小蚕豆呢,怎么一眨眼成了身姿挺拔的小小少年了?


    陶广志嘴里哎呀呀,还把两人当饼烙,翻过来翻过去看个不停,最后还非要拉着陶萄和郁峦穿着校服去照相留念不可。


    他们那会儿才第一次觉得,两个孩子好像真的长大了。


    “可是真的很好看很洋气啊,我真想穿。”饶莉莉在地上打了个滚,又想起自己小学毕业考那令人遗憾地分数了,哀叹了一声:“我离择校线就差三十几分啊,不然我也能穿上漂亮的校服了。”


    陶萄喷笑,笑着趴到她身边,撑着下巴说:“下学期就要升初三,明年就要中考了,你还想着小学毕业的事儿啊,对了,张家明不是说正拼命给你补习吗?这回你俩一起考来一中,不就能穿了?”


    今年已经是初二下结束的暑假。


    饶莉莉想到这件事就压力山大,用力地抓了抓头发:“别说了我一想到这个就觉得好可怕。你不知道张家明多可怕,盯我读书比我爸妈盯得都紧,真是恨不得让我上大厕都带个单词本去背的程度。”


    陶萄忍不住大笑出声来。


    果然如张家明当初预估的,他爸妈直到现在仍在吵架,虽然没有之前吵得那么凶了,但夫妻关系还是非常僵,加上初中要开始上早读和晚自习,张家明在家里的时间骤然减少,反倒开心了不少。


    父母经常吵得要打架,他就会被张阿公拉到陶萄家面包店里坐,没一会儿饶莉莉也会溜过来,两人就一边惬意地吃吃汉堡小贝脏脏包,一边写写作业。


    初中离家里远了,每天早上张家明就会骑车在饶莉莉家门口等她,两人再一起骑车穿过绿荫遍地的老街,冲下满是三角梅的下坡路,一路和其他同学汇合,说说笑笑、热热闹闹地骑进中学校门口。


    只是偶尔周慧还是会如鬼魅般出现在学校里,偷偷看儿子有没有认真读书。有一次他的位置刚好被换到靠走廊的窗边,午睡醒来一扭头在窗玻璃上看到了亲妈那幽幽的脸,吓得张家明差点嗷得一声整个人跳到桌上。


    除此之外,对于张家明而言,初中的一切都很美好。


    尤其因为有莉莉。


    他和莉莉就分在隔壁班,他下课跨一道后门就能找到她,还经常趁着晚自习没老师,溜到隔壁班上自习。帮莉莉划重点、规划各科作业的时间分配,帮她整理错题……饶莉莉现在在樟溪镇中学是全班第七、年段四十名左右,这份成绩估摸有一半多都是张家明从初一就开始盯她读书盯出来的。


    陶萄也发现了,正因为她和郁峦都改变了命运考上了附中,她没有和上辈子一样和莉莉在初中狼狈为奸地疯玩,如今暂时分开虽有点难过,但两个人成绩还都好好地提高了。


    这两三年在不同的学校,倒也没有影响他们四人的感情。


    手机发展迅猛,才不过一两年就已很普及,价钱也降了不少,陶萄、郁峦和饶莉莉的家长都给买了一架便宜的诺基亚直板手机,几人还申请了QQ号。


    只有张家明没有,别说手机,他连小灵通都没拥有过,他妈怕他学习不专心,所以只有他还在用古老的电话卡。


    不过没关系,他几乎都在莉莉身边,免提打开也等于四个人一起聊天了,莉莉还帮他也申请了QQ号,没事儿就登上去帮他挂时长。


    暑假寒假或是其他长假,饶莉莉也会来市里玩,顺带在陶萄家暂时租住的房子住几天再回去。


    陶萄一家还租房子住,新店那头楼上楼下都还没装修好。


    人生果然不会永远一帆风顺,当时她家和付老板都准备大干一场了,店面才盘下来,施工队也谈好了,就要去看各种装修材料的时候,非典来了。


    人口流动和大型集会的管控一直持续了九个多月,角浦市因大山环绕交通不便,倒是逃过一劫,只有零星几个病例,但大家那一年心都是提着的。


    生意不好的时候,老店那边就由郑师傅帮忙做面包,每天够卖就行,陶广志和郁美珍这一年多的时间,大多在市里照顾陶萄和郁峦,周末或是放假才回镇上帮忙。


    直到听说事态已被控制,大家被按下暂停键的生活才慢慢恢复正常,镇上老店生意重新好起来后,新店也终于开始装修了。


    只有张家明家还有点乌烟瘴气,除了吵架的事儿,还有一件大事。


    周慧的亲妹妹,也就是张家明的小姨家里出了大事,这导致周慧经常要回娘家,这个暑假更是足足一个多月都呆在娘家没回来。


    这下连张家明都能来市里玩了。


    饶莉莉跟听八卦跟听连续剧一样,听得两眼放光:“张家明的小姨和小姨夫都是教师,工作分配在隔壁县城,他的小姨是高中英语老师,小姨夫是大学的什么讲师吧,虽然不算教授级别的,但别人都说他是那种高级知识分子。”饶莉莉伏在陶萄耳边,“然后,厉害的来了,他小姨夫和一个小他十几岁的女学生搞在一起了,现在已经闹翻天了。”


    啊?啊!陶萄也是听得双目瞪圆。


    “他小姨抱着他小表妹,一路哭着来张家明家呢,本来张家明爸妈还在吵架,一听这个事,马上都不吵了,赶紧跟着去抓奸,听说在卡拉OK那边抓到的,两个人还衣冠不整的。”


    饶莉莉吃瓜吃得特别尽兴。


    “大人们要忙,张家明就把他那个才一岁多的表妹抱我家来玩了,哎呀,别说,他那小表妹还挺可爱的,比乐老师的女儿瑶瑶还要乖,她喊哥哥姐姐小小声,奶声奶气,拿个面包给她,就能安安静静坐着看一上午电视,一点都不闹。”


    陶萄听得有些耳熟,这事儿陶萄这么一说,她好像也略微有点印象,她上辈子仿佛也听陶广志八卦过一个大学老师和女学生的狗血故事。


    上辈子的事已经记不大清楚,这回又没赶上热乎的,陶萄悔得几乎要拍断大腿:“哎呀,早知道那天我也回来了!”


    说到张家明的小姨,饶莉莉又跟陶萄八卦:“你觉得张家明妈妈难不难搞?超级难搞了吧?”


    陶萄颇为认同地点点头。


    “结果我跟你说啊,这个世界上还有比她更难搞的阿姨!我才知道,张家明的小姨和他妈妈是双胞胎啊!长得一模一样不说,性格也是一模一样,而且他小姨好像还更胜一筹。”


    饶莉莉想到都害怕得搓手:“张家明说他小时候做的那些习题,有一大半都是他小姨主动替他妈妈找来的,他小姨还经常会教他妈妈要怎么督促小孩子学习,噫!原来他小姨才是幕后黑手啊。”


    陶萄也震惊:“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一个家庭能养出周慧阿姨和周慧阿姨的加强版,这也太可怕了。”


    饶莉莉又一次噗嗤笑出来,猛猛点头:“对对对。”


    陶萄形容得好有意思。


    两人躺在客厅叽叽咕咕说八卦说个不停,忽然听到拉过玻璃门的厨房滋啦一声油爆,一阵鸭肉干煸出油的香气弥漫开来。


    再过一会儿就听厨房里的张家明疑惑地问:


    “郁峦,你拿量杯干嘛?怎么还有个秒表?”中间一阵沉默,一会儿又听张家明夸张地语气,“哇,有没搞错啊,你放个啤酒居然还用量杯?不差那一点啦……”


    “菜谱上说,2.5斤的白条鸭,需要加入两罐啤酒,总量在1000ML,倒下去能淹过鸭子肉一半的程度,煮开3分钟,中小火盖盖焖20分钟,最后大火收汁,汤汁浓郁到能够挂住肉,就做好了。”厨房里,郁峦认真且流利地说,“刚刚,那罐啤酒被你打开偷喝了三口,已经不足1000ml了,所以我要用量杯量。”


    “就三口无所谓的吧。”


    “有。”


    “OKOKOK……”


    饶莉莉和陶萄两个在外面听得憋笑。


    最近,郁峦在学进阶版的家务:独立做饭烧菜。


    郁峦是自闭症谱系障碍患者的事情,饶莉莉和张家明上了初中以后也渐渐知道了。他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小时因为懵懂完全察觉不到郁峦有任何异样,察觉到了也不太清楚是怎么回事,可随着年纪渐长、心智成熟,自然也就能看出来了。


    陶萄一家索性不再刻意遮掩,事实上,这件事本就很难一直藏下去。


    郁峦因奥赛省奖得到了附中就读的机会,考虑到自家孩子的特殊情况,陶广志与郁美珍也特意到校,主动和班主任及各科老师坦诚沟通过,上学倒是没有什么特别困难的,本来学校也有融合教育的校园政策。


    学校老师也很好,还特意把陶萄和郁峦分到同一个班,让他们能方便相互照顾。


    果然进了学校,郁峦天生语言表达短板,还有那种与众不同的处事方式和思维模式,很快就被同学发现,陶萄一开始还全身心戒备,差点偷偷开始练哑铃,生怕有人欺负郁峦。


    结果无事发生。


    市附中的校风特别严,学习强度也极大,讲课又快,作业又多,几乎每个人都被压成了学习机器,她班上很多同学就连下课都在讨论作业和题目,上厕所都跑着去,很少同学会大吵大闹地玩。


    最初是有一些嘴欠的人或有投来异样的眼神,但郁峦不爱和别人对视,他看都不看人,耳朵还跟装了开关似的能自我屏蔽,日常丝毫不受影响。


    有时候对待恶意,只要无视就够了。


    渐渐的就连嘴欠的都少了,也许他们背后议论过,但陶萄和郁峦没听见就当没有。


    加上郁峦是特招进来的,自然而然再次进入附中开办的奥数班,每天晚自习都要抽一节课去上奥数。他数学这一科还逢考必满分,后来每次下课排着队来找他问数学题目的人能从前门排到后门。


    上了初三,都渐渐有人管他叫“大神”了。数学考试前,甚至还有活宝给郁峦上供上香,还非要和他握手,要蹭他次次150分的实力。


    郁峦不爱除了家人之外的人碰他,连陶广志都有点勉强,所以握手都是皱巴巴一张脸,痛苦地伸出一根指头跟人握手的。


    哪怕只是一根指头都行,一群活宝握得还挺起劲,还会高喊:“大神保佑,大神保佑!”


    到现在,陶萄早就放心了。


    厨房里,啤酒鸭的香味越来越浓郁了,饶莉莉耸动着鼻头,咽了咽唾沫:“啊好香啊,郁峦做菜好像越来越熟练了,就是做得好慢啊,我肚子饿了。”


    陶萄冷笑一声:“今天已经很快了,有一次,郁阿姨让他做炒土豆丝,他为了每根土豆丝都能一样长,把土豆丝刨出来以后,他是用尺子把土豆丝一根根测量、挑选、修剪后再下锅炒的哦。最后我们全家一致投票决定,一定要禁止酸辣土豆丝这道菜再次出现在家里。”


    饶莉莉大受震撼:“啊……那我现在知足了。”


    顿了顿,她又忍不住好奇问:“那今天鸭肉剁得大小不一的话……”


    陶萄熟练地微笑:“哦,这个是外面买回来就让摊主杀好剁好的鸭肉,因为都是不规则形状,他盯着鸭子看了半天,就非常勉强地接受了。”


    饶莉莉默默竖起大拇指。


    二十五分钟后,张家明围着围裙,一脸无奈地用屁股顶开玻璃门,端着一大盘被摆得像金字塔一样整齐的啤酒鸭出来了。


    或许是初中远离了父母,心一宽,张家明比小学时那竹竿样子胖了一些,骨头架子也撑开了,脸不再是小时候那样窄窄长长的了。


    颧骨、鼻梁和下颌的线条长开,轮廓就显得分明起来,加上他是四个人里身高蹿得最快的,今年已经蹿到了一米七九,整个人忽然就有了那么一点耐看的味道。


    饶莉莉看他放下菜又转身进去端米饭端汤,这两种只需要放电饭锅里蒸就好,较少触发郁峦的强迫症,因此很快就煮好了。


    趁张家明又转身走进厨房去,她小声地和陶萄八卦:“你知道吗,我班上竟然有人给张家明送巧克力写情书。”


    陶萄眨眨眼:“然后呢?”


    饶莉莉站起来,两手插在裤兜里,两条腿分开稍息,耸拉着眼皮,一脸冷酷地说:“谢谢,我不爱吃巧克力,还有,请你好好学习,也不要影响我学习。”


    “噗……”陶萄赶紧低头捂住嘴,忍得整个脸都扭曲了。


    “嘎嘎嘎嘎……”饶莉莉学完,自己立马笑出鹅叫,整个人直接倒在地上捶地,边笑边吐槽:“他不爱吃巧克力?他明明爱吃死了好吧!脏脏包他恨不得每天吃一个!嘎嘎嘎……笑死我了,竟然有人能看上张家明嘎……他刚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都还尿裤子哎,尿了不敢说,还是我举手帮他报告老师的,我受不了了,哈哈哈……”


    “你还记得他以前怎么嗦芒果的吗?噗嘎嘎嘎……”


    这是真青梅竹马,才能吐槽得如此犀利。陶萄也再憋不住了,两人抱头大笑,却又被对方的笑声再次感染,越笑越厉害,笑得相互拍对方大腿。


    张家明端着饭出来,就看到两人笑得已经满地打滚,都快笑岔气了,把脆皮鸭都吓得扑棱着翅膀到了沙发上,很不理解地摇摇头。


    这俩好姐妹跟磁铁似的,稍微一搭在一块儿总会疯成这样儿。


    郁峦正把厨房里把每一片菜叶子按照大小分开,大叶子先炒,小叶子后炒,听见姐姐笑得快断气的动静,也疑惑地转头看了看。


    陶萄看到他茫然的眼神,笑得更厉害了。


    郁峦上了初中也像一株拔节期的竹子似的,一天一蹿,长高得膝盖都疼,天天在家就可怜兮兮地说:“姐姐,腿疼,请你抱抱,谢谢。”


    小时候随便搂在怀里的豆丁,现在肩膀都比她宽了,鞋码都四十一了,却还跟小时候似的天天撒娇,他其他方面都进步很大,唯独在对待陶萄方面算是一点都没有长进。


    不,也算有点长进,他现在知道和她撒娇要分场合了。


    上了初中以后就是男生男生坐、女生女生坐,所以他在学校里、在班级里经常会远远投来一个可怜巴巴的眼神,或者做题累了,就会给她递一张写着“姐姐,我的线路板(陶萄翻译:脑子)今天很辛苦,请你放学回家抱抱我,谢谢。”的纸条。


    最可恨的是,他的身高现在已反超陶萄八厘米。陶萄其实也长得飞快,她现在距离自己的身高目标还剩三厘米。


    但据生物老师说,女生基本初一就开始进入青春期,长高的窗口比男生更短,有些男生晚发育,大学了都还会长高,但女孩儿大多长到高中就停了。


    为了实现梦想,她最近走路都蹦跶,就想趁这最后机会再往上蹦一蹦。


    等终于笑完了,饶莉莉终于抹着眼泪,想起来问:“对了,这阵子郁阿姨和陶叔叔还是在你们分店那边住吗?你们和开心西饼屋合伙的分店,是不是九月开学的时候要开业啦?”


    “嗯,已经装修好了,最近在做验收。”陶萄也用手掌擦泪,喘了两口气才平静下来,“付老板找的施工队很专业,很快就做完了。”


    本来早就要装修开业的,但去年大半年各处行事都受限制,店里刚开始动工就只能暂且搁置,就一直耽搁到今年才动工。


    “那以后小巷里的老店谁管啊?”饶莉莉有点担心吃不上好吃的面包了,还有漂亮的手绘裱花蛋糕,期盼地问,“郑师傅会留下来吗?”


    “会啊,以后郑师傅就是漳溪镇老店的店长,之前就讲好的,他和许姨、小游哥哥都会留下来。他这两年已经在教小游哥哥做面包了,目前他已经学会做虎皮卷了,另外还有开心西饼屋的一个师傅和店员也会过来。”


    这是两年前就规划好的,陶萄说,“你不用担心,现在我们店里的配方已经标准化了,就算我爸来了市里,老店味道也不会变的。”


    饶莉莉听不太懂,不过陶萄说只要面包味道不会变就好了!她又有些憧憬起来:“我还没见过你家新店呢,在你们学校旁边吗?”


    “在街角,要走一段,但也不远了。”陶萄去看过,那家店的结构挺奇葩的,真不知道付老板是怎么找到的。


    那店的门脸不算特别大,就正常店铺大小,但这家店带二楼还带个后堂,原房东二楼和后堂是住人的,本来的格局有点乱糟糟的。她一家和付老板都觉得二楼照旧用来当休闲区,后堂就改造成完整的烘焙作坊正好。


    请人来设计了一番,就把后面的一些非承重墙都给敲了,划分出揉面、发酵的功能区域,这样所有大型烤箱、和面机、醒发设备就都能按区域合理安放了。


    而店铺里的开放式玻璃料理房就只要负责烘烤、裱花之类的展示部分,这样不会占用太多店铺里的面积,又能和老店一样,全部明厨现做现卖。


    市里地皮和铺子的费用比镇上贵太多了,很多门脸一般都没有空间再预留厨房,一般会另外再租个地方做工,再供应到店面里,那就麻烦多了。


    那后堂的平面面积比陶萄家大多了,设计时也已经做好了储物隔间,用来囤积面粉、奶油、馅料等原材料。


    到时候备货、加工、出品一体化,流程就能很顺畅。


    装修时她每天放学都和郁峦骑车过去瞧,付老板延续了陶萄家老店的装修风格,依旧是白紫原木三种色调搭配,他说以后就算开再多分店,都这样统一装修,人家不管走到哪儿都能认出来这是南街面包店。


    第二家店还没开呢,付老板这都已经想到更多分店的事儿了。陶萄不禁笑着摇了摇头,不愧是上辈子在漳溪镇所有面包店老板中笑到了最后的人,这野心就比其他人大多了。


    其实店面除了二楼,还有一个顶楼和阁楼,这两层是独立的,要从店铺后面的转角楼梯上去。付老板在市里本就有一套房子,所以他不住店铺附近。这部分就是陶萄家和大伯借了钱单独买下来的,现在也在装修。


    等九月店铺开业,陶萄一家就能把租住的房子退了,到时还住店铺楼上,生活也方便。


    没错,她家现在又欠大伯家五万元了,有借必还,但越借越多。


    大伯现在看到陶广志搓着手谄媚上门都想踢他:“你个憨猪猪,你把自己大哥当银行了啊,看到你我现在手都抖!”但骂完又把早就用报纸包好的钱丢给他。


    一切准备就绪,郁美珍对新店开业能不能受欢迎其实还挺担心的,毕竟这儿可是市里,就附中这条街,放眼望去就有四五家面包店、糕饼店了,还有一些零散的包子店、早餐店,更别提还有每到放学就一窝蜂赶来摆摊的三轮车。


    同类竞争非常激烈。


    她们家面包店名声之前的确传到了市里,还传到了滨城、桂江市,也的确曾非常红火,但经历过空白的一年后,大家早已不记得这个千里迢迢的小镇面包店了,如今外地订单少了九成,几乎可以说没有了。


    市里和县里也就一些像方志鹏一样原始老客户还在订。


    如果大多客人已经忘了南街面包店了。


    新店……还能做起来吗?


    陶萄其实也在思考这个问题,不过,最近她又拉着陶广志弄了个新品,这个新品不仅仅好吃,还漂亮、多口味,单价也适中,她觉得应该是学生群体无法抵抗的。


    一家人、郑师傅、付老板那头的师傅和其他帮工学徒都小范围地试吃过,所有人一吃就点头,于是很快,新品的配方就已经交给陶广志和郑师傅,也顺利做成了标准化配方表。


    等九月份开学第一天,老店和新店都会同时上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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