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晓琪的车停在路边,外面看起来很正常,里面却装饰得跟哈尔移动城堡似的,陶萄一坐进去像被琳琅满目的各种迪士尼玩偶包裹,惊得完全没留意身边经过了什么样的路人。
郁峦一坐进去更是震惊了,后排座位上堆着一座小山似的玩偶,他用拇指和食指把米妮往旁边拨了拨,坐进去,才发现自己几乎没有地方放胳膊。
为了不挤到玩偶,郁峦又缩脖子又缩肩膀,一动不敢动,只有眼睛在惊愕地四下看。
马晓琪车顶车座上挂着堆着无数米奇米妮唐老鸭黛丝高飞布鲁托维尼,大大小小,不同服饰造型的都有,完全不分类,随意地一个垒一个。
马晓琪从驾驶座转过身来说:“你们俩坐好啊,后面那些不用管,随便扒拉个位置就行。”
陶萄侧着身子向驾驶座的方向靠了靠,笑着寒暄:“晓琪姐,真的太谢谢你了,专门跑一趟,耽误你上班了吧?”
马晓琪摆摆手:“请个假的事,你们两个人生地不熟的,自己去医院多不方便。”
两人寒暄了一会儿,车辆已经驶离了酒店,郁峦忍了又忍,最终还是受不了了,他盯着周围的玩偶,很紧张地问了马晓琪:“我可以帮你整理吗?”
马晓琪透过后视镜瞥了一眼,笑着说:“哎呀我都忘了这些,你坐我的车肯定很难受吧?我就是没时间整,又爱买,越买越多。你弄吧,想怎么弄怎么弄。”
郁峦如蒙大赦,很快把车上的玩偶一个个卸下来,老鼠和老鼠放在一起,鸭子和鸭子放在一起,狗和狗放在一起……
不仅品种要分类,颜色大小也要分类,郁峦忙得满头大汗,幸好到医院之前他都弄完了,不然他可能会坚持坐在马晓琪的车上摆完了才上去看医生。
医院停车场爆满,保安敲了敲车窗,说里面没有位置了,让她掉头出去,马晓琪不得不绕到外头去停车。
陶萄看了一眼手机,预约时间还有九分钟。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身子对马晓琪说:“晓琪姐,时间快到了,我和郁峦先进去,你慢慢停。”
马晓琪摆手,“行行行,你们快去,我等下上来找你们。”
下车前,郁峦还恋恋不舍地回头望了一眼自己整理好的三排站军姿的玩偶,才和陶萄一起进了医院。大医院人特别多,不管是收费处还是导诊台都乌泱泱满是人,扶梯也很拥挤,郁峦紧紧握着陶萄的手,恨不得拿胶水把自己黏在她身上。
两人都是第一次来,科室在哪儿也不熟悉,沿路问了好几个导诊台七拐八弯地才找到正确的路,最可怕的是医院的电梯能等十几分钟才来一班,陶萄和郁峦急匆匆赶到医生的诊室门口时已经过了预约的时间,
但一问,他们前面竟还有八个人。
陶萄拉着郁峦找了张椅子坐下来等叫号,郁峦不敢看周围,戴着耳机,把手机摸出来,默默开始做陈睿霖时不时发给他的高中数学题。
他发来的题目都很难很难,需要全神贯注地想很久。
陶萄瞥见了他渐渐放松下来的肩头,不用想就知道他在沉浸式做题,有点好笑地摇摇头。有一回郁峦吃饭都在看手机,她喊了半天他都不应人,她就凑过去瞄了一眼,一看吓一跳。
她没看到郁峦和陈睿霖的睡前搞对象理论,而是白天的聊天内容,白天……他和陈睿霖的聊天记录只有题目。
且他们聊题目是没有任何寒暄和开场白的,莫名其妙就扔一道题在聊天框里,似乎也不在乎对方什么时候看到什么时候解答,两人莫名其妙就相隔千里做了一整天题目。
陈睿霖早上六点多发:设函数f(x)定义在实数集R上,满足:x,y∈R,f(x+y)=f(x)+f(y);当x>0时,f(x)>0已知f(1)=2,求不等式f(x2x)<4的解集。
郁峦中午才回:f(x2)=f(x1+x2x1)=f(x1)+f(x2x1)>f(x1)
陈睿霖下午三点半发:AB是圆O的直径,点C在圆上,作CD⊥AB于D,求证:CD2=ADDB
郁峦放学五点半才回:AB是直径∠ACB=90°;CD⊥AB,可得:△ACD~△CBD;相似三角形对应边成比例;交叉相乘即得:CD2=ADDB;等式成立,证毕。
陈睿霖晚上六点发:从1~10这10个自然数中,任意取出6个数,证明:其中一定有两个数的和等于11。
郁峦吃饭时发了一条:抽屉原理?
陈睿霖:对。
郁峦:{1,10},{2,9},{3,8},{4,7},{5,6},命题成立,得证。
陈睿霖:大拇指表情包。
郁峦像个老头子似的回了个:谢谢(握手表情包)
陶萄:“……”
她只是稍微瞥了一眼眼睛都痛了,这些题目好难,她跟看天书一样,这真的是高一的知识?她上了高一数学不会考不及格吧?
原来郁峦和陈睿霖日常是这样聊天的,这俩聊天全是题啊?这是什么纯数字友谊,也太可怕了。
陶萄想到这些题目都忍不住浑身一抖,开始转头去看医院走廊上步履匆匆、形形色色的人。
看一会儿再玩会儿手机,捧着下巴,百无聊赖。
陶萄其实挺不爱来医院的,她高二时阿嫲生病住院,那会儿她天天送饭菜往来医院,那时她就觉得医院是个浓缩的悲惨世界,雪白的走廊很长很长,长到可以装满生与死两头。
发了会儿呆,她很快发现对面那几排座椅里有和郁峦一样的孩子,她是个比郁峦还小很多的小女孩儿,穿着漂亮的条纹裙子,她似乎害怕强光和声音,戴墨镜和耳机,手指张开呈蝴蝶状,奇怪地举在半空。
她从未回应妈妈在身后的一声声呼唤慢点慢点,只是自顾自地围着所有铁质椅子一圈圈地转个不停,像个小陀螺。
陶萄忍不住看了她很久,直到那位主任门口坐着的助手医生喊了郁峦的名字,她才恍然从怔忪中回神,赶紧拉着他过去。
门开了,屋子里还有两个实习医生在帮忙做导诊和写病历,里面有一对母子在等着打印病历,陶萄瞄了一眼后面坐着的主任。
嗯,这位主任一看就很值得信任,他头顶都只剩三撮倔强地从左梳到右边的头发了,看起来洗头时得很小心才能保存下来的样子。
等那位母子出去,主任就指挥助手关了门,他的诊室里还很贴心地拉着窗帘,还摆了很多自闭症患者会喜欢的东西,郁峦一进来就被他桌上的牛顿摆球吸引了目光,不自觉就坐在了诊桌旁边的小凳上。
他还顺手把医生桌边的一叠打印纸用手掌两边拢了拢,用指头拨过来两根圆珠笔,摆整齐。
三撮发主任只瞥了他的动作一眼就问:“高功?”
陶萄点点头。
医生又抬眼瞅了瞅陶萄,似乎对她这个半大孩子对另一个半大孩子来看病也有点吃惊:“怎么就你们两个孩子?家长呢?”
陶萄赶紧解释了一番:“……我们不是本地的,是跟着学校老师来比赛的,今天是东杭县医院的李剑锋医生帮我们挂的号,这是之前他给郁峦隔段时间做复诊的记录,您看看。”
在还无法来大城市就医之前,郁阿姨在徐菁护士的帮助下,一直有固定咨询李医生调整家庭训练的方向,放寒暑假也会专程带郁峦去找他面诊,电话诊断一月一次,面诊一年两次。
她从书包里掏出了厚厚一沓的病历本和记录本,按照时间刻度,郁峦的从小到大所有的病历郁阿姨全都好好地钉在了一起。
就连电话咨询后得到的只言片语,郁阿姨也用纸笔记录在小条上,贴在那个时间段的病历簿上,包括全家对郁峦进行了哪些训练、尝试了多少次、接受效果如何,也专用一个本子记录下来。
从小学到现在,无论中间店铺经营有多繁忙,陶萄、郁阿姨和陶广志三人每天谁有空谁轮流记录,一日没有落下,很多本子纸张都泛黄了,也一页都没有丢。
连主任看到都惊讶了,接过来略翻了翻,对陶萄和郁峦的语气都温和了不少,也由衷感佩:“你们作为家人真是功不可没。”
“我在医院接触的这类孩子很多很多,但能做得这么仔细,能十年如一日坚持下来的,很少。我们医院和省福利院有公益义诊,很多这样的孩子在两三岁确诊后,就被遗弃了。”
主任看了会儿,把病历放到一边,笑着对陶萄说:“怪不得这个孩子看起来这么好。”
陶萄听得有点欣喜:“他这样算很好了是吗?”
主任点点头:“我翻看你们最早记录的病程手册,他小时候的许多症状点位也不能算太轻,对家人都存在眼神回避、连部分家人的亲近都会抗拒躲闪,兴趣爱好非常狭窄,也完全不主动社交,如果没能及时纠正,症状只会愈发固化,可能长到他现在这个岁数,就很严重了。”
他对陶萄温和笑着,指了指快把诊桌上的东西全码好的郁峦:“在陌生的环境里他会这样忙忙碌碌的,其实也是一种紧张和不安,看来他对环境的变化还是很敏感的,不仅仅是刻板。不过,他现在追视的目光很好啊,也没有蝴蝶手了,进来以后这孩子虽然没看我一眼,但他一直竖着耳朵在听我说话呢,没有完全封闭,这都是好的。你刚刚说,你们还能来参加比赛……是什么比赛?”
“奥数。”
“哦,不奇怪,很多这样的孩子都擅长这个,还有擅长音乐的,美术的,各有所长。”那主任又好好观察了一下郁峦的动作,耐性子跟他说了很多话。
郁峦低着头,小声简短地答了几句,就往陶萄身边凑了凑,手下意识去拽她:“姐姐,现在可以回家了吗?”
主任看在眼里,略微拧了拧眉头,略思索了片刻,他对陶萄挺郑重地说:“你能让他单独先出去等吗?在门口的椅子上等五分钟,单独等五分钟。”
陶萄没当回事,和郁峦好好说了,把耳机给他戴上,很轻易就把他在门外的椅子上安顿好了。
她流畅地转身关上门,就对上了那主任匪夷所思的神情。
“呦,这么听你的话呢?他对你的话安全级别极高啊,让他单独在陌生环境里等待,都不会闹。”主任诧异地招呼不困婚不解的陶萄坐了回来,感慨不已。
“我还没见过这么依赖人的自闭症患者。就算是高功能的孩子也没见过这样的。你要知道,这些孩子对物品啊对什么规则的依赖远高于对人的依赖,他们对亲人的情感依恋不是没有,而是普遍都比较弱,能对一个人产生重度依赖是很罕见的。”他说。
陶萄不知道这是好事坏事,想了想说:“可能是我和他从来没怎么分开过,从七岁开始,我们就天天在一块儿。”
主任摇摇头:“其实这不太好,他依赖你,很听你的话,能靠你逐渐被拉回正常生活的轨道是好事儿,但依赖不能变成依附啊,他是个独立的人,将来也必须要独立的。”
陶萄说:“他很独立了,很多家务都会做,还会做饭了。”
“不是这个独立,你还小,可能还没办法思虑得那么遥远,但这些孩子的治疗,是必须要长远考虑的。”
主任继续耐心地解释道:“即便身为姐姐,你也没办法一辈子和他在一起对吧?你以后工作结婚了怎么办?放任下去,依赖性越来越强,日后一旦你不在他身边,他的应急障碍会爆发得极其严重,他整个人会崩溃掉的。”
陶萄有点懵了:“那怎么办?”
主任把那厚厚一沓病历推到陶萄面前:“他的社交融合成果不错,我的建议是这几年的训练重点不用放在纠正刻板上了,刻板对这些孩子是无法完全纠正的,只要不过多影响生活,可以保留一些能为他提供安全感的习惯,我建议,你们需要转向……”
“能让他离开姐姐。”
陶萄张了张嘴,接过病历本,也是心乱如麻。
*
动车过了省城后,窗外的山和农田就多了起来。隧道一个接一个,光明与黑暗交替得很快,用郁峦的话来说,这是有人在天上不断地按电灯开关。陶萄靠在椅背上,头微微侧向窗户,望着外面一片接着一片的水田和铁轨两边飞快后退的电线杆。
她脑海里还回响着那位三撮发主任的话:
“我知道很难,训练自闭症患者没有简单的事儿,你自己还是个孩子呢,不用把责任都担在肩上,也不用着急,没叫你一上来就把他丢到分离的环境去,慢慢来。”
“他现在能离开你多久?一天不到?那的确算重度依赖了。”
“也没让你们作为亲人和他完全剥离,这也不可能,我的意思是朝这方面调整,我认为这样对他以后的生活一定会更好。你想想,没有一栋房子只有一面承重墙的,那不成危房了,是不是?”
陶萄垂下眼帘,目光落在了被郁峦紧紧握住的手。
去一趟医院,其实对他消耗极大,人太多太嘈杂了,他即便戴着耳机也得努力控制自己,也是精神紧绷。此时,他累得趴在小桌板上睡着了,可即便困了想睡觉,他还是请求要牵手。
陶萄烦恼得直想挠头,怎么办,出来一趟芋头好像莫名对她更黏人了,好像就是听了徐行胡说八道以后,他就渐渐变了。
想破脑袋都想不出要怎么让郁峦能接受和她分别的办法,心底隐隐还有更混乱的情绪令陶萄无法平静下来,单单是芋头离不开她吗?为什么她在听到医生说两人迟早要面对分开时,也开始难过了……
她渐渐地都给想生气了,在心里骂:都怪徐行!
本来芋头都没这么黏糊了的,都怪他,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长了个那么欠的嘴,还害得芋头都没安全感了。
回去和郁阿姨一起想想法子吧,如今单靠她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在刺激郁峦方面,还是郁阿姨比较有办法,小学时郁峦两次崩溃都是郁阿姨给掰回来的。
陶萄最终还是放弃了苦恼。
到家后,陶萄趁着郁峦去洗澡的工夫,偷摸把医生的话和郁美珍说了,说完郁美珍一时也没什么好办法,不过她到底比陶萄经的事儿多,人也成熟,拍拍她的肩:“不用烦恼,你对小峦还是一切如常,阿姨没觉得你哪儿做得不好,小峦会依赖你是他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你不用愧疚自省。往后有机会,阿姨来做这个坏人。”
陶萄听得一怔,郁阿姨竟然一眼就看穿了她心底的挣扎。回来的路上,她的确有些害怕这么多年是她对郁峦的好适得其反,是她做错了。
郁阿姨三言两语便将所有责任都扛到了自己的肩上,陶萄难以自抑地感到了一丝轻松,她小声地对郁美珍说:“郁阿姨,谢谢。”
郁美珍笑起来:“谢什么啊,阿姨谢你才对,大城市的医生都说小峦能有今天像奇迹一样,除了依赖这个小小的毛病,小峦全部都很好,阿姨其实听了很高兴呢。”
陶萄被郁美珍这么一顿开解,也开怀了起来。
是啊,芋头其他方面都很好,医生才会着重说了这件事,但并不代表这件事一定很严重,比起其他会严重影响生活的症状而言,这的确是小小的毛病了!
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她关心则乱了。
郁美珍见陶萄神色终于轻松起来,便揽着她的肩推她上楼去休息:“你也快洗澡去,好好睡一觉,小峦现在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想想他小时候什么模样儿,是不是?”
陶萄彻底放心了,笑着点点头:“没错,看天看地就是不看人,叫好几声才勉强应一句,我爸一个屁都能把他崩哭,偏偏有时候又厉害得很,动不动就要学山鸡哥拿刀砍坏人。”
想到小峦现在还经常被陶广志的惊天响屁吓着,郁美珍也笑了好一阵,温柔地轻轻拍她的背:“去吧。”
陶萄热乎乎地洗了个澡,冲走了旅途的一切疲惫,回了房间就学着莉莉,跳起来把自己摔在阁楼的小床上,咚的一声,就被软绵绵的厚棉被和床垫接住了。
她闭着眼,呈大字形,悠悠呼出一口气。
再好的酒店也不如自己家舒服啊。
她一口气刚呼出来,旁边的墙板就被郁峦特有的敲击频率敲了两下,还传来他担心的声音:“姐姐,你撞头了?”
陶萄一个翻身滚到墙板旁边,回了声:“没,我可不像你,我刚在床上蹦着玩呢。”
对面沉默了一下,显然没能理解陶萄这种行为,半晌才憋出一句:“姐姐蹦吧。”
意思是你继续蹦,开心就好。陶萄在脑内自我翻译。
“不蹦了……”陶萄话还没说完,手机响了。
她像个壁虎似的从床这头爬到那头,把刚换了一块电池的诺基亚拿起来一看,是莉莉。
“喂。”陶萄接了起来,顺便把没电的主电池用万能充充上电,老手机都是分体式电池,续航能力其实还行,陶萄有两块换着用,能三四天才充一次。
“葡萄!我跟你说个很好的坏消息!”电话那头的莉莉语气激动,还憋不住想笑,“你肯定想不到!”
陶萄笑着说:“什么叫很好的坏消息啊。”
“嘿嘿嘿……虽然很不道德,但是小明他爸……哇哦!他今天被车撞了耶!”饶莉莉不知躲在哪儿打电话,捂着嘴偷笑都有回音,“人没什么大事,就是腿和胳膊都断了,要做手术,我们镇上卫生院处理不好,他被救护车拉到县城医院住院去了!周慧阿姨也跟去了,我听张阿公说,起码要住院大半个月哦。”
陶萄脱口而出:“现世报啊。”
“噗。”饶莉莉也没憋住,小声说,“我也这么觉得,他昨天问都没问清楚,顾着自己生气就把小明打得那么惨,今天就被车撞了,果然老天有眼。”
陶萄又悠哉地滚到墙边,把两条腿绷直竖在墙上和莉莉打电话,她还算了算:“住院十五天,但出院了肯定也得休养,伤筋动骨一百天嘛,那至少三个月他打不了人,周慧阿姨要照顾骨折的病人,肯定也没办法天天去学校送饭,等张叔叔痊愈,那小明差不多也考完了。”
“对啊,你说是不是好消息!”
陶萄大为赞同:“简直是大好消息。”
“对了,趁寒假还没过去,你和郁峦要不要回樟溪镇玩?难得小明没人管,我们四个人一起去摘砂糖橘啊?我外婆家的橘子最近都熟了呢,晚上就在我外婆家住一晚,怎么样?”莉莉又提议。
陶萄一听就说好,她也好久没回镇上了!
那个承载了四人童年的南街小巷,她也好想念。
学校发的一堆卷子,陶萄和郁峦已经写了一半了,她把喜欢写的文科类卷子都写完了,就剩数理化。郁峦比她稍微有点规划,就剩作文了,这不怪他,他真憋不出来。
玩两天再回来做应该也来得及,店里目前也很平稳,寒假没了学生这个强力的购物群体,店里主要还是做写字楼的生意,不算特别忙,但也有偶尔来个大单子的时候,因为郁阿姨闲不下来,和付老板又承接了几场婚宴的甜品台和喜饼。
想了想,学业和家里都没什么好担心的,陶萄也兴致勃勃地开始计划起来:“行,那我给你们带榴莲回来做披萨吃。”
榴莲系列的产品放在小镇上卖成本还是略高,而且小镇上老人多,口味也偏传统的,面包喜欢香的酥的咸的甜的,没法接受臭的。之前考虑再三,陶萄家的榴莲系列产品就没有在老店上新,郑师傅那边还是做泡芙、招牌的那些款。
“榴莲披萨?我都没吃过!”饶莉莉好哇好哇个不停。
“我还能再给你做另一个好吃的。”陶萄其实还有个很好吃的新品放在肚子里还没实施,由于之前陶广志又是做榴莲又是离婚,心情像坐过山车,脆皮鸭都快被他烦死了,陶萄就没敢多说。
加上榴莲系列在新店这段时间销量也还在持续走高,也没必要那么频繁地上新,还是得等上一个新品的峰值开始跌落再进行上新更好。
倒是老店那边算起来有好半年没上新品了。
不如这次放在老店上新,顺带还能和莉莉、张家明都聚聚。
两人很快约好了时间,陶萄第二天和陶广志、郁美珍一说,这两夫妻也完全没有中考生家长的正常反应,一个忙着给客人结账一个忙着揉面,特有默契地齐齐伸头说了声:“好啊,去放松放松。”
陶广志还不忘指派陶萄和郁峦干活:“正好啊,那我们都不用请人打扫了,你和小峦回去,顺便把家里的老房子开窗通风打扫,再去你大伯家看望下你阿公阿嫲。”
“没问题。”陶萄本来就打算要去老店。
镇上的老房子还有不少陶萄和郁峦的衣服,也不用收拾什么行李,陶萄就从家里剥了两个榴莲,用密封盒和保鲜膜裹了好几层装在袋子里隔绝味道,这是答应给莉莉带的。
郁阿姨还给了她五百,嘱咐了两句:“好好玩,要去莉莉外婆家前,也买点水果牛奶拎着去,多买点,重的就给小峦拎。”
“知道了。”陶萄一点头拉着郁峦就往车站跑。
她心情也很雀跃,好久没见着莉莉了,新学校的同学也很好,但莉莉是她两辈子的好闺闺啊,那是不一样的。
还有小明,也能看看他伤得怎么样。
两人买了票进站时,运气还挺好,正好赶上一班要发车的班车,陶萄把橘子皮往郁峦鼻子上一扣,就推着他上车找位置了。
“你坐里面,看着外面不容易晕车。”陶萄把郁峦往车窗边的位置推,就听见他用手捂着橘子皮,忽然对着窗子外面咦了一声。
陶萄还没坐下呢,下意识往他那个方向看。
大巴车高,视野盲区也大,陶萄那个角度只看到一片驼色的长款呢大衣的衣角,以及衣摆下面的红底高跟鞋。
但那个人似乎也要上车,很快就从被遮挡的地方走了出来。
一看清那人的模样,她浑身的血都猛然冲上了脸颊。
上辈子怀着无尽的期盼千辛万苦才寻到,却连一句好好的问候都来不及说就被狠狠羞辱了一番的人……竟在这样的时刻、这样随意的场合,就这么出现在了她面前。
原来她曾回来过?
孟流香……她的亲妈妈,怎么会在这里?
第57章 重回樟溪镇
高跟鞋哒哒地踩过,那中年女人登上车厢时,陶萄像只小乌龟,扭身把脸往郁峦肩头一埋,抱住了他的胳膊。
幸好还有芋头在,陶萄懦弱地想,她这辈子已经……不太想见到她了。
郁峦呆住了,半晌,才慢慢地抬手回抱住了陶萄。
“芋头。”
“嗯?”
“我困了,靠着你睡一会儿。”陶萄把脸埋下去后就闭上了眼,她的指尖其实都有些抖颤,攥住了郁峦的外套袖子才遮掩过去。
“好的姐姐,请你睡吧。”郁峦不知道她心里正翻江倒海,还认真地调了调自己的坐姿,笨拙地把手臂支起来,把她的肩头揽住。
“嗯,睡了。”陶萄依旧闭着眼,若无其事地说。
其实,她怕她一睁开眼,泪水就会流出来。
有妈妈有什么了不起。陶萄还很小的时候,叼着棒棒糖,姿势霸气地坐在面包店门口,瞅见被妈妈牵着手来买面包的小孩儿,时常会这样如刺猬一般这么想。
更多的时候,是偷偷躲在门后面,看着被罗老师背着、抱着、哄着的莉莉想,如果她的妈妈没有走就好了,那她也有妈妈了。
偶尔做梦能梦到妈妈回来,可惜她没有其他参照物,即便是做梦,梦里的她有了妈妈,那个“妈妈”也是长着罗老师或是大伯娘的脸,最可怕的一次,梦里长发连衣裙的女人一扭头,妈妈竟长着张阿公的脸。
每次在梦里看到了熟悉的脸庞,陶萄就会因意识到自己在做梦而醒过来。后来,家里有了郁阿姨,她又开始担心梦里的妈妈变成郁阿姨的脸,也担心自己以后真的把妈妈忘了。
那个她有些像小时候的郁峦,懵懂地孤守着自己小小的固执,不希望妈妈这个角色随便被谁替代。
想去找她,想见见她,也不是为了什么,陶萄没想过非要相认,如果她愿意那当然好,如果妈妈有了自己的新生活,陶萄也会默默祝福而离开的。她也没想过见了面必须要问她为什么不要她,就是单纯地想知道她好不好,知道她的样子,把这十几年的念想了了。
却没想到哪怕仅仅是如此,都变成了一厢情愿。
很多关于亲生母亲的事情,是陶萄从初中到高三,花费了六年的时间旁敲侧击地从家人嘴里零零碎碎抠出来的。
不知为什么,家里对她的妈妈总是讳莫如深。
陶广志从来不提,就算她问了,他会很罕见地沉默很久,陶萄也不敢多问他这个,毕竟那时郁阿姨和郁峦已经走了,她也上了寄宿学校,他一直孤零零一个人,守着老房子。
她对父亲的愧疚远远大于对母亲的追索。
她本就做错了那么多事,怎么舍得一直往陶广志伤疤上撒盐呢。
可有关妈妈的事早已成了她整个青春期无法回避与消解的执念,她太渴望了,以至于后来都忘了自己究竟为什么在渴望。
高三的春天,也是郁峦死去的那一年。
除夕,满天升起的烟花,鞭炮彻夜响不停,一大家子天南地北回来,聚在大伯家吃年夜饭。
家里的除夕夜似乎年年都懒得认真看春节晚会,电视开着晚会当背景音,大家打麻将的打麻将,说八卦的说八卦,小孩儿们早跑到楼下放炮放烟花。
这导致陶萄长大后在外地上大学,人人都懂得的那些小品梗她竟一个都接不上!对上舍友们那渐渐变得警惕怀疑的眼睛,她也懵了,真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两个姑姑、大伯娘和二婶婶陪着阿嫲在客厅里嗑瓜子织毛衣说说话,阿公、大伯、二叔和她爸陶广志在屋里打麻将。
陶萄和几个堂兄弟姊妹在楼下放烟花,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很能折腾,烟花一把把拿在手里放,放了小的放大的,没一会儿就把一大袋烟花全放完了,众人都没过瘾,一致指派陶萄上楼去拿钱,再去买一波。
陶萄在小辈儿里独一份的受宠,一是因为陶广志是脑子进水的老幺,大家怜爱他也怜爱陶萄;第二嘛,是因为只有陶萄没有妈妈,所以亲戚里的女性长辈都会偏心她。
不管是做什么坏事,打碎碗筷、炸了猪圈、把二叔的摩托骑水沟里,全推陶萄身上准没错,她扛起了锅,大家都能不挨打。
被偏爱的有恃无恐,她也很讲义气,不管多离谱的捣蛋,也不管大人信不信,每回都骄傲地说:“对,是我干的。”
那回也是,她义薄云天地上楼来,大门半掩着没锁,她拉开外面一层铁门,正抬手推门,就先听到大伯娘惊异的声音:
“……那个阿香还敢回来?我听说她前几年也回来过,她那弟弟不是烂赌被人失手打死了吗,她姐姐通知她回来办丧事,结果你猜她怎么样?她把灵堂全砸了,还雇人把她爸妈的坟都刨了,弄了个天翻地覆,就一走了之了。”
这是大新闻,闹得不仅樟溪镇津津乐道,隔壁县都有人来看热闹。
“没回来,老二前阵子不是出去批货,在坞州市区那个什么体育馆偶然见过她一次。人家现在很阔气了,住上大别墅了。我听老二说,她好像也是弄什么生意,做得有模有样。”阿嫲声音,“她见了老二跟见了鬼一样,还讲他认错人了,扭头就走。”
大伯娘冷哼一声接口:“做贼心虚呗,当初她说走就走,还把广志的钱全拿走了,弄得我们葡萄奶粉都没得吃,这事我能记恨她一辈子!”当时陶萄简直是吃百家奶长大,大伯娘不时塞点钱,二婶婶送点小衣裳,罗老师帮忙喂,多难啊。
二婶婶是个温柔文艺青年,似乎还知道些内情,叹了一口气:“说起来她这个人其实也蛮可怜的。她娘家以前在外头装得人模狗样,其实很不像样,那年她刚嫁过来,她那个弟弟不是立马把她彩礼拿去赌了的呀?哦呦,弄得多难看啊。”
“当初也是我不好,那时候都是媒人介绍的,我们也没注意她们家是这个样子的,听信那媒婆鬼扯了一大堆,真是鬼迷心窍。”阿嫲说起来都后悔,“现在回想起来,你们听听她和她两个姐姐的名字,续香、继香、她叫流香,我都不知道那也是添丁续香火的意思,要是知道我肯定不同意了,那家人这样养女儿就是有问题的。”
阿嫲是真的为这事儿后悔了半辈子,提起就叹气,姑姑们忙劝:“妈,不怪你,那会儿哪知道啊,阿香老爸当年可是村长,这门亲都说门当户对,人人都夸的,我们知人知面不知心。”
大伯娘嫉恶如仇,表示:“家里不好,人要感恩的嘛,也不能这么坑我们家的吧?我看她嫁过来就是看中广志是个傻子,她人精明得很,早就计划好借机要离婚的!那我们家就活该的嘛?好好结个婚弄成这样子,连带着葡萄也受苦,怎么都讲不过去的。”
“也是的,她和广志闹离婚拿钱跑掉了,她那个弟弟不是还好意思来闹的呀?也就广志心肠好的,一直肯替她隐瞒,还叫我们谁也不要讲,不然她老早就被家里抓回去了。”二婶婶墙头草,又附和着大伯娘说,“讲起来也是没什么良心的。”
大伯娘把瓜子皮丢进垃圾桶:“本来就是!正常人就算对广志没感情,抛下的女儿总会过问的吧?她可没有,心肠多硬的人。”
“好了,你们不要讲了,这件事都多久了,不好讲了。”阿嫲听得心烦,像赶苍蝇一样摆手叫停,“人家现在发达了是人家,以前怎样也算了,广志没对不起人家,我们就坦坦荡荡过我们的日子。”
大伯娘也一挥胳膊,扭头一瞧:“就是的,大过年讲这么晦气的人做什么,哎?广志呢?他怎么不打麻将了?”
“到阳台打电话去了,屋里信号不好,肯定是打长途到港城去的,与其讲那个阿香啊,不如讲讲美珍好了呀,美珍多好啊,怎么就没缘分呢?我看广志心里很是放不下她,等陶萄考完大学,不如我们凑点钱叫广志去港城开个小小面包店好了呀,”二婶婶没说完自己先咯咯地笑,翘着兰花指在空中一划拉,“说不定两人能再续良缘。”
“那广志不就跟入赘一样啦?不好不好,”大伯娘是个有些传统的当家大嫂,一边笑一边摇头,“一把年纪了还跑去港城追老婆,多让人笑话啊。”
“笑话让那些人笑去,广志能过得好就行。”阿嫲听了倒是觉得好,“入赘也没事,让他跟美珍姓郁都行,我儿子多,我无所谓的。”
众人搂着阿嫲大笑,阿嫲也忍不住笑起来。
唯独陶萄在门口偷听得心砰砰跳,那时她傻傻的,没去细想大人们这些只言片语底下的诸多暗流,也分辨不出来。
那时她竟听得眼里有了泪,天然地共情了母亲的苦难,也松了一口气。
老爸果然没有对不起她妈妈,她的妈妈也不是抛弃她,她听起来是过得很苦所以才想离开的。
怪不得家里从来不提妈妈的事情,家里也没有一张妈妈的照片,又怪不得陶广志对这件事总是态度古怪,陶萄莫名又燃起了希望。
她记住了坞州市、体育馆、别墅这几个词,当莉莉说要去坞州看演唱会时,她一下就同意了,虽然坞州很远,比桂江市还要远,两个小女孩儿也从没出过远门,但这或许是她见到妈妈的最好机会。
她和莉莉从学校偷溜回了家,她拿出了自己积攒的所有压岁钱,她翻出家门和莉莉冲上火车,她义无反顾地奔向了她多年的执念。
却也……
错过了能去港城送郁峦最后一程的机会。
她和莉莉到坞州后,她曾在震耳欲聋的演唱会现场,接到过陶广志的电话。
他问了她在哪里,又确认了她和莉莉在一起,沉默了半晌,最后只是低沉地说了声:“没事,你们注意安全。”就挂了。
变成一个能自食其力的大人后,她曾反反复复地停留在那家康复中心的门口,看着搬了板凳坐在门口等爷爷的那个人,也曾反反复复地望着门头上抱着星星的孩子,莫名想起郁峦。
就在一个很普通的一天,她再次途径那里,她忽然就想起了那个电话,忽然之间,她整个人都抖颤起来。
被岁月淹没的那些残缺不全的记忆,重新串连了起来。
陶广志不知道她曾溜回家,但他在决定了行程后,一定曾打电话去学校给她请假,却意外得知她逃课了,才会再给她打电话的。
他或许……曾想带她去港城送郁峦的。
“你等等我。”
“姐姐。”
那个在冬日的风中腼腆笑着,送给她一个斑点狗钥匙扣的少年,她本来有机会去再见他一次的,哪怕是最后一次。
她本可以为他兑现那个关于等待的愿望的,可是她没有。
可是她没有。
*
陶萄想,她是个傻子。
她不知天高地厚,演唱会结束后,她和莉莉在小宾馆住了一晚,第二天就一派天真地找到了坞州市体育馆附近唯一的别墅区。
或许老天真的想让她死心,她和莉莉竟被拦在保安亭外不知所措时,就像今天一样这么巧,她正好碰见了孟流香挎着小包、踩着高跟鞋,遛着一条小狗走了出来。
就算连梦里都没有见过,但母女的眉目长得太像,连饶莉莉都认出来了,小声地在她耳边说:“是不是这个阿姨啊……”
后来的记忆实在太混乱了,陶萄只记得孟流香看到她先是茫然,又是惊愕,慢慢又变成了警惕,最后像是被什么脏东西沾惹般上了一般,眼神极度愤怒。
她看着她没有一点亲情,牵着狗排斥地退后了几步,一开口就是质问:“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你想干什么?”
“是不是陶广志告诉你的?当初说好老死不相往来,他居然敢出尔反尔!没素质的乡下人果然都是一个德行,不要脸到了骨子里,说话跟放屁一样,你过来到底想干什么?!想讹我钱?想毁了我?”
陶萄愣在当场,她和莉莉不过十七八岁的小镇女孩儿,哪里懂得面对这样的歇斯底里,只是无措地手拉着手才没吓得跑掉。
别墅区很安静,周围暂时没人往来,孟流香失态地低吼完,立刻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看见似的。
她已经完全不顾及这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压着嗓子划清了界限:“你听好了,从来就没有生过女儿!我只有一个儿子!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的面前,也不要妄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什么都不会给你!”
“现在!立刻!马上!从我面前滚开!不然我报警了!”
陶萄脸色惨白,从小到大对母亲的所有憧憬与怀念在这一刻全碎了,整个人都发抖。
还是莉莉先听不下去了,叉着腰就挡在她前面了:“你胡说八道什么东西啊,我们一句话没说你叽里呱啦一大堆,你自己不也是乡下人出身,有钱就装起城里人了!有毛病吧?”
听见莉莉的声音,陶萄此刻终于反应过来了,是啊,干嘛要在她面前哭?陶萄也不是什么好惹的,忍着被人将真心踩到稀巴烂的心痛,她也故意在孟流香面前用力地呸了一声:
“说得就是啊,你这人好搞笑,你以为我是来找你相认的?你个小偷配做我妈吗?我跟你说我和我爸过得不知道有多好,用得着你跳脚!我今天来,就是要告诉你,赶紧把你之前偷我们家的钱,还回来!”
“就是!还钱!”莉莉也帮着她。
她紧紧攥着莉莉的手,明明都憋不住快哭了,却还是撑着没当个窝囊废,没给陶广志丢脸,冷冷地伸出了手:
“你喊什么喊,你才不要脸,你偷我爸钱!我也要报警!”
……
回忆总是不讲道理,又一次不受控地回放在脑海。
人们总说一切交给时间,时间会治愈一切,可是为什么时间在她身上冲刷过去,还是将那些痛苦的记忆留下了?回忆漫长而挥之不去,她和脑子里迷惘的自己对话过无数次,试图从中找到一个足够合理的解释,可什么都找不到。
陶萄埋在郁峦肩头紧紧闭住的眼角,在这一刻渗出了一滴泪。
她喉头发紧,心脏震颤,又生怕呜咽出声,干脆翻过身,伸出两只手臂穿过了他的身侧,紧紧搂住了他的腰。
陶萄不断收紧手臂,隔着厚厚的棉衣,确认他单薄的存在。
郁峦猝不及防,被姐姐搂得身子惯性地往后抵到了椅背,两眼瞪得圆圆的,吃惊地维持着张开手臂的姿势不敢动弹。
长大后,姐弟之间的拥抱总是轻轻的、短短的,留存着分寸,陶萄很少这样失态。在郁峦的记忆里,只有一次姐姐这么用力地抱住了他,那时姐姐八岁,他七岁,他给她递了一颗水果糖,她也是这样,突然搂着他嚎啕大哭。
这次明明没有听见姐姐哭,他却也感到了她身上汹涌的悲伤。
郁峦手足无措,顿在半空的手指紧张地捏紧又松开,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落了下来,小心地在她背后从上到下抚着。想了想,还小声地模仿着陶广志常听的午睡收音机电台:“呼呼,呼呼,请各位跟我深呼吸,放轻松,保持心灵平静……”
陶萄眼睛都还湿着,却一下就笑出来了。他这天马行空的脑子……真让人受不了,有这么安慰人的吗?
“傻芋头啊。”她埋在他怀里,失笑呢喃,“真傻。”
可是她又情不自禁地想,太好了。
能重来太好了。
至少她再也不会活在悔恨之中了。
自打那次见过孟流香后,陶萄就彻底死心了,再也不提什么亲妈的事儿,可她的大脑似乎故意看她笑话似的,把她少年时期犯蠢非要小蝌蚪找妈妈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哪怕已经过去很久,也经常在午夜梦回时嘲讽般地闪现。
每一次闪现,也附带着对郁峦的深深遗憾,令她夜不能寐。
如果她没有去坞州市,如果她留在家里,如果……没有如果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后悔,她居然因为孟流香错过了那么重要的事情,她后来的每天每天,都没能为此释怀。
这一次她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也不再执着所谓血脉相连的亲生母亲,在和郁阿姨、郁峦一起生活了那么多年之后,他们教会她的一个道理,就是爱这件事,并不需要血浓于水。
她已经有妈妈了,是很好的妈妈,不需要另一个了。
陶萄埋在少年热乎乎的臂弯里,感受着他极致规律的抚背频率,被回忆刺穿的心终于止血,慢慢平静下来。
班车摇摇晃晃地停了一个站又一个站,当司机扯嗓子大喊“长宁村口龙眼树,有没有人下?”的时候,那高跟鞋的声音又哒哒地经过了陶萄的座位。
孟流香下车了。
陶萄松了口气,也终于敢从郁峦身上抬起一点脑袋了。
她神色复杂地趴在郁峦肩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孟流香的背影独自沿着村庄小路,像个复仇斗士,一步步往村子里走去。
这次她回来应该是来闹事吧?大伯娘不是说什么把她弟弟烂赌被人失手打死,她回来办丧事,还把父母的坟都给刨了吗?
时间好像对得上。
或许她真的很恨这里的所有人,亲人也好,任何一个陌生人也好,就连陶萄,一个经由她无辜地来到这个世界的孩子,她也恨吧。
可陶萄不想再让自己去理解她了,凭什么呢,她和陶广志都没做错什么。她也不管她妈是回来做什么的,都和自己无关。
想想自己刚才也傻,躲什么躲,就应该大马金刀地坐在座椅上,她看见了也好,没看见也好,这回也该换她说那句:“你来干什么的?立刻从我面前滚开,我不想看见你。”
她是回来玩的,又不是来办寻亲节目的。
班车驶离了长宁村,陶萄也重整旗鼓,气势磅礴地从郁峦肩膀上把自己的脸拔了起来。一抬起来,她就对上了郁峦漆亮的大眼睛,清亮亮地盯着她瞧,他的脸颊和耳朵还微微发红。
陶萄莫名也红了脸:“看我干嘛。”
“我正在害羞。”他捏了捏自己的耳朵,直白地说,“被姐姐这样拥抱,我很害羞。”
陶萄挠挠脸皮:“我们是姐弟,抱一下有什么大不了。”
“现在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陶萄挑了挑眉,伸手把他脸一捏,“还真是长大了,以后要是有别的女生抱你怎么办?你得害羞得挖个地洞埋进去?”
郁峦愣了一下:“不会有别的女孩子。”
“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郁峦笃定地点头,“哥德尔不完备理论说了,只有一个X可以跳过所有定义域,姐姐已经是X了,就不会存在别的X。”
陶萄没听懂,笑着摸了摸他的头:“还x,那我为什么不是Y呢?”
“没有Y。”郁峦皱起眉。
陶萄沉思片刻,故意逗他:“那我要当β。”
郁峦果然苦恼地两条眉毛拧成一团:“也没有β。”
说完,他竟很伤心地垂下眼睛:“姐姐你不想当我的X吗?”
郁峦心里一阵恐慌,他发现了一个很可怕的漏洞,是之前所有搞对象理论里都忽略了的,既然X是自由的,她能跳出所有定义域,那万一她不想当这个X怎么办?
他要赶紧问问陈睿霖这下要怎么解!
陶萄一看,完蛋,逗过头了,赶紧牛头不对马嘴地说:“好吧好吧,X就X,行,我当你的X,我想当,我特别想当。”
郁峦偷偷拉了拉陶萄的小拇指:“真的吗?”
“真的,”陶萄敷衍地说着一瞅车窗,外面的景色已经变得很熟悉,她忙站起来冲前头喊:“哎快到了!师傅!我们不进汽车站,在前面胜利街头的大榕树路口下车。”
五分钟后,两人拎着一兜子榴莲跳下了车,大巴车从他们身后喷着尾气开走了,陶萄看着眼前熟悉的街道、老房子和葱郁高大的芒果树,心里满是细细密密的喜悦。
樟溪镇还是老样子,胜利路也还是老样子,绿荫遍地,三角梅还在盛放,有一只黑猫悠哉哉穿过马路。
两人沿着猫咪路过的方向走到南街小巷,路过小卖部时,忍不住垫脚往里看了眼,挂满小玩具和零食的木板窗子里,英婶躺在竹摇椅上睡觉呢,呼噜声还挺大。
她嘿嘿一笑,没出声,笑一笑继续往里走。
路过修脚店,路过鞋垫专卖,路过修自行车的小摊儿,陶萄早就看到自己面包店的招牌了,从橱窗看过去,店里有四五个客人在选面包,许姨早已不像当初来时那样儿畏畏缩缩,她戴着印着店名的小红帽,穿着面包店的粉白色文化衫,人虽还是黑黑的,却能一边帮客人夹面包一边麻利地操作收银机。
小游哥哥大冬天就穿个背心,扛着三大包面粉从店门口经过,他也窜高了好一截,和陶广志一样,肩头胳膊后背都满是凸起的肌肉。
陶萄看得忍不住笑,怎么每个来她家面包店打工的店员最后都会变成肌肉狂人,太好笑了。
垫脚再往里看,隐约能看到郑师傅和另一个师傅在玻璃房里做一个双层的大生日蛋糕,看来今天有人包场过生日呢。
正好,过生日肯定人多热闹,她正好可以试做新品,吸引人气。
陶萄兴奋不已和郁峦正准备推门进去,就见面包店的二楼窗户忽然弹出个圆乎乎的脑袋,那女孩儿扎起的长长辫子从脑后垂下来,一看到她就尖叫出来:
“葡萄!葡萄!你回来了!啊啊!”
她就来得及抬头看了一眼,饶莉莉就已经啊啊啊啊地叫着从二楼奔了下来,冲出店门扑过来给了她一个熊抱。
陶萄被冲击地后退了两步才接住她,顺带歪了歪头,看到后面揣着兜慢慢跟出来的张家明,他鼻青脸肿,脸上好几道刚结疤的血印子,凄惨得不得了。
幸好他神色还算轻松,还能微微笑着抽出一只手和陶萄招了招手:“你们到了啊?莉莉从早就开始念你们什么时候到,你们再不出现,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郁峦在旁边一脸严肃地慰问:“小明你好,好久不见,听说你挨打了,请问你脸上的伤还痛吗?”
“还好吧。”张家明笑了声,“你别担心,快好了。”
“姐姐和妈妈说你挨打了,妈妈让我去市里的大药局买些镇上没有的药膏带回来给你。我带了有:复方多粘菌素B软膏、夫西地酸乳膏、莫匹罗星软膏、重组人表皮生长因子凝胶、马应龙……”
张家明瞪大了淤青的眼:“马应龙就不用了吧?”
他难道还能被打出痔疮来?
郁峦无辜地眨了眨眼,连忙摸了摸裤袋,掏出了郁美珍给他写的小纸条:“喔,不好意思,拿错了,那个是给张阿公捎的。”
张家明:“……替我谢谢美珍阿姨。”
饶莉莉猴在陶萄身上,听他俩对话笑得肚子疼,又忽然想到一件事,脸红红地凑到陶萄耳边:
“葡萄,我跟你说一件大事!”
“说!”
“我上周寄了照片去海选书模,本来只是试试而已,我还以为我不算多漂亮选不上呢,没想到我刚刚收到编辑部寄来的回信了,天呐,我居然真被选上了!”
饶莉莉搂着她肩膀,激动地小幅度跳了起来:“以后我就能当出版社和文艺杂志社的封面模特了!”
陶萄听了一点不意外,这个年代就是流行书模,这时候的青春杂志、言情小说都经常用真人模特当封面的,杂志比如《花溪》《南风》《许愿树》《青春阅读》等等,言情出版社就更多了,花雨、校园青春小说合集、口袋言情书系几乎都发布过书模海选启事。
他们选人也不看科班出身,也不倾向长相特别美艳的,反而更倾向干净、气质青春清秀的普通女生,莉莉身上有种特别纯净阳光的特质,五官也立体,能被选上很正常。
陶萄记得莉莉上辈子也正是从书模开始走入娱乐圈的。她听了真替她高兴,也巴着她的膀子,陪着她哇啦哇啦地蹦了好一会儿。
兴奋完,饶莉莉又想起吃的事儿,摇着她的手撒娇:“葡萄,你不是说要给我做好吃的?是什么好吃的那么神秘?那你休息会儿下午就做吧?好不好?我们晚上就去我外婆家住,我外婆家还有水稻田,水可清了,还能抓稻田鱼、夜钓小龙虾呢。”
“好,现在做都行,榴莲我也给你带了,一会儿都做。”陶萄对莉莉的要求没有不应的,还亲昵地和她手拉手一起进店里,小声和她透露,“你吃过羊角面包吧?我和我老爸做了个羊角面包的改良版,还开发了新口味,特好吃,叫……”
“黄油海盐可颂。”
第58章 黄油盐可颂
可颂,也就是羊角面包,最早起源于奥地利,后来经过法国烘焙师的精心改良,逐渐成为法式面包的经典代表,并迅速风靡世界各地。
这类面包在2004年传入国内时,还只是小众的舶来品,而且当时国内生产的还多是可颂的低配版。早年的国产羊角面包为了节约成本,一开始便用起酥油代替黄油,导致烤出来的成品层次敷衍、粘连严重,口感干硬发柴,既没有奶香,也不够酥松,吃完只留下一种甜腻的感觉。和后来风靡全国的可颂系列相比,可以说是完全不同的面包。
陶萄想要做的黄油海盐可颂,算是日式盐面包的创新升级版本。
这款面包起初也是在日首创,再跨海传到台,直到2018年才在内地推出并迅速爆红。此后,可颂便成了许多面包店里与葡挞一样的必备单品。
这款面包制作起来还挺简单,能带来的口味变形也很多,既可以夹入馅料,也可以不夹,还可以做成脆底,总归卖起来潜力巨大。
陶萄一说,饶莉莉就想吃,两人说得兴起,蹦蹦跳跳往店里走,已完全不管后面两个还在交接药品的郁峦和张家明。
郁峦正一本正经地执行着郁美珍交给他的任务,和张家明讲解怎么涂药呢,一抬头哎姐姐跑了!便也急了,机关枪似的极速念完一日涂几次,先涂哪个后涂哪个,也连忙追了上去。
张家明:“……”许久不见,他的嘴都学会开倍速了?
店里,陶萄已经和莉莉搞怪地把脸趴在玻璃门上,用两张压扁的脸和郑师傅打招呼了。
郑师傅惊喜地洗了手出来:“小葡萄回来了,你怎么不说一声啊,我让你小游哥哥去车站接你们啊。”
“就几步路还用接啊。”陶萄才没那么娇气,笑着挤了进去,“郑伯伯,您给我让个位置呗,我也要做好吃的。”
郑师傅买了房,人也松弛了不少,这一刻仿佛被陶广志夺舍,揉着自己酸胀的胳膊,一听就警惕地眯眼:“你做的不会是要在店里卖的吧?店里现在面包种类很丰富了,泡芙每天卖得还很好呢,我觉得完全够卖了,不用忙着上新了。”
陶萄一本正经地睁眼说瞎话:“我是做点新鲜面包带去莉莉外婆家吃,我们晚上要去她外婆家玩呢。”
“真的?”郑师傅显然没陶广志好骗,扭身从旁边拎过来一袋用得快要见底的面粉,他垫了垫,大概还能做三十来个面包,“那你用这袋面粉就行了,别做多了,吃不完。”
陶萄:“……”果然姜还是老的辣啊!
三十个就三十个,做出来留十个在店里当试吃,顺带把配方写上,她就不信客人吃了真喜欢,找上门来,郑师傅能不做。
陶萄有条不紊地用干净的抹布先把不锈钢案板擦得光溜干燥,从郑师傅眼皮子底下搬来一玻璃罐白砂糖,又从冰箱里搬出两斤重安佳黄油,在现在这牌子可是顶好的进口材料。
郑师傅看她一拿拿两斤,两眼一瞪,心肝都颤了:“我的天呐,小葡萄你好大手笔,做三十个面包要用这么多黄油?”
陶萄嘿嘿一笑:“没办法,这东西就得用这么多黄油才能好吃,不然做不出来,郑伯伯,一会儿烤出来你尝尝就知道了,这黄油绝对用得值得。”
要不说为什么现在国内做可颂不舍得用黄油要用起酥油呢,的确是成本偏高,但不用纯黄油就做不出来那种一层层轻盈酥软,吃起来奶香温润的口感。做面包就是这样,想要好吃,就得舍得下本,要控成本,就只能牺牲风味。如果时间倒退回97年,陶萄可能也会用酥油来掺,但现在可以不用了。
榴莲披萨卖得好,其实就证明了千禧年的经济高速飞腾已经改变了很多人的消费方式,老百姓手里有钱了,观念也已经和以前不同了,以前觉得是浪费,现在觉得这是讲究,用点好的、吃点好的,现在都是可以接受的事了。
茶楼里的茶点都涨价翻倍了呢,人们照样买单。陶萄做纯黄油的可颂也算是小镇消费市场的一次试探。有了这款可颂,以后老店里也有实惠、平价和高端三种不同档位的面包,用来吸引不同需求的消费客群。
陶萄接着搬来老式台秤、陶瓷大面盆、长擀面杖,还有两盘铺好油纸的铁烤盘,准备好了就开始洗手,戴帽子,准备开工。
像郁峦做数学题是放松,做面包对陶萄也是一种难得的放松。这么细想想,她和郁峦的解压方式都挺特别的。
想到郁峦,对哦郁峦呢?
回来一开心把他给忘了……陶萄伸头往玻璃墙外面一看,饶莉莉和张家明正左右挟持他上二楼玩盗版任天堂掌机里的俄罗斯方块:
“郁峦!现在全靠你了!帮我们拿个排行榜第一,我跟你说,黄伟杰那家伙可恶得很,找高三的哥哥替他刷到第一了,还敢到我面前炫耀,我们今天必须要把他踩下去!”
郁峦被夹在中间,整个人可怜兮兮的,像只被两只热情过度的大型犬包围的猫。他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一根戳向张家明,一根戳向饶莉莉,试图把这两个人推开一点:“好的,我会自己走路,请不要碰到我,谢谢。”
“哎呀你走得太慢了,快快快。”他连手指被他们俩抓住。
他马上抽回来,改用手肘防御。
“哎郁峦你别躲啊,你这人怎么和泥鳅一样难抓啊。”
“莉莉,请不要碰到我,谢谢。小明,你也是,谢谢。”
“我就碰就碰!”
“姐姐!!姐姐!!”
“哇哈哈,你叫啊,你叫破喉咙你姐姐也不会来救你的!”
陶萄笑着摇摇头,心情愉快地想,连芋头回来了都变活泼了呢。
她回头继续做面包。
先得称好面团的主料:高筋面粉一千克,低筋面粉两百克,白砂糖六十克,细盐十五克,高活性干酵母十五克,然后全倒进最大的那口陶瓷盆里,把粉料大致搅散,避免酵母直接被盐和糖杀死活性。
接着量出温牛奶五百二十毫升,加热到三十五六度,手感微温就行了,把酵母倒进去搅匀,静置五分钟,等液面浮起一层细密的小泡,就算激活好了。再磕入六个鸡蛋,搅成蛋液,取三百克出来备用,剩下的留着最后刷面用。
她把蛋液和醒好的温牛奶酵母水分几次慢慢淋进面粉盆里,一边淋一边用长木勺兜底翻搅,便直接倒进和面机里和面。
郑师傅看陶萄动作利落,每一步都做得很干净,还知道边做边收拾,现在案板上还干干净净的,也赞许地点点头,顺带还拉踩一下陶广志:“你比你爸年轻时干活利索多了,他年轻时在厂里把好几个老师傅都气得拿擀面杖追着他跑。”
陶萄喷笑:“怎么会这样啊?”
“偷懒咯,年轻嘛,谁想在厂里日日做活?每次评优评奖评什么劳动模范,你爸都是垫底的。”郑师傅笑了声,“倒是厂里办联欢会、舞会,这种文娱活动次次都有他!”
陶萄笑着说:“和年不年轻没关系,他现在也这样。”
和面机很快把面和好,陶萄把面团拿出来,还扯开检查了一下,要能拉出略厚的膜,才足够开酥使用。
果然是科技改变生活,和面机真是伟大的发明。
她把面团盖上两层湿润的纱布,放在面包房靠烤箱的桌子前发酵,之后便等面团发酵的空隙,就处理黄油。
称出四百五十克黄油,切成厚块,平铺在大号保鲜膜上,再盖一层保鲜膜,用擀面杖用力擀压,推成一张方正、厚薄均匀的大黄油片,做完立刻放进冰柜冷藏定型。
现在虽然有了和面机,却还没恒温开酥机,黄油只能靠冰柜。
之后和做葡挞的皮有点相似,面团发透后按扁排气,用长擀面杖擀成一张大长方形,把冷藏好的黄油片放在面团正中央,将面团四边向中间折起,把黄油包在里面,接口处捏紧。
接下来就是三折三冻,拿出来后就能用切面刀把面片切成三十个等腰三角形,依次在底边中间切一个小口,从底边向上慢慢卷起来,卷到顶端收紧收口,一个个弯成漂亮的羊角形,就能摆进烤盘烤了。
两盘可颂全部卷完,她关掉面包房的风扇,保持室温静置做最后的发酵。
等待的时候也不闲着,陶广志从小给她做了很好的榜样,那就是当面包师必须得爱干净。
“不干不净真会得病。”这是陶广志的名言。
她家用了十几年的老厨房,扩店改造前,不管是锅盖锅底、灶台,连油烟机的油盒网罩都被陶广志每天擦洗得干干爽爽和新的一样。别人家的玻璃调料瓶摸起来总是油腻腻,她家的油盐酱醋瓶能被陶广志擦得像实验室反光的烧瓶。
他是用完顺手就擦,顺手就搁回去,不能等油凝固在上头,那就不好擦了,顺手一擦,一点不费事。他以前教郁峦做家务就是这么教的,这也顺手,那也顺手,整个厨房里好像没有不顺手的家务。
给陶萄都听得眼花缭乱的,他把虽然做面包没什么天赋,但干家政是一把好手啊!
陶广志还活生生给芋头调成了田螺先生,加上芋头还有强迫症!现在市里新家的厨房都是他帮着陶广志归置,毕竟有时候店里太忙了,陶广志顾不上的时候,他就能每天能在里面呆一小时不出来,这擦擦那抹抹,把所有的瓶瓶罐罐都摆成军姿模样,连玻璃推拉门的轨道都用小牙刷刷到一粒灰都没有。
和这俩比较,陶萄的爱干净真不算什么了,毕竟她上辈子自己开店自己住,犯起懒来也能把一天三餐的碗筷堆到明天再洗,有一回被从老家回来的陶广志看见了,一进厨房就边穿围裙边唠叨她。
想到陶广志唐僧念经般的唠叨,陶萄浑身一抖,赶紧把案板收拾好,把各种东西都擦拭一遍再归位,收拾的时候还顺带和郑师傅聊聊天。
老店的生意一切都很顺当,毕竟在这里开了那么多年,现在她家的面包店终于也成了在时代浪潮下屹立不倒的老牌子了,镇上的人一提到买面包、做蛋糕就会想到她家。
陶萄很喜欢听郑师傅讲老店的日常,讲曾大华老师天天吃蛋白粉背肌还没小游练得大,气得他决定周末要来面包店打工了;讲王彩华护士姐姐要结婚了,特意找面包店订了结婚蛋糕,结果婚礼上自己没忍住用美甲抠了个裱的玫瑰花吃。
讲罗老师抓到班上的学生上课偷吃她家面包店的肉松小贝,没收放在办公室,结果太香了,弄得一整个办公室的老师下班都默默来买小贝;
讲乐老师的女儿正是可爱的年纪,有一天周末自己骑着儿童小三轮车,哼哧哼哧过来吃泡芙来了,郑师傅认得她,笑呵呵请进来给她拿,她倒是小胖手捧着吃得挺美,可怜的乐老师一转眼女儿不见了,差点没给急疯了。
她听得入神,都差点忘了正在慢慢膨胀的可颂生胚,还是郑师傅眼尖,忙告诉她:“好了好了,别松弛过头了,赶紧把烤箱预热起来。”
陶萄扭头一看,还真是!生胚已经体积几乎胀大一倍,看起来十分可爱了。她忙把烤箱中的其中两层调到上火两百摄氏度、下火一百八十摄氏度,空烧十分钟烧热内腔。
紧接着就在可颂表面轻轻刷上一层之前预留的全蛋液,两盘一起推进烤箱里烤,烤到第十八分钟,可颂表面已经金黄,她赶紧拉出来,迅速铺一张锡纸在上层,防止烤焦,再继续烤七分钟左右。
很快两盘都出炉了,黄油的浓香瞬间冲满整个面包店,这还没完呢,陶萄戴着棉布手套端出来,立刻用毛刷薄薄刷上一层融化的黄油,再均匀撒上一层细海盐。
咸香瞬间锁住醇厚的奶香,一个个胖乎弯翘的可颂金黄挺括,酥层分明,像一个个焦黄的小月牙,郑师傅光是闻和看就在点头了,弯着腰一个个打量,眼里挺好奇:“还真没骗人啊,是个好东西。”
陶萄让郑师傅拿一个尝尝。
郑师傅也不客气,招呼小游、许姨和另一个在店里当老黄牛的尤师傅过来吃,陶萄做面包的时候,那尤师傅还在那兢兢业业给蛋糕裱花。
几人洗手的洗手、擦手的擦手,都听新鲜地吃起面包来。许姨和小游在店里帮忙那么多年,也对面包有了不少了解,但陶萄做的这个什么来着……可颂!还是让他们吃了一惊。
“真好吃啊。”两人都不是特有文化的人,憋半天就憋出这一句,“比外面卖的羊角面包好吃得多。”
郑师傅见站在蛋糕台前面的尤师傅腾不出手来,还热心地抓了一个,在空中挥了挥晾凉,就给他塞嘴里去了。
“唔唔……”尤师傅下意识张嘴叼住,嘴里一下满是黄油香,想说好吃又没法张嘴,只好唔唔地点头。
这味道特别香,热烘烘地蒸腾着,把楼上的饶莉莉和张家明都吸引下来了,两人噔噔噔跑下来,人都还在楼梯上就开嗓问了:“好香好香啊!葡萄,是不是做好了?”
陶萄端了一盘出来,应道:“做好了,快下来吃吧。”
“我老饶来也!”饶莉莉高兴得手舞足蹈,最后三阶楼梯都是蹦下来的,为了吃愣不怕烫手,拿了一个,急不可耐地对着可颂呼呼地吹了两口就下嘴一咬。
酥皮脆,内里软,刚烤好里面还有点湿润,黄油和海盐合起来香香咸咸的,反而吃起来奶味更足了,虽然没有包什么馅料,但这样简简单单就已经足够好吃。
“这个怎么会这么好吃啊!明明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吃起来太不一样了。”饶莉莉吃得根本停不下来,掉在手上的渣子也不舍得甩掉,还拈起来放进嘴里。
张家明也已经拿上吃了,他现在不能像饶莉莉似的大口吃面包,他的嘴角被打破了,好大一血口子,张嘴吃什么都疼,但这面包太香了,他小口小口吃得也一点不慢。
陶萄见他们俩都吃上了,哎了声:“芋头呢?”
“还在楼上呢,他太牛了葡萄,第一盘俄罗斯方块玩了快三十分钟都还没死呢,你都不知道,下降的方块都刷刷刷的,跟残影似的,他还能玩。他现在应该开第二盘了,黄伟杰他哥给他玩了个32万分,给他牛的很。”饶莉莉嘴里还一大口可颂,含糊又恶狠狠地说,“也不知道郁峦积了多少分,但他玩这么久,这回肯定能把黄伟杰干翻!”
“行,你们吃着,我上去给他送一个,他肯定喜欢吃这个面包。”陶萄又给他俩一人递了一个。
饶莉莉接过来,她刚刚三下五除二就吃完了一个,现在继续啃了一口,眯起了眼感叹:“太好吃了。葡萄,我觉得你亲手做的面包比陶叔叔做的都好吃,你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这话不准确,其实她是青,陶广志才是那个蓝呢……陶萄嘿嘿地心想:“你们爱吃就好。”
张家明也吃完了一个,揉了揉嘴角,也舒服地长出一口气。
今天吃这个就像又回到了小时头一回吃到陶萄家汉堡的时候,他那没什么好回忆的童年里,除了这几个朋友,为数不多的慰藉,似乎都是南街面包店的面包带来的。
“你别说话了,小心呛着。”陶萄好笑地掐掐饶莉莉吃得鼓起来的脸蛋子,嘴里塞那么满还能说话,莉莉在吃的方面果然天赋异禀。
她拿了两个面包上楼一看,郁峦果然还坐在那儿,专注地飞快摁着掌机的按钮,蓝色屏幕上不断有不同方向的方块正嗖嗖下落。
陶萄凑过去一看,屏幕右上角一行小小的积分数字已经到70万了,她小小地哇了一声,芋头这手速这眼力估计都可以去参加俄罗斯方块的比赛了……听说能打到一百万分就是国内很顶尖的业余高手了。
郁峦最后在83万分的时候输了。
“好犀利啊。”陶萄顺手把面包递给他,“莉莉估计要高兴得跳起来了。”输了以后跳出了排行榜,莉莉的名字很快就冲上第一,拿到了金色的奖杯,第二名的积分果然是32万,昵称叫“伟大杰出的黄阿玛”,不用想了,这一看就是黄伟杰那活宝。
郁峦甩了甩按得酸麻的手,接过了面包,如小时候一样,见到新鲜的食物先托着四面立体转一圈,确认安全,才斯文地咬了一口。
陶萄坐在旁边笑着看他:“好不好吃?”
郁峦点点头:“很好吃姐姐。”
陶萄又起了逗他的心思:“这个能不能排上你最喜欢的面包了?这可是弯弯翘翘像月牙一样的面包哦。”
郁峦想了想,摇头:“葡挞第一名。”
“为什么总是葡挞啊?”陶萄捧着下巴,实在有些不明白,之前郁峦也很爱吃日式盐面包,但每次问他最喜欢吃她做的哪种面包,他永远都是回答葡挞。可葡挞既不是像香蕉一样的弧形,也不是绿色,里面的蛋挞心还有点软趴趴的,到底是哪里戳中了芋头的点呢?
郁峦没有回答,两只手捧着,垂着眼帘,细嚼慢咽地吃面包。
陶萄看了会儿他垂下的长睫毛,百思不得其解,正要转过头去时,他咽下了嘴里那口可颂,抬起眼,轻轻地开口了:
“小的时候,姐姐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
陶萄身子一顿,回转过来,就对上了他清透如黑玻璃珠的眼眸,她不由怔了怔。
“姐姐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他又重复了一遍。
作为自闭症患者,郁峦时常会无意识的模仿别人说话,也会无意识地重复说一句话,但这次陶萄却听懂了他重复这句话的意思是什么。
——你第一次给我做的是葡挞,
从此,我就最爱吃葡挞了。
*
饶莉莉看到郁峦下楼来,立马就迎上去拿过游戏掌机一看,看到83万分立刻就尖叫了起来:“郁峦你牛啊牛啊牛啊!”
郁峦对上莉莉已经很有经验,条件反射地捂住了耳朵,并且严正申明:“我不是牛。”他是芋头,姐姐是葡萄,后来姐姐变成了雨燕,他也想变成雨燕,可是还没变成功,但他也不是牛。
“你就是牛啊牛啊真的牛死了!”
“我不是牛,我没死。”
陶萄和张家明站在旁边听得都扶住了额头。
今天做个可颂就有点晚了,陶萄只能把榴莲肉单独冻在她家楼上的家用冰箱里,回头再做榴莲披萨。
吃到黄油海盐可颂,饶莉莉已经满足了,她也激动极了,四人拎着两盒黄油海盐可颂,外加一箱红富士苹果、一箱高钙牛奶坐敞篷三轮突突车去她外婆家时,她就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黄伟杰炫耀她的游戏排名,听到黄伟杰在电话那头崩溃地惨叫,她才满意地挂掉了电话。
饶莉莉的外婆家离镇上其实不远,坐上三轮车很快就到村里了,这个在樟溪镇的小村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花窗村,或许是因为这个村子里的建筑都是红屋顶、花砖贴的各种花窗。
花窗村几乎都是坡地,小村庄因地势东一间屋西一间房,石板阶梯弯弯绕绕地盘旋向上,家家间隔都有些远,还种了很多的果树。
但种地种果子得看天吃饭,很可能一场台风刮过来就倒了大霉,村子里实在太穷,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现在这个好像还没走入千禧年的村子,大多都是留守的小孩儿和老人。
饶莉莉外婆家在半山腰,家里就住了她一个人,小溪从门前流经蜿蜒而下,橘子林在土墙红瓦的屋后,被两盏老灯泡照着,果实累累。
陶萄一行四人到的时候天都黑了,山坡上也没什么路灯,这时节也还没有萤火虫,看着黑漆漆的还有点恐怖,幸好张家明细心带了一只手电,打着小小的灯柱在前面开路。
石阶陡窄,四个人手拉手,一人拉一个,这次郁峦走在陶萄前头,往后别着一只胳膊拉着她,还煞有介事地唠唠叨叨:“姐姐你怕吗?不怕的,这里没有鬼,鬼片里才有鬼,现实里没有鬼。”
陶萄还真觉得有点害怕……毕竟她看过山村老尸啊!但被郁峦这么唠叨一下又觉得不怕了。
四个人走到一半儿,就和另一束手电的光迎面相碰,原来是莉莉的外婆提前走下来等他们了。
莉莉的外婆也是小个子,微微有点驼背,穿着农村老人常穿戴的那种暖帽子、猪肝红的碎花棉袄,还穿着棉布鞋,虽然天已经转暖了,但老人家还是挺怕冷,她笑眯眯地说:“都来了?快进来,饭都煮好了。”
莉莉的外婆家还是那种烧蜂窝煤的老式灶炉呢,莉莉外婆烧了清香的竹筒饭,红烧稻花鱼,榄菜肉末炒笋片、河虾二月韭、上汤西洋菜……每一道都是自家种的应季农家菜,鲜甜脆嫩全占了,没有一个不好吃,连郁峦都埋头苦吃,吃完一碗,还乖乖地递了一个空碗给莉莉外婆:“阿嫲你好,我还要。”
逗得莉莉外婆喜欢得不行,一边给他盛饭一边夸:“哎呀,好乖好白净好靓仔啊你。”
四个人吃得扶墙出,正好背上背篓,扛上莉莉外婆用竹竿做的土钓竿去摘橘子、去溪边钓虾。暮春傍晚,乡下橘林溪边,手电的光软软淡淡,随着四人的步子摇晃漂浮。
几人玩得不亦乐乎,陶萄又兴致勃勃爬树上去了,大冬天玩出汗来,热得头顶冒气,莉莉外婆似乎对熊孩子们多能折腾早有预料,隔了会儿,还送了一篮子菜、汽水、陶泥小炉、炭火和铁网来。
对半剖了几个茄子、切了好些豆角,刷上喷香的蒜蓉酱,就这么露天串起来烤给他们吃。
汽水用竹编篮子装着,直接丢到浅溪水里冰镇。
摘了橘子回来,就着头顶漫天星野,一边钓虾一边吃烤串。
当然了,主要是张家明和郁峦负责钓,陶萄和饶莉莉负责坐在大石头边吃,星星从头顶上缓缓移过,陶萄抬头凝望着夜空,都有些不舍得吃完手里的串,也不舍得这样的夜晚过去了。
这样的日子像是春风里洗过的,无忧无虑,温柔干净。
这么想的人似乎不仅仅是她,张家明坐在潺潺溪边,抱着膝盖,也望着天喃喃地说了句:“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虽然如今他还是少年,虽然朋友们明明在身边,虽然是这样快乐的时候,可他的心却已经在预演,或许有一天会与身边的故友分离了。
张家明神色沉闷地低下了头,他这样的人真扫兴啊,不相信未来会后好事发生,也不相信来日方才,连快乐都无法好好享受,只会想一些不好的事情。
郁峦背脊挺直地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钓竿,有点没听懂张家明在讲什么,古诗和文言文的解析对他来说太难了,他直到现在都还学得一知半解,对人的情绪也是如此,他能感受到对方的喜怒哀乐,却无法敏锐地察觉是为了什么。
他也不明白小明为什么伤心,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芋头!小明!茄子烤好了,快过来吃!”正巧这时,陶萄扬声把两个人喊过来了,看着两人空荡荡的篓子,还顺嘴一问,“虾呢?一只没钓到啊,那你们刚刚在什么呢?光顾聊天啊。”
张家明低低说:“没什么……”
郁峦想了想,大声说:“小明说他想去买桂花来泡酒,喝了就去游自由泳。”
张家明目光震惊地看向他:“?”
陶萄懵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话怎么那么古怪但好像又有点耳熟……她想了半天没想起来,旁边饶莉莉倒是啃着串说:“没有桂花泡的酒哎,我阿嫲有枸杞泡的酒行不行啊?也很补的,不过现在游泳有点冷哎,小明你干嘛突然想游泳啊?”
张家明:“……”
有时候,某种程度上,莉莉和郁峦还真挺像的。
陶萄好歹也算语文老师的半个心腹,迟疑地问张家明:“你说的不会是那首刘过写的《唐多令》吧……”
“嗯。”张家明点点头。他刚刚愣了半天,现在终于还是笑了出来,一咧嘴笑,嘴巴还痛,他龇牙咧嘴,笑得更厉害了。
陶萄也忍不住捂着嘴笑。
郁峦不解地问:“他就是这样说的,为什么笑?”
饶莉莉也点头:“对啊,你们笑什么?不是你要喝酒的吗?哎,不对啊,你什么时候会自由泳了?我记得我们游泳不都是狗刨吗?”
张家明笑得人都蹲下来了,他刚刚满腔的悲春伤秋、莫名的愁绪就这么被笑没了。
或许终有一天,少年岁月将一去不复返,既然没有来日方长,那么就好好地过这仅此一次的每天吧……张家明笑趴在地上,最后的最后,便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后来,日子过得很快,孟流香果然如上辈子一般并没有来找陶萄和陶广志,她就是单纯回来刨坟的!有一天,陶萄听见大伯娘给陶广志打电话说这个轰动了全县各镇的大八卦,她竟也松了一口气。
“那个阿香果然好心很一个人,怪不得当年……”陶广志在做面包,电话开了免提,正要下楼的陶萄听得一清二楚。
她听到陶广志顿了顿,叹了口气说:“不要讲了大嫂,当初是我答应她了的,她说她把孩子生下来留给我,让我签字离婚,也不要透露她什么时候走的……她走之前,把自己的照片、衣物都烧掉带走了。那三千块钱……也不要提了,我知道她拿了,拿了就拿了吧,就算买葡萄和她母女一场的情分,从此就没关系了。”
陶萄在楼梯上站了会儿,心想,是啊,她的出生是孟流香为了斩断过往一切所做的交易,她只是想用小孩绑住陶家人的心软好彻底远走高飞,不然三千元在九十年代已属于巨款,陶家肯定要报警的。
她本来就没有爱过她,也没想过当她的妈妈。
这样也好,陶萄在心里告诉自己,这辈子她不会再去找她,正如她所愿望的,从此天各一方,老死不相往来。
清明之后,郁峦的奥赛成绩出来了,他这个万年老八,这次竟然考了全省第二,顿时轰动全校、全市。
角浦市只是三四线城市,各校去省里参赛以来,还从来没有出过这么高的名次。以前省队前六都是被滨城、桂江和省城本地的学校垄断的,以前郁峦的第八都算市里的最好成绩了。
郁峦也凭这次优异的竞赛成绩,再次提前被一中特招,又幸运地不用中考了。
五月,张家明也参加了保送考。
很遗憾,县医院的手术水平也很一般,他爸张国栋的腿恢复得并不太好,周慧得每天照顾他,还得陪他去医院做康复,又要担心张家明中考,在保送考前,竟然也心力交瘁病倒了。
这下好了,周慧躺在医院打吊瓶,张家明只能彻底交给张阿公管了。没爸妈在身边,他这次反而考得很轻松,既没有呕吐生病也没有发挥失常,顺顺当当考完了。
很快,随着张家明以第12名的成绩顺利考入市一中保送班的好消息而来的,省里组建省队去首都参加全国奥林匹克数学竞赛总决赛的通知也发到了郁峦的手里。
幸好,竞赛组委会也知道为全国各省的初三中考生考虑,把今年初三组别的决赛时间放到了中考之后的暑假。
郁峦很不快乐,自打收到通知那天起,他就焦虑不安,每天忧心忡忡,天天像一只怕被遗弃的小狗一样,跟着陶萄屁股后面打转。
通知里写了,要去首都参加决赛,参赛前,还要先去省里参加十天的夏令营,之后去首都往来也要好几天,这样一来,起码要和姐姐分开两个星期!
郁峦的天都塌了。
陶萄和郁美珍一听说这件事,两人就悄悄对视了一下,她们都同时想到了之前省城那位主任说的话,也想到了……这或许是一次机会。
后来,郁美珍负责想尽办法劝他,陶萄负责狠下心肠,强迫自己无视郁峦可怜巴巴的眼神,和莉莉一起,全心全意备战中考。
六月盛夏,中考就这么轰轰烈烈地来了。
陶萄和莉莉相互打气,一起紧绷着精神考了两天,走出考场时下了点小雨,陶萄收到莉莉的嚎叫短信:“啊啊啊啊可算考完了!!”
她心想,是啊,中考结束了,初中也结束了。
在淅淅沥沥的小雨中,这次决定人生分岔路口的考试,就这样有点平淡地结束了。
第59章 分离焦虑症
“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陶萄和饶莉莉趴在楼上客厅的凉席上看《情深深雨蒙蒙》,就听到楼下陶广志那时髦的彩铃在响,还有他气壮山河的声音:“喂!你好你好,你面粉全部卸好放在后门就好了,对对对,好的好的,多谢了……”
实在令人费解,陶广志步入四十岁以后,不知为什么嗓门越来越大了,打电话还喜欢免提,还开始爱吃桃酥了。
陶萄摇摇头。
电视里依萍正披着像电视机罩巾一样的红纱披肩准备唱歌跳桥,饶莉莉都看得眼泪汪汪了,她看小说看电视都特别容易真情实感,这个年代正是韩言特别流行的时候,她看《那小子真帅》都能看哭。
这会儿都掏出纸巾擦眼泪,一边擦一边骂何书桓不是个东西。
陶萄一边给她递纸巾一边忍笑,想到以后好多人去各种桥上打卡仿拍,她就得很努力才能压住嘴角。
幸好,听窗子外面来了收破烂的三轮车,车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回收——冰箱、彩电、洗衣机、空调、电脑、旧手机……”很快,还听到推小车卖西瓜的,沿路吆喝:“西瓜,沙瓤的西瓜哎!”
饶莉莉精准捕捉到西瓜二字,冲到窗边把人喊住了:“西瓜叔叔,别走,给我挑一个甜的!”
然后就冲到楼下去买瓜了。
中考完的暑假没有作业,饶莉莉经常要来市里拍摄,杂志社考虑到她未成年不方便出远门,就派摄影师过来拍,在当地校园取景。
她签了两个同编辑部出品的大杂志,有时没被选上当期的封面主模特,只是普通内页模特,杂志社连摄影师都不派过来,就发了些姿势、构图、穿搭参考图过来,让饶莉莉自己找个本地影楼摄影师代拍,费用他们结。
她拍完就能隔三岔五来找陶萄玩,说是玩其实也怎么出去,外面太热了,两人就成天躲在空调房里看电视、听歌、抄歌词。
这时候好像每个人都有一本自己抄的歌词本,还会精挑细选特别漂亮的本子来抄,饶莉莉就买了一堆糖果屋手绘的硬壳笔记本,里面的纸张都带香味,每一页的插画还不一样,特别精美。
千禧年的流行乐和电视剧都十分蓬勃,春天出现了SHE的《波斯猫》、王心凌的《爱你》,夏天是林俊杰的《江南》,之后又来了周杰伦的《七里香》……每一首都火了很久很久。
国内外各种剧也大爆发,每天看都看不完,《至尊红颜》《水月洞天》《爱情合约》《天国的嫁衣》《大长今》《白色巨塔》……
饶莉莉哼哧哼哧抱着个大瓜上来,正好看到陶广志和郁美珍卧室里摆着的两只大行李箱,不由好奇地问:“葡萄,你爸妈真要去度蜜月啦?是去哪里啊?”
“新马泰啊。”陶萄走过去帮她搬,“郁阿姨报了个团,现在都流行去那边玩,过两天就出发。”
家里在城郊拿的地审核完材料后,证却办了快一年才办下来,郁阿姨也怕人家查或是被眼红的人举报,就一直不敢和她老爸复婚。
陶广志老房子着火,离婚后和郁阿姨搞对象搞得十分投入,可惜求婚了无数次都被拒绝,不禁泪洒被窝。
郁美珍拒绝了太多次,也有些于心不忍,于是就和陶广志说好了趁着陶萄放暑假,郁峦去比赛,两人先去度蜜月,复婚的事情等厂子建起来了,一切稳妥了再说。
就这么随意地把陶广志哄好了。
暑假店里生意清淡一大半,店里有另外两个房师傅、陆师傅坐镇,还有学徒工,少一个陶广志也能忙得过来。陶萄就让他们放心去玩,她放假正好闲得慌,能帮着看店收银,偶尔还能帮忙做做面包。
两个大人没了后顾之忧,又是头一回出去玩,距离出发还有两天呢,陶广志和郁美珍都特搞笑,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了,晚上也拿着旅行社给的路线图看个不停,弄得都睡不着。
饶莉莉听完好羡慕:“出国啊,真好啊……”
陶萄笑着捏了捏她的手:“等我们高考完了,不管考得怎么样,我们也去毕业旅行,就我们、芋头、小明四个去,不要大人带着,怎么样?”
这次中考皆大欢喜,这年代的中考总分才690分,陶萄不用说,发挥正常考了个640,还排在一中新生录取红榜第212名,毕竟前一百名还都是保送生呢。
饶莉莉也算是一分都没浪费,择校线585分,她考了个585.5,地雷老师一看这分数,又高兴又苦笑:“女女啊,你太棒了!你干得好啊!你考上了!”
说完,立马就揣上存折跑去银行算存款去了。
择校费是按照分数给钱的,距离正取线越近的交钱越少,入学还得一次性就交三年择校费,饶莉莉这分数估计能掏空地雷老师大半年的工资。
不过不比张家明,他高分考过保送的奖励是“一中都是顶尖的学生,小明,我们一定不能落后,妈妈要照顾你爸,没办法顾你学习,给你报了两个暑假补习班,你去上课吧。”
饶莉莉考过择校线的奖励是好几套正版的电脑游戏光盘,她想要好久了,什么绝代双骄啊、轩辕剑、幻想三国志、剑侠情缘、仙剑1、2、3等等,虽然都是单机的,但每个很好玩,剧情也很赞。
高考虽然还显得很遥远,饶莉莉还是一听陶萄说毕业旅行的事儿眼睛就亮起来了,用力点头:“好哇好哇,我想去香格里拉!我想看洱海!我还要吃过桥米线,吃好多好多水果,吃到饱!”
“行啊。”陶萄也没去过呢。
“可惜小明又被迫去补习了,郁峦也不在,不然我们四个人就能好好计划一下了。”饶莉莉搂着大西瓜,趴在麻将凉席上长叹一声,“这个暑假,就我们俩好像有点无聊。”
提到郁峦,陶萄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被关在奥赛夏令营的芋头,今天也没有打电话给她呢。
“滴滴。”饶莉莉的手机倒是响了,她拿起来一看,是张家明给她发的短信,一连四问:“下课了,你在哪儿?陶萄家?”
“对呀。”莉莉的消息很快从他手机里跳了出来。
或许中考完,对张家明而言最好的事就是能正大光明地拥有手机了,他高中三年需要在学校封闭式管理、强制住校的事情周慧和张国栋都知道了,两人十分反对,在家里商量了一下说辞,就点头哈腰地打了电话去学校咨询。
人家市一中的招生办老师冷淡地说:“学校政策是这样,家长和学生要是没办法配合,可以退学的。”
给周慧和张国栋都噎得半死,本以为张家明这样名次靠前的保送生学校会有所顾虑与偏向,没想到学校是一副你爱读不读,你不读多得是人要读的口气。
他俩无可奈何,总不能考上了不去上吧?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又给暑假都对张家明耳提面命,让他住宿舍不能跟别人学坏,让他每天要打电话回家汇报每天生活和念书的情况,让他周末一定要回家。
张家明讽刺地看着爸妈把那台怀疑是他偷的砸得稀巴烂的手机,送到修理小店换了个外屏、把外壳重新粘好,换了听筒喇叭和电池……修好了。
“小孩子用那么好的手机干什么?既然这个是饶莉莉送你的礼物,你就用着吧,手机只是允许你来给家里联系的,你主要心思要放在学习上,知不知道?”
周慧把缝缝补补的破手机塞进他手里,见他攥着手机神色阴郁,沉默不语,还多说了一句。
“你爸那天工作不顺利,没有问清楚就打了你,是有点过了。可是你确实好不乖啊,你自己做好了就不会有这种事,好了,这件事过去了,你不要再放在心上了,知道吗?”
张家明忘了自己是怎么回答他妈妈的,或许没有回答,不过他本来也想把这台手机修好,忽略掉他妈那些话,这算是好事了。
这会儿,他背着背包,单手骑着自行车穿过胜利街的芒果树,继续给莉莉发信息:“今天回吗?”
“回。”饶莉莉在凉席上又翻了个滚,仰面把手机举得高高噼里啪啦回信息,“我下午搭车回来,三点的班车。那会儿你下午的英语课上完了吧?要不要一起去黄伟杰家打仙剑三?”
“不去,他烦人,我们自己玩吧。”
“也行,那来我家玩。”
“嗯,我下课来车站接你。”
“欧克!”
约好了新活动,饶莉莉把手机一收,又高兴地跑去杀瓜。
房间里没有了其他人,隐隐约约能听到楼下陶广志没心没肺地唱老鼠爱大米的歌声,他最近都这副样子,要去度蜜月了看给他美得,真变成掉米缸的老鼠了。
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
陶萄掏出了自己的直屏手机,摁亮了小小的屏幕,上面没有未读的短信也没有未接来电,她怔怔看了会儿又收回裤兜里了,往地上一倒,眼睛空洞洞地看着电视。
电视里正演到依萍跳桥后,生命垂危、昏迷不醒,书桓日夜守候在依萍的病床前对她透露心声的场景。
但其实她根本什么都没看进去,脑海中想起的郁峦出发去夏令营前几天的样子,这大半年,在陶萄的不懈努力下,她终于蹭上一米七后,他一不留神就长到一米八,成了个大个。
可他个高了,那性子也就是从小狗变成大狗的区别,一点儿没变,他还是一想到要和陶萄分开就禁不住地害怕,那几天他眉头一直紧紧锁着,从早到晚都要紧挨着她,拉着她的手一刻也不愿放。
“我不想去姐姐,我不想去。”他把脑袋抵到她肩上,似乎光想想要和陶萄分开那么久他就要崩溃了,“不去行吗?”
陶萄小声安慰:“十几天就回来了,很快的。陈睿霖不也要代表学校去首都参赛吗?他虽然是高中组的,但你有伴儿了呢。”
“不一样。”他一只手攥着陶萄的手不够,还要用另一只手盖上来捧着,眼角都憋红了,喃喃地说,“不一样。”
郁阿姨每天都花不少时间和他谈心,和他分析利弊,原本怎么劝都没用,郁峦完全无法接受离开陶萄那么长时间,伤心不已,焦虑得不吃饭,睡也睡不着,能直挺挺躺在床上一整晚。
没几天就瘦了一圈。
直到有一天,他惶恐不安、磨磨蹭蹭的样子给郁美珍都看生气了,语气重重地说了句:
“小峦,你现在状态是不对的。你不是一直想保护姐姐吗?如果你连这么短暂的分别都没办法做到,没法独自去面对外面的世界,不能长出翅膀飞到姐姐前面去替她遮风挡雨,你以后要怎么保护姐姐呢?难道永远都要姐姐迁就你吗?你不想为她做什么吗?”
“你要坚强起来,你都长那么高了,力气那么大了,以后要你保护姐姐,照顾姐姐才对,你知不知啊?”
郁峦沉默了足足一分多钟,脑子似乎在处理消化这庞大的信息,许久许久,他才忽然抬头问:“长出翅膀……那我是不是就能变成雨燕了?我能和姐姐飞去南非了吗?”
什么?去南非?陶萄什么时候要去南非了?郁美珍听得愣住,完全不理解,但她很聪明,立马顺着说:“对对对……对啊……”
雨燕这个例子虽然是郁美珍自己说的,但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早给忘了,那次也是情急之下偶然想起才举的例子,却没想到一直存在郁峦的记忆里,他还一直在为此努力。
郁峦之后在房间里呆呆地坐了一整天,到了要出发那一天,他就再也没有说过不想去的话了,只是那段日子愈发黏人,眼皮一睁就敲墙板,喊魂似的喊:“姐姐姐姐姐姐你醒了吗……”
平时一转眼没瞧见陶萄,他就得急地到处找,有一回陶萄从厕所洗了手出来,就见郁峦趴在客厅地板上往沙发缝里着急地望,还小声地喊:“姐姐,你在里面吗?”
她又气又好笑,冲过去一拍他后脑勺:“你洗头忘记晃水出来了吗?我是有缩骨功啊能钻里面去!”
“有就好了……”郁峦却一转身就抱住她,难过地用下巴轻轻蹭她的头顶,“就不用分开了。”
等到要出发时,陶萄陪着他去学校坐车。
学校怕他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孩儿在外闹不明白,特意安排了一个数学老师陪着郁峦去,好帮着对接省里的老师,协调处理杂事。
郁峦坐在小汽车里,摇下了窗户。
陶萄站在外面,看着他,心里也莫名不是滋味,小声地嘱咐他:“到了就给家里打电话,在外面别跟这几天一样不吃饭,夏令营应该能用手机,你要是觉得哪里不习惯,你随时给我打电话,知道吗?让你多带两块电池,你带了吗?”
郁峦两只手扒在车窗沿儿上,下巴放在手背上,安静地点了点头。
他上了车就只是望着她,不再说话了。
陶萄就揉了揉他的脑袋:“别想那么多,没多少天,你别数着日子过,你就好好做题听课,日子嗖嗖就过完了,眨眼你就要回来了呢。到时候我再给你做葡挞吃,我亲手做,行吗?”
“好。”郁峦哑着嗓子,把头微微伸出来,隔着窗沿,依恋地贴了贴她的手掌,终于开口应了声。
等车开出去了,车窗也摇起来了,陶萄站在路边的身影都模糊了,他还把脸趴在玻璃上往后看,维持这个姿势久久没有动弹。
郁峦出远门了,当天到了省城就给家里打了电话,但也没说几句,省城里的夏令营特别严格,和孙烨参加的那种集训一样,竟然要没收手机,郁峦在电话里的语气都显得特别沉重。
陶萄问了他住宿条件怎么样,吃得习不习惯,同学会不会欺负他,得知一切都挺好的,就在电话那头安慰他:“没事的,我给你小枕头放箱子里了,MP3里我也给你录了好几篇课文,还有你一听就困的文言文,特别催眠,你睡前听,听完好好睡觉。”
郁峦才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这惨痛的现实,声音闷闷地说:“姐姐,你等等我……”
陶萄一听这前半句就心惊肉跳:“什么?”
“我会变成雨燕的,以后我来照顾你,保护你,再也不用你迁就我了,我会变得很厉害回来的。”
幸好郁峦的后半句是这个,陶萄握着手机松了口气,她有点听不得郁峦说等等我这句话,尤其……现在的郁峦看起来已经快要和上辈子的郁峦重合了,一样高高瘦瘦,白净干净。
他又变成了那个少年的郁峦。
陶萄莫名其妙眼眶热了一下,将电话紧紧贴着脸,也轻轻应了声:“好。”
之后,她就再也没收到郁峦的电话了。
虽然知道他在集训,知道他手机被没收了,知道他自理能力完全没问题,不用太担心,可她每天忙忙碌碌照常过日子,一闲下来还是会忍不住看看手机。
明明这时候的手机没什么可玩的,贪吃蛇她都玩腻了。
她还是时不时拿出来瞅一眼。
下午,陶萄送饶莉莉去坐车回樟溪镇,还给她装了一兜子黄油海盐可颂、火腿芝士可颂、蓝莓芝士可颂还有牛肉可颂,让她带回去吃。
自打中考前在镇上老店做了黄油海盐可颂以后,果然如陶萄所料,哪怕店里就剩十个样品摆在那儿,都跟滚雪球似的,很快出了新面包的事被人口口相传,郑师傅无奈至极,只能被迫上新。
中考后,陶萄也有了空,她在店里转了一圈以后,就发现店里甜味面包占比很高,在新店这里也做了一些新的咸可颂口味。
这些咸味的可颂都是带馅料的,多汁的火腿夹在里面,肉感十足,还配上了加热后融化的芝士,一进店里就能闻见香味,果然也大受欢迎,现在可颂系列的口味也更新到了五六种,不仅加入了写字楼的下午茶团购套餐里,还意外很受附近住的客人青睐。
或许是因为咸口、营养均衡、饱腹感强,这些咸味可颂成了早餐时段里卖得最好的单品了。
每天都卖得很快,基本一个早上就能卖空。
送了莉莉回镇上,过没两天,陶萄又跟着去车站送陶广志和郁美珍,陶广志真是个没心没肺的老爸,完全没察觉到陶萄近来情绪有些低落,还一个劲高兴地说会给陶萄和郁峦带特产的,问她想要什么。
“我什么也不缺,老爸,你出门长点心,照顾好郁阿姨也照顾好你自己,没穿救生衣不要去坐摩托艇项目,知道吗?”陶萄操碎了心,这个年代国内外海上项目特别不规范,很多连救生衣都没有。
倒是郁美珍瞧出来陶萄有点强颜欢笑,她心思比陶广志细腻多了,竟知道陶萄内心究竟在想什么,拍拍陶萄的手背说:“小峦没事的,你别担心她,要是不想一个人住家里,就回镇上住,店里那么多人在,用不着你看着。”
被看出来了,陶萄脸有点红,小声答:“那夏令营也太严格了,那么多天一个电话不让打,我就怕他受欺负。”
人生地不熟,郁峦又是那样的个性,他的世界太狭窄了,因此干干净净,可其他人不是那样的,这个世界上就是很多人欠欠的,有时候也说不上多大恶意,毕竟人都有不理智的时候。
郁美珍笑着说:“葡萄啊,怎么你也分离焦虑了?你也得相信他,人挪活树挪死,不迈出那一步,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对不对?老鹰教孩子飞,还一脚把小雏鹰踹下悬崖呢,没事,老师都在呢。”
陶萄知道,轻轻点点头,又说:“郁阿姨,你和我爸好好玩,不用担心小峦,也不用担心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葡萄,你有时也不用这么懂事,别人的孩子都叛逆了,你也可以叛逆的。”郁美珍摸摸她的头,心里也有些感慨,当初浑身尖锐不让人摸脑袋的小女孩儿已经长大了。
陶萄咧嘴一笑,怎么还有希望小孩儿叛逆的。
看着这俩中年情侣和旅行社的大部队会合,看着他们上了动车,角浦市没有机场,他们还得转动车去桂江市坐飞机。
回了家以后,在店里帮一帮忙还不觉得,等夜里关了店,房师傅、陆师傅和其他学徒工、店员都走了,陶萄一个人把店门反锁,拉了卷帘门,上楼去时就觉得特别安静。
平时家里什么声都有,郁阿姨敷面膜看电视、陶广志洗澡唱歌、郁峦用磁带机听速算题的滴滴声,还有脆皮鸭下蛋时突然嘎嘎两声。
对,还有脆皮鸭。
陶萄去洗手间一看,脆皮鸭快乐地在陶广志给它买的塑料大澡盆里游泳呢,陶萄蹲下来,捧着脸叹了口气:“还是你过得最舒服了,脆皮鸭,脑仁空空,没有烦恼。”
脆皮鸭生气地嘎嘎两下表示反对。
陶萄和脆皮鸭玩了会儿,就洗澡上楼躺着去了,茫然地盯着倾斜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她还是没忍住把手机再拿出来看了看,听了会儿歌,和莉莉闲聊了一会儿,又不知道做什么了。
真怪了,她怎么心里老是不上不下的。
陶萄烦躁了起来,晚上也没睡好,半夜被轰隆隆的雷声吵醒,湿漉漉的风吹拂了进来,整个世界似乎只剩下了雨声,还有被激荡起来的湿泥土与草木气息。
她在黑夜中睁着眼,又不禁想,如果郁峦在隔壁,应该会敲墙板和她说话了吧?或许说着说着,两人就有挨着那道薄薄的墙再次睡着。
现在没有郁峦在身边,陶萄使劲睡了会儿,还是没能睡回去。
密集的雨声砸在雨棚和空调外机上,也好像敲在了陶萄空荡荡的心头,她应该是暑假太无聊了吧?
果然放假放太久了就会想开学了。
隔天起来也还在下雨,街道路面都积了能到脚脖子的水,天色灰蒙蒙的,店里一个客人也没有,陶萄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里面的钞票都整理整理,顺便用干墩布把店门口拖了一下。
一抬头,雨势又大了起来。
夏日的雨就是这样,像从天上倒下来的海洋,能下得天荒地老。陶萄撑着墩布看了会儿外面,忽然手机振动了起来,铃声是杨千嬅的《小城大事》的前奏,旋律悠扬。
她啪地松了手,也不管拖布倒在了地上,手忙脚乱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看来电显示还真是郁峦,她睁大眼,忙按通了通话键。
“姐姐。”
伴随着手机里细微的杂音,郁峦干净的少年声线从听筒处传了过来,陶萄抿嘴一笑,往后靠在了橱窗边的白墙上。
“嗯。”她装作淡定地应了声。
“你那边下雨了吗?”
“下了,很大的雨。”陶萄瞥了眼窗外,不一会儿功夫,橱窗上已满是雨痕,看不太清楚外面了,“省城下雨吗?”
“也下了。”
不知是郁峦说话声音轻,还是他那儿周围人多太嘈杂,陶萄觉得他声音很小,不禁把手机更紧地抵在了耳边,想听得更清楚一些。
陶萄问他:“今天怎么能打电话了?”
“老师说,下午就要乘飞机去首都了,老师说,要去那边提前适应,老师就把手机还给我了。”郁峦语气里漫上好些快乐的意味,“之后,我就能天天给姐姐打电话了。”
陶萄忍不住笑起来:“下课再打。”
“嗯,下课再打。”他快乐地重复了一遍。
陶萄又忍不住细细地问他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吃得习惯吗?睡得好吗?昨天下雨打雷了吗?戴着耳塞没?”
没想到她这么一问,郁峦却沉默了,电话那头只剩他有些沉重的呼吸声,还有周围有人路过的模糊说话声,陶萄以为他那边有什么事,还喂了一声,竟也生出一些不舍得来:“芋头,你要挂了吗?”
听筒那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像是头发丝摩擦在了手机上,半晌才又着急地回了句:“不挂。”
陶萄想了想,忽然就笑了,刚刚应该是郁峦在摇头吧?
这傻仔,她隔着电波能看见他摇头吗?
“那你说话啊。”陶萄声音也变得软软的,“你好不好啊这几天?”
“不好。”他低低地说。
陶萄一下又坐直了,瞪着眼说:“真有人不开眼欺负你啊?谁啊?哪个王八蛋混蛋猪脑袋这么没素质,老师不管吗……”
“我很想念你。”
陶萄怒气冲冲的声音戛然而止,怔在原地。
“我每天都会想念你,所以我一点都不好,姐姐不在我身边,我天天都不好,吃饭也不好,睡觉也不好,数学也变得不美丽了。”
郁峦式的语言就是这样直勾勾的,一点弯都不打,横冲直撞地就说出来了。陶萄耳边紧紧贴着手机,这让郁峦的声音离得很近,就像直接灌进她耳中那般。
耳朵此时也在发烫,却不知是被手机捂得,还是听的。
“姐姐,我很坏,我其实一点都不想比赛,老师总说要为家乡争光,要为学校争光,为父母争光,我不懂什么意思,没有光为什么不开灯?我不想要奖杯,也不想要奖金,我……”
电话那头,郁峦声音哑哑的,似在悄悄哽咽。
“我只想要姐姐。”
第60章 豆乳小盒子
“别总想我,你好好比赛,如果觉得比赛难受,你就……你就……”
陶萄被郁峦刚一连串腻糊糊的话说得不知所措,听得她耳朵发烫脸也发烫,嘴都结巴了,就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就当为我去比的,我喜欢奖杯,也喜欢钱,你去首都,都赢回来给我。”
那头郁峦也呆了一瞬:“姐姐,原来你喜欢奖杯和钱吗?”
“超喜欢!”陶萄使劲忽悠,叮嘱道,“好好比赛,去了首都就不要分心了,也要吃饱,这样才能拿奖拿钱回来给我,知道吗?”
她挺心疼郁峦头一回就独自去那么远的地方,不仅得适应陌生环境陌生人,还得辗转到更远的地方比赛。
从南到北,他都得自个面对,十五六岁必须要头一回出远门,这对普通人都算是忐忑的事儿,对他是真如炼狱一般。
要是因此比赛也没取得个好结果,那就更可怜了。
郁峦哦了声,似乎又在电话那边点点头,手机窸窸窣窣一阵,隔了会儿才想起来得说话,他果真好骗,三言两语就被陶萄鼓起了斗志:“好,我努力给姐姐拿,姐姐要金的银的铜的?”
全国数学奥林匹克和省级的比赛机制是相似的,会按照比例来设置一二三等奖,也就是俗称的金银铜奖。但在郁峦眼里,金银铜就是颜色和材质区别,先让姐姐挑个喜欢的。
陶萄被他逗笑,想了想,别等下激励过头,给他太大压力,就说了个最低的:“铜的,我喜欢铜的。”
郁峦很认真地记下了,也像程序触发了一般问:“姐姐,你吃得好吗,睡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陶萄忍俊不禁:“我全部都很好。”
“姐姐你会想我吗?我很想你啊。”他像说今天早上好一样,那么清脆地就把想念说了出来。
陶萄被他问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才垂下眼,平静地回复:“啊……挺想你的,也很想郁阿姨和老爸,不知道他们现在去哪儿玩了,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带去买什么珠宝蛇药鳄鱼皮,这年头啊,估计还会被强制带去看成人秀表演……”
“什么叫成人秀?”
“呃……就是……一种表演……”
两人天南地北地聊了起来。
她不知道郁峦是躲在楼梯下的阴暗空间里打电话的,他一个人太害怕太焦躁了,之前不能打电话,不上课时,他就会躲在各种各样令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像个蘑菇似的蹲着,且蹲得无声无息,谁叫都不应,夏令营的老师和其他省队选手没一个人能找到他。
此刻,他紧紧握着手机,努力听着耳边姐姐的呼吸和声音,从水泥砌成的菱形窗户望出去。
外面是无边无际连绵的夏日的雨。
教室操场全都被雨模糊了,一团一团,他本来是不喜欢下雨的,可想到姐姐那边也在下雨,他忽然又觉得今天的雨和其他的雨不同了。
两人看着相隔数百公里的同一场雨,就这样握着手机讲了很久很久的电话,要不是远方传来了可怜的老师们:“郁峦!郁峦!要出发了!人呢?哇呀呀!这小孩快给我肝气疼了,他又跑哪里去了!郁峦!”的呼喊声,郁峦根本不舍得挂断。
最后,在陶萄的催促下,他连姐姐再见都说了好几回,又急急地说:“姐姐,我以后会努力挣很多你喜欢的钱给你的!很多很多!”
陶萄来不及反应,电话那头便一阵嘈杂,郁峦好像终于被气急败坏找不到人的老师们逮住了,这次通话才真正结束。
可怜的诺基亚承受了长久的压力,从耳边拿下来时也滚烫滚烫的。
挂掉之后,陶萄呼地站了起来,揉了揉耳朵,甩了甩举手机举酸的手,跳了跳有点发麻的脚,又把墩布捡了起来。
她和郁峦不愧是一起长大的,她这会儿转头看外面还瓢泼的大雨也不觉得这雨下得那么烦了,还心情颇好地感慨了一声:“下雨也挺好,凉快多了。”
店里虽然没有客人,却并不是只有陶萄一个人在,房师傅和陆师傅在玻璃房里看着她蹲在墙边煲电话粥煲了将近一小时,又听见她这么说,都觉得好笑,等她拎着拖把路过,就转头过来打趣道:
房师傅说:“你弟弟没丢吧?联系上开心啦?”
陆师傅跟捧哏似的:“这还用问啊?你看这老天没有放晴,我们葡萄阴了那么多天的脸蛋倒是放晴了。”
陶萄辩解:“我只是不放心,哪有这么严重。”
“郁峦都多大了,你呀,有时候别总把自己当他姐姐。”
陶萄听得怔了怔,哎呀了声,握着墩布杆子溜走。
之后日子显然就没这么难挨了,陶萄一点儿也不无聊了。郁峦拿到手机后,除了在飞机上没法和她联络,其他时候简直是全天候轰炸,零碎的时间没办法打电话,他就发信息。
拍飞机、拍弯弯曲曲的机场跑道、拍长得像香蕉的白云。
吃饭前,也要拍一张照片用彩信传给她,吃饭后,再拍一张光盘剩了一堆香菇的,附文:“姐姐好,我有吃饱,但香菇好难吃。”
上课前拍一张,附文:“你好姐姐,我去上课了。”
下课就不拍了,不知溜到哪里去,他的周围小声说话都有回音,直接打电话过来了,弄得陶萄短短几天两极分化,都有点招架不住了。
一天接了有十个长途电话后,陶萄半天就换了一块电池,之前那点不知缘由的愁绪早飞了,她心想,要不老师还给他手机收了吧?
陶萄也就这么想一想,实则她还鼓励他:“你拍的我很喜欢,和老师同学们多出去走走逛逛,我都没去过呢,你替我好好看看首都什么样儿。”
郁峦当真了,拍的照片越来越多。
不过没两天郁峦就消停了,倒不是手机真被没收了,而是欠费了,这年头彩信和长途多贵啊,哪经得起他这么造,通讯公司毫不客气,直接给他停机了。
还是陶萄忽然发觉今天这么清静,想着给他打个电话,听到了“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才发现的,赶紧去附近报刊亭买了个100元的全国通缴费卡,刮开,打了运营商的充值电话给他充上。
果然一打过去,郁峦立马就接起来了,凄惨地在那边控诉:“姐姐,呜呜,我的手机前两天突然死掉了!”
笑得她差点变成脆皮鸭。
死而复活的手机令郁峦很没安全感,以至于从陶萄这里学会了怎么给手机充话费后,每天都要打一遍客服电话询问自己话费还剩多少,再每天克服恐惧,离开酒店,去寻找可以充值的便利店和报刊亭。
他完全没想过节省,应该是还没意识到这样打电话会产生多少费用,陶萄也没和他说要节约话费的事情,现在家里经济条件不错,就别穷养芋头了,他如今孤身在外够可怜的了,就敞开了用吧!
以至于老师们趁着还没开赛,偶尔带他们这些小少年去附近景点逛逛,他果然记得陶萄说的每一句话,噼里啪啦拍一大堆风景照给陶萄发过来,还像个导游一样给她讲解:“姐姐这是故宫……姐姐这是什刹海……姐姐这是王府井……姐姐你的书里写过的地坛公园……”
他拍照技术因强迫症的关系拍得还挺不错,取景必然是正的,框进镜头里的景物大多正中或是对称,还拍到了很多骑着自行车鲜活生活着的人们,陶萄也翻看得津津有味。
陶萄没骗人,千禧年的首都她上辈子真没见过呢,挺开心地把每张照片都保存了下来,等十几年后翻看,应该会觉得很有趣吧?
还有一回,郁峦似乎想要拍地上水洼天空与古朴四合院屋檐的倒影,这时的手机还没有双摄,他可能不知怎么按错,凑过来看取景对不对时,也拍到了自己映在水面的半张脸。
陶萄捧着手机看了半天。
淡淡波纹中,屋瓦边的白刺槐花,蓝染布一般的天空,郁峦的脸离镜头很近,歪着的半张脸,聚焦不知聚到了哪里,拍得无比模糊,可少年眼眸晴明,眼角眉梢那么干净,那么温柔。
陶萄本来看了就划过了,但看完了其他张照片,她还是又翻了回来,将那张照片下载,存在了自己的手机里。
通过小小的手机,他跨越万水千山,和陶萄分享着他的全世界。
陶萄也通过这小小的手机,真的看到了郁峦的成长。
那个恐慌得阴暗躲起来的小蘑菇,渐渐能跟随老师和同学们去首都每个不同的地方了,他真的凭自己看到了世界,陶萄心想,这一步迈出去至关重要,以后他或许真不用人担心了。
就这么聊着天,当郁峦有一整天都没发信息过来,陶萄就知道他估计是比赛的日子到了。
那天还正好不知道是哪个神明过生日,房师傅帮着把香案摆了出来,点了蜡烛供果供香,烧了整整一桶金纸,还供了一只烧鸭,弄得脆皮鸭围着供桌嘎嘎叫了半天。
整条街几乎家家户户都是如此,香的味道四下弥漫。
陶萄平常也不拜拜,但这次没忍住,顺带给郁峦拜了拜,让神明保佑他天王盖地虎,全考一百五!万试OK,试试如意!
还有……平安回来。
和神明再三交代后,陶萄就一边帮忙收银一边想面包店之后的经营问题……郁峦应该快回来了,再过十来天暑假也得结束了,为了庆祝高中开学,在陶广志回来之前,怎么也得弄个好吃的出来吧?
现在店里的那批九十年代火过来的招牌面包:葡挞系列、瑞士卷系列、汉堡系列、脏脏包都已经被市面上各大面包店抄得差不多了,市里的面包店几乎每一家都有这些品类。
现在连肉松小贝也随处可见。
中考前,陶萄还在市附中校门口看到一个甜品小摊儿,好家伙,她家面包店叫“南街面包店”,那小摊挂得布艺招牌用相同的字体颜色和排版,写着叫“南巷面包店”。
再一看她卖的,葡挞芋泥虎皮卷小汉堡脏脏包肉松小贝,那简直是一网打尽,那老板娘眼光还不错呢,陶萄家火的那些,她一个都没落下,全复刻了。
陶萄看了几眼没买,不知口味如何,单看模样倒是挺唬人。
可是怎么办呢?这是永远避免不了的,不仅仅是做烘焙的,做服装设计的、做家具的、做手工艺品的、画画的等等,只要有创新创造的,就有跟风模仿缝合的,屡禁不止。
别说这种大的,小到同一个班级,穿什么衣服用什么文具背什么书包,都有人会刻意模仿,从头到脚学的。
陶萄说起来上辈子自己也是个学习者,不过她不是恶意跟风,她长大能开店的时候,面包市场已经很卷了,这些品类也早已泛滥,什么都有人做,她自己也创新了好几种独特的新口味。
所以她想了想,也没多在意,人就得这样,开看一些,并且永远高昂向前,永远不要停下,坚持不当拾人牙慧的那个,才能在大浪淘沙里活下来。
想了那么多,她就是想弄新品了,陶萄看着玻璃房里,享受着略微清闲的暑假,无知无觉正哼着小曲儿做面包的房师傅和陆师傅,不禁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两位师傅的手臂围度似乎还有不少提升空间呢。
嘿嘿。
嗯……软糯清爽的豆乳盒子,就决定是你了!
陶萄是说干就干的,当即就跑厨房里翻黄豆去了,取了大概够做二十来个盒子的量,倒进铁锅,先小火慢慢翻炒,炒到表皮泛着微黄,鼻腔里也满是焦香的谷物气,就分批次倒进老式研磨机里磨成细粉,筛掉粗渣,留下细腻的粉末。
再分离鸡蛋,蛋白里滴几滴白醋,手动打发,这是个苦力活,陶萄搅得胳膊酸得发胀,直到蛋白成霜硬挺得能立住筷子才停下。
蛋黄里加少许糖搅匀,兑上温热的豆浆和家里常用的玉米油,筛进面粉翻拌,再小心翼翼把蛋白霜分三次拌进去,倒进方形烤盘,震震气泡,就可以进烤箱了。
厨房里的是家用小烤箱,功率没有店里的那么大,但只才烤一小会儿,就已飘起不同于高油高糖蛋糕的清润香气。
现在市面上还没有卖现成的豆乳酱,但自己做也不费事。用豆浆、蛋黄、白糖、玉米淀粉、奶油奶酪熬制成浓稠挂勺就行,放凉就是顺滑奶香豆乳酱了。
找几个透明小方盒,底层铺一层放凉的蛋糕片,刷了点豆浆让它更湿润,再厚厚铺一层豆乳酱,薄薄一层奶油,重复一遍,冷藏一小会儿再撒上厚厚一层炒好的黄豆粉。
很快就做好了。
陶萄分了两批,一共做了二十个,排列得整整齐齐送到楼下来。
她刚刚跑上跑下拿材料,就被房师傅和陆师傅发现了,这会儿看她拿着一大盘没见过的新东西下来,顿时就明白了。
“呦,葡萄啊,才过几个月又想出新花样了啊?”房师傅乐观地伸头看,“这是什么?还长得挺朴素啊,嗯?闻着怎么还有豆味?”
“就是拿豆浆黄豆粉做的。”陶萄把托盘往上举了举,“你们尝尝?这叫豆乳盒子蛋糕。”
房师傅和陆师傅一人拿两个,又去找了俩勺子,尝了两口。
豆乳盒子的魅力就在于味道清爽还较为低卡,吃起来口感滑溜还豆香浓郁,里面的豆乳酱清甜不腻,入口很轻盈,奶油的丝滑叠在蛋糕的绵软上,挖一口放嘴里,层次一层层在舌尖融化,不甜不腻不油,绵软清香,可又很好吃。
“哎!我很喜欢这个。”陆师傅吃了两口就捏着勺子两眼放光地说,“这个味道很合我心意,哎呀,之前那个榴莲系列的甜品我是一个都吃不惯,这个豆乳的很好,我很喜欢。”
陶萄就猜到了,其实豆乳盒子有种中式创新糕点的感觉,毕竟用的是豆浆,口味比较传统的人就会比较喜欢。
房师傅口味广,乐呵呵地说:“我是都喜欢,这个也喜欢,榴莲我一开始也吃不习惯,后来多吃了几次也觉得不错了。”
陶萄点点头,没错,豆乳盒子是一款没有什么门槛的甜品,爱吃甜的人会喜欢,不爱吃甜的人更会喜欢。
“我今天豆乳酱没有加很多,再多加一点,这么挖出来吃,还有种流心的感觉,会更好吃。”陶萄笑眯眯地把剩下的豆乳盒子摆上,嘴上说着下回要如何改进,脑子里已经想到了其他盒子蛋糕了。
豆乳盒子蛋糕还可以变形成香蕉豆乳,这个郁峦肯定喜欢;还能进一步做南瓜豆乳、麻薯豆乳、燕麦豆乳等等……
思维打开,除了豆乳盒子,本身盒子蛋糕也是一个庞大的甜品家族呢,这种小盒子的形式方便携带又好吃,可以装各种提拉米苏的口味,也可以装各种千层……巧克力、奥利奥、开心果、草莓、蓝莓……
陶萄已经想好了,以后盒子蛋糕就摆在收银台旁边的冰柜里,各个口味做一两个就行,不要做太多,豆乳和提拉米苏类保质期都很短,隔夜就不建议吃了。
尤其是提拉米苏,陶萄自打学了烘焙后,就不敢去外面摆摊的地方买提拉米苏了,这玩意儿隔了夜没卖完,没良心的小摊贩用平铲拢一拢堆一堆形状,再重新撒一层粉就看着和新的一样了。
一吃就拉肚。
她想着即将推出的各种盒子蛋糕,正好就有客人上门了,扭头一看还是老熟人,自打方志鹏公司长期团购陶萄家的面包蛋糕甜点后,华桦就开始发胖了,短短几个月,她胖了5斤。
这让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脸上神情特别挣扎,理智告诉她不应该吃了,可手脚却不听使唤。
华桦今天出外勤,本来是来买可颂的,之前沉迷各种榴莲甜品的她自打可颂出现后,就立刻被可颂俘获,不管是什么口味她都觉得很好吃,吃的时候特别开心,一吃完又后悔,怎么就没忍住呢!
她今天也没忍住。
“欢迎光临。”陶萄刚把冰柜合上,扭头一看是华桦,笑着又把冰柜推开了,“花花姐姐,今天新做了个很健康很低卡不胖人的小蛋糕,你要不要试试?”
“嗯?”华桦一下就好奇了。
这世上竟然还有低卡不胖人的蛋糕!
陶萄挠挠脸皮:“相对而言,比其他的蛋糕要健康。”
豆乳盒子是以豆乳酱为主提升风味的,奶油较少,黄油也少,且可以大幅度减糖,量也小小一块,在甜品里算是比较低卡不胖的。
至少比榴莲系列和可颂系列低卡!
华桦先点了一盒八个的可颂拼盘,听陶萄这么一讲解,又要了两个豆乳盒子,想了想,反正不胖人,又追加一个。
陶萄小声提醒:“那个……连吃三个还是有点胖人的。”
华桦进了面包店闻着这些香气就已失去了理智,摆摆手说:“没事儿,这么小小一个,我和家里人分着吃。”
那就好,陶萄利索地给她算钱,用袋子整齐放好:“如果不打算马上吃,豆乳盒子要放冰箱里。”
华桦就兴冲冲地拎着袋子回家去了,虽然她现在办完事回公司也来得及,但谁出外勤办事还回公司等下班啊?她又不傻!
陶萄就这么每来一个客人就推销一次豆乳盒子,豆乳盒子长得乖巧可爱,透过透明盒子正好能看到里面的馅料和层次,淡淡的黄豆色瞧着也讨喜,加上她定价不贵,就卖5元一盒,比其他切块小蛋糕都便宜,试做的二十个很轻松就卖完了。
第二天她刚开店,就有买早餐的时候顺带问了:“小老板,你那豆乳盒子蛋糕今天什么时候烤好?我女儿昨天吃得停不下来,我软磨硬泡才分了一口给我尝尝,早知道昨天要多买几个的。”
陶萄就让他下午来,早上都得做其他的面包呢。
现在店里除了新品的泡芙、榴莲和可颂是每天做的量比较多的,其他老招牌都是固定产量,卖完就不补了,毕竟那些品类已经没有差异化优势了,大家也吃了那么多年,每天的销量都能预估出来,比较固定。
这样大家伙也能忙得过来。
陶萄中午睡了一觉,看了眼手机,郁峦安安静静还没消息,她发了个短信给他:“芋头,比赛完了吗?什么时候回程?”
她答应他回来要亲手给他做葡挞的。
洗了个脸,下楼和房师傅、陆师傅一起弄豆乳盒子,主要是她给两人示范,他们帮忙,正好顺带把标准化格式的配方写好。
陶萄想着郁峦,特意做了个香蕉豆乳盒子,用的戚风蛋糕胚,还加了很多的豆乳酱,烤好就搁进冰箱里冷藏,这是芋头定制款,非卖品。
直到豆乳的浓香在店里弥漫,郁峦也还没回信息,陶萄瞅了几次手机就没空瞅了,晚高峰,店里客人多起来了。
昨天试做的二十个豆乳盒子,今天拉着朋友家人来回购的不少,还有新进店的,看到大家都在买这个,也好奇地买一两个回家试试。
豆乳盒子卖得比原先预估的还要快,房师傅和陆师傅赶忙加紧再做一批,幸好做这个快,今天陶萄就很有远见,多熬了不少豆乳酱。
本来清闲的暑假,两位师傅终究是没逃过陶萄的套路,不知不觉就忙得头昏眼花起来。
忙了好一阵子,手机才滴滴几声,拿出来一看。
是郁峦发的信息:“比赛好了姐姐,现在坐飞机,很快就能回到家。”
陶萄多看了好几眼,明明字字句句都挺正常的,但她就是觉得哪儿不对,想了想,拨了号码过去,已经关机了。
可能在飞机上,她想,现在才坐飞机的话,估计得在桂江市住一晚了吧?那明天才能到家呢。
她便又继续在店里帮忙,好好地忙了一阵,她忽然想到哪儿不对,依着郁峦的性格,比完赛走出考场的那一秒钟他就会给自己打电话了,可他没有,直到上飞机前才来个短信。
这也太不像他了。
怀揣着一点说不明道不清的担心,陶萄还是很稳当地把每个客人都笑着迎进来又笑着迎出去。
夜色渐深,货架上的面包、蛋糕、小零食一个个清空,陶萄也呼出一口气,看着收银机上显示的当日营业额比之前高了一大截,她还挺有成就感的。
剩下零星几个卖不完的,陶广志以前都是免费送给店里的店员吃的,店里用的料好,又是现做的,拿回去当宵夜,留着明天当早餐都挺好,算是一种隐形的员工福利。
很快就要打烊了。
豆乳盒子还剩一个,陶萄蹲在冰柜前把最后这盒拿了出来,算了算飞机上的时间,又给郁峦打了一次电话。
这回接通了,但铃声却是从门口传来的。
陶萄一怔,愕然地抬起头,店铺橱窗外站着个高高瘦瘦的少年,他似乎是跑着回来的,还呼呼地喘着气。
可他被外面如水的月光和路灯照亮了,风尘仆仆,眉眼带笑。
“好哇,你怎么就到了?你都学会骗人了!下午发的短信还说才去坐飞机呢?”陶萄又惊又喜,推开门出去,正想给郁峦一拳,胳膊才伸出去,就被他张臂搂住了。
“我没骗人。”他把脸低下来,在陶萄的肩膀上蹭蹭又蹭蹭,声音有点哑,鼻子似乎也堵着,说起来话来嗡嗡的,“短信是上午考完就发了的,可是才打完字,按了发送,手机又死了,我和老师同学一起下了飞机,才能充钱复活。”
原来是这样,短信估计还没发出去他就停机了,于是重新充了钱才又再发出来。陶萄把他推开,抓着他的胳膊,仔细看看他的脸。
瘦多了,天天拍照说吃饱了,可还是又瘦了大半圈,如今像个竹竿子似的,嘴唇也白。
她一直看着他,又问:“你是不是还感冒了?”
一提这个郁峦就委屈:“没有感冒,姐姐,首都的空气是陶叔叔烤坏的面包,干巴的,邦邦硬,咽都咽不下去,噎人的空气,噎得嗓子疼,鼻子疼,脸也疼。”
陶萄眨了半天眼睛才翻译过来,哦!首都太干燥了!
的确是,毕竟角浦市的空气湿度常年在70%以上,要是回南天能99%、100%,她们这的人,跟那种长期生活在水里的人鱼一样,到了首都能不呼吸都噎着吗?
她伸手一摸,果然,郁峦平时滑溜溜的皮肤都粗糙起皮了。
他这人特幸运,皮肤说薄吧的确很薄,随便掐就一条红印子,但说耐造吧又很耐造,郁峦从小到大就一块木瓜香皂解决,洗脸洗头洗澡,可愣是不长痘,青春期也没长。
上了初三,班上好多男孩儿都爆了满脸痤疮,就郁峦还白白嫩嫩的一张脸,连个闭口都不长。
陶萄也还好,就额头偶尔长几颗,也不大长。
郁峦对首都的空气很生气,絮叨个不停:“刚来时还不噎的,住了两天就噎人了,之后越来越噎、越来越噎……”
陶萄没忍住又笑了,芋头说话又逗又形象,她这辈子都想不出来空气能用干吧噎人来形容。
“这也算水土不服,回家了休息几天就好了,对了,我做了好吃的!你没提前告诉我,不然我就给你做葡挞了。”陶萄把他拉进来,“不过豆乳盒子也好吃的,你会喜欢的,我专门做了个香蕉豆乳盒子给你,偷偷藏起来,没拿出来卖呢。”
如果郁峦没回来,陶萄就准备自己吃了的。
她把郁峦先推去洗澡,就把豆乳盒子放在他房间的小桌上,再把许多天没住过的房间推开窗通风。
一会儿,郁峦湿着头发,穿着绿点短袖睡衣回来了,洗过澡后,头发半湿着覆在额头和耳边,显得他脸更小更白了。
他一走进来还浑身都是木瓜甜甜的味道。
陶萄把豆乳盒子给他,两人就一起并肩坐在窗户下,吹着夜风,望着月亮,吃着香香的小蛋糕。
夏日的蝉鸣很吵闹,往常郁峦会戴起耳机,可今日却有些描述不清这个感觉。他胸膛里像是装了一瓶刚被开启的汽水,咕噜咕噜冒起气泡,令他吃着蛋糕就想往姐姐身边靠,腻腻歪歪地挤着她,肩头挨着肩头,这一刻,他觉得很安定。
熟悉的阁楼,熟悉的墙板,熟悉的月亮,熟悉的姐姐。
很好,姐姐最好了。
他的世界就是这么小,小到半间小阁楼就足够装下。首都很大,很繁华,人也很多,他们说话都很快,他经常听不懂,有人一上来握手就和他说:“尿尿,尿尿。”
郁峦懵了,从来都是他说话别人听不懂,这回竟然换成他听不懂了,他勉强地伸出一根手指,半晌,才很迟疑地回了句:“……谢谢,我尿过了。”
对面也愣了,半天才又缓缓地蹦出两个字:“你、好。”
郁峦傻站在原地,旁边陈睿霖已经憋不住,像个胖海豹笑倒在地上。
他才反应过来,刚刚那尿尿说的是你好呢!
回来了以后,他什么都觉得很好,晚上睡觉和姐姐敲墙板说了晚安,早上起来吃姐姐亲手做的葡挞和盐面包当早餐,他头一回那么饿,吃了三个面包、五个葡挞,喝了一大杯香蕉牛奶。
都给陶萄惊着了。
过了几天,总算快开学了,度蜜月度得春风得意的陶广志,穿着花衬衫花短裤,搂着也穿得沙滩风长裙的郁美珍,买了一大堆土特产回来了。
两人去的时候就俩行李箱,回来拉了四个行李箱,哼哧哼哧地搬到店门口,陶广志还没发现好像哪里不对劲,高兴地一推门:
“萨瓦迪卡!葡萄!小峦啊!我们回来了!”
店里只有几个客人疑惑地转头看向他,郁峦戴着耳机蹲在柜台后面摆面包,陶萄站在摆满了各式各样一盒盒小蛋糕的冰柜前给人取蛋糕,她身后都排了长队了!
陶广志呆呆地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了哪里不太对。
暑假,店里怎么人那么多呢?
再多看几眼,陶广志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腿一软,差点给陶萄磕了一个。
他哆哆嗦嗦地扶住了拉杆箱,心里颤抖不已。
不是,他和美珍就出去了十几天,怎么店里多了那么多的新品?十几天,陶萄这面包大魔王,就弄出来整整一个冰柜啊!
要人命啊!!
嗯……陶萄和郁峦的高中生活,就在陶广志乐极生悲的哀嚎下,在夏日的蝉鸣与烈日中,在莉莉与张家明大包小包搬进学校宿舍楼的某个下午,缓缓开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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