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长夏未消。
开学那天是个很晴朗的日子,风轻云淡,天蓝得也很飒爽。
陶萄和郁峦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和风一起掠过白花簇簇挂满枝头的盆架子树,花瓣似雪一般从两人身后零落。
市里的行道树不再是芒果树,倒是有很多异木棉、盆架子树和国庆花。九月正是这些树木的盛花期,仰头望去,只觉满树绚烂,金灿粉红雪白,一整条街都是密集的花海。
市附中门口那条街,被人戏称为校园一条街。这里几乎所有商铺都围绕学生而活,淡季旺季极其分明,冷清了一整个暑假后,一迈入九月,立刻又开始热闹了起来。
陶萄向自家新店那个方向张望了一眼。
一路文具水果精品店书店小吃饭馆的最后,街尾转角的地方露出一半的弧形的橱窗和招牌,似乎还有一些鲜花花篮也已经立在门口。
好像已经开门了,她没来得及望见陶广志和郁阿姨就已经骑到了校门口,刹了车跳下来,连忙扶着单车和门口查仪容仪表、抓校风的老师微微鞠躬问好:“老师好。”
今天在门口轮值的正好是她和郁峦的班主任曹老师。
曹老师是个非常严格的语文老师,交上去的作业只要是字迹潦草的,都会被她全部打回来重做,就连标点使用错误也会被她挨个圈出来要求订正,更别提文言文背诵之类的,几乎每天她都会在班上开火车抽背。
郁峦看到她都害怕,缩了缩脖子紧紧贴在陶萄身后妄图蒙混过关。
但他忘了,他已经长得比姐姐高了。
曹老师瞄了眼陶萄身后冒出来的那个心虚的脑袋,冷冷地开口:“郁峦,早读结束,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郁峦天塌了,牵着车,垂头丧气地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往教室走时,陶萄也颇为同情地看向他,安慰道:“没事,估计是说你上学期作文的事,你好好听老师讲解,下回不要再这样写就行了。”
郁峦上了初中以后依旧为语文困扰,而语文老师也依旧被他困扰。
初中早已要求要写800字作文,他要么连半页纸都写不满,要么离题千里。
上学期期末曹老师布置了几次作文周练,有一次,主题是“我的家人”。这是非常平常常见的作文题目,陶萄都不用构思,直接写了陶广志,八百字都不够她写,她洋洋洒洒一气呵成,连最后一行也写满了。
因为他真的有很多笑料和金句可以写,比如:“做人嘛,最要紧的是开心,其次呢,你以为是有钱吗?当然不是啊!是要靓!”“懒是我的人生态度,不是一种错误啦。”“吃不完就是真的吃不完,做不完也是真的做不完!不做啦!下班!”
郁峦写的是“我的姐姐”,这个选题本也没什么问题,但他一开头就是:“我的姐姐不是人,是葡萄,不过后来,她又变成了雨燕。”
如此雷霆开头就算了,接下来中间大约有五百字,他写的都是雨燕的科普:“雨燕是鸟纲雨燕目下的一科鸟类,中国常见的有北京雨燕、白喉针尾雨燕等等,它们很厉害,为了飞行退化了足,从此可以连续飞行10个月不落地,雨燕的大脑还可以左右半球交替休息,它们每年8月初就会启程前往非洲南部越冬,全程往返3万公里,还会遇到很多外国鸟……”
科普完后,他结尾又紧接着写:“我不知道为什么姐姐长大后就变成了雨燕,我至今仍不知要怎么才能变成雨燕,但我喜欢姐姐,所以我也喜欢雨燕。
我会一直追随飞行的雨燕,等待它需要停下休息的时候,用双手接住它无法停歇的双脚,这样它有力气再次启航的时候,就不会飞不起来了。我想,永恒的陪伴与等待是我一直追赶的意义。”
最后他似乎终于想起来要扣题这件事,又匆忙加了一句。
“啊,这就是我的姐姐。”
曹老师在旁边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并附上评语:“不知所云!不知所谓!另外,生物老师白教了?”
上学期作文簿发还回来,郁峦对此还很委屈,还问陶萄:“我当然知道姐姐在生物学上是哺乳纲真兽类灵长目人科人属,人属里曾有直立人、尼安德特人等近亲,现已全部灭绝,智人是目前地球上唯一现存的人类物种,人跟黑猩猩亲缘很近,不过姐姐是智人,并不是黑猩猩。”
陶萄嘴角抽搐:“……多谢你啊,我现在完整地记住了自己在生物学上的分类和黑猩猩亲戚。”
“不客气姐姐。”他紧接着又问,“可是老师不是说作文要多用修辞手法吗?她为什么不懂比喻?”
随着年纪增长,陶萄和郁阿姨对郁峦在社交融合方面付出的心血也一点一滴在郁峦身上体现,他现在说话几乎不会磕磕绊绊,能做到对声音产生基本回应,只是思维模式仍然异于常人。就像李医生说的,郁峦的线路板接反了,想要重新绕一个大圈回来,这才是最难的事情。
一向严厉的曹老师居然被郁峦怀疑不会用比喻……陶萄心想可不能让曹老师听见这句话,不然她真的会晕过去的。
她最后叹了口气,温柔地搓了搓他脑袋:“把雨燕和比喻的事情都先放一边,你还是做点数学吧,芋头,去做数学吧,不然做物理也行。”
即便语文拉跨,郁峦在其他主观题比较少的科目上学的还是很不错的,比如数理化生就不用说了,极强。
就连地理,让陶萄困扰得要命的那些题目,比如给一个空白地球,点一个点,让你判断是什么地方的神题,对郁峦来说就像在玩拼图或是数独一样,做起来非常愉快。
怪不得有人说,应当把地理分到理科去,地理其实更适合理科思维。
郁峦还说:“语文是白色的,英语是蓝色的,地理是绿色的,生物是黄色的,历史是红色,政治是灰色,数学物理化学都是虚无的,和宇宙一样在黑暗中闪烁着无数星风。”
陶萄听得很震撼,却又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联想起来的,芋头的脑袋好像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宇宙啊,装满了普通人看不到的星星。
甚至连英语历史政治他都学得还行,或许是因为这三科也算事实逻辑型的科目,知识点都是既定事实,需要记忆和理解,但不用去揣摩作者写这一段到底有什么意义吧。
总体而言,他九科的总成绩加起来居然很不错,能在语文经常考不及格的情况下,依旧稳稳占据年段前十、班级前五。
陶萄目前成绩也还行,小学努力打下的基础没有白费,她成绩大概在年段前十五六名处徘徊,偶尔超长发挥也能闯进前十。
她和郁峦的这个成绩如果能稳定到中考前的最后一次联考,直升市一中应该是没问题的。
除了语文这个老大难,对郁峦来说上了初中最难的事情还有认人。
他目前还做不到完全和人对视说话,因为下意识视线回避,从来不看人脸,两年多了还认不清很多同学到底哪个是哪个,经常张志伟找他说话,他叫人家李志华,转头又对着李志华叫刘志强。
没错,陶萄班上有好多相似的名字,志伟、志华、志强,嘉豪、嘉华、嘉辉、嘉文……郁峦认了三年都没认清楚这些到底谁是谁。
对此陶萄已经很欣慰了,比起小时候,至少他现在已经不再把老师和同学的声音当作白噪音屏蔽掉,时常会默默倾听,也会默默思考,甚至……默默反省。
他也已经知道了自己是自闭症谱系患者,是一群黄豆里的绿豆,是智人里的尼安德特人,是黑猩猩里的大猩猩,陶萄一开始还挺担心他会因此而不安失落或是情绪崩溃,可他竟然没有。
“姐姐,你忘了吗?小时候我们约好不做人的,我们本就是人类中的食物。”郁峦很理所当然地这样说,“我们本来就是不同的啊。有一回,陶叔叔偷偷给妈妈买化妆品的时候和我说,不同并不是不好,物以稀为贵,浓缩才是精华,所以我是一瓶很贵的精华。”
给陶萄听愣了。
陶广志居然还对芋头讲过这么有哲理的话?但最后的比喻也果然很陶广志。
她更是没想到自己当初随口的一句玩笑,竟然也被郁峦一直记到现在,且在心里默默地遵守着这个好笑的约定,还因此认为自己从小就不是人,那比起这个,即便是自闭症患者也不是很糟糕的事情。
他已经习惯了当一个集合里的不同类项。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初三六班的教室里。
陶萄已经把书包挂在自己座位上,郁峦才慢慢迈完门槛,绕过讲台,走向里侧窗边倒数第二排的位置。
他个子高了,坐得比较靠后。
他一边缩起肩膀往自己的位置走,还一边把路过的所有座椅都挪了挪,对齐。
坐下来之前,他还回头看了眼,又走到最后面,伸手把饮水机的水桶也转了半圈,将贴的水厂标志正对中间,满意地欣赏了一下,这才回来擦桌椅,摆课本。
陶萄和郁峦的位置中间隔了两个组,但每周轮换位置还是会有靠近的时候。
郁峦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接受这个新规则,原本讨厌变动的他,如今也已经学会盼望下一周换位置的日子,他还计算出了换位置的周期规律,间隔两周左右,他能成为姐姐的邻座。
他为此每天都会数一遍。
别人的草稿本上中考倒计时几天,他草稿本上写着距离换位置还有几天。
没一会儿,班上渐渐已经来了一半多人了,今天是初三开学第一天,这群勤学苦练的半大少年也还稍显松快,三两两地聚堆说话。
除了她同桌冯佳欣。
她是个带眼镜、瘦瘦的,脑后随意束一把低马尾的女孩儿。她从初一开始就是班长,人虽很严肃老成,却不是那种爱耍威风的女孩儿,在班级特别有威信,读书也特别好。
今天她刚来就主动去老师办公室拿到了课表、空白名单,等学委来了以后,她就走到讲台上抄课表,又要求各组组长收暑假作业、家长签字回执、返校登记表、健康表格等等。
弄完,还安排了两个体壮的男生去抬新书抬矿泉水,分了新的学习小组,点了两个平时学过书法和绘画的女孩儿去出开学主题的黑板报。
郁峦的同桌就是经常被他认错的刘志强,刘志强戴眼镜,单眼皮,高个子,是个九边形战士,科科成绩都很均衡,篮球也很好,属于文理体三全的好苗子,也是曹老师爱将之一。
他还是奥数班的成员,之前代表角浦市实小拿过省二。
早读就快开始了,刘志强校服里套着球服,书包上还拴着个篮球,踩着早读的铃声进来,一屁股坐下就有些激动地和郁峦说:“我们这附近好像要开一家新的面包店了。”
“噢,好的,面包店。”郁峦正一心把自己的书本、笔盒、本子按照从左到右、从上到下的顺序摆好,应了一声后就没理他。
刘志强也习惯了,转头和旁边的吴嘉文说:“哎,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们小学的时候,经常打电话去樟溪镇预定的那家面包店?我刚刚骑车路过,看到转角那边开了新店,特意多走两步瞄一眼,好像就是那家店。”
吴嘉文和他一样都是市实小出来的,应该说这班上有三分之二的同学都是,但她已经不太记得那家面包店了,一边在新书上写名字一边朝郁峦努努嘴:“我忘了,大神不就是樟溪镇考上来的嘛,他肯定知道啊。”
“大神现在是屏蔽时间,不会理我的。”刘志强手指在嘴上一划,嘿嘿笑了两声。
刘志强从初一和郁峦同桌就没被换过,他现在都很了解郁峦了,他这位大神同桌不把东西摆好是不会和别人说话的,除了他陶萄姐。
且因为他总是三句不离姐姐,陶萄还多了个陶姐的外号。全班同学不管男女老幼现在都跟着他喊“姐”“陶萄姐”,还有学不知哪儿的口音喊“接接”的……嗯,也好,陶萄对比很看得开,她也算喜提了一个可以从初中用到四十岁都不会过时的绰号。
他还是有点激动,继续问,“你真不记得了吗?有虎皮卷的汉堡店那个啊,那家店真的很好吃的,前两年我爸妈经常和我们大院其他邻居一起拼团订,这样运费比较划算。这一年都没办法买,我本来还挺难过的呢。”
“喔……你一说汉堡店我有点印象了。”吴嘉文隐约想起来了,眼睛一亮,“是不是前两年第一个做脏脏包那家店啊!”
“对对对,现在每个面包店都有脏脏包了,真没劲,不过我还是觉得樟溪镇那家最好吃,只有他家能把脏脏包做出流心的,凉掉也不会凝固,其他家的巧克力夹心又少又难吃。”刘志强爱吃面包,他几乎每天早上的早餐都是面包,对此很有研究。
如果是脏脏包那家……吴嘉文喜欢吃巧克力,听着也有点心动:“那放学一起过去看看?如果真的开在我们学校附近,那也太好了,以后可不用烦恼早上吃什么了!”
“说定了。”刘志强就是这个意思。
这时,早读铃声响起,郁峦也准时完成了自己的课前仪式。
“开始早读,安静了。”冯佳欣拿着语文书站到讲台上,面无表情地用尺子拍了几下,刚刚还嗡嗡嗡的班上就安静了下来。
等曹老师板着脸来到自己班上检查纪律时,就欣慰地看到:班级里灯火明亮、地面干净,新书发完了,作业收好了,黑板报出好了,卫生角规整好了,饮水机的水也扛来了……班上书声琅琅。
今天第一节 是英语,冯佳欣领着全班预习英语第一课的对话和单词,都读完两遍了。
陶萄班上也有一两个神通广大的借读生,不太服管教,每次自习课讲话都被冯佳欣记名字,就会在背后嘀咕冯佳欣这人耍官威之类的,说她傲气、事儿多、就会拍老师马屁,但在陶萄眼里……她简直不要太能干了,她还用得着拍马屁?
曹老师肯定爱死她了。
早读结束,陶萄就同情地看着郁峦被曹老师拎到教师办公室去挨训了,她如今已经不会像小学时那样担心得跑到门口偷看了。
反正数理化的老师们也在办公室,他们会救郁峦的。
她正把早读时预习的课文重点划一划,就听旁边冯佳欣忽然问了她一句:“陶萄,校园街拐角那家南街面包店是你家新开的吧?”
“是啊,你也吃过我家面包吗?”陶萄有些惊讶地抬头。
初中课业紧了很多,加上去年新店没开、邮寄受阻,她在学校就没有特意提这件事。
冯佳欣也不是那种爱闲聊的人,她又要学习又要管班级琐事,人又极度自律,陶萄和她同桌两年,说起来都没和她说过什么小话。
“以前我家也订购过,我哥是你家的忠实顾客。”她的脸微微发红:“你们开了新店肯定会上新品吧?是什么?可以提前告诉我吗?”
陶萄摸了摸下巴,小声透露:“你吃过泡芙吧?”
一听说新品是泡芙,冯佳欣瞬间就失去了想法,她不爱吃泡芙,泡芙就是外面一层薄薄、软软、黄黄面皮的圆滚滚小球,里面灌一点奶油,放久了吃起来有点扁扁的湿哒哒的,一点不好吃。
冯佳欣叹了口气:“那算了。”
她今天放学要跟爸妈去看望外婆,本想买点好吃的面包带去的。
陶萄微微一笑:“不只是普通的原味泡芙。普通软皮的泡芙我们也有,软皮泡芙冻起来吃会比常温吃着更好吃,会像吃雪糕一样。”
“那我为什么不直接吃雪糕呢?”冯佳欣失望地看过来,“可能是泡芙不合我口味,就算是灌巧克力馅、草莓味奶油的也不太好吃。”
“嗯……”陶萄想了想,举起了自己的拳头,“我们家这次新店出的泡芙花样很多,大多都是拳头那么大,皮的话就有好多种,有千层酥的,有双层酥皮的,有脆皮的,有淋坚果酱的;造型也有不同,有细长型的闪电泡芙,有小狗和小熊造型的立体泡芙;口味也很多,有甜的,有海盐味的,有抹茶味的,有水果馅的,有冰淇淋馅的、麻薯馅的……”
冯佳欣怔了怔,下意识咽了咽口水,竟有点沉浸在陶萄随意罗列的描述之中了:“啊,听起来好像都不错呢。”
居然还有细长型和小狗形状的泡芙?
她见都没见过!
“每一个都很好吃,每个泡芙的口味都是我和我爸、还有店里所有师傅仔细筛选品味了十几遍选出来的。”陶萄自己就很喜欢泡芙,当初陶广志一起试做和试吃的时候可幸福了,“今天刚开业比较忙,不会做全部口味,但脆皮泡芙、焦糖泡芙、小狗泡芙和闪电泡芙这几种肯定是有的。”
陶萄刚说完,郁峦就垂着脑袋,急匆匆踩着上课铃回来了。
毕竟刚刚开学,看来曹老师也不想过多翻旧账,简单教训了一顿就放过他了。
虽然正和冯佳欣说话,她却不自觉地投射目光在郁峦身上,看着他在前门的门边急刹车、慢慢迈过去、重新加速往位置跑、沿途还非要帮忙摆正别人的桌子、终于很忙碌地坐到了座位上。
她都替他累得松一口气。
冯佳欣也不再说话,她虽然满脑子都是泡芙了,但还是谨记班长的职责,脖上系着时尚丝巾、长裙飘飘的英语老师一进来,她就站起来带头喊:“Standup!”
“Goodmorningclass。”
“GoodmorningMsli。”陶萄站起来鞠躬问好时,又想起新店的事,也有点走神,她心想,不知道陶广志和郁美珍今天开业情况如何?筹备了那么久才迟来的新店,不知生意可还好?
陶广志和原本开心西饼屋的两位房师傅、陆师傅,外加两位夏文德介绍来的学徒很早就过来忙了,陶萄和郁峦七点多来学校上早读时,店里大多经典的招牌面包都已出炉摆上保温玻璃柜了。
最醒目的自然是摆在橱窗正中间,冷柜里一排排各式各样的酥皮泡芙。
郁美珍也和付龙一起指挥着工人拉起了新店开业的横幅,因为店铺在学校附近,市附中是重点初中,城管早就来警告过了,开业时不能在上课期间放音乐、请锣鼓队或是舞狮队,这附近两条街所有商家都要为孩子的学习让步,只能安安静静地开业。
这让郁美珍一早上都没看到几个客人,她踮脚看了看门口,隐隐都有些着急了。
付龙闻着店里弥漫出来的面包香气,心里更是油煎的一般。
他这两年不太好受,店铺不得已推迟开业,让他资金蒙受了很大的压力,但也没办法,谁能想到会突然有这么个混账病毒冒出来呢?全国人民都为此蒙难,他即便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也和陶广志一家一起合力捐了点款给比较严重的地区。
幸好那段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但如果新店没生意的话,他的一切规划都打水漂了。
不像陶萄家还有镇上的老店撑着,新店亏了虽也伤筋动骨但不至于破产,他可是把开心西饼屋关了,一场豪赌全压在新店上了。
付龙他当然可以不参与日常经营,天天在家翘脚等着分红,但若是店里没生意他还能分红吗?新店还没走上正轨,他也放不下心当甩手掌柜。
抱着胳膊想了半天,付龙也不讲究什么面子,直接说:“不让我们架大声公又不能用音响放歌,我一会儿带几个人到前面的十字路口去发宣传单去。”
为了挣钱没什么丢不丢脸的,他也没觉得自己的脸皮多值钱。对此付龙倒是没什么心理负担。
“不着急,应该是还不到热闹的时候……”郁美珍垫脚往街上其他店铺看了眼,又开学又是工作日,大家好像这个点都没什么生意,除了几个早餐店忙了一阵,现在一条街都很冷清。
她想,就和之前在小学门口摆摊那阵一样,这种地段,估计要等学生放学前后那几个小时才会有生意。
方志鹏倒是特意打了电话过来说今天一定会来捧场,但他今天连轴开会,起码也要傍晚才能来,还让郁美珍一定给他多留些新出的泡芙。
付龙也知道放学了肯定能有一波生意,但他还是面色严峻地摇摇头:“如果我们一整天只能吃学生放学那一波热潮,生意是不会有起色的,暑假怎么办?寒假怎么办?难道一年三个月不用进账,我们这个地段主要得靠学生,但又不能只靠学生。”
哎,真是耽误了,不然趁着之前南街面包店上杂志的盛名,一定不会是现在这种局面的……付龙心里其实有点后悔自己说梭哈就梭哈了,但谁知道会突然冒出来这种事呢?这或许就是命吧。
是命也不能认啊!
他咬咬牙,真背起一背包的宣传单去发传单去了。
郁美珍叹了口气,也转身进店,站在收银台后面整理里面的零钱。
日头渐渐攀升,大约十来点,完全睡过头的余冠军骑着自行车从街尾拼命地蹬,正要从街角漂移而过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面包香,那香味好像会勾人肠胃一般,闻得他猛地一扣刹车。
他转头一看,是一家新开的面包店,长得还有点眼熟,红字白底的大灯箱招牌,米白的墙面,淡紫色的花砖,大大的玻璃橱窗里摆着琳琅满目的面包,他本来因为迟到,只是匆匆一扫而过,但他一眼就看到了最中间最醒目的那层玻璃柜里,摆着他从来没见过的……哎?那是什么?是面包吗?
他伸头一看,标牌上写着的是“酥皮大泡芙”。
这是泡芙?那么大一个,他还以为菠萝包呢!余冠军瞪大了眼,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泡芙。
不由又用脚划着地,撑着自行车走进了点,仔细看。
绿色的抹茶酥皮、醇厚的可可脆皮、焦香的焦糖脆皮外壳……各式各样的酥皮泡芙圆润饱满,在他眼前错落排开。
有点表面点缀着开心果碎,有的是焙茶粉,有的撒了海盐脆片,有些更大的泡芙还被人从中间被剖开,里面装着满得好像要溢出来的丰富奶油水果内馅。
除了这些,旁边还有可爱的小狗和小熊的泡芙。
他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咽口水了。
反正早读、第一节 课、第二节课他都睡过去了,也不用着急了……先买几个泡芙吃吧!
第47章 酥皮大泡芙
校门口这时候没什么人,店铺里也没什么人。
余冠军把单车停在门口,也懒得锁,探头探脑地推着玻璃门进去了。
郁美珍一听叮铃一声风铃响,立刻抬起头来,就看到一个穿着市附中白衬衫校服的寸头黑皮少年,狗狗祟祟地猫进来了,还问:“你好,开业了吗?”
这个点居然还有学生?逃课的?
她一愣,但没多问,连忙笑意盈盈地迎出来:“开业了开业了,我们今天全场都有折扣,满五十元还有送小礼物,还可以抽奖,同学你要买什么?”
余冠军抬眼一看,怔住,还忍不住再眨了眨眼,怎么回事……忽然就觉得连折射进来的阳光都变温暖了。
他脸一红,莫名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支支吾吾了起来:“呃……我想……买点那个那个……外面那个大泡芙。”
“可以啊,那个就是我们的新品,你要什么口味,你第一次来我建议你试一试那个闪电泡芙和焦糖脆皮泡芙,哦,如果你比较喜欢吃咸甜口味的,也可以试试海盐泡芙……”郁美珍挨个仔细介绍,“今天新品也是有打折的,单层的标价3.5元一个,今天打完折一个只要2.8元,买一盒的话更便宜,16元8个,相同价格的口味还可以拼。双层带水果馅的是6元一个。”
好贵!一个就要将近三块了?看着有小拳头那么大,但感觉这种泡芙看着大,但应该一两口就能吃完,好像不太值得啊。
余冠军眼睛微微睁大了,他刚刚没有仔细看标牌上的价格,一听这个价……心里默默吐槽,要是普通的那种小泡芙都可以称一斤了。
他家里现在其实还挺富裕的,但他的父母是白手起家,他小时家里还挺艰苦的,直到他现在上初中家里才算挤入了富人行业,这让从小被阿公阿嫲带大的他,直到现在都还不太习惯大手大脚花钱。
余冠军赶紧把口水咽回去,刚刚他差点不知死活地说那给我每个口味来一个的,现在犹豫了一下,说:“那我要一个焦糖脆皮的吧。”
“好嘞,同学你稍等一下,橱窗里摆的是样品,里面奶油装了有点久了,我这边让师傅现给你挤一个。”郁美珍一点也没嫌少,很热情地应了,亲自去和店铺内测玻璃墙里的三位面包师说了一声:“广志,做一个焦糖脆皮泡芙!”
其中背影最壮硕的那位应了声:“来了。”
余冠军有点好奇地走过去看,这家面包店里的面包居然全都是手工现做的,还设了个一览无余的玻璃房,站在店里就能让顾客看到里面师傅是怎么一点一点做面包的。哇,还挺大胆,这应该是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吧?
很快那壮硕的面包师傅就转过了脸,戴上一次性手套。
余冠军莫名觉得他有点眼熟,但又不记得在哪里见过。
壮硕膀子的面包师开了冰箱,从冷藏密封的奶油料桶用不锈钢奶油灌注筒抽了一管子奶油出来,再拿来一个提前烤制定型的空心泡芙胚,在侧面悄悄开了一道小口,将注管探入。
余冠军看着他扎进泡芙侧边,噗地往里挤了好些冰凉绵密的奶油,很快将空瘪的泡芙撑得圆润鼓胀,那内馅填得十足饱满,看得他心里好受了一些。
至少这三元的用料没有打折扣,而且,这家店用的奶油看着和外面的好像也不同,是淡黄色的,看着还有点炼乳的感觉,质地显得很浓稠。
最后,那面包师又在泡芙表层撒了一点薄脆焦糖碎,拿开口包装油纸一装,就递出来了。
泡芙一装好,拿出来时就能闻到奶香和焦糖香了。
余冠军没吃早饭,咕咚咽了一大口口水,有点期待地跟着那漂亮的老板娘走到收银台付钱。
那么大的泡芙拿到手里,外表一层棕红色烤得裂开的糖壳,看着特别诱人。
他付完钱实在忍不住,站在柜台旁边就下嘴吃了一大口。
不愧得了脆皮的名字,糖壳一咬就清脆地碎了,脆皮里蓬松柔软的泡芙体还没怎么留心品味呢,满满的香草味奶油馅就已经在他嘴里爆浆,口感绵密细腻,入口却丝毫不腻。
好好吃……余冠军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手里还剩下半个的泡芙。
他本以为里面的奶油吃起来应当是普通奶油带点香精味的口感,没想到一点都不是!里面的奶油冰凉凉的,说是奶油更像是香草味冰淇淋半融化的口感,吃起来一点都不虚,也没有他想象中油腻腻的感觉。
酥皮也好好吃,那个脆皮焦糖壳也好好吃,和奶油馅搭配起来更是一百分好吃!余冠军又啃了一口,眯着眼睛沉醉地微微摇头。
真的好吃。
第三口,他就吃完了,却反而更馋了,还忍不住想嗦手指回味。
余冠军这次一点也不嫌贵了,这东西完全是物有所值啊!16块就可以买八个,合起来不就2元一个?他刚刚到底是哪根筋搭错,居然单买!他脑子坏了!
在郁美珍了然的微笑注视下,余冠军红着脸拉开书包内袋拉链,掏出钱包,抽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铿锵有力地说:“阿姨,再来一盒!”
郁美珍笑眯眯地问:“要拼吗?和焦糖脆皮泡芙同样价钱的还有海盐泡芙、开心果脆皮泡芙、抹茶泡芙、可可脆皮泡芙……”
“要要要,能拼的口味我都要!”余冠军已经完全把上学的事情忘了,吃上了瘾,还转头看了看周围,特别松弛地问,“阿姨你们这里有地方坐吗?”
他不如吃完磨蹭到中午再去上学算了!不然这个点从学校后门翻进去有点危险,教导主任经常跑去那边蹲守。
余冠军很不幸,上学期被逮过好几次了。
郁美珍忙回头和陶广志交代了一声,让他做八个泡芙来,看了看余冠军睡得头上东西南北都翘起来的好几撮头发,看来不是逃课,是睡过头了啊……善解人意地说:“二楼可以坐,我们店里还有现做的奶茶和果茶,西瓜啵啵、杨枝甘露、冬瓜冰茶、台式珍珠奶茶,你要不要来一杯?”
余冠军要了一杯珍珠奶茶,最近街边的冰室也很流行这个,没想到这家店居然也有做,还挺洋气哦这家店。
他付了钱后就端着托盘上二楼去了。
二楼像洋快餐店一样,是开阔通透的一整层,有一整面临街的玻璃窗,可以看到人来人往的十字路口,风景很好。东西两边摆了两条长桌,靠窗的位置则摆了一些两人小圆桌、四人小方桌,拐角处是垃圾投放处和洗手间。
装修得还挺不错的嘛。
空气里也没有什么空气清新器或是香水的味道,都是让人舒服的烘焙面包香气,余冠军舒服地闻了闻,左右张望了一圈,选了个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摩拳擦掌地继续吃泡芙。
托盘里的每一个泡芙颜色都不一样,他手悬在半空中挑挑拣拣,决定先吃海盐味的。这个海盐味的泡芙也好看,外壳是浅栗色的,上面洒了细细的白色海盐粒,咬下去也是焦脆中混着满满当当的奶油,他被惊艳地唔了一声,他本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咸甜味泡芙,没想到里面的奶油馅竟然有茶味。
有点像大麦茶,又有点像锡兰红茶,又有奶味,和海盐清爽的味道搭配,一点都不突兀,他顿时又变成了喜新厌旧的人,觉得这个海盐味的比焦糖味的还要好吃!
三口并做两口把剩下的塞进嘴里,手指头上沾着的奶油和碎渣,实在没忍住,挨个嗦了个干净。
一脸吃了两口,好满足,余冠军顺带吸了口珍珠奶茶,嗯,他砸吧砸吧,这奶茶也好喝哎,茶底好浓好香,奶味喝起来不是那种口感很醇厚的,淡淡的反而很清爽,很适合这个季节喝。
每一种都好吃,怎么会这样!余冠军没忍住掏出他最新款的爱立信手机,正要拍照发彩铃给好朋友孙烨,手机倒是先响起来了。
[还有什么话要说,还有多少泪要流,有一天我会让你回心转意……]
全损音质的彩铃声特别响地唱了出来。
这才过了一两年的功夫,曾风靡全国的小灵通就已完全被手机比下去了,现在手机不仅有了彩屏的,还有了“彩铃”和摄像头。
余冠军手里这部手机就是今年的高端机,不仅配有有30万像素的摄像头,还是滑盖,屏幕尺寸也大。
余冠军都说了他用不着那么好的手机,他爸那暴发户非要给他买。
真是的,他爸才开了几个破公司人就飘了,一点都不懂挣钱不容易。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嘬着奶茶,接了起来:“妈。”
“哇呀,你个衰仔,你跑哪里去了?老师给我打电话讲你没去上学!”手里对面传来他妈那雄浑有力的咆哮,“你啊你啊,整天就是摸鱼逃学偷懒,没点鬼用!”
余冠军丝毫不怕,还敢回嘴:“我睡过头了,现在在吃面包啊。”
“啊你睡过头了你不赶紧去学校你吃什么面包啊?”
“老妈,你早上起来不要吃早饭的咩?反正都迟到了,干脆吃饱再去读书啦,不吃饱怎么读书?等下低血糖晕倒怎么办?”余冠军理直气壮,一边讲电话一边又拿了个可可脆皮泡芙吃。
唔,这个也好吃,可可味好正的。
这家店绝对真材实料,不错嘛,今天真好运啊,找到这么一家面包店。
一会儿他一定要告诉孙烨,他肯定也会喜欢吃的!
余冠军越吃越快乐,眼睛都睁圆了。
“就你那体格你还晕倒,老师不要被你气晕倒就好了,你自己看看现在几点啊,现在都快中午了,还吃什么早饭。”余冠军老妈被他气得越喊越大声,“你现在赶紧滚去学校念书,知不知啊?”
“知啦知啦,哎我今天找到的这家新面包店好好吃,等我晚上放学我买点给你吃啊。”余冠军倚在椅子上笑嘻嘻,“我感觉你肯定喜欢,这种脆皮泡芙绝对是你口味。”
“什么面包店?很好吃吗?那你买点……啊不对……”手机里停了两秒,又一声恶龙咆哮,“面包你个死猪头,你滚去读书啦!”
余冠军被吼得差点失聪,赶紧把电话拿远一点,再一看,他老妈已经挂了。他摇摇头,望向外面阳光下的街道,仍悠哉悠哉的,“哎,世界这么美好,怎能如此暴躁。”
他算是半个留守儿童,这是余冠军自认为的。
他爸妈以前是卖菜的,现在都是开公司的,还一人开了一家,夫妻俩每天都很忙,阿公阿嫲去世后,他长大也算能自理了,在他的强烈要求下,为了自在些,家里只请了做饭阿姨和家务阿姨,两位阿姨干完活做就走,不住家。
所以,因为爸妈每天回来太晚,他几乎每天都独守空房。
嗯?独守空房好像不是这样用的,但无所谓了。余冠军随意地耸耸肩,他性格很随性,成绩却很稳定,倒数第一的宝座非他莫属。
余冠军能上附中,除了他爸妈捐了一栋楼之外,也是因为他是体育特长生,跑田径的,不过他和孙烨不同,他过了附中体育特长生的专业测试和文化课线,挣了个特长生名额以后,就退队不再进行训练了。
他自己很有自知之明,他的跑步天赋其实只有那么一点点,全国赛事的预赛都进不去,别说其他,再练下去也没什么希望,只是白白吃苦而已。
想到孙烨,他之前和他在同一个集训中心集训过几次,两人虽然差了几岁,但很能吃到一块儿。孙烨以前给他分享过很多好吃的甜点,两人因为嘴馋爱吃偷吃,经常被教练放狗罚跑圈,很快就成了知己。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泡芙的照片,给已经在市一中读高三的孙烨发了彩信。孙烨才是真正有天赋的飞毛腿,他前年拿了全国200米、400米冠军,被市一中特招了。
“我发现了一家巨好吃的面包店,这个泡芙超好吃。”
没过半分钟,孙烨就飞快回了一条短信过来。
“你哪里买的?看着不错啊,地址在哪儿,能邮寄吗?”
可怜的孙烨,高三又要考大学又要比赛,每天累得要命,都不知多久没吃过好的,光看短信都能看出他很急……余冠军哒哒哒地按着按键:“在附中这边,新开的,邮寄不知道,一会儿替你问问。”
“附中啊,好远,我还在集训中心。”孙烨又回了一条,还附上了哭唧唧的表情。
“可怜~我走两步就到了喔~”
“滚啊!”
孙烨骂他,但过了一会儿,滴滴又冒出来一条。
“等等,你先滚回来,我刚刚仔细看了下,你拍的照片背景怎么有点眼熟,你不是说在附中吗?怎么我感觉你在南街面包店啊?”
余冠军想了想,又周围望了望,发过去一条:“这家店好像就是叫南街面包店啊,哎,是哦,有点耳熟。”
“废话!我之前给你带那么多面包白带了呗!”
“啊啊啊新店?这是不是新店?对啊我累得都快失忆了,没错没错,前两年就听美珍阿姨说要开新店了,原来已经开了啊!”孙烨似乎非常激动,短信一条接一条轰炸过来了,弄得余冠军手里的手机一直滴滴滴响。
“地址!具体地址!一分钟之内快告诉我!我就是翻墙、钻狗洞、被教练放狗咬死我也要来!”孙烨的短信文字好像带着他疯狂的声音似的。
余冠军看着一条条往上堆的信息,嘀咕了一声:“有这么夸张吗?”
不过,他还是把地址详细地发送给了孙烨,才慢腾腾地吸完最后一口奶茶,还把塑封纸捅开,把底部的珍珠全倒进嘴里嚼嚼吃光了。
这个珍珠也好Q弹,煮得真好吃,这家店确实不错,他下回睡过头还来。
店铺离学校还很近,他悠哉哉晃着二郎腿吃珍珠的时候,都能听见附中广播站播的萨克斯名曲。
这是他学校的下课音乐铃,耶,中午放学了。
余冠军把剩下的几个泡芙重新用纸盒扣好,小心地连着塑料袋一起放进他空无一物的书包里,挺好,他现在可以正大光明走进去了。
他一身面包香味,大摇大摆地往初三六班走时,班上正是闹哄哄的午休时间。
中午很热很热,教室里门窗紧闭,空调打得很足,还一股混杂的饭味。
陶萄和郁峦带了便当,用学校共用的微波炉里热了一下。
她和郁峦本来是可以回家吃的,家里也不远,但午休时间不长,陶广志和郁美珍看店做面包已经很累了,两人回去一般都是自己做饭做菜,又热又浪费时间,就干脆带便当来吃了。
陶广志早起做面包店的时候会顺便帮她和郁峦把饭菜炒好,都是简单的快手菜,比如今天是外婆菜炒蛋、爆炒嫩牛肉和一坨蒜蓉拌空心菜,主食就是米饭。
水果她和郁峦的不一样,郁峦每天都是香蕉,她今天是苹果,明天要看郁阿姨买了什么水果给脆皮鸭吃。
去年家里清闲下来后,陶萄和郁峦在家时间又少了,如今脆皮鸭已逆袭成家中大小姐了,每回出门买水果,郁阿姨都牵着脆皮鸭去,还让它挑它爱吃的呢。
家里来不及弄汤,陶萄和郁峦带的是郁阿姨煮的奶茶,家里煮的奶茶也已经与时俱进,之前是用奶粉和炼乳做的,现在已经和牛乳厂合作了,用的就是鲜牛乳。成本虽然高了,但风味更好,吃起来也更健康。
陶萄和郁峦自己都常喝家里煮的奶茶,纯奶纯茶,怕青春期发胖最近不给加糖了,也没给珍珠。
一杯奶茶里没什么额外的添加,两人喝了这两年都蹭蹭蹭地长高,上课还能提神不困。
这样其实比喝咖啡健康得多,市附中周围有好几家手作咖啡店,学习压力太大,陶萄班上许多同学都开始喝咖啡了,她还想着长高,读书再累再困也不敢喝,就怕缺钙。
附中虽也有宿舍,但大半学生都是走读,走读生里又有一大半同学都是带饭在班上吃,要好的同学会把课桌挪过来拼在一起吃饭,每天中午说说笑笑,还挺热闹。
陶萄、郁峦、冯佳欣、吴嘉文、刘志强每天都一起拼小桌围着吃饭,班上其他同学叫他们优秀吃饭小组,因为这五个人大多时候都包揽了班上所有科目的单科第一。
刚刚吃到一半,冯佳欣被辣椒籽呛了一口,咳个不停,陶萄陪她出去买水了。
刘志强嘴里塞着大肉包有一搭没一搭和吴嘉文说话:“霍尔木兹前阵子好像抓了两对早恋的,好像是二班和三班的。我跟你们说,好狠,霍尔木兹让他们在办公室站了一天,又骂又训,他们还挺有骨气不肯招供,昨天全都叫家长了。”
霍尔木兹是地理老师也是教导主任的外号,因为他秃头秃得特别艺术,就中间秃了细长又歪歪扭扭的一溜,和地图上的霍尔木兹海峡形状一样而得名。
吴嘉文本来吃饭吃得有点困,一下就精神了,说:“谁啊?”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正是躁动的时候,每天最感兴趣的事除了吃什么,就是谁和谁好了,谁和谁又不好了。
“有一对还是奥数班的,大神,是吧?你知道林海华和王娇搞对象吗?”刘志强用手肘撞了撞郁峦,“他们上回在桌子底下偷偷牵手,我弯腰捡笔的时候都看到了。”
奥数班人少,而且就五个女孩儿,王娇排座位时落单了,所以和男生一块儿坐。
中午班级比较吵,郁峦戴着耳机,正把每一片牛肉和每一条空心菜都排列整齐,被刘志强撞了一下青菜歪了两根,他赶紧用筷子拨回去,刘志强又着急地肘了他一下。
郁峦只好摘下耳机,挂在脖子上,又端端正正放下筷子,他一脸茫然:“……谁是林海华和王娇?”
“老天啊,我们都和他们一起上两年课了你不认识?”刘志强听了两眼一翻,简直要晕倒,“就坐我俩旁边那桌的啊。”
郁峦认真回忆了一下,还是没对上是谁,老实地摇摇头:“不认识。”
上数学课的时候谁会分心看旁边坐的是谁呢?
数学这么美丽。
吴嘉文眼睛一转,又憋着笑问:“大神,那你肯定也没发现隔壁五班有个练篮球的喜欢我们陶萄姐吧?上回他还找借口和陶萄问QQ号来着,咱姐都给他了!唉,那篮球生其实还挺帅的,个又高,就是读书差点,对了对了,你知不知道他们私底下聊不聊天啊?”
大家都知道郁峦是思维特别直白干净的人,他的世界可能都是数字或者方程式构成的吧?吴嘉文就是知道他没那根弦,才故意说出来逗他玩的。
不过她也是真的有在八卦这件事。
郁峦很不解:“喜欢姐姐?”
那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姐姐本来就应该被喜欢啊。
吴嘉文一看他那样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他根本不懂,她不禁捧着脸感叹:“我跟你说,陶萄姐初一刚入学的时候就可多人暗恋了,就我知道的就有五个!像陶萄姐这样长得好看,学习好,还那么阳光的女孩儿肯定受欢迎啊,我要不是女的,我也得追她。”
郁峦愣愣的:“五个?”
那么多啊?
刘志强点点头,看向郁峦:“你天天跟着你姐,居然一点都不知道啊,班上好多人都知道的,你这个老弟也太不称职了。”
郁峦被他们俩问得不知所措,左看看右看看,思索了半天,疑惑地问:“什么叫追?为什么五个人要追姐姐?”
他们也想要变成雨燕吗?
吴嘉文和刘志强对视了一眼,都有点无力地捧住了额头。
“追你都不知道?就是想跟你姐谈恋爱啊!谈恋爱你懂了吧?搞对象!牵小手!”
郁峦脸一下就严肃起来:“不可以的,长大以后男生女生禁止牵手。”只能像他一样利用互不等价的规律,请求姐姐同意才行。
刘志强猥琐地嘿嘿笑:“没有这么一回事,搞了对象就可以牵手,还可以亲嘴。”
郁峦愣了,皱起眉头。
他陷入沉思。
吴嘉文只是说笑,可没想整蛊郁峦,赶紧一巴掌盖他头上:“你别教坏大神了,等下陶萄姐回来揍你。”
“好好好我不说了。”刘志强一阵心虚,赶紧埋头吃饭。
平时陶萄很好说话,开她玩笑她从不会生气,但谁要是惹了郁峦或是故意捉弄郁峦,她是真会翻脸的。
之前有个最后一排坐着的男生,脚欠,谁从他旁边走过,他都要伸脚绊人玩。大多数人被他绊了也就回头骂他一句,他被骂了还总笑,似乎觉得更好玩。
有一次,郁峦戴着耳机往后走准备打水时,他也突然伸脚一拌。
郁峦差点连人带水摔地上。
那会儿陶萄本来在座位上温温柔柔和女孩儿们翻花绳呢,扭头看到了,二话不说站起来就过去把他桌子凳子全踹翻了,稀里哗啦书翻了一地,也把那人踹懵了。
以后他还真不敢再绊人了。
正好陶萄和冯佳欣也拎着一兜冰矿泉水从门口进来了,她俩还贴心地从学校小卖部买了一小袋甘梅水泡过的切条青芒果,搁在了桌上和大伙儿分着当饭后水果吃。
陶萄一进来就发现郁峦坐在位置上,紧紧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喊他也不应,抬眼问刘志强和吴嘉文:“芋头怎么了?”
他不会被陶姐杀掉吧?刘志强心怦怦跳,猛猛摇头:“呵呵,可能是我刚刚把大神的饭弄乱了。”
吴嘉文对上刘志强哀求的眼神,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筷子,低下头,也没拆穿他。
陶萄低头一看,还真是,有两根菜叶子确实有一丁点不整齐,便坐下来温柔地帮他摆好:“没事没事,我给你弄好了。”
郁峦这才回过神来,抬眼看了看陶萄,又慢慢垂了下来。
他有些想问陶萄什么是搞对象,那他能不能也和那五个人一样?这样是不是……就不用互不等价也能拥抱牵手了?
但还没开口,就见外面大摇大摆进来一个古铜色肤色的人。
他又被吸引了注意力,他有很多认不清的同学,但这个同学进教室时,他每次都会忍不住看。
因为他就像一个巧克力甜筒迎面走来了。
刘志强也发现他的篮球搭子余冠军进来了,赶紧竖起筷子对他招手:“冠军!你早上怎么没来?等会中午不睡觉了,我们打篮球去吧?”
“又大中午打球啊?太晒了,我妈说我最近晒得跟非洲人一样,不准我去,下午放学你要是不着急回家再打吧。”
余冠军懒洋洋地单肩背包,走路摇摇摆摆,挤过乱七八糟的桌子,忽然想到书包里的泡芙,他虽然对自己挺抠,对朋友倒是挺大方,直接回头问:“对了,我弄了点好吃的,你们吃吗?”
“好啊好啊好啊,是什么?”刘志强虽然瘦,但肚子好像有个无底洞。他今天午餐带了五个大肉包子,满满一饭盒米饭,外加盖得满当当的红烧肉,还有一碗汤,就这样,他呼噜呼噜全吃完,居然说没有饱!
怪不得人家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呢。
陶萄瞥了眼郁峦一边发呆一边慢吞吞地吃饭,面前的饭盒直到现在都只挖了一个角,嗯……他对饭量是没什么要求,倒是对摆盘很有要求。
余冠军一说有好吃的,刘志强就跟饿了三年似的,叼着剩下最后一口的包子皮就猴上去了,还用力闻了闻余冠军身上保留的面包味道,贱兮兮地说:“兄弟,你好香啊!”
“滚蛋!”余冠军被恶心得一脚就踹过去了,“不给你吃了。”
“不!义父!”刘志强转身闪躲又丝滑地抱住了余冠军的胳膊,潸然泪下,“你就救救孩儿吧!今日一饭之恩,孩儿定将铭记于心,他日,孩儿愿意给您养老送终……”
“拿去拿去!”余冠军受不了了,他经常觉得刘志强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卸下书包,整个丢在了他的脸上,“滚滚滚。”
“谢义父!孩儿这就滚!”刘志强在砸脸之前就一把抱住那书包,嘿嘿地坐回位置。
他毫不客气地扒开背包拉链,就这么把印着南街面包店五个红色字的透明塑料袋明晃晃地抽出来了。
陶萄一看愣了,哎?这怎么有点眼熟?再一看,这不巧了吗,就是她家的包装袋啊!
“这是什么啊?看着好好吃啊。”刘志强飞快就把袋子里的纸盒掏出来了,放在桌上,一掀开卡扣,几个颜色各异,圆鼓鼓、胖嘟嘟的酥皮泡芙一下就把他看呆了,“还好香哦。”
冯佳欣回来后坐下来就一边吃饭一边看单词本,余冠军和刘志强耍活宝的时候她眼皮都没抬,这会儿才悄悄用余光瞄了一眼。
这一瞄也让她夹菜的筷子顿了顿,直接扭过了脸来。
“大泡芙?”她想起刚刚陶萄和她说的那些,喃喃喊出了口。
还真是圆润胖胖的一大个,表面上带着烘烤出来的自然裂纹,有的还撒了开心果碎和其他不知什么口味的碎片。
淡淡的奶油香和黄油焦糖味弥漫出来,冯佳欣有点感兴趣了,手上单词本都放下了。
余冠军懒洋洋地趴在桌上,也恰好开口:“学校前面那条下坡路,拐弯的地方新开了一家面包店,我刚在那边买的,这叫什么酥皮大泡芙,还挺好吃的,你们分着尝尝呗,刚好还有六个。”
刘志强腾就站起来了:“就是那家!”
吴嘉文也眼睛一亮:“一看这个简陋古老的塑料袋我就想起来了,南街面包店啊,因为封控,邮寄特别不方便,我们家已经一年多没买着了,没想到真的开到市里来了。”
陶萄听得挠挠头,用这种厚厚的塑料袋装糕点是九十年代最常见的,现在的面包包装都比较精致了,但陶萄家用这种包装好像用习惯了,也有了一定的品牌包装效应。
这个包装袋已经被许多老客户熟知,还有客人说用她家这个塑料袋当垃圾袋特别结实好用,大小正好,还一点儿不漏。
那阿姨甚至因为很喜欢她家的袋而经常过来买面包,陶萄家就一直没换。
虽然简陋还丑,但这不就被客人认出来了吗?她心中一哂。
“好像每个口味还不同呢,那个绿的应该是抹茶的,其他的看不出来,你们要吃哪个?”刘志强已经迫不及待了。
陶萄伸头一看,忍不住给介绍了一下:“这个是焦糖脆皮泡芙,那个是抹茶泡芙没错,这是开心果脆皮泡芙……”
这么多口味,她当时和陶广志试做的时候也废了不少功夫,虽然泡芙外面的脆皮酥皮壳都是一样做法,但里面的奶油馅会根据不同口味进行调整,为此,冰箱里的奶油料桶都准备了十来个。
不过现在新店人手足够,两个夏文德介绍来的学徒专门备料,另外俩师傅做其他的招牌面包,陶广志不用管杂事,能专心做新品大泡芙系列,所以每种泡芙口味,他现在也能慢工出细活了。
刘志强和吴嘉文都齐刷刷扭头看向她:“你已经吃过啦?”
陶萄刚咧了咧嘴,旁边冯佳欣就淡淡地帮她接上话了:“这就是她家的店,你们和她同学都那么久了还不知道啊?”
刘志强和吴嘉文震惊不已:“不知道啊!没人告诉我们啊!”
陶萄微微笑:“你们也没问啊。”
她总不能还和小学一样到处推销吧,那时候还小,小孩儿做这样的事儿怎么都不算讨厌,长大后可就不成了。
再说家里之前生意挺稳定的,她不像之前那样还担心倒闭了,再加上非典,她就没特意提起。
而且学习真挺忙的,初中要学九科啊!陶萄觉得比高中还难呢,至少高二还给分科了。
“要知道你和大神是面包千金和面包少爷,我早就找你代购了。”刘志强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他这一年想樟溪镇的葡挞虎皮卷汉堡脏脏包想得可难受了。
这是什么奇怪的称呼!陶萄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指了指泡芙:“你们先吃吧,奶油和酥皮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顿了顿,她看向不知还在思考什么的郁峦说,“我和芋头就不用分了,我们天天吃的。”
他怎么了这是?今天怎么呆呆的。
虽然他平常也经常呆呆的,但陶萄不知道怎么形容,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在她眼里,此呆与彼呆就是不太一样。
“呜!可羡慕死我了,天天吃。”吴嘉文感叹了声,选了个开心果的,还扬手冲趴在桌上又快睡着的余冠军说,“冠军,多谢啦。”
余冠军懒懒地动了动手指头算是回应。
刘志强拿了那个抹茶味的,冯佳欣就拿了脆皮焦糖的。
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下口一咬。
一吃进嘴里,三人都瞬间安静了,在嘴里嚼了几下,又舔了舔沾到嘴唇上的碎屑和奶油,之后,三人吃着吃着还都不说话了。
直到吃完了,刘志强才憋出一句:“太好吃了。”
吴嘉文也怔怔的:“我好想哭哦。”
好吃得她眼泪快掉下来了。
冯佳欣淡然地推了推眼镜:“你们太夸张了。”说完,她却第一个站起来,走向了余冠军,伸手推了推正打瞌睡的他。
余冠军迷蒙着抬起眼:“班长大人,有何贵干?”
“冠军,你下节课再翻墙出去吧。”
余冠军呆滞了:“什么?”
“反正你也不听课,”冯佳欣伸出三个指头,“我作业借给你抄,你帮我买三盒,我放学爸妈来接我去外婆家,我没时间去买了,拜托你了。”
余冠军更加呆滞了:“要是霍尔木兹海峡抓我怎么办?”
冯佳欣的眼镜片反射着精明的光,语气冷静:“下节课就是他的课,他不会来抓你的,你快去快回,万一被抓,我找个借口来找老班,你放心,我身为班长,一定掩护你撤退,不会抛下你不管的。”
很快,刘志强和吴嘉文也谄媚地跑过来了:“义父,我们也要三盒。”
余冠军很无语:“……你们是不是人啊?”
他才刚来班上,屁股都还没坐热!
旁边有好奇的同学相互一问,能让班长都想吃的东西那肯定不得了,也立马加入:“我也来一盒。”
“我来俩就行。”
“冠军义父,你就去吧!”
一群活爹啊,余冠军彻底服了,干脆随便扯了张纸摊在桌上,拿上笔:
“来来来,都记上!还有谁要的!”
第48章 老客户捧场
余冠军被一群同学围着奋笔疾书,他平时写考卷都没写那么多字,正愁越记越多怎么带进来,旁边忽然发出一个女孩清脆的声音:“那个,其实吧……你们谁偷带手机了,我可以打电话回去让我爸悄悄送到后门。今天我们家好像全场打八折。”
刘志强和冯佳欣同时抬头。
对啊,都忘了面包店千金少爷就在这里啊,竟还傻傻地让余冠军一个人翻墙!
面包少爷自打吃过午饭后就在莫名神游,可忽略不计,面包千金……余冠军更为惊讶地看了眼陶萄,这么巧?
是啊,他之前怎么从没留意过,陶萄郁峦和孙烨一样都是樟溪镇人。
那就不奇怪了!想通以后,他还一拍大腿,好事啊,那以后有口福了。
“那更是没顾虑了。”刘志强直接走到讲台上,招呼全班,“还有没有要买泡芙吃的?大家一起买,打八折,能送到后门!”
“还没报名的报到我这里来,钱也交给我,等会儿上课了。”冯佳欣把余冠军记到一半的纸拿到手上,又回位置上拿了一张空白的名单表格重新登记。
余冠军那字啊,她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楚写的什么玩意,还写了一堆错别字。
她飞快登记完,又回头看余冠军。
冯佳欣心思缜密得很,一会儿送过来肯定上课了,还得防止被保安大叔发现,得有个熟知巡逻时间、逃课经验丰富的人过去取回来。
余冠军这回很聪明,都不用冯佳欣说话,一对上她的眼神,直接举起两只手:“知道了知道了,一会儿我翘课去后门接应好吧?”
冯佳欣满意地点点头。
孺子可教。
泡芙没一会儿就零零散散订了十几盒,班上大多人的手机都上交了,在曹老师抽屉里锁着,放学才给拿,但没关系,余冠军有啊。
借了他手机打过去,陶萄直接摁了免提,才说了两句,郁美珍一下就记起来了,声音柔柔地传过听筒:“原来上午那小同学是你们同班同学啊!真是有缘分啊,那我给你们班同学再算便宜一点,谢谢同学们来光顾啊。”
“谢谢阿姨!”围了一圈看陶萄打电话的同学立刻被郁美珍的声音虏获,齐刷刷甜甜地回了一句。
陶萄顺带和郁阿姨说好了,要拿定制的塑料盒包装,泡芙容易碎。
她家定制了新的包装,就怕遇到要外送的时候会被压坏,弄了一种硬塑料盒,里面像蛋托一样,有一个个圆坑,每个泡芙底部再垫一层花托油纸,这样一个坑一个泡芙,搁进去,盖上塑料盖子,能纹丝不动。
“知道了,一会儿让你们爸现做装好就送到后门啊,还打这个电话联系行吗?”
余冠军不由夹着嗓矫揉造作地说:“阿姨,我叫冠军,你让叔叔联系我就行。”
“好的冠军,同学们拜拜。”
“阿姨拜拜!”一群嗷嗷待哺的半大孩子们又齐声回了句。
电话一挂,刘志强就受不了了,跑旁边假吐去了:“冠军啊,我看错你了,真没想到你还能发出这种动静,恶心死我了。”
“你懂个毛。”余冠军哼了一声,他才不告诉刘志强呢,陶萄和郁峦的妈妈可漂亮了!简直像何仙姑一样漂亮。
别人都喜欢小龙女,他不一样,他喜欢何仙姑。
已经联系好,余冠军尽职尽责地揣上全班人的钱,在全班人期盼的目送下,直接去后门围墙附近蹲着等泡芙去了。
不然一会儿上课了不好溜出来。
在陶萄打电话回来之前,陶广志正悠悠闲闲地边哼歌边慢慢做面包。
一上午店里陆陆续续就来了十几位客人,但每人最多也就买一盒泡芙回去尝尝,他早上就准备好的泡芙酥皮壳都没用完。
陶广志嘴上不敢说,心里简直感动到要流泪。
他那一去不复返的悠闲日子竟然回来了!啦啦啦太好了!
谁知快乐不过一首歌的时间,郁美珍就喜气洋洋地拿着一张纸推开玻璃房门说:
“广志啊,陶萄来电话了,他们班上同学要订十六盒泡芙,要的口味我都记下来了,你赶紧给同学们做好,一会儿骑车送去啊。”
陶广志的脸瞬间僵住。
郁美珍完全没在意他的脸色,快乐地接着说:“哎呀还是陶萄有办法,这下不就打通校园里的渠道了?对了,她班长还说回头多塞一些宣传单来,她给班上做个面包产品目录,专门放在他们教室里。到时候同学们想吃什么面包翻翻看,就打电话过来订,还问我能不能每天都外送,我说当然可以,以后不然就叫小金专门去送学校的单子吧。”
小金就是夏文德介绍后新招的学徒工之一,是个很勤快很能吃苦的女孩儿。
陶广志听得两眼一黑:“……”
这场景、这对话怎么有点似曾相识,之前做虎皮卷也是这样!
*
那头,付龙还真去了人才市场,临时找了两个口条不错的年轻人,把宣传单分给两人,各找了几个人流量大的路口、公交车站、学校门口分开发传单。
他这个二老板兼股东也没闲着,特别敬业地顶着烈日发了一上午,热得浑身出汗,满脸通红。
看了看升到头顶的太阳,他把剩下的宣传单往胳膊底下一夹,随意在路边找了家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马路牙子上,咕嘟嘟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才掏出手机给郁美珍打了个电话问问生意怎样。
“……喂?付老板,早上一共来了十几位客人吧,目前半天了营业额只有四百多,你也别着急,今天才第一天嘛……”说到一半,店里的座机电话又响了,似乎是她女儿从学校打过来的电话。
付龙听得心拔凉拔凉的,都有点不敢听了,见郁美珍忙着,就把电话挂了。
他叹了口气,把汗一抹,继续去发单子了。
这可怎么办呢?怎么开业第一天就出师不利啊!付龙不知道那个电话就是生意转变的关键,心里还有点埋怨。
今天还是他还花了三百元,找了个算命老头算的黄道吉日,说是包宜开业的!那神棍还说今天的吉时是凌晨三点,于是他两点多就起来准备香案了!
那臭老头不会是个骗子吧?算的什么屁日子,早知道就该暑假的时候开业的!那会儿估计还热闹些。
付龙一边笑容满面地给路过的人发传单,一边在肚子里骂那无良神棍:“……装神弄鬼,故弄玄虚,招摇撞骗,一派胡言,搵黑心钱,实在太过无耻!下次再见到他,我一定要骂他个狗血淋头啊!”
付龙盲目努力着,一直发到了下午五点,太阳都落山了,才有些垂头丧气地准备搭的士回店里。
他发传单也没什么收获,好多人都是拿了走出几步就往垃圾桶里丢,或是随手递给身边的小孩儿折飞机玩,压根没看。
看来这种宣传法子没什么用,不如回去弄点试吃。他仰头看了看西斜的日头,心想,等他回去,附中的学生差不多也该放学了,白天没生意,也只能寄托这会儿能人多一点了。
黄昏满路,愁眉苦脸的付龙坐上的士往店里赶去时。
市中心最繁华的紫荆大道旁,一栋二十五层高的写字楼里,方志鹏也匆匆点击了关机,把搭在办公室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拎起来,随手松掉脖子上的领带,步履匆匆地走出冷气十足的办公室。
他已经不在原来的国营纺织集团工作,学了几年先进管理经验后,家里给他出资开了一家做服装外贸生意的公司,还顺便买了两层写字楼给他当办公场所。
两年过去,方志鹏果真成了名副其实的方老板。
如今他的公司虽然规模不大,但依托方家在海外的家族底蕴,很快就打开了海外市场,现在订单还是很稳定的,养活四五十号人不成问题。
他平时很忙,尤其这将近一年来的疫区封锁让他公司生意也大受影响,出口艰难,他不得不暂时侧重转向内销,重新开拓角浦市、滨城、桂江市的服装市场。
所以他已经一年多都没有正常下班过,一般都要忙到全公司只剩他一个人。
今天他五点半不到就关了办公室走出来,简直像母猪上了树,把整个办公大厅格子间里坐着的各部门员工们都吓了一跳,纷纷抬起脑袋。
“老板,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离他办公室最近的那个小格子间,坐着的是方志鹏的男助理黄小帅。
他一边站起来替他开门按电梯,一边吃惊地问,“您铁树开了花,难道要去约会?”
方志鹏两手揣兜等电梯,闻言白了他一眼:“我空手去约会啊?”
黄小帅恍然大悟:“那不行,需要我帮您订餐厅和鲜花吗?”
方志鹏哭笑不得:“我是要去吃面包!”
他本身就还很年轻,三十出头而已。加上他这个服装公司有一大半都是设计师、美工、财务和销售,员工的总体年龄也偏年轻,小公司就也没那么重的官僚文化,一直都是扁平化管理的,所以黄小帅和他说话也敢适当开开玩笑。
“什么金贵的面包还需要你亲自去吃?”黄小帅是去年的毕业生,不太清楚内情,这会儿奇怪不已。他坐班坐得屁股都疼了,一心想申请出外勤,殷勤地笑道,“老板,我帮您买回来?”
方志鹏笑起来:“你进公司的时候正好遇到封控,所以没吃过吧?回头你问问几个公司的老人,他们应该都还记得南街面包店,我以前天天都给他们订那家甜点当下午茶的。人家现在到市里开分店来了,我早上还打电话问过,说上新了很多好吃的面包,我几个老同学正好也在附近,干脆过去聚聚。”
他以前纺织技术学院的好朋友王世文、马晓琪已经多年没见,王世文和马晓琪都被父母送出国深造,今年才回来。
郁美兰他倒是不太记得去了哪儿,之前读书的时候她总和马晓琪在一块儿,后来两人毕业后没再联络,他也没多留意。
听说好像是在县里的纺织厂工作吧,好像还嫁给了厂里的工人。回头看看马晓琪要不要联络她,她是南街面包店那位老板娘的妹妹,若是马晓琪念旧,或许还能问问她的近况呢。
“我们这里离附中好像也才二十分钟车程,以后你们有口福了,我准备让南街面包店每天都搭配一套四十人份的下午茶套餐送过来。”方志鹏抬手看了看表,还笑着嘱咐了一句,“对了,你们也别工作太晚,到点就赶紧下班。”
“我办事您放心,方总,一会儿六点我就去各个部门赶人,一定给您省电。”黄小帅笑嘻嘻地敬了个礼。
他虽然实在想不通工作狂老板怎么会为了一个面包店提前下班,但下班不积极脑子有问题,这活儿他最爱干。
方志鹏笑着点点他。
电梯正好来了,黄小帅赶紧按住电梯门,让方志鹏先进去。
“老板慢走!老板再见!”
等电梯一关上,他马上就溜回公司,直奔财务部。
财务部的几位姐姐都是方志鹏从原来他呆的国营公司挖过来的。听说那家国营集团内斗严重,还要熬资历,年轻人出头无望,这几个财务姐姐和老板是同年入职,咬咬牙就一块儿走了。
她们算是公司元老中的元老,毕竟公司都还没有呢,她们就到位了。
老板和面包的秘密,她们肯定知道!
财务部在大厅最里侧,还是单独用静音墙隔出来了一片安静的区域。
比起前面大厅里打扮得时髦靓丽的销售和设计师,财务部里一向怨气深重。
财务部月初月末都是最忙的,部门里几个财务姐姐没有一个人是抬头的,键盘声哒哒哒就没有停过,所有人都眼神麻木面无表情地瞪着发光的电脑显示屏。
财务部连窗子上的百叶窗都全拉上了,部门里还只开了一盏顶灯,整个部门都显得幽暗幽暗的。
只有角落里的关公神龛上,两对电子假蜡烛散发着莹莹的红光,把旁边的两大盆发财树都映得颜色十分诡异。
黄小帅咽了咽唾沫,扫视了一圈,盯上了位置在第一排最年轻的华桦。
他记得华桦经常吃甜食,她一定知道。
黄小帅不动声色地蹭过去,将胳膊搭在电脑那发烫的后屁墩上,小心地盱着华桦的脸色,问道:“花花姐姐……”
“我在报关,先别和我说话,不然杀了你。”华烨噼里啪啦手都没有停,眼睛也没有从屏幕上挪开,浑身如怨灵般腾起了杀气腾腾的黑雾。
黄小帅赶紧闭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了。
等了两分钟左右,华桦终于停下敲键盘的手,缓缓掀起眼皮,冷冷说:“放。”
“花花姐,你吃过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吗?”黄小帅可不敢耽误财务的时间,赶紧开门见山,“今天老板居然五点半就下班了,说是要去吃面包。”
华桦本来半睁不睁的眼瞬间睁开了:“南街面包店?”
“对啊对啊,吃过吗?很好吃吗?怎么老板激动成这样,不就一个面包……”
“你知道吗,我上辈子天打雷劈这辈子才会做财务,但我一定是上上辈子积德了,这辈子才吃到了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华桦激动地打断了他,她站了起来,一把揪住黄小帅的脖子,“南街面包店终于开到市里来了?是吗?老板走多久了?”
“刚……刚走……”黄小帅瑟瑟发抖。
华桦直接拿上自己的包,鼠标飞快一阵点,把报表保存了,就关掉电脑走了:“那我也下班了!”
说完竟也急匆匆跑了,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拨通电话:“老板,地址,面包店新地址啊,我可是你的青梅牛马,你刚参加工作我们就共事了,竟然自己跑去吃独食!什么?明天给我们带,不行,我今天就要吃到!这日子没法过了!”
黄小帅愣愣地看着华桦的身影也消失在了电梯间。
真奇了,这面包店怎会有这么大吸引力?
华桦在地下车库狂奔追上了方志鹏的车,郊区一处规模挺大的体育集训中心里,孙烨狗狗祟祟地用被子和衣服做了个假人,代替自己躺在自己宿舍床上。
接着,他拿出了当初比全国大赛的劲,一路飞跑到墙边,一脚蹬上墙就翻墙跑了。
面包店!美珍阿姨!他来了!
与此同时,蓝底白身的动车呼啸着穿过山间隧道,边小雨背着背包,脖子上挂着一台佳能300D,坐在最新的蓝箭号动车上。
列车已经在广播即将到达角浦站,穿过隧道应该就要下车了。
她耳朵里插着两个有线耳机,正在听MP3里的流行乐,她的包里还另外放了两个没拆封的索尼MP3,是准备当做礼物送给陶萄和郁峦的。
虽有将近一年的时间无法邮寄面包,但边小雨和陶萄一家一直有联络,她也仍坚持写自己的博客,现在她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博客达人,也已经离开了《天天美食》杂志社,完全自己单干了。
去年她还出版了一本自己的美食散文集,反响很不错,在这个喜欢营销美女作家的时代,她却没有将自己的照片寄给出版社,或许是因为当初一篇文章被人口诛笔伐的缘故,她开始注重自己的隐私,也不再憧憬那些虚假的鲜花与掌声,从不公开露面。
这让她又成为这时代的“非主流”,歪打正着,令很多特立独行的年轻人喜欢上了她的书,她的部落格也大火。
今年,她的那本文集又要再版了,出版社希望她多添几篇新的短篇文章在新版的合集里,但她走走停停数月,都没有遇到值得写的美味佳肴。
谁知,就在这时候,南街面包店难产了两年的新店终于开了!
边小雨一听这消息,就像当初机缘巧合第一次吃到肉松小贝一样,立刻收拾行李买了车票赶来。
就在边小雨同一列动车上,间隔着两个车厢的某个靠窗位置上,还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小胖哥。
陈睿霖也一脸兴奋地望着窗外的风景。
陈睿霖的妈妈坐在他旁边,看他脸贴在玻璃上,车都还没到站,他口水就已经快流出来了,不禁感慨着摇摇头:“那家店真有那么好吃啊?当初拿国奖都没见你这么高兴。”
“妈你不也吃过吗?真的很好吃。”陈睿霖一个劲咽口水,“而且我给陶萄发短信问过了,他们说今天会上脆皮泡芙!妈,你也没吃过脆皮的泡芙吧?”
他只吃过小小的、软软的小泡芙,陶萄把试做脆皮泡芙的图片发到他qq时,他就已经馋得不行了。
“之前寄过来的面包虽然也好吃,但也没那么夸张啊。”可能都是邮寄过来,在路上呆了几天的缘故,虽然充气包装不会令面包变质,但陈睿霖妈妈总觉得比不上当地刚出炉的面包,即便口味没有那么新颖,也值得为了健康而购买。
再说,滨城有很多面包店可以选择,她吃起来并没有觉得有什么特别。可能也是因为,她本来就不爱吃东西吧。
陈睿霖是个胖子,他妈妈却是个苗条的瘦子,他之前观察过他妈妈吃东西,总是细嚼慢咽不说,还总是随便吃几口就饱了,要么太累没胃口,要么太热没胃口,要么菜不新鲜没胃口……
若是他这么吃,早饿死了。
陈睿霖想不通他妈怎么能经常没胃口,他喝止咳糖浆都觉得很有胃口,更别提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巨好吃,让他年复一年吃不腻似的,直到现在还这么痴迷。
他妈妈不禁失笑:“不就是泡芙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鱼翅燕窝的。”
“鱼翅燕窝哪有泡芙好吃啊。”陈睿霖两眼放光地吸溜了一下,“我一看就知道这个脆皮泡芙肯定好吃了。”
“好的好的,一会儿你就去吃个够,也算妈妈兑现对你的承诺了。”陈睿霖妈妈也有些愧疚,之前她一直答应会带孩子来角浦市吃吃逛逛一回的。
这孩子当时特别有干劲,自己打电话联系面包店,还自己做好了旅行规划,还考虑了大人:“妈妈,我问过了,那边有个小小的海岛呢,没怎么被旅游开发,人不多,可以摘荔枝、看日出日落、在海边散散步,妈妈,你工作辛苦了,每天都着皱眉头,你和我去看看大海吧,一定会变得开心的。”
当时孩子的话真是把她感动得一塌糊涂,可她这个当妈妈的却还是因为工作太忙而一次次食言。没想到直到孩子都要远赴沪城上学了,才能挤出时间带他来一趟。
陈睿霖从小就被规划走竞赛的路,在竞赛方面也比郁峦拼得多。
郁峦自打上了附中后,又能和陶萄、家人形影不离,他对奥数比赛就又恢复了可有可无的态度,并没有像陈睿霖似的年年都参加夏令营、冬令营,也没有专职的奥赛教练跟着一日日训练。
市附中的奥赛老师是单独从外面的培训机构请来的,也没有罗老师那么负责,上完课、讲完题、布置一堆作业就走了。
郁峦的成绩也就依旧停留在省级,省一拿了一个又一个,却还从没进过前六,也就没代表省里去过首都比赛。
陈睿霖觉得还挺可惜的,他一直觉得郁峦的实力很强,原本也很期待有一天能和他一起组队去首都比赛的。
上了初中后,他在省城见过郁峦两次,他总是戴着耳机低着头跟在一群老师同学的最后,像被遗弃了一样,可怜兮兮的。
或许是因为他的陶萄姐姐不在他身边,他显得精神很紧绷,也不和别人交流。
他们学校在酒店办入住的时候,所有同学老师都围在前台等房卡,其他人三三两两说说笑笑,只有郁峦远远地站在一边。
也有个高个子单眼皮的男生会回头和他说话,郁峦却充耳不闻,一直目光空洞洞地盯着地面,那男生后来也就不喊了。
陈睿霖远远喊了他好几声,他也都没应,他就直接跑过去和他说话,问他有没有带面包来,又问他:“你的陶萄姐姐怎么没来呀?”
只有这句话让他抬起了头。
郁峦就会摘下耳机,飞快瞥他一眼,还把背包里的面包都送给他,最后,他垂着眼睛,长睫毛委屈地颤抖着,小声说:“……长大的规则又增加了两条。”
陈睿霖就抱着一堆面包,一边吃一边很耐心地听他讲话,虽然听不太懂。
市附中和漳溪镇中心小学很不一样。
虽然没有人特意和郁峦说过,但他渐渐也有点明白了,附中很大很大,有很多学生和班级,能入围省城半决赛的学生都有将近二十人,同学和同学之间也会有所保留。刘志强就会和叮嘱他:“其他人不是我们班的,那些人的房间你别去啊。”
一起来参加比赛的同学不仅仅是队友,也是竞争对手。
奥数班的老师和罗老师也不同。以前陶萄能陪她去考试,是因为黄校长和罗老师人特别好,愿意为他破例,但在市附中……
“会给老师同学和陶萄添麻烦。”这是妈妈告诉他的,“小峦,别忘了妈妈和你说过的话,你要学会忍耐和等待,你现在已经十五岁了,出门事事依赖姐姐是不对的。”
长大的新规则之一:比赛时禁止请姐姐陪同。这也是郁峦最讨厌的规则之一。
郁峦不知道长大的规则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更新,他只觉得自己每长大一岁,身上就会多一条锁链,现在已层层叠叠捆满了他的身体,令他动弹不得。
可没办法,他要忍耐,否则妈妈会带他走的。因此,这两年奥赛都是郁峦、刘志强一大帮人和学校老师一块儿去的。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有蓝箭号动车了,虽然没有以后的和谐号那么快,但当日来回省城已经没问题,他勉强能够忍受和姐姐分离一天,但还是非常难受。
为此,他还学会了为自己的困境想办法,从初一开始,他就请求陶萄用磁带机录一段絮絮叨叨的声音给自己。
说什么都可以,陶萄最擅长说话了,于是从起床唠叨到晚餐,录了好长的语音。
陌生人多、环境嘈杂导致焦躁不安时,他就会闭上眼睛,戴上耳机反复听姐姐的声音。他会想象着,电流声将姐姐送到了他身边,渐渐的,就会慢慢平静。
陈睿霖听完叹了口气,郁峦的特别,他也隐隐发现了,但良好的教养让他没有开口询问过,还是平常对待他。
后来再在省城遇到他,他就会把他拉到自己学校这边坐着等,还让生活老师分给他香蕉和香蕉牛奶吃。
比起郁峦的止步不前,陈睿霖初二时就取得了全国奥数竞赛银奖、物理竞赛金奖,还没上初三就已经被全国理科实验班提前录取。
这学期他就要跳级去沪城的华东师大二附中读高一了。跳级其实也并不准确,在他通过全国理科实验班的考试时,他就已经得到了免会考、免中考、免高考的机会。
等高中毕业,他还会被直接报送清华或是北大。
可以说陈睿霖两三年功夫就把别人要读十几年的书读完了。
这趟列车是能直达沪城的,但陈睿霖和父母说好了,一会儿在角浦市站提前下车,他要去吃面包!他必须现场再吃一回才去学校!以后他去了沪城读书,天遥路远可能真吃不着了。
华灯初上,正是学生们放学的时候,付龙回店里的路上大堵车,的士哼哧哼哧挪了半天才过了一百多米,他赶紧让司机就地放他下来得了,他走过去都更快些。
付龙身心疲惫,一路上都在想新店开业不顺,后续生意做不起来越来越差怎么办?自己倒是还有点积蓄,只是岂不是又得想办法要东山再起?那就有点难了……他想了又想,只觉压力山大,肩膀都抬不起来了。
他一步一挪地走过了市附中的校门,已经有很多学生从门口涌了出来。付龙夹在这些活泼青春、叽叽喳喳的少年人中间,目光有些怀念又感慨。
以前他还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人会笑着站在路边看中学生放学,现在自己身处其中,他即便疲惫也忍不住露出一点微笑。
这样朝气蓬勃的年纪,真好。
就在付龙要走到店铺门口之前,忽然有个跑得特别快的黝黑少年从他身边掠过,冲进了店铺里,还大喊着:“美珍阿姨!美珍阿姨!我来了!”
吓了付龙一跳,但他定睛一看,又瞪大了眼,店里怎么好像很多人啊?
不是说生意不好吗?
他加紧走了两步,更疑惑了,因为里面穿白衬衫校服的学生并不算很多,有好些客人看着像是白领,竟然还有拎着巨大行李箱来的母子。
可这附近好像没有太多写字楼……他赶紧也推门进去,就发现郁美珍和陶广志都走出来和客人谈笑了,看样子还挺熟络的。
“……真是太感谢了,原来是小峦奥数比赛的朋友,那孩子……哎,多谢你照顾他了,你们远道而来也辛苦了,快上楼坐着歇歇,面包等会我让店员端上来。”
“小雨!好久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有气质了,大老远站在那儿我一眼就看到你了,你怎么来了啊?特意过来吃泡芙?天呐,一路辛苦了吧?不过现在可方便多了,至少不用转班车了,是啊……唉,广志,你带小雨上去坐坐吧!”
陶广志见了边小雨,那是又惊又喜又怕,端着泡芙和另外新口味的小贝、瑞士卷上楼时就胆战心惊地问:“大作家啊,你不会又要写我们店里的文章了吧……”
边小雨嘿嘿一笑:“对咯。”
陶广志脚下一软,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当初她写一个专题采访,他忙到手臂粗了一倍,后来她又写了汉堡、脏脏包,陶广志的手臂都快变得和陶萄郁峦小时候爱看的大力水手动画片里一样了。
她现在又要写,他以后会不会变成绿巨人?人家美国有无敌浩克,面包店则有无敌陶广志!
看到陶广志那越发丧气的脸,边小雨笑得更厉害了:“你放心,这次我一定好好写!”
还要好好写,彻底完球了。陶广志唉声叹气地下楼了。
楼下,郁美珍也惊喜地看到了孙烨:“哎呀飞毛腿,你也来了!恭喜啊,我听说你又拿冠军了!阿姨就说你肯定可以,以后肯定能去跑奥运会!瞧这一头汗,你也上楼吹吹空调去,面包?你爱吃什么喝什么阿姨还不知道啊?杨枝甘露肯定要的对吧,放心,你坐着去,我亲自给你拿。”
孙烨一看到郁美珍就知道傻笑了:“谢谢美珍阿姨,我会好好跑的。”
郁美珍笑着把孙烨推上了楼。
一转身却看到付龙,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满是汗水盐渍,他还愣愣地站在店门口,一直没说话,似乎有点难以置信。
满脸笑容的郁美珍终于忍不住往下撇了撇嘴角,其实她也忐忑了一整天,此刻竟莫名有些热泪盈眶。
郁美珍抿着嘴唇笑了:“付老板,没想到我们的老客户们都来了。”
没被忘记呢,南街面包店。
“是啊……”付老板也终于如释重负地靠向门边,终于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真是太好了,他好像不用破产了。
第49章 新经营方向
在郁峦眼中,刚刚放学的铃声一打响,学校里每一栋教学楼都像被同时拧开的水龙头,人如自来水,乌泱泱地涌出来了。
初中生放学也总是雀跃极了,似乎没人会好好走路,大家都是三三两两的,勾肩搭背的,追着跑的,走两步就停下来等后面人的,时不时还有几个很有穿透力的声音如猿人吼叫。
人太多实在骑不了车,陶萄和郁峦也随着放学的人流推着自行车走出校门。
校门口一条街的小摊小贩都已经到位,三轮车像一条长龙,各种香喷喷的味道把整条街都灌满了,烧烤的、关东煮的、炸串的、烤淀粉肠的,还有煮泡面的、烤冷面、做手抓饼的。
烧烤摊目前是这条街小摊的销冠,放学才不过几分钟呢,就有几个穿校服的男生围坐在塑料桌子前,一人手里拿着一串烤面筋,吃得满嘴辣椒面,另外还有几个人在等,那老板左右开弓控制两个烧烤架,都快烤不及了。
校门口竞争就是激烈啊,陶萄走过都觉得饿了。
冯佳欣也赶了上来,她手里提着一个大塑料袋,里面装着余冠军翘课运过来的三盒不同口味的脆皮大泡芙,她一走出来就看到了冯爸爸停在路边的小汽车,难得勾了勾嘴角,忙和陶萄郁峦挥手告别:“真好,我可以带好吃的给我外婆吃了,明天见。”
她要去外婆家,晚自习请假了。
“明天见!”陶萄笑着冲她挥了挥手,就忙拉着郁峦往家里的店铺走去。刚出校门还看不太清楚店里人多不多,只能远远瞥见一半明亮的灯箱。
不知道今天生意怎么样,可不管好坏,都赶紧过去帮忙才行,两人总算挤到开阔些的马路边,蹬上车朝家里飞驰而去。
在她们身边,一大群骑车回家的初中生们像鱼群一样冲下长坡,车铃铛按得叮铃铃响,有人扯着嗓子喊:“喂,冠军你晚自习还上吗?去打球吗?”
“不上了,但我要先回家,我要给我老妈捎点好吃的,你们先去球场等我吧。”余冠军也喊着叫着,飞一般骑车从陶萄和郁峦身边冲过去了。
他长得太黑了,陶萄直到他出声才发现是他。
郁峦也一样,又一次被黑得只剩一排白牙的余冠军吸引了目光。
昨天刘志强也说他是纯黑巧成精了。
“唉,陶萄,我听刘志强说了,你家开面包店呢,一会儿我也去你家买面包!”就在这时,忽然有一辆自行车又挤过来了,一个和余冠军黑得不相上下的男生咧着一张嘴,也露出两排雪白的牙,扭头喊了陶萄一声。
郁峦眨眨眼,哦,又来一块黑巧。
陶萄捏着车闸看了眼,是五班的徐行,她就笑了笑:“谢谢。”
徐行也嘿嘿直笑,他后面跟着过来好几辆车把手上挂篮球的好友,一见他对陶萄笑得满脸傻气,就跟猿人似的哇哇哇,还有人吹口哨起哄,弄得徐行又羞又怒:“你们别笑了,滚蛋滚蛋!”
结果损友们愈发两岸猿声啼不住,气得徐行一边偷瞄陶萄,一边骑拿脚踹他们,很快就歪歪扭扭、笑笑骂骂地骑远了。
陶萄眨眨眼,她其实隐隐知道,但……没放在心上。
十几岁年少的喜欢,干净又真诚,哪怕只是被人这样青涩又短暂地喜欢过,陶萄也觉得挺幸运的。可她觉得这一刻的自己特别奇怪,她像个旁观者,很冷静地看待这一切,或许是此刻她的内心已是个不再冲动的成年人了吧。
她正感慨呢,旁边原本戴着耳机隔绝嘈杂环境的郁峦忽然后知后觉地说了一句:“……他是隔壁班,练篮球的。”
陶萄意外地扭头一看,郁峦竟然摘掉了耳机,忍受着吵闹而导致的耳痛,远望着已经骑得老远的徐行和他的那几个篮球校队朋友。
“怎么了?”陶萄问,今天郁峦好奇怪。
郁峦摇摇头,垂下眼睛,又重新戴上了耳机。
陶萄看了他两眼,也没着急问。
郁峦那直来直去的脑回路很难学会隐瞒和说谎,他很多时候的沉默都是因为还没想好怎么表达,这时,反而是陶萄需要等一等他。
等他想好了就会说了。
渐渐的,路边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把他和陶萄的影子斜长地投在地面上,两道影子离得很近,肩并着肩,但陶萄骑得快一点,影子就会分开。
他踩着自行车的踏板,低头怔怔地看了好一会儿。
陶萄和郁峦骑车下了坡,很快就看到店铺里已有不少市附中的学生满脸好奇地结伴走进去逛了,店里人头拥挤,看着还挺热闹。
这会儿生意好像还不错,陶萄略微放了心,先和郁峦一起绕到后门,停好自行车,围上围裙,洗好手,戴上一次性手套,就赶紧进了店铺。
店里有面熟的同学,也有完全不认得的,但郁美珍早已经忙起来了,收银台前排了五六个人在结账,几乎每个人托盘上都放着一盒以上的泡芙,也有眼尖的,还拿了新口味的肉松小贝和瑞士卷。
今天开业,除了泡芙是全新的品类,肉松小贝和瑞士卷也各更新了一个特别好吃的口味。肉松小贝的新口味是芋泥流心咸蛋黄小贝,外面裹着海苔碎和肉松,但咬开里面不是沙拉酱,而是奶香绵密的芋泥和流心咸蛋黄,吃起来特别特别香。
瑞士卷的新口味则是黑森林樱桃酱瑞士卷,每块瑞士卷顶上都覆盖着一层可可粉,蛋糕体也是绵密的巧克力味,里面卷的奶油是双拼的,一半香草奶油一半巧克力奶油,中间还包了一块生巧和酸酸甜甜的樱桃酱,整体吃起来微苦酸甜,一点儿都不腻,冷冻后拿出来,更是层次分明的好吃。
店里除了郁美珍,还有付龙和另一个店员姐姐在帮忙招呼客人夹面包,于是陶萄就站到郁美珍旁边帮她包装装袋。
郁峦也很自觉,环顾一圈,去取了个塑料夹子,对着空气夹了夹,就蹲到玻璃柜后面默默补面包。
郁美珍回头看到陶萄,一边忙一边说了句:“孙烨、小雨刚刚都过来了,在二楼坐着呢!还有一个陈睿霖,是从滨城来的,你记得吗?之前经常打电话来找你和小峦聊天的那个小孩儿。”
他们仨可都是大忙人,今天竟然不约而同来了?尤其是小雨姐姐和陈睿霖,他们俩一个住在滨城一个住在桂江市,竟然也来了。
陶萄惊喜万分:“他们都在楼上吗?那我先和芋头上去和他们打招呼去,一会儿我们再下来帮忙。”
“去吧去吧,难得见面,好好聊会天也没事,店里人够,我们忙得过来。”郁美珍抿嘴笑了笑就继续找零算钱。
陶萄喜滋滋地把郁峦从柜台后面拽起来,冲上楼,一看到许久没见的孙烨、边小雨和陈睿霖,就忍不住高兴地尖叫了一声,她挨个和他们拥抱:“天呐,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们今天都来了,我太高兴了!”
陈睿霖和陶萄拥抱过后,还特意往后看了看郁峦,没忘了和他这位老对手打招呼,笑着伸出一只手:“郁峦,好久不见啊,去年比完赛,我在大巴上喊你呢,你怎么没理我啊?”
去年考完他在酒店凭借记忆和奥赛教练大致对了下答案就知道自己稳了,或许将来很难再见到郁峦,他本想和他交换校徽的,也算留个纪念。
郁峦犹豫半天,伸出一根手指给他握手:“紧张,没听见。”
“好吧,你可真逗,”陈睿霖用力攥住他指头上下摇了摇,咧嘴一笑:“你都考完了,怎么还紧张呢。”
“嗯,一直紧张。”郁峦垂下眼,小声重复。他紧张不是因为考试,而是因为周围没有陶萄,所以不管考前考后,他都紧张。
在二楼,陶萄干脆把这几位老客户聚坐在一起相互介绍,一起说了好一会儿话。大家听说陈睿霖这么小就已经考到沪城的学校,将来连高考都不用参加了,所有人都瞪大眼,太厉害了!
陈睿霖被夸得害臊,赶紧低头啃泡芙,一口啃下去又好吃到想转圈,可又不太好意思,只好冲旁边的妈妈唔唔叫唤:“妈妈,我就知道来对了!太好吃了,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吃,等会我们多买一点带上动车吃吧!”
“好,你喜欢买多少都可以。”陈睿霖妈妈坐在角落里用手机处理工作,看儿子那么高兴,她也温柔地笑起来,“那就买十盒吧,送几盒给你新学校的老师同学们当见面礼。”
边小雨聊了没一会儿天,就吃下六个泡芙,肚子撑得厉害,可嘴又还馋呢,抚着鼓起来的肚子喟叹着和陶萄说:“好美味啊,每种口味都不相上下,你们的奶油怎么调的呀?太特别太好吃了!我现在又有灵感了,我的直觉很准,这次又能写出好文章了。”
陶萄嘿嘿笑:“这可是独家配方。”
泡芙的脆皮壳、酥皮壳并不算难做,有心想要仿制的话,老师傅很快就能做出来,所以里面的奶油馅就是泡芙好不好吃的关键了。
陶萄家泡芙的奶油也是很用心的,用的是安佳奶油外加定制的卡仕达酱,工厂送到店里后,陶广志还得往里再混合各种口味的粉,比如可可、抹茶等等。
而且奶油配好后就一直放在专门的冰箱里,现点现挤,这样吃起来就会冰冰凉凉,入口即化,又丝滑无比。
边小雨特别佩服陶萄家做面包的风格,再忙再累也从不会偷工减料,感叹道:“我猜到了,一吃就知道了。”
陶萄望着她如今的模样,也满眼高兴。她已经完全褪去了当初青涩女大学生的模样,变得知性又温柔,挽着半丸子头,披着长发,穿着一条米白色的亚麻长裙,笑起来平和又充满着书卷气。
“谢谢你啊小雨姐姐,你又来帮我们宣传了。”陶萄亲昵挽着她的手臂,“你最近好不好?”
边小雨摇摇头,微笑道:“是我要谢谢你们啊,还有你爸陶老板。我现在很好。”
那年那天是她最痛苦的一天,像掉进了臭水沟又爬不出来一般,可她那天却被陶萄家的面包拯救了。也是那一天开始,她决定要做自由的博客达人,走上了自由职业的道路。
可以说重获新生也不为过。
陶萄又想起一件事:“听说晶晶老师结婚了,我们郑师傅为此还出了一趟远差,过去替她现做婚礼大蛋糕呢,可惜我和芋头那天要考试,都没能去。”
边小雨笑着点头:“那天我去了,真漂亮那蛋糕,郑师傅太厉害了!手艺人果然在民间呢,那蛋糕有五层呢,每一层都有一对跳舞的小人,特别精致。我还拍了照片,回头用qq传给你。”
陶萄开心地说好。
又叙了会儿旧,陈睿霖就要打包面包去火车站赶动车了,离开前,他真是不舍得,还走过去和郁峦说:“郁峦,我之前本来以为我们可以一起去首都比赛的。那么多对手里,其实我最看好你了,你的数感真的很好,没想到最后没能和你成为队友,好遗憾,以后我们可能要大学才能再见了。”
郁峦仰起脸,说起比赛成绩,他的眼眸始终很平静:“不遗憾,没考上就是没考上,我就是没那么厉害。”
陈睿霖摇摇头,如果不是郁峦每次去省城状态都不好,他肯定能上前六的。
他笑着又握了握他的手指:“再见。”
“……等一等。”郁峦罕见地抽回手指,掏出了自己的手机,“QQ。”
陈睿霖愣了一下,很快笑起来,也把手机拿出来:“好啊,我加你,以后我们还可以当网友!”
加上了陈睿霖的QQ,郁峦这才又重新伸出了手指:“再见。”
“再见!”
陶萄在旁边看得一清二楚,眼里特别惊讶。
这是郁峦第一次主动和别人交换联络方式!他的QQ里除了陶萄、张家明、饶莉莉和父母之外,第一次有了一个并非因陶萄才成为的朋友。
是属于他自己的朋友。
陈睿霖和他妈妈走了以后,边小雨和孙烨也拎着一堆面包准备告辞了。
边小雨是思如泉涌,迫不及待要找个网吧码字去了,孙烨则是被他教练的夺命连环扣和声嘶力竭的怒骂喊走的。
愉快地送走边小雨、同情地送走孙烨,陶萄和郁峦也忙下楼来帮忙。
她跟练无影手似的不停地包面包。
装打包盒的时候,时不时还能听到有几个附中的学生疑惑地议论:“这家面包店我总觉得有点眼熟,好像哪里见过一样。”
“我也是我也是,一看招牌就觉得眼熟,但就是有点想不起来了。”
“你们不知道吗,这家店好像是六班陶姐和大神家的店……哎!陶姐!那不就是陶姐!哇哇哇,大神你怎么蹲在那边,吓死我了。”
郁峦也下来摆面包了,被那人一声哇吓得一屁股坐地上,愣了半天,也不抬眼看是谁,只是自己才慢慢爬起来,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硅胶耳塞,塞住了耳朵。
世界这下完全安静,他能更加专注地摆面包。
一个个对齐,横向对齐,竖向也要对齐!
对齐!全部对齐!好快乐!
他很快就两眼发亮地沉浸在这种机械又规整的工作中。
陶萄被熟悉的同学认出来也不觉得不好意思,大方地笑着打招呼:“多谢惠顾!多谢惠顾!回去吃不完记得放冰箱哦。”
同班同学也都笑嘻嘻地和她开玩笑,还说刘志强在QQ群里曝光了她和郁峦是面包千金和少爷的事情,所以他们都跑过来买面包了。
陶萄哭笑不得:“什么啊,太夸张了吧。”
大家嘻嘻哈哈地拎着面包走了。
大概忙了有将近一小时,学生人潮褪去,面包店又渐渐冷清了下来。
这时郁美珍才活动活动了有些笑僵的脸颊,看到付龙走过来,眼神带着询问,她笑起来:“虽然白天才四百多,但中午陶萄同学订了一些,加上刚刚那一阵子高峰,营业额可算破三千八了。”
付龙欣慰地抚了抚胸口:“谢天谢地啊。”
那他就不去找那算命的算账了。
等八点半学生们晚自习结束,说不定店里还能有一波小高峰,那今天开业应该能有四千的营收……嗯这还是比较合格的,只是今天打了折扣,利润会偏低一些,但局面一旦打开,以后想来会更好的。
陶萄却听得微微皱了皱眉。
这么说的话,如果不是余冠军恰好带了面包来班上,意外借此机会打通了学校里的订购渠道,今天白天店里几乎都没什么生意?怎么会这样呢?店里的面包品质并没有变化,还上了很好吃的新品啊……难道是因为来了新的地方,有些水土不服?
郁美珍点点头,又说:“我中午就打电话给郑师傅了,他那边还在忙呢,镇上老店的生意倒是一整天都不错,今天上的泡芙一上午就卖出去快两百盒了,加上其他的面包,才半天就破了一千五的流水,这在镇上已经很多了。”
陶萄听了就暗暗点头,果然,泡芙这个品类应该是没问题的,镇上老店卖得很好啊。
而且她放学后拿了手机,一打开也收到了莉莉三条“泡芙超级好吃!无敌好吃!小明也说很好吃!现在,脆皮泡芙在我心里超过肉松小贝了,我能连吃一个月!”的短信。
所以问题在哪儿呢?
陶萄使劲琢磨了一下,觉得可能是市场受众不同。
之前在镇上生意很好,大家都理所当然觉得新店开业也一定会火,但却忘了学校周边是客群非常单一、高峰时段也很集中的一种市场,和小镇上全天都有散客的市场不一样。
政治老师说了,必须要用发展的眼光看问题。
自然也不能用老店的思维去看待新店。
市里毕竟更大,她家原来的口碑累积在市里要薄弱得多,又有一年多的空窗期,现有市场对南街面包店其实是很陌生的。
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看到新店都会好奇踏入,每人性格不同,很多人反而会望而却步,只愿意选择自己信任的老店。
陶萄以前大家认识一个朋友,她都不敢自己单独去理发店理发,也不敢走进商场里那些化妆品的专柜,一旦有店员热情跟上来问她要买什么,推荐什么产品,她就会特别不自在,甚至东西也不买了,直接跑出去。
虽然今天有好多老客赶来支持,但大家都需要工作生活,老客也不可能天天来。陶萄摸了摸鼻子,新店的地段是好地段,但客流窗口期太短,周围没有大量上班族和大型社区兜底,想要一天之内就指望回头客能老带新有点难。
幸运的是,今天余冠军来店里买泡芙了!
因为他带了泡芙来班级,无心插柳,让她家面包店在学校已经有了点存在感,她相信等待口碑发酵,店里生意一定不会差的,现在只需要再多一点时间……
“滴滴。”
这时,门口停了一辆黑色亮漆的奔驰小轿车,今天堵车堵得太严重了,又是下班放学高峰期,路上还有事故,方志鹏二十分钟的路开了快两个小时。
他匆匆忙把车倒进路边停车位,和快要饿死的华桦一起下了车。
虽然堵车很烦人,方志鹏情绪却依旧很稳定,笑意盈盈地一推门,进来就说:“陶老板、老板娘开业大吉啊!”
郁美珍一看到方志鹏这超级大客户,立刻扬起笑容,热情地迎了出来:“方老板,好久不见!多谢你啊,工作那么忙,今天还特意来捧场。”
陶广志看到是他,皮笑肉不笑地假笑了一下,默默后退了两步。
他今天过来,不会又和上次一样,要全部都包起来这么恐怖吧?
方志鹏摆摆手,先笑着提议:“以后我给我们公司订下午茶可方便多了,对了老板娘,你能不能做几种下午茶套餐,最好一周七天都不重样的,到时候给我们就按照这个套餐来订,方便得多。”
“当然好了,我这两天就做个套餐方案出来,到时候给你过目。”郁美珍一听就答应,这主意挺好,还是长期生意!
陶广志一听,就差点被自己口水噎死,不由沧桑地叹了口气。
唉,他的好日子是曾经回来过,但却昙花一现啊,本以为还能去跳舞的,他都打听好一家露天舞厅了!
套餐?陶萄又想起今天打电话时,冯佳欣就提议要做一本面包目录,方便同学们想吃什么就翻阅,到时直接送到学校里。
和方志鹏说的套餐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啊。的确,这个办法很好,可以直接延长客流时长!以后店里就不用等放学上学两个窗口期了。
同时,这种模式也可以扩散到周围五公里内的周边小区、写字楼,小区QQ群接龙团购和企业合作下午茶都可以做起来,这样就能用同城外送填补客流平峰期的空窗流水!
顺便也能通过qq把客户社群建起来。
这是一个在此时还算比较时髦又有效的新经营方向。
陶萄准备晚自习结束就仔细想想这事儿,回头或许可以让方志鹏帮忙牵线,再让付老板带着店里几种招牌面包、家里珍藏的两本《天天美食》的杂志以及小雨姐姐的美食散文集,去和周边企业商谈。
她家的面包品质过硬,又是有口皆碑的,曾上过杂志和出版书,外加付老板口灿莲花,天生带笑,一定能行。
陶萄和郁峦一会儿吃完晚饭还要赶回去上晚自习,她想到这,忙跑到收银台后面,把店里的宣传单拿了几张塞进书包里。
学校这头就由她来维系,一会儿她就把宣传单上的面包一个个剪下来贴在本子上,供班上随时传阅。
就不用麻烦冯佳欣了,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不过,陶萄一转身的功夫,她就发现,郁阿姨似乎又再次和她心有灵犀了。
她已经迅速地拉着付老板和方志鹏讨论起企业下午茶的事情。
华烨早就在方志鹏寒暄时找店员夹了面包,端到二楼去大吃特吃了,还用自己手机拍照,自拍了一张自己大嘴吃泡芙的照片,发到了财务部的QQ群里,在里面刷屏怒吼:“南街面包店来市里开了!!超好吃超好吃超好吃!!姐妹们快来吃啊,都快卖完了!!”
群里一下就炸了:“你怎么都吃上了?你怎么没在加班?道德在哪里?人性在哪里?底线在哪里?地址在哪里!”
群里的总账、出纳、复核一个个怒骂华桦偷溜不带她们。
华桦很冷酷地在群里发:“我可是做完了才走的,你们报表做完了吗?是我偷溜不带你们吗?是报表不准你们走啊!”
“绝交!”“断交!”“再也不见!”
华桦看着刷屏的信息,嘿嘿一笑,越发身心愉快了,泡芙也吃得越来越起劲,真好吃,哎,越吃越好吃。
想到以后公司每天的下午茶都是南街面包店的,她更快乐了。
老板不愧是她的青梅牛马!没有辜负她当年一狠心一跺脚从辞掉铁饭碗跟他出来混,现在想想,还真是混对了!
楼下,郁美珍已经初步和方志鹏敲定了团购下午茶的事情,还顺便问问他那栋写字楼,楼上楼下有没有关系好的公司,如果也需要她明天一起带样品过去,送给那些老板吃。
方志鹏特别大方地说:“没问题,明天老板娘和付老板一起过来,我直接带你们过去拜访。我的公司楼上还有两家都是公司,他们平常也经常订茶歇的。一家是做电脑游戏的,全是程序员,天天都加班,他们公司本就有茶水间,我的助理黄小帅和他们公司的行政很熟,听说他们天天都要采购大量的零食面包甜点,毕竟程序员嘛,一个个用脑过度,不吃点东西扛不住。另一家是做医药的,经常要接待客户,茶歇那也是天天都需要的。”
郁美珍听得眼睛都亮了:“好啊好啊,多谢你了哦方老板,你今天和你同事来吃面包,我一定不能收你的钱,今天一定让我请客一次!不然不够朋友了。”
陶广志是越听越害怕,他抚着怦怦跳的心口,见这边已无法挽回,他只好认命地转头对着两个孩子招呼:
“葡萄,小峦,你们一人拿一杯西瓜打啵茶……啊呸呸呸,我都被张阿公带偏了,拿上楼去喝吧,你们一会儿还要回学校上自习,赶紧先上楼吃饭去。”
学生们放学之前,他趁着清闲空档,顺带把晚饭做好了,一直温在电饭锅里,现在一边解开围裙一边去冰柜拿西瓜汁。
“你们两个读书那么辛苦,不要在店里忙了,快去吃饭。”他又一次催孩子们上楼,还叮嘱,“你们明天记得回一趟出租屋,把东西收拾收拾,过两天搬家公司会过来搬东西,到时候那边的房子我们就要退了。”
“知道了老爸。”陶萄心里也想着弄产品目录、建立社群的事,哎了声,接过西瓜茶吸了一口,哇,大热天喝一口果然清爽!
她看看时间确实不早了,也回头招呼摆好面包后又沉浸在思绪中的郁峦:“芋头,别发呆了,快走。”
两人各怀心事,一前一后穿过铺子后面狭窄的过道,走上转角的铁制楼梯,陶萄就听到郁峦在身后低低地喊了声:
“姐姐。”
“嗯?”她站在上面两级台阶,靠着有点生锈的铁栏杆,吸着西瓜汁回过头来。
楼梯上半阴半明,夕阳此刻已不再金红,被暮色融化成了深深的蓝色,又透过栏杆,一道道地映在人身上。
郁峦站在那片幽深的蓝调里,少年单薄的身影与白净的面容,被波纹般明暗交错的光影拢得莫名有些忧郁。
陶萄咬着吸管,看得有些怔怔的,眉眼也不禁跟着软了下来,正想问他今天到底遇到了什么事,怎么有点怪怪的,他先抬起了脸:
“姐姐,你知道什么是搞对象吗?”
忧郁少年的氛围瞬间破碎,陶萄也一时没反应过来郁峦会问这个问题,结结实实地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什么搞对象?不是,他怎么会知道搞对象!
郁峦认真且严肃地说:“我已经知道了。搞对象就是男生女生可以无视长大的规则随意牵手亲嘴的一种特殊情况。”
他停顿了一下,抬起清如泉水的眼眸,眼中满是迷茫:“姐姐,请问有五个人邀请你搞对象了吗?”
“噗——”
第50章 青春的感受
傍晚的天光,蓝调温柔,晚风骤起,这样美好的时刻,陶萄却差点没被西瓜汁呛死。
五个人??搞对象???
她怎么不知道她有这么猛?
她脑子都被问懵了,瞪圆了眼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就看到郁峦站在明明暗暗的深蓝暮色中,微微蹙着眉头,发自内心地又问了一句:
“姐姐,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有这种好办法?”他很伤心似的,低垂下眼帘,“明明我才是先来的,他们都应该排在我后面。”
怎么都扯上先来后到了,不是,所谓的“他们”到底是谁啊?陶萄崩溃地咬了咬牙,她重重地往下走了两步,在郁峦说出更多让她心脏骤停的话之前,一把将他拉了上来:“你给我进来再说。”
她得好好盘问他!这到底怎么回事!
是谁胡说八道,把她傻白甜的芋子脑袋给污染了!
陶萄愤怒地紧紧拉着郁峦上了自住的阁楼。
虽然姐姐在生气,但被陶萄的手拉住的那一刻,郁峦就重新抬起了脸,顺从地随着陶萄的脚步一路往上走,乖乖地被她牵引,一声也不吭。
三楼算是一个套房,有餐厅客厅和厨房和一间主卧。
陶广志和郁美珍就住在这一层,早上起来要做饭烧菜很方便。
陶萄和郁峦将来搬过来就住在阁楼上。
那原本是一间大约三十五平的人字坡顶阁楼,层高略有些矮,被陶广志请工人用板材一分为二隔成了两间,郁峦住在左边,陶萄住在右边。
虽然还没搬过来,郁峦已特别喜欢这间阁楼卧室,这个房间比原来小巷子里的房间小,但这里的天花板是坡型的,有横平竖直分割出很多几何空间的木质横梁,还有一扇高高的拱形窗,躺在床上,抬眼就可以清晰地望见月亮;最重要的是,搬过来后,他就能离姐姐很近了,只有薄薄的一墙之隔。
变化,有时也是一件好事。
一进入这间空空的阁楼,郁峦心中便不禁这样雀跃地想着。
陶萄一进来就把他摁得坐在地上,眯着眼审问:“谁教你这些的?这些什么搞对象的事情是谁告诉你的?刘志强是不是?还有谁?吴嘉文?余冠军?不,应该不是冠军,他天天都翘课去打球,要不就睡大觉,应该没空和你聊这些。”
郁峦点了点头,不会撒谎的他毫无心理负担地飞快坦白:“刘志强问我认不认识林海华和王娇,他们被老师抓了,我说不认识。他说她们在桌子底下牵手,吴嘉文说有五个人想追姐姐,我问什么是追。刘志强说追就是叫搞对象。经过他们解释,我已经知道了,搞对象就是一种可以无视长大的规则牵小手亲嘴的特殊……”
“停停停,后面这些就不用说了。”陶萄一猜就猜到了,郁峦的人际关系极其简单,都不用排除法就能知道了。
她揉了揉额头,开始思索要怎么和郁峦谈这个问题。
他虽然从小就爱看电视看电影看广告,但他大多看的都是动画片,有时看了就是看了,只是在观察画面的变换或是色彩,并不能很好的理解那些镜头背后的情感表达。
更别提看小说这样高难度的事。
所谓爱情的命题,对他来说有点太复杂了。之前,陶萄教他背阅读理解的答案,他背了一句“表达了作者的思乡之情”,从此每次语文考试遇到阅读题都会不分青红皂白地加这一句。
郁峦坐在地上,扬起脸看向陶萄,眼眸安静透彻。
他长得和小时候没多大区别,像是等比例放大了,除了五官轮廓更立体清晰了些,陶萄觉得他就像是大一号、清瘦版的豆丁芋头。
她看着他,憋了半天不知要怎么说,最后只憋出一句:“你还小呢,不可以搞对象,搞对象要成年了才可以做。你也不要想这些事儿,早恋是不对的,在学校里只能好好学习。禁止早恋,这也是一条规则,你明白了吗?”
郁峦抱起膝盖,有些明白又有些疑惑。
怪不得刘志强说林海华和王娇搞对象被老师抓了,还要请家长,原来这是违反规则还会受到惩罚的事。可为什么林海华和王娇还要违反规则搞对象呢?有什么必须要搞对象的理由吗?
他不太明白。
说完,陶萄也坐到了他身边,也抱起了膝盖,有些哭笑不得地澄清:“也没有人要和我搞对象!可能有吧,但我不想搞,你懂吗郁峦?搞对象这件事不仅要变成大人了才能做,最重要的是要两情相悦啊,两情相悦就是……恰好你喜欢我,我也得喜欢你,只有这样难得的情况才能成为对象。如果只是某个人单方面的喜欢,那只是个人自己的心情,不叫搞对象。”
“陶叔叔喜欢妈妈,妈妈喜欢陶叔叔,他们是两情相悦?”郁峦问。他脑子里已经有集合了,令R(x,y)代表:x喜欢y。条件1:R(A,B)=真;条件2:R(B,A)=真;结论:双向关系为真=两情相悦。
陶萄点头:“对。”
按照这个集合关系的话……他恍然大悟,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陶萄:“我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陶萄忍俊不禁:“我们是家人啊,我们可不算两情相悦。”
“陶叔叔和妈妈也是家人。”郁峦皱眉。
陶萄:“……”
她快要解释不清了都!
对上郁峦那求知若渴的乌黑眼眸,陶萄挠挠头:“他们是先两情相悦才能结婚成为家人的啊,这是有先后顺序的,不可以颠倒过来。”
为什么?郁峦还是不太明白。
“嗯……解释不清了,反正你记得学校里一定是禁止早恋就对了,我们都要好好读书,先去见过广阔的世界,再去爱别人,这样或许更好呢。”陶萄做了个打叉的动作,但很快她又顿住了。
自闭症患者没有青春期吗?
也是会有的吧,青春不会因为是不是患者而不存在。
身处年少与青春之中,像是淋透了一场暴雨,却无法分辨落在身上的大雨今日与明日究竟有什么区别,可当人真正长大,意识到原来那就是青春时,却已经后知后觉地走过了这世上最美好的岁月。
这么简单粗暴地说禁止,陶萄又觉得不太妥当,万一郁峦哪天真的对谁产生情感,这对他也是一件特别值得庆祝的事情吧?毕竟自闭症患者的世界大多情况下都只有自己,偶尔有人路过,也很难在他心中产生深刻的划痕,譬如郁峦两年多都还记不清同班同学脸庞和名字。
如果哪一天,能有一个人闯进他的世界,那一定是他很喜欢很喜欢的人了。
陶萄又想了想,温柔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一个女孩儿,她一出现,就能让你的心跳砰砰砰乱跳,你能清晰分辨出她的模样和名字,那你记得,这可能就是喜欢了。”
“那我知道了。”郁峦困惑地转过脸来,默默地望了她一会儿,才犹豫着抬手,用指尖碰了碰陶萄的脸颊,“我喜欢姐姐、妈妈、脆皮鸭和饶莉莉。”
郁峦很严谨,脆皮鸭是母鸭,广义范围里,她也是个女生……呃不对,脆皮鸭按照鸭的年纪来算,不能说是女生了,应该算是太奶了。
“唉等等,别的不说,你见到莉莉也会心怦怦跳吗?”陶萄差点又被西瓜汁呛到,抛开她自己、郁阿姨和乱入的脆皮鸭,郁峦还分辨不出亲情和爱情,会把她、郁阿姨和脆皮鸭算进去这很正常。
但他列举的人里竟然有莉莉!
郁峦点点头:“嗯,莉莉唱歌的时候,我的心好像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耳朵也好痛,头也好痛,后来我看到她就会紧张得心怦怦跳,害怕她突然唱歌。”
除了下雨打雷放烟花放鞭炮,他最怕莉莉唱歌了。
陶萄嘴角抽了抽,白激动了。
“好了好了,总之呢,这是一件不被提倡,最好不要做的事情。”陶萄觉得这样说下去说到明天她也说不清楚。
毕竟关于爱情,她也很茫然啊。
上辈子她在青春期时,好像也曾在班级里大家的起哄声中误以为自己喜欢谁,在情窦初开又躁动的年岁,似乎“爱”上一个人很简单,但过阵子那份热烈就会低落下来,或是很快就移情别恋了。
长大后回忆起来,那所谓的暗恋嘛……都会被自己逗笑。
这样说起来,她上辈子好像也没认真地爱过谁,用陶广志的话来说就是:“你天天蹲在面包店里做面包,你还指望从天而降一个靓仔,有钱,人好,像中邪了一样走进来看你一眼就爱上了你,要死要活要和你在一起?你不出去认识人,哪里能有这种好事啊?”
陶萄想到这个就又想挠头,她也不要误人子弟好了,自己都是个新兵蛋子,还在这教芋头怎么修炼爱情,别最后把人带沟里去了。
郁峦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很多没听懂,尤其是那句“我们可不算是两情相悦”。
但有一句话,他听明白了,姐姐没有搞对象,也不想搞对象,太好了,他和姐姐都是遵守规则的人!就像以前都不是人!
他和姐姐依旧是同一个集合里的,心里就莫名感到开心了。
两人勉强弄清楚原委,就赶紧下楼把饭吃了。
二楼似乎很热闹,似乎又来了一些客人,但二楼和三楼并不连通,陶萄和郁峦匆匆吃过晚饭就赶去上晚自习,只是匆匆抬头看了眼。
这个点,二楼竟然还快坐满了。
方志鹏没走,和王世文、马晓琪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在楼上谈天,他好笑地看着两个从国外回来的留子狼吞虎咽地吃各种面包。
两人面前都是一大托盘的泡芙、小贝、瑞士卷,还有一些国内才有的老面包,吃得都抬不起头来。
王世文一边吃一边都要哽咽了:“人人都说国外的月亮比较圆,没人和我说国外的饭那么难吃啊,我出去这几年都快饿成猴了!”
马晓琪听了王世文的话也是一个劲点头,她曾经还算一位珠圆玉润的靓女,如今出去几年,身材十分骨感,现在她嘴里一口气塞了俩小贝呢,暂且张不开嘴说话,但情绪也很激动。
方志鹏哭笑不得地摇摇头,顺势给他们俩倒水:“你们怎么那么惨啊,慢点吃,别噎着了。”
好不容易吞下去了,马晓琪才抚了抚胸口:“太好吃了,太过瘾了,我又活了。”
王世文也一副灵魂升天的样子:“我也是……活了。”
方志鹏虽然也经常出国,但他是短期出去谈生意,从没吃过这种苦,感慨道:“怎么会这样呢?我之前出国去吃的意大利餐厅还不错啊。”
王世文和马晓琪同时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那是意大利!意大利算是欧洲的美食之国了吧?我们俩留学的是英国啊!”
马晓琪含泪抱怨道:“你是不知道,面包明明是西点,可我在外面就没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面包,都是什么法棍啊、欧包啊,又硬又干又难吃。要么就甜得能齁死人,我真是搞不懂,更别说其他菜了,要么干巴面包片上夹一坨屎一样的香肠,要么夹一条腥得要死的煎鱼……逼得我都学会做饭了!你不知道,我上回看见有个同学从国内背回来一箱子国内的泡面,我真是差点跪下来求她卖我一桶。”
王世文嗷得一声也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泡芙。
方志鹏无言以对,只好给他们俩递纸巾。
这会儿郁美珍和付老板也去三楼细谈企业团购的事了,楼下,又是陶广在打着哈欠顶班看店了。
见两个孩子推着车从店铺后面绕出来,他还伸出头叮嘱了一句:“骑车慢点啊,一下课就回来啊,别留在教室写作业了!要劳逸结合啊,咱不搞题海战术那一套!尤其是你啊葡萄,不要那么拼,知道吗?”
别人的父母都恨不得孩子在初三能学习学习再学习、提分提分再提分,可陶广志却并不认为初三是什么需要拼命的关键时刻。
他总说:“小学就说小学是打基础的关键,初中就说初中是考高中的关键,到了高中又是考大学的关键,大学毕业又是找第一份工的关键。哎呦,人生的关键不要太多啊,说到底,身体才是最紧要的,不然你拿什么去关键?我见过很多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努力拼搏也成大老板了。我不是跟你讲读书没用,只是你有时不知老天是怎样安排你的,今天倒霉,今天没钱,今天被人骗,也可能是有好事在后面等你啊。”
陶萄每次念书念得很辛苦时,听到陶广志这么说心里就会轻松一点。
今天也是。
“葡萄,小峦啊,做人要开开心心,读书也要开开心心的啊。”陶广志继续大声强调,“下课铃一响你就冲回来啊,老爸给你们烤披萨吃,你们之前不是说要吃什么榴莲披萨咩?哇那个东西好难买又好臭哦,都不知怎么会有人喜欢吃呢?不过我今天打电话托人买到一个榴莲了!”
呦,陶广志动作还挺快,真买到榴莲了!
陶萄好惊喜:“真的买到啦?”
“是啊,从一个进口大超市买到的,好难买。”
这年头泰国榴莲刚刚获得海关零关税准入,市面上还挺少的,但华南的区位优势在,很快榴莲就会在全省各大商超铺开,榴莲火起来也就是这几年的事儿了。
陶广志不知道陶萄又在下一盘很大的棋,还以为女儿想吃点高端水果,屁颠屁颠买了回来,让陶萄听得也心软软的。
她脚在地上助跑了两下,蹬上车,回过头笑着应了声:
“知道啦!老爸,我们走了!”
她一直不是读书天赋特别好的人,上辈子更是个学渣,重生带给她的好处唯有比同龄人更顽强的毅力而已。陶萄文科比理科好很多,数理化生她其实都学得很吃力,能走到今天,每一科都能大致均衡不掉队,不偏科,她付出了很多时间和心血。
初中的前两年,家里的生意停摆,她知道非典持续时间不长,一定会过去的,就没有干着急,而是全副身心用在学习上。
可前进的道路是曲折的,学习也是。
有时她都会羡慕郁峦,他的秩序感和强迫症能让他像机器人一样为学习科目分配时间,预习复习,或是专刷某一种薄弱题型,他一科一科地做题,几乎都不用换脑子。
郁峦有非常强的学习秩序,其实可以说是独特的学习方法或是体系。他还把他奥数的学习模式应用到了其他科目。
陶萄其实知道他是怎么学的,之前她烦恼不知道要怎么学习时,郁峦还兴致勃勃地教过她呢,比如他刷题不是整张卷子刷,他经常会纵向刷历年中考真题卷里的某一类题目,今天补这一类型明天补那一类型,像拼拼图一样,很有规划地一块块进行。
但这种学习模式并不太适合陶萄。
陶萄其实做题时经常会分心,会做到一半觉得辛苦想停下来休息,也会因为理科做得吃力而产生畏难情绪,不想做那些卷子,每天计划要做的卷子,最后总会不断食言,把讨厌科目的作业延迟到最后才做。
后来,她摸索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学习方式,就是她必须先让自己舒服、心甘情愿,不然她根本就做不下去,长时间读书真的太痛苦了。
她是一个没什么突出天赋的普通人,来到市附中后,周围都是很厉害的人,这她更加清晰地认识到这一点。
可她不甘心,那就只有付出成倍的努力。初二会考前,她有很多次晚自习都学到十点,班上人都走光了,只有郁峦陪她,他们两个就这样你做你的题,我做我的题,相互陪伴,相互学习,直到学校全熄灯才锁门回家。
那一阵,陶广志每回都会牵着脆皮鸭在校门口等姐弟俩,他那会儿嘴上不说,心里可能心疼坏了,还动不动就给陶萄和郁峦两个做黄芪炖鸡汤,生怕两个小孩儿读书把身体读坏了。
后来给陶萄喝鸡汤喝得脸都黄了,觉得自己好像要变异成黄鼠狼,就再也不敢学那么晚了。
凉风习习,骑车到校,又进了教室后,陶萄就把宣传单上面包的图片一块块剪下来,花了十分钟贴在线圈本上,又花了五分钟挨个写了名字、价格。之后就先专心复习今天上过的课,把课后练习做了,再预习明天的。
等第一节 自习课下课,她伸了个懒腰,本想找个什么机会把自己这本面包目录拿出来的,还不等她把作业收起来,刘志强和一大帮同学已经先围上来了,像猴子似的两眼冒星星:“接接!泡芙太好吃啦!!”
“陶萄姐,我买了那个闪电泡芙,里面居然是冰淇淋,我感觉自己在吃巧乐兹,又比巧乐兹更好吃。”
“啊啊啊,有谁懂我!我全款拿下了双层水果馅的,那个贵真的有贵的道理,比单层里面是奶油的好吃一万倍!里面的芒果好软好冰好香,和奶油一起吃起来太舒服了。”
“明明里面是奥利奥碎的更好吃啊,你们怎么都没人说?”
“还有一个泡芙,里面奶油的味道吃起来竟然像奶茶一样,那个叫什么,我吃完了才想起来自己不记得!”刘志强更是激动地回忆着,“我等会晚自习还要去买一次!”
陶萄趁机就把线圈本拿出来了,翻了两页,若无其事地问:“是这个吗?泰茶海盐泡芙。”
“哇,面包目录这么快就弄出来了啊,你家面包都在上面了吗?”刘志强一看还有这种好东西,两眼放光,“陶萄姐,借我看看,我看看我有没有没吃过的……”
陶萄手一松,笑眯眯让他拿走了。
初中生胃口大,读书也容易饿,吃汤汤水水的不方便,但泡芙这种东西路上能吃完或揣兜里就能偷偷带进来了,就很适合在晚自习的时候充饥。
“唉唉唉,志强,一起看一起看,哇这是什么?芋泥流心肉松小贝?这个口味的我怎么没吃过?可恶啊,我今天去的时候光顾选泡芙了,都没留意,我一会儿再去买一点这个,看着好好吃。”
今天尝过泡芙的同学不少,很多原本不爱吃泡芙的人都觉得脆皮泡芙不错,还有很多人顺带买了其他的品类,她家面包店的口碑果然如陶萄所想的,正在慢慢发酵。
刘志强一把面包目录拿走,其他同学也一窝蜂随他涌到了他位置上,在他背后一个叠一个叠出了一座人山,哇啦哇啦吵个不停。
吓得旁边戴着耳机的郁峦都默默地贴到了墙上。
郁峦头上的耳机还是之前陶萄送他的那个,已经很旧了,也已经没那么隔音,后来郁阿姨也给他买了一个新的,但他还是愿意用这个,就像之前那糖纸项链似的。
那装着糖纸的小薰衣草玻璃瓶,瓶子都发黄了,他也不舍得戴了,却还装在他书包里,他把它当平安符了似的,每天背来背去,也心甘情愿。
在陶萄眼里,他好像固执又念旧,哪怕身处不断流逝变化的时间里,却一直守着自己小小的不妥协。
周围人太多了,甚至有人挤到他位置中间,他有些紧张,眼睛控制不住地往陶萄那边看,但视线触及陶萄之前,他先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另一块黑巧又来了。
徐行笑容满面地从前门走进来了,他穿着白色的背心球服,露出宽阔的膀子和胳膊,校服的短袖衬衫反倒松松垮垮地扎在腰上。
他一进来就直奔陶萄去了。
“葡萄,你家的泡芙很好吃,我也去买了,没想到南街面包店就是你家,我小学的时候,家里也买过哎。”那人长得那么粗枝大叶,却轻声细语的,“我还让我们校队的兄弟都去捧场了。”
陶萄帮家里包面包的时候确实看到好几个人高马大穿着球服的学生一窝蜂跑进来,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徐行,但是你不用总是叫朋友来买,想吃再买,别浪费钱。”
“你放心啊,我可没强迫他们,他们自己也爱吃。”徐行憨憨地挠着头,脸还有点红,“……我……我也爱吃。”
郁峦默默把耳机摘下来了,竖起耳朵听得很仔细,但听了半天也没听出什么来。
原来黑巧叫徐行。
哦,他去买家里的泡芙吃,夸家里的泡芙好吃,姐姐说谢谢他。
这对话多正常啊,郁峦又有些搞不明白了,为什么吴嘉文会说徐行想要找姐姐搞对象呢?
可姐姐说了她不搞对象。
很多的困惑从心里冒了出来,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一类事,今天就像心底什么地方被撬开了一条缝似的,令他也生出些奇异的探究欲,还有点想问问吴嘉文为什么?为什么这就叫想搞对象?
他把目光微微偏转。
拥堵的过道另一边,吴嘉文拿着一本书半挡着脸,露出的一双眼睛闪闪发亮,她也在偷偷看徐行和陶萄说话。
徐行这会儿又没事找事地问陶萄她家还有什么面包比较推荐,陶萄对待潜在客户还是比较耐心热情的,还真仔细想想,问他平时喜欢什么口味,并一本正经地给他推荐。
只有吴嘉文听得直想笑。
徐行虽然是五班的,但五班刚好在一楼的最后一间,六班则在二楼走廊末尾,他就为了说两句你家泡芙很好吃,简直是跨越千山万水跑过来。
瞧瞧,说两句话,手都没地方放了,又是挠头、又是摸后脖子、又是蹭鼻头的,真是有够忙的。
吴嘉文躲在书本后面窃笑。
直到第二节 晚自习的上课铃响了,徐行才忙不迭地跑下了楼。
曹老师是第二节 晚自习的值班老师,一脸严肃地从前门进来,还重重地敲了敲门:“打铃没听见吗?安静!明天有两节语文,今天赶紧做好预习,明天我要提问的。”
大家噤若寒蝉,刘志强也赶紧把陶萄给他的面包目录本藏进桌膛里,把语文书从桌前立着的后后一排书里抽出来,又用书立重新把其他书立好,心不在焉地翻看起来。
他这会儿满脑子都是脆皮大泡芙、芋泥流心肉松小贝、黑森林樱桃酱瑞士卷……这几个都是新品,但他今天草草逛了一圈,和好多人一样,竟然只买了泡芙!好亏啊!
心里正懊悔,忽然旁边啪嗒一声。
刘志强转头一看。
郁峦那神奇的沾满双面胶的笔盒里,居然掉出一只绿色的米菲兔自动铅笔。他这位大神同桌的笔盒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他有六根一模一样的自动铅笔,都是绿色、胖嘟嘟带胶套的,每一根都被他兔脸齐整地粘在笔盒里,从来没有错位过。
今天居然掉出来一根?
他不由好奇地看向郁峦的脸。
郁峦竟也有些心不在焉,眼帘低垂,目光虚虚地落在桌面上,慢腾腾地把滚出来的铅笔沾回去后,就直挺挺地坐在那儿发呆。
刘志强正觉得奇怪呢,旁边忽然投下来一道影子。
“你们俩今天第二节 不是要上奥数?还在这儿干什么?”曹老师皱着眉,看了看时钟问,“都要上课了吧?”
“啊忘了忘了!我们现在就去!”光顾想着面包了,把正事都忘了!刘志强慌乱地站起来,随手拿了一根笔插口袋里,伸手拽了拽还呆着的郁峦,“大神,走了走了,快走。”
郁峦如梦初醒,站起来把书桌旁边的数学袋拿上。
上了这么多年学,他也学会了一些迁就这个世界的办法,他现在每天都会提前把奥数要用的练习册、草稿本和圆珠笔都提前整齐地装在袋子里,这样就不用临时收拾,耽误时间。
两人赶到奥数班教室的时候,专门带奥数班的老师都已经开始讲课了,看到他们俩姗姗来迟,严厉地瞪了他俩一眼,但也没说什么,下巴一扬就让两人进来。
没辙,刘志强和郁峦也算是市附中每年比赛成绩最好的两个学生,好苗子老师总是不舍得罚。
郁峦到位置上坐下,忽然又反常地往旁边一瞥。
旁边空着了。
刘志强小声嘟囔:“林海华和王娇果然都请假了,被抓了吧。”
郁峦怔了怔,沉默了会儿,罕见地小小声问了一句:“学校禁止早恋。”他短暂地和刘志强对视了一眼,目光渐渐下落到他的衣领上,“为什么他们还要违反规则搞对象?”
刘志强想了想,他好歹也是学奥数的,也习惯用数学思维解决问题,琢磨了一下就明白郁峦在纠结什么了,趴在桌上特小声地说:“大神,搞对象本来就是规则以外的事啊!什么叫对象啊,对象就是……她拥有你生命里最特殊的优先级,你可以为了她违背所有既定的规则,你愿意和她分享你的所有事情,这才叫喜欢,叫对象,知道吗?”
郁峦睁大了眼。
刘志强又瞥了眼背身写板书的老师,继续用气声说:“你喜欢的那个人是无法用公式衡量的。她是你永远不想替换、想要一辈子在一起的人,是无法被常理证明的X。道理谁都懂,但喜欢上一个人,就是不可控的,也控制不住啊,你懂了吗?”
郁峦听得彻底愣住了,眼睛都不会眨了。
在这个世界上,再艰深的数学题都是可以证明的,唯有喜欢的人无法演算,她游离在所有既定规则之外,是无法被常理证明的X……
隐隐约约仿佛有什么从心底破壳而出,抽出了一枝在春风中摇曳的嫩芽,之前不管是张家明还是饶莉莉问他有没有喜欢的人,他以为自己明白,原来自己一直都不太明白。
今天他好像听懂了。
见郁峦石化了一般,刘志强还伸手在他眼前扫了扫:“好了,听课吧,这个你得回去慢慢地参悟。”
根本没谈过恋爱的刘志强装出了一副身经百战的模样,捧着脸把按动笔按出来,开始跟着黑板解题,嘴上却还在感慨:“唉,所谓爱情,才是世界上最难的难题。”
郁峦也慢慢回过神,看着黑板,认真听讲。
数学对他的吸引力远远大于搞对象。
但下课铃一响,郁峦很快又从数学的世界挣脱出来,刚刚刘志强说的那些爱情理论,立刻重新挤满了他的头脑。
郁峦满脑子的数字和文字在飞。
一会儿无法用公式衡量的才是喜欢一会儿是梅涅劳斯定理,一会儿规则以外才是搞对象一会儿分式恒等变形……
他走路都走得晕头转向。
刘志强和他一起回班级,他瞄见了郁峦变得苦恼的神情,愈发洋洋得意,没想到连大神都被他的数学爱情论折服了!
他觉得他简直是个爱情诗人!
他不应该来学奥数,他这么哲学,他应该去报唱诗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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